合卺酒洒了一地,商会大少爷一枪崩碎了我相公的顶戴。
“我说过让你嫁人,没准你嫁个活人。”
半年前他遭仇家追杀倒在臭水沟,我当掉亡母金镯熬药救他。
他重掌家业换上西装,居高临下把枪擦得锃亮:
“林秀秀,你一身鱼腥气,就该配码头的脚夫。”
我依他所言,收了脚夫的三两聘银定亲。
大婚当日,他带人封锁整条弄堂,扣动扳机抵上自己心口。
“开枪杀了他,或者看着我死,你选一个。”
正文:
1。
红绸挂在喜堂中央,被外头灌进来的风吹得乱晃。
脚边全是碎瓷片,我蹲下身去捡那顶裂成两半的吉服帽。
刚碰到帽檐上的红缨子,一只锃亮的皮鞋直接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鞋底碾着地上的瓷渣,钻心地疼。
顺着笔挺的西装裤往上瞧,裴鹤年正拿着一方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那把勃朗宁手枪。
枪口还冒着白烟。
我的新婚相公秦烈站在喜桌旁,额角被飞溅的帽饰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十几个穿黑褂子的打手把这间窄小的堂屋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长短家伙全都对着秦烈。
“裴大少爷,今儿是我和秦大哥拜堂的日子,你带着人闯进来动枪,未免太欺负人了。”
试着把右手往回抽了抽,皮鞋反而加了力道。
手背上的皮肉被瓷片割破,血渗出来,染红了他的鞋底。
裴鹤年垂下眼皮看我,把手里的脏手帕随手扔在我的头上。
“林秀秀,半个月前在百乐门外头,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说你这辈子只配嫁个码头扛大包的脚夫,跟着他在泥里滚。”
“你还真听话,转头就花了三两碎银子,把自己卖给这么个玩意儿?”
堂屋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早就吓得缩到了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烈往前迈了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握住了面前一根黑洞洞的枪管:
“裴大少爷,秀秀现在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你要冲就冲我来,踩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旁边一个打手抬起枪托,狠狠砸在秦烈的左肩上。
闷响声里,秦烈闷哼了一声,硬生生挺着脊梁没跪下去。
裴鹤年连眼角都没往秦烈那边扫一下,弯下腰,用刚擦干净的枪管挑起我的下巴。
铁器贴着皮肤,凉得人直打颤。
“半年前在闸北那条臭水沟里,你把我拖回你那破渔船的时候,是不是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当上裴家的少奶奶?”
“我让人给你送去五百块大洋,买断你那半个月的救命之恩,你把钱退回来,转头就跟这个脚夫定亲。”
“林秀秀,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挺溜啊,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激我娶你?”
看着这张曾经在我的破棉被里烧得胡言乱语的脸,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半年前他浑身是血倒在芦苇荡里,后背挨了两刀,右腿还嵌着一颗子弹。
是我把他背回船舱,把亡母留给我唯一的一只足金镯子当了三十块钱,去回春堂抓了最好的西洋消炎药和老山参。
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等他回上海滩重掌裴家商会,一定八抬大轿来接我。
结果上个月他大张旗鼓地办了接风宴,我去百乐门找他,只想讨回我娘那只死当的金镯子。
他却挽着巡捕房探长的千金陆婉柔,当着半个上海滩名流的面,让人把一桶洗鱼水泼在我身上。
想到这儿,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裴大少爷记性不好,那五百块大洋我没退,我只拿了三十块,剩下的四百七十块全都在你家账房先生手里。”
“三十块钱,正好赎回我娘的金镯子,咱们两清了。”
“至于我嫁给谁,哪怕嫁给街边的叫花子,也碍不着裴大少爷的眼。”
头顶的呼吸声突然粗重了几分。
裴鹤年突然伸手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从地上站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凤冠歪在一边,上头的珠翠哗啦啦掉了一地。
“两清?林秀秀,这上海滩还没有谁敢跟我裴鹤年说两清!”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
穿着一身白狐狸毛披肩的陆婉柔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用蕾丝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打量着四周。
“鹤年哥哥,这种破地方待久了都要染上跳蚤,你跟一个卖鱼女废什么话呀。”
陆婉柔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只刚刚赎回来的金镯子上,眼睛转了转:
“哟,这镯子的花样看着倒挺别致,正好配我新买的那条旗袍。”
话刚说完,她直接伸手来撸我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圈口小,当年我娘给我戴上的时候就是硬套进去的。
陆婉柔扯了两下没扯下来,脸色一沉,转头对旁边的打手吩咐:
“去厨房拿把菜刀来,把这只手给我剁下来,省得脏了我的手。”
2。
打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屋的灶台走。
秦烈红了眼,猛地撞开身前的两个枪手,像头疯牛一样扑过来护在我身前。
四五个打手一拥而上,木棍和枪托雨点般砸在他的后背和腿弯上。
“别打了!住手!”
使劲去掰裴鹤年抓着我头发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裴鹤年吃痛,反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破了皮,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整个人顺着他的力道摔在喜桌底下,后腰撞翻了长明灯,滚烫的灯油洒在嫁衣上。
秦烈被人死死按在泥地上,半边脸贴着碎瓷片,还在拼命朝我伸手:
“秀秀……把镯子给她……保命要紧……”
陆婉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高跟鞋尖踢了踢我的下巴:
“听见没,你这脚夫相公倒是个识时务的,自己把镯子褪下来,要是擦破了一点皮,我就让人挑断他的脚筋。”
看着满脸是血的秦烈,我咬紧牙关,右手抓着金镯子,拼命往外撸。
骨节处被生生刮掉一层皮,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混着刚才洒在地上的合卺酒,滑腻腻的一片。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那只沾满血的金镯子终于从手腕上脱了下来。
刚把镯子递过去,陆婉柔却并没有伸手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皱起眉头:
“上头全是这贱人的血,脏死了,谁稀罕戴这种死人留下的破烂玩意儿。”
她抬起脚,高跟鞋跟对准地上那只空心金镯子,狠狠踩了下去。
金子软,两脚下去,原本圆润的镯子就彻底瘪成了一团废铁。
“不要!”
扑过去想把镯子抢回来,陆婉柔却顺势往旁边一歪,哎哟叫了一声,整个人跌进裴鹤年怀里。
“鹤年哥哥,她推我!我的脚崴了!”
裴鹤年一把搂住陆婉柔的腰,看向我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
“林秀秀,给脸不要脸是吧?”
从怀里掏出勃朗宁,裴鹤年咔哒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先是对准了地上的秦烈,随后又调转方向,死死抵在了他自己的左胸口上。
满屋子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陆婉柔吓得花容失色,去拉他的胳膊:
“鹤年哥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快把枪放下!”
裴鹤年一把甩开陆婉柔,迈步走到我跟前,弯腰把另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塞进我血肉模糊的右手里。
“你刚才嫁给他的时候,拜堂拜得挺高兴啊。”
“来,我给你个机会。”
“拿这把枪打死他,跟我回裴公馆当你的姨太太;或者你现在不开枪,我数三个数,我就给自己一枪,让我手底下这帮兄弟把你们俩剁成肉泥,扔进黄浦江喂鱼。”
“开枪杀了他,或者看着我死,你选一个。”
手里的左轮手枪沉甸甸的,我握着枪柄,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疯子。
“裴鹤年,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你自己说的,我配不上你们裴家的高门大户,让我找个脚夫嫁了!”
“我现在嫁了,你又跑来闹这一出,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家养的一条狗吗?”
裴鹤年眼尾泛红,死死盯着我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我让你嫁,你就真敢嫁?”
“林秀秀,你在那条破船上伺候了我半个月,你的身子、你的命全都是我的,没我的准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一!”
他开始报数,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扳机。
旁边的十几个打手同时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秦烈的脑袋和我的后心。
只要裴鹤年真的擦枪走火,我和秦烈今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地上的秦烈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冲我大吼:
“秀秀!开枪!往我大腿上打!我皮糙肉厚死不了,你别管我!”
“二!”
裴鹤年根本不给秦烈说话的机会,枪管又往自己心口顶了顶,西装布料都被顶出了一个深坑。
“林秀秀,别以为我不敢死,当年在臭水沟里我就死过一回了,大不了今天拉着你们这对野鸳鸯一起下地狱!”
握着左轮手枪的手不停发抖,血顺着扳机往下滴。
我看着趴在地上满身是伤的秦烈,又看了看眼前双目赤红的裴鹤年。
“三”字还没从裴鹤年嘴里吐出来,我猛地抬起手,枪口对准秦烈的右肩,闭上眼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堂屋里响起一片尖叫声。
秦烈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力带得往后仰倒,右肩炸开一团血花。
手里的左轮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鹤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秦烈,终于满意地笑出了声。
3。
“这才乖嘛。”
把手里那把勃朗宁插回腰间,裴鹤年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被踩扁的金镯子,随手塞进西装口袋里。
我想扑过去看秦烈的伤势,刚迈出一步,后领子就被裴鹤年一把拽住。
“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来人,把林小姐请上车,再去账房支十块大洋扔给这个脚夫,算本少爷赏他的医药费。”
两个打手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就往弄堂外头拖。
“裴鹤年!你放开我!你说过只要我开枪就放过他的,他要是不赶紧去医馆会流血死掉的!”
拼命蹬着腿,绣花鞋掉了一只,脚底板在青石板路上磨出一道道血印子。
秦烈趴在门槛边,右手死死抓着门框,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
“秀秀……别求他……我死不了……”
陆婉柔跟在后头走出来,路过门槛的时候,故意抬脚踩在秦烈抓着门框的手指上,狠狠碾了两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敢跟鹤年哥哥抢女人,没打爆你的狗头算你命大。”
十块大洋被一个打手扔在秦烈脸上,银元撞在他的额头上,滚落进泥水里。
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弄堂口,我被粗暴地塞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扑到车窗上往回看,只看见秦烈满身是血地试图往外爬,却被几个看热闹的流氓混混围了上去,趁火打劫地去捡地上的银元。
“放我下车!裴鹤年,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转身去抓裴鹤年的脸,却被他一把攥住两只手腕,直接按倒在真皮座椅上。
他整个人压上来,用膝盖顶住我的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铁手枷,咔哒一声锁住了我的双手。
“畜生?半年前你在船舱里抱着我喂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裴鹤年低下头,粗暴地扯开我嫁衣的领口,盘扣崩断了好几颗,露出锁骨下头那道两寸长的伤疤。
那是半年前为了去芦苇荡里帮他引开追兵,被水里的竹签子扎出来的。
他的大拇指按在那道伤疤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按碎。
“林秀秀,我那时候跟你说没说,等我回了裴家,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结果我前脚刚被家里人接走,你后脚就把船卖了,搬到这贫民窟里跟这个姓秦的脚夫勾搭成奸!”
“怎么,觉得我裴鹤年当时是个被逐出家门的丧家之犬,给不了你荣华富贵,所以迫不及待找下家了?”
听到这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使劲挣扎着抬起头:
“你放屁!是你让人把五百块大洋砸在我脸上,说我有娘生没娘养,满身鱼腥味配不上你!”
“上个月二十八号在百乐门门口,是你亲口让手底下的人用洗鱼水泼我,让我滚去嫁给码头脚夫!”
裴鹤年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胡说八道什么?上个月二十八号我在南京谈军火生意,根本就没去过百乐门!”
旁边的副驾驶座上,陆婉柔赶紧回过头来,一脸委屈地插话:
“鹤年哥哥,你别听她狡辩了,上个月二十八号明明是你让我去码头接她,我好心好意带着衣服首饰过去,她不仅把东西全扔进了黄浦江,还当众骂你是没用的废物,说她早就跟那个姓秦的脚夫睡在一块儿了!”
“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不信你问阿泰!”
开车的司机阿泰立马在前面点头哈腰:
“对对对,大少爷,那天是我陪陆小姐去的,这姓林的女人嘴里不干不净,还拿死鱼砸陆小姐的脸,我们实在看不下去,才泼了她一桶水教训教训她。”
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我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陆婉柔,你撒谎!那天在百乐门外头,裴鹤年明明就在二楼的包厢窗户后头看着!你还指着他的背影让我看!”
陆婉柔叹了口气,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林姐姐,我知道你后悔嫁给那个穷脚夫了,想回到鹤年哥哥身边,可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呀。”
“那天二楼包厢里坐着的是鹤年哥哥的堂弟裴二少爷,背影是有点像,你自己眼瞎认错了人,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我转头看向裴鹤年,急切地开口:
“裴鹤年,你听见了吗?是她联合手底下的人骗我!那五百块大洋也是她让人送来的,说是我爹娘当年的卖身钱!”
裴鹤年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眼神里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冷笑了一声:
“就算婉柔骗了你,那又怎么样?”
“她骗你一句,你就真敢转头嫁给别的男人?说明你心里根本就没我!”
“但凡你对我有一点真心,你就算死在百乐门外头,也该等着我从南京回来问个清楚!”
“林秀秀,说白了你就是个嫌贫爱富、水性杨花的贱骨头,被婉柔试探一下就露出了原形,现在还有脸在这儿喊冤?”
4。
这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直接浇到了脚底板。
原来在他眼里,不管真相是什么,错的人永远都是我。
我闭上嘴,把头偏向车窗外,再也没说一个字。
轿车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霞飞路气派的裴公馆大门前。
裴鹤年拽着我手腕上的铁链子,一路把我拖进了后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
“把她身上这身晦气的红衣服给我扒了,换上粗布衣裳,从今天起,裴公馆所有的夜壶和恭桶全交由她一个人刷。”
“什么时候把身上的贱骨头刷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说完,他把铁手枷的钥匙扔给陆婉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陆婉柔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把黄铜钥匙,冲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马上前,一把扯烂了我身上的红嫁衣。
当时已经是深秋,柴房里四面漏风,我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小衣,冻得浑身发抖。
陆婉柔慢悠悠地走进来,从怀里掏出那只被踩扁的金镯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知道我为什么能从鹤年哥哥口袋里把这个拿出来吗?”
“因为半年前在芦苇荡,发现他的本来就是我,只不过那天水流太急,我让人去叫救兵,结果被你这个贱人捡了个漏。”
“要不是我爹手里握着巡捕房的枪支批文,你以为鹤年哥哥凭什么这么快就能把裴家二房的人全都踩下去?”
她蹲下身,用那只扁掉的金镯子边缘,狠狠刮过我的脸颊。
一道血痕立马显现出来。
“那天在百乐门,二楼窗户后头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裴二少爷,就是鹤年哥哥本人。”
“他亲眼看着我让人泼你洗鱼水,看着你在泥地里捡那个破镯子,他连窗户都没推开一下。”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觉得你给他丢人了,一个卖鱼的孤女,也配拿着信物找上门来要名分?”
“今天他去抢亲,不过是男人的劣根性犯了,觉得自己随手扔掉的抹布,别人也休想捡去用。”
听着她的话,我死死咬着嘴唇,铁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原来那天二楼的人真的是他。
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被陆婉柔蒙在鼓里。
“你既然这么有把握,为什么还要把他支开,背着他跟我说这些?”
我抬起眼,看着陆婉柔那张涂满了脂粉的脸。
陆婉柔脸色变了变,随即抬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整个人蜷缩在干草堆里,疼得冷汗直冒。
“嘴硬是吧?刚才阿泰回来报信,说你那个脚夫相公被人抢光了身上的钱,扔在弄堂口流了一地的血,这会儿估计早就咽气了。”
“不过你放心,我这人最心善了,我已经派人去码头找了几个有名的脏病乞丐,等会儿就送去给你那个死鬼相公收尸,顺便把你们那间破屋子烧个干干净净。”
听到秦烈出事,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扑起来,双手上的铁链子直接勒住了陆婉柔的脖子。
“你敢动他!我杀了你!”
陆婉柔被勒得直翻白眼,两只手拼命拍打我的胳膊。
旁边的两个粗使婆子吓坏了,抄起墙角的木柴就往我后背和脑袋上砸。
砰的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木柴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下来。
陆婉柔一把推开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了好几声,随后疯了一样从旁边婆子手里夺过木柴,对准我带着铁手枷的右手狠狠砸了下来。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柴房里格外清晰。
我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在地上抽搐。
“敢勒我?我让你这双手这辈子都拿不起东西!”
她又高高举起木柴,准备砸向我的左手。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裴鹤年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满头的鲜血和歪曲变形的右手腕上。
我躺在血泊里,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等着他哪怕问出一句怎么回事。
可裴鹤年只是皱了皱眉,走到陆婉柔身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木柴扔在地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陆婉柔脖子上的红印子:
“跟这种泼妇动手,仔细伤着你自己的手,要怎么罚她,交给下人去做就是了。”
说完,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扔在我脸上。
“刚从巡捕房拿来的消息,你那个脚夫相公半个时辰前死在弄堂口了,尸首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
“不过我让人去查了他的底细,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裴鹤年蹲下身,一把捏住我满是血污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
“林秀秀,你联合一个闸北青帮的暗桩演这一出苦肉计,到底是想混进我裴公馆偷什么东西?”
【付费点】
5。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裴鹤年。
“你胡说什么……秦大哥从十三岁起就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整条弄堂的人都看着他长大的,他怎么可能是青帮的人!”
裴鹤年冷笑了一声,把地上那张沾了血的纸展开,直接糊在我的脸上。
纸上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具停在义庄里的尸体。
尸体右臂的衣服被撕开了,露出一块青黑色的刺青,是一条盘在刀刃上的过江龙。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青帮八大金刚手底下死士才有的刺青!”
“上个月青帮抢了我一批从德国运来的药品,被我端了两个堂口,他们怀恨在心,就派了这么个东西接近你,想借你的手混进裴公馆要我的命!”
“林秀秀,亏我还以为你只是嫌贫爱富,没想到你是真想要我的命啊!”
看着照片上秦烈那张青白死寂的脸,还有他眼角那道昨天帮我修船时蹭破的伤口,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可能的。
秦烈字都不认识几个,每次收到东家的工钱都要拿来让我帮他数,连杀鸡都会手抖的人,怎么可能是青帮的死士?
“那刺青是假的……前天他帮我挑水的时候打了赤膊,他胳膊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裴鹤年,有人害他,是有人杀了他之后硬画上去的!”
用没断的左手去抓裴鹤年的裤腿,试图让他相信我的话。
旁边的陆婉柔捂着脖子,声音沙哑地开口:
“鹤年哥哥,你别听她狡辩了,巡捕房的法医都验过了,那刺青在皮肉底下长了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是画上去的。”
“我早就觉得奇怪,她一个卖鱼女,当年在芦苇荡怎么那么巧就能救下你,我看她从半年前开始就是青帮派来的奸细!”
裴鹤年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他抬起脚,直接将我的左手踩在泥地上。
“说,青帮许了你什么好处?那批被抢走的德国盘尼西林藏在哪儿了?”
靴底在我的手指上狠狠碾磨,十指连心,我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咬着牙:
“我不知道!我不是青帮的人,秦大哥也不是!”
“不知道是吧?阿泰,去拿一桶盐水来,再把烧火的烙铁给我烧红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阿泰就提着一桶盐水和一个火盆走了进来。
两个婆子死死按住我的肩膀,阿泰端起那桶刺骨的盐水,直接泼在我血肉模糊的右手和后脑勺的伤口上。
剧痛让我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说不说!”
裴鹤年从火盆里拿起那根烧得通红的烙铁,停在我的脸颊上方三寸的地方。
滚烫的热浪烤得皮肤生疼,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裴鹤年……半年前你中了枪伤感染发高烧,整个上海滩的药房都被你的仇家封锁了……”
“是我跪在回春堂门口三天三夜,把头磕破了,求掌柜的从自己保命的药箱里匀出两支盘尼西林给你打上……”
“我如果真是青帮派来杀你的,当年我为什么不直接让你死在船舱里!”
提到半年前的事,裴鹤年拿着烙铁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盯着我额头上那块留了半年还没彻底消退的磕痕,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陆婉柔见状,立马上前一步,一把按住裴鹤年拿烙铁的手,用力往下压:
“鹤年哥哥!苦肉计罢了!当年她要是不救你,怎么能博取你的信任,查清楚你们裴家军火库的位置?”
“你忘了你二叔一家是怎么死的了吗?全都是因为信了外头的女人!”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裴鹤年眼里的犹豫。
他手腕一沉,那根通红的烙铁直接落在了我左肩锁骨下方的那道旧伤疤上。
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柴房。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我痛得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6。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是被一盆冷水直接浇醒的。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柴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左肩上的烫伤起了老大一片水泡,跟破烂的衣服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右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耷拉在一边完全使不上劲。
柴房门口蹲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小丫鬟,正往四周撒着白色的粉末。
我认得她,她叫春桃,以前在十六铺码头卖早点,她爹欠了印子钱要跳江,还是秦烈凑了二两银子帮她爹还上的。
“春桃……”
我声音嘶哑地喊了她一声。
春桃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头,赶紧溜进来蹲在我身边,眼圈通红:
“秀秀姐,你可算醒了,大少爷陪陆小姐去参加探长夫人的寿宴了,要半夜才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唯一能动的左手里。
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个冷硬的菜团子,还有一小瓶金创药,以及半截被火烧焦的铜纽扣。
看到那半截铜纽扣,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纽扣……你在哪儿找到的?”
春桃擦了一把眼泪,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今天下午我去后门倒垃圾,听见阿泰和厨房的老张头在喝酒吹牛。”
“阿泰说,秦大哥根本就不是因为流血过多死的,是陆小姐派他带人去弄堂口,用麻袋套住秦大哥,活生生用乱棍打死的!”
“至于那个青帮的刺青,是阿泰花钱买通了巡捕房的法医,从义庄另一具死尸身上割下来的皮,硬缝在秦大哥胳膊上的!”
“这半截铜纽扣,是阿泰衣服上掉下来的,我趁他喝醉了吐在巷子里,偷偷从他鞋底板抠出来的,上头还沾着秦大哥屋里的红喜烛蜡油!”
握着那半截带着红蜡的铜纽扣,我的左手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
原来秦烈没有死在我的枪下。
我明明打偏了,我明明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是陆婉柔和阿泰,活生生打死了他,还要把一口黑锅扣在他头上,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
“秀秀姐,你快逃吧,刚才我听见陆小姐身边的妈妈说,等今晚大少爷从寿宴上喝醉了回来,她们就要把你装进麻袋里沉塘,对外就说你畏罪自杀了!”
春桃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铁丝,塞进我手腕的铁手枷锁孔里,捣鼓了好半天,咔哒一声,铁手枷终于开了。
“后门的狗被我下了耗子药,这会儿正吐白沫呢,我给你撒了生石灰遮血腥味,你顺着狗洞爬出去,千万别回头!”
看着满脸惊恐却拼命护着我的春桃,我把那半截铜纽扣死死攥在手心里,用牙齿咬开金创药的瓶塞,将药粉全都倒在左肩和右手的伤口上。
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春桃,我不逃。”
“我这一逃,秦大哥就真成了青帮的奸细,我娘的金镯子还在陆婉柔手里,秦大哥的尸首还在义庄没人收。”
“你帮我个忙,去十六铺码头找陈老九,把这个菜团子给他,告诉他,当年秦烈救过他的命,今晚子时,让他带着码头上的弟兄去义庄等着。”
春桃愣住了:
“陈老九?他不是码头上的把头吗,他敢得罪裴家?”
“你只管去,告诉他,裴家大少爷今晚要把码头所有的搬运工钱再压三成,拿去给巡捕房的陆探长祝寿,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刚才在车上,我听见阿泰跟裴鹤年汇报账目时随口提了一句的话。
那些脚夫本来就靠着一天几文钱的血汗钱活命,再压三成,就是要整个码头几百号兄弟的命。
春桃咬了咬牙,接过菜团子塞进怀里,转身猫着腰跑出了柴房。
我扶着墙站起身,走到柴房角落的煤油桶旁,拧开盖子,把里头剩下的半桶煤油全倒在了干草堆上。
做完这一切,我捡起地上那根还没彻底凉透的烙铁,藏在宽大的粗布衣袖里,转身推门走进了裴公馆的主楼。
7。
主楼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趁着主子不在,全都聚在前院的耳房里赌钱喝酒。
我顺着楼梯摸上二楼,凭着白天被拖进来时的记忆,找到了裴鹤年的书房。
书房门锁着,我用春桃留下的那根细铁丝插进锁眼,拨弄了两下,门锁应声而开。
刚闪身进去把门关上,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竟然提前回来了!
我赶紧躲进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后头,屏住呼吸。
不到两分钟,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脂粉味涌了进来。
“鹤年哥哥,你慢点走,当心脚下。”
是陆婉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喘。
“阿泰,去柴房把那个贱人给我提过来,刚才在寿宴上,青帮的沈老大居然当众向我敬酒,说谢谢我帮他除掉了秦烈那个叛徒!”
裴鹤年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暴躁:
“秦烈如果是青帮的叛徒,林秀秀怎么可能替青帮来杀我?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陆婉柔的脸色变了变,赶紧走过去坐在裴鹤年的腿上,伸手去解他的领带:
“鹤年哥哥,沈老大那个人老奸巨猾,明显是在用反间计挑拨离间呀,你可千万别上了他的当!”
“对了,刚才我已经让人去柴房看过了,林秀秀那个贱人受不住刑,半个时辰前已经咬舌自尽了,尸首我都让阿泰扔进黄浦江了。”
窗帘后头的我听得心头一跳。
好一个咬舌自尽,她这是怕裴鹤年再审我露出马脚,准备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待会儿再去柴房杀我灭口!
裴鹤年猛地一把推开陆婉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桌上的茶杯被他带翻在地,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谁准你把她扔进黄浦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她的命了!”
裴鹤年双目赤红,一把掐住陆婉柔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书桌上。
陆婉柔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拼命去抓他的手腕:
“鹤年……鹤年哥哥……你不是恨透了她吗?是你说要把她的贱骨头刷干净的……我以为你不想再看见她……”
“我恨她,那也是我的事!她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裴鹤年一巴掌扇在陆婉柔脸上,冲着门外大吼:
“阿泰!滚进来!立刻带人去黄浦江给我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捞不上来你们全都给我下去陪葬!”
门外的阿泰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
“大少爷息怒!还没扔呢!人还在柴房里锁着呢,陆小姐是怕您心烦才这么说的,我这就去把人给您提过来!”
听到人还没死,裴鹤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松开陆婉柔的脖子,跌坐回皮椅里,抬手按住了额头。
阿泰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外跑。
陆婉柔趴在书桌上,摸了摸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怨毒,趁着裴鹤年闭目养神的工夫,迅速用口型冲阿泰比划了两个字:
灭口。
阿泰心领神会,眼神一狠,快步退出了书房。
看着阿泰离开的背影,我没有再躲,直接一把扯下身前的丝绒窗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用去柴房找了,我就在这儿。”
8。
书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陆婉柔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我尖叫出声: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手上的铁枷呢!”
裴鹤年猛地睁开眼,看到我浑身是血、右手扭曲变形的模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
“林秀秀!你的手怎么回事?谁弄断了你的手!”
我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完好的左手,将那半截沾着红喜烛蜡油的铜纽扣拍在他的书桌上。
“裴大少爷,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嫁给秦烈,秦烈又到底是不是青帮的奸细吗?”
“今天下午,陆小姐和你的好手下阿泰,带着人去弄堂口,用乱棍活生生打死了秦烈。”
“这半截铜纽扣,是阿泰行凶的时候掉在喜堂里的,你大可以现在把阿泰叫进来,看看他身上那件黑褂子是不是少了一颗扣子!”
“至于那个青帮刺青,是他们买通了巡捕房的法医,从死人身上割下来硬缝上去的,为的就是坐实我和秦烈的罪名,好让你亲手弄死我!”
陆婉柔脸色煞白,扑过来就想抢桌上的铜纽扣:
“你血口喷人!一颗破扣子能说明什么,阿泰今天去喜堂抢亲,掉颗扣子有什么稀奇的!”
我侧身躲开她,直接撕开自己左肩上的粗布衣裳,露出下头血肉模糊的伤口。
原本两寸长的刀疤,如今已经被烙铁烫得焦黑一片,翻卷的皮肉看得人触目惊心。
裴鹤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肩膀,却停在半空中直发抖。
“陆小姐,既然你说那天在百乐门外头,是你带着衣服首饰去接我,是我不识抬举把东西扔进了黄浦江。”
“那你敢不敢把你口袋里那只被踩扁的金镯子掏出来,看看里头刻着什么字?”
陆婉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旗袍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金镯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鹤年转过头,眼神死死盯住陆婉柔: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鹤年哥哥,你别听这个疯女人挑拨……”
裴鹤年没有废话,直接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陆婉柔的脑门上。
“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婉柔吓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已经扁成废铁的金镯子,扔在书桌上。
我走上前,用左手拿起那只金镯子,指甲嵌进变形的金片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掰开。
镯子内壁上,露出一行用簪子尖歪歪扭扭刻上去的小字:
愿裴郎岁岁平安。
字迹上还残留着半年前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陆婉柔牙齿打颤的声音。
“半年前在芦苇荡,你高烧不退,大夫说你熬不过那天晚上。”
“我按照老家的习俗,用簪子扎破手指,在我娘留给我的金镯子里刻下这行字,去龙华寺一步一叩首,求菩萨拿我的命换你的命。”
“上个月二十八号,我拿着这只镯子去百乐门找你,陆婉柔带着阿泰把我堵在后巷,抢走我的镯子扔在臭水沟里,让人用洗鱼水泼了我一身。”
“我那时候抬头往上看,你就站在二楼的窗户后头,抽着雪茄,看着我在泥水里爬。”
我将那只彻底断裂的金镯子扔在裴鹤年的脚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扯了扯嘴角:
“裴鹤年,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为什么转头就嫁给秦烈。”
“因为我娘死前告诉我,人活一口气,哪怕穷死饿死,也不能给人当踩在脚底下的烂泥。”
“秦烈虽然是个扛大包的脚夫,但他为了帮我把这只镯子从当铺赎回来,在码头上连续扛了三天三夜的洋灰,累得吐了血,却连我的手指头都没敢碰一下。”
“今天拜堂,也是因为他知道陆婉柔要让人把我卖进四马路的野鸡窑子里,他为了护住我,才拿三两银子跟我假成亲!”
9。
轰的一声,裴鹤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架上,上头的古董花瓶砸下来摔得粉碎。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两截断裂的金镯子,弯下腰,双手发抖地把它们捡起来,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假成亲……她要把你卖进窑子里……”
裴鹤年猛地转过头,看向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陆婉柔,眼底涌起骇人的血色:
“陆婉柔,我从南京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林秀秀嫌我当时落魄,拿了我五百块大洋,转头就跟码头的脚夫钻了草垛子,还怀了野种!”
“那天在百乐门二楼,是你指着楼下一个背对着我的女人,说林秀秀正在那儿跟野男人鬼混,让我别下去自取其辱!”
陆婉柔吓得连滚带爬地抱住裴鹤年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鹤年哥哥!我那是因为太爱你了呀!我是探长家的千金,她一个卖鱼的贱丫头凭什么抢走你!”
“再说了,今天去抢亲的是你,逼她开枪打伤那个脚夫的也是你,刚才在柴房里拿烙铁烫她锁骨的还是你!”
“就算我骗了你,可那些刀子全都是你亲手捅进她身上的,你现在怪我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是彻底捅破了裴鹤年最后的防线。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陆婉柔的心口上,将她踹出去老远,后脑勺撞在门框上,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阿泰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脸色剧变,手下意识就往腰间的枪套摸去。
裴鹤年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两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阿泰的双膝盖骨。
阿泰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血泊里,手里的枪滑出去老远。
“大少爷饶命!大少爷饶命啊!全都是陆小姐逼我干的,我不敢不听啊!”
裴鹤年一步步走到阿泰面前,用枪管顶住他的天灵盖:
“秦烈是怎么死的?那只断手又是谁砸的?”
阿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婉柔,吓得屎尿齐流,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秦烈……秦烈是被陆小姐让人用乱棍打死的,刺青也是她花五十块大洋找巡捕房的人缝上去的!”
“林小姐的右手,是陆小姐今天下午在柴房里,亲自拿木柴砸断的!”
裴鹤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转头看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秀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扔掉手里的枪,试图走过来抱我:
“我现在就找全上海滩最好的西洋大夫来给你接骨,我把他们两个交给你处置,你拿枪崩了他们,你想怎么出气都行,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裴鹤年,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走了上去。
在他伸手抱住我的那一瞬间,我藏在左袖里的那根粗铁烙铁猛地抽了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捅进了他右腿半年前中弹的旧伤处!
铁器刺破皮肉,直接扎进骨头缝里。
裴鹤年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却硬生生没有推开我,反而死死抱紧了我的腰。
“这一铁棍,是替秦大哥讨的。”
我贴在他耳边,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左手握着烙铁的柄,狠狠往里一拧:
“裴鹤年,你以为你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陆婉柔身上,你就干净了吗?”
“从你拿着枪闯进喜堂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已经烂透了。”
话音未落,公馆大门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紧接着就是震天的喊杀声和火光。
10。
几百个举着火把、拿着铁钩和扁担的码头脚夫直接撞开了裴公馆的大铁门,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跑在最前面的陈老九带着几十个青壮汉子,直接把前院还在赌钱的打手全都按在了地上。
“裴鹤年!你个黑心烂肺的狗杂种!害死我们秦烈兄弟,还要扣我们三成工钱去给巡捕房当孝敬,兄弟们今天跟你拼了!”
火把被扔进了一楼的客厅,干燥的西洋地毯和丝绒沙发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顺着楼梯往上涌,整个裴公馆乱作一团。
陆婉柔听到外头的动静,吓得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阳台边往下看,尖叫道:
“疯了!这群泥腿子全都疯了!阿泰,快给巡捕房打电话,让我爹派装甲车来把他们全突突了!”
我站在浓烟里,冷冷地看着她:
“不用打了,我来书房之前,就已经用铁丝把一楼的电话线全铰断了。”
不仅如此,今天下午春桃出去的时候,我还让她顺便给报馆的记者递了个消息,就说裴家大少爷在公馆里私设刑堂,活生生打死了码头工会的代表。
这会儿大门口除了几百个红了眼的脚夫,外头还围着几十个举着照相机的洋人记者和报社编辑。
巡捕房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洋人记者的面开枪镇压。
陈老九带着十几个汉子一路冲上二楼,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看到我满身是血地站在屋里,陈老九眼圈一红:
“秀秀妹子!义庄那边我们已经去过了,秦烈兄弟的尸首我们已经抢回来了,今天我们非得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不可!”
几个脚夫冲上去,一把揪住地上的阿泰和陆婉柔,抡起手里的扁担就往他们身上招呼。
陆婉柔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毒打,没几下就被打断了鼻梁骨,满嘴的牙混着血吐了一地:
“别打了!我爹是巡捕房的陆探长!你们敢动我,我爹把你们全抓进提篮桥监狱枪毙!”
“还敢提你那个贪官爹!”
陈老九呸了一口,一扁担砸在陆婉柔的右腿上,咔嚓一声,骨头直接断了:
“上个月就是你爹带着人来码头收刮地皮,逼死了我们三个老兄弟,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裴鹤年右腿插着那根烙铁,鲜血顺着西装裤管流了一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抓着我的左手不放:
“秀秀,楼下火大了,你跟我从后院走,我带你离开上海滩,我们去香港,去英国,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用左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手劲已经大不如前,被我一根根掰开。
“裴鹤年,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你在船舱里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你说你这辈子最恨被人背叛,谁要是敢负你,你就要谁全家陪葬。”
“我现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裴鹤年刚才扔掉的那把勃朗宁手枪,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把枪塞进了旁边陈老九的手里:
“九哥,裴家仓库里藏着他上个月从青帮手里黑下来的那批盘尼西林,钥匙就在他西装内袋里。”
“你们把药拿去卖给洋行,换了钱分给码头上的兄弟们,带着家小连夜坐船去苏北,别再回上海滩了。”
听到盘尼西林就藏在裴家仓库,裴鹤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药在我的仓库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今天在车上,阿泰跟你对账的时候提了一嘴三号码头的冷库电费超支了。”
“一个装咸鱼的废冷库,如果不装需要恒温保存的西洋药,怎么可能花那么多电费?”
“裴鹤年,你总觉得我是个大字不识的卖鱼女,所以当着我的面什么都敢说。”
陈老九没有半点犹豫,上前一把撕开裴鹤年的西装口袋,摸出那串黄铜钥匙,冲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把这两个畜生捆起来,带去三号码头祭奠秦烈兄弟!秀秀妹子,跟我们一起走吧!”
11。
一楼的大火已经烧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木质地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热浪滚滚而来。
几个汉子用麻绳把鬼哭狼嚎的陆婉柔和阿泰捆成粽子,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裴鹤年右腿的伤口血流如注,他挣扎着想去抓我的裙摆,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双手撑在满是碎瓷片和玻璃渣的地上:
“林秀秀!你不能丢下我!你救过我的命,你说过让我岁岁平安的!”
“你把我的命拿走,你现在杀了我,你别跟他们走!”
他像条疯狗一样在地上爬过来,昂贵的西装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早就没了白天在喜堂上半分威风。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血手,捡起桌上那两截写着“愿裴郎岁岁平安”的断镯,直接扔进了旁边已经烧起来的书架火堆里。
真金不怕火炼,但上头用血刻下的字,在烈火里很快就融化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印子。
“半年前在芦苇荡,我救的是一条快要冻死的野狗。”
“既然这只狗养不熟,转头咬死了我最敬重的人,那我当年求菩萨的话,今天就算作废了。”
“裴鹤年,你不是喜欢拿枪指着自己的心口逼我做选择吗?”
我踢了踢地上阿泰刚才滑落的那把左轮手枪,枪身贴着地板滑到了裴鹤年的手边。
里头还剩下五颗子弹。
“现在我不用选了,你自己留着慢慢玩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双充血绝望的眼睛,转身跟着陈老九走出了书房。
身后的书房里,突然传来裴鹤年撕心裂肺的吼声:
“林秀秀!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就真死给你看!”
我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走下正在燃烧的木质楼梯。
就在我迈出二楼走廊的那一刻,身后的书房里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旁边的春桃吓得捂住了嘴,拉了拉我的衣袖:
“秀秀姐,大少爷他……他好像真的开枪自杀了……”
我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任由外头的冷风吹散身上的浓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裴公馆的大门。
他是死是活,是被大火烧成灰烬,还是侥幸捡回一条烂命,从今往后,都跟我林秀秀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了。
大门口的洋人记者举着镁光灯咔嚓咔嚓地拍着大火中的裴公馆,没人注意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女顺着暗巷往十六铺码头走去。
三天后,一艘开往苏北的乌篷货船停在芦苇荡边。
我的右手打了夹板,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正用左手把一碗热腾腾的黄鱼汤端到船头的牌位前。
牌位是陈老九用上好的楠木刻的,上头写着:
义兄秦烈之灵位。
船舱底下,被挑断了手脚筋、割了舌头的陆婉柔和阿泰正像两条死蛆一样蜷缩在鱼篓子旁边,等待他们的是苏北最黑的煤矿窑子,他们会在那儿不见天日地干活,直到烂死在煤堆里。
春桃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码头买的申报,神色复杂地递给我:
“秀秀姐,报上登了,三天前裴公馆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巡捕房的人去清理废墟的时候,只在二楼书房里找到了半截烧焦的断腿,没找到裴鹤年的尸首。”
“有人说他那一枪打偏了,被人从后窗救走了;也有人说他早就烧成灰了……”
我连看都没看那张报纸一眼,直接伸出左手拿过来,折成纸条,凑到牌位前的油灯上点着,扔进了江水里。
火苗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乌篷船解开了缆绳,顺着江水往北漂去。
江风吹起我的头发,两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再也没有半点血腥气。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