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竹马第38次上门讨债。
我开门那一刻,他把借条拍在我脸上。
“三万块,今天不还,我去告你。”
我看着他气鼓鼓的脸,突然觉得好可爱。
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要钱没有,给你生个娃抵债吧。”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
他也愣了。
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往外拖。
“走,民政局八点开门,来得及。”
01
清晨六点,门被砸响了。
“咚咚咚咚咚——”
五下。
跟催命一样。
我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时安。
他穿件灰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眉头拧在一起,一只手举着张纸,啪地一下拍我脸上。
纸角刮到我鼻梁,疼。
我扯下来一看,借条。
“三万块。”他盯着我,“今天不还,我去法院告你。”
第38次了。
从去年三月开始,这人每隔几天就上门要一回。
头几次我还紧张,把柜子里的零钱全翻出来数。
后来发现他每次来完都不走,坐我家沙发上喝水、看电视、连吃带拿,赖到中午才回去。
讨债的谁这样啊。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今天气得脸都红了,腮帮子鼓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要吃人的凶样。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好可爱。
然后嘴比脑子快。
“要钱没有。”
我说。
“给你生个娃抵债吧。”
声音落地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说了什么?
我是不是疯了?
嘴巴张着,想往回找补,但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盯着我,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耳根在变红。
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肉眼可见的速度。
我心跳开始加速。完了,我真的说出来了。
然后他动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外拖。
力气大,根本挣不开。
“干嘛?”
“走。”
“去哪?”
“民政局八点开门,现在出发来得及。”
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往楼梯走,拖鞋差点飞出去。
“等一下——我还没换衣服!”
“不用。”
“我头发没梳!”
“不用。”
“我脸都没洗!”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脸还是红的。
表情绷得死紧,像在忍什么。
“宋念念。”
“……嗯?”
“你刚才的话,别想收回去。”
他松开我手腕,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塑料袋包着的,皱巴巴的。
打开一看,两本户口本。
一本他的。
一本我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你怎么有我的户口本?”
他没答。
把户口本塞回口袋,重新抓住我的手腕。
“换衣服,五分钟。超时我进去拖人。”
02
四分五十秒。
我套了件白T恤冲出来,头发拿皮筋随手扎了个马尾,脸上胡乱拍了两下水。
他靠在楼道墙上等我,低头看手表。
“四分五十秒。”
“你真掐表了?”
他没搭腔,转身就走。
我小跑跟上。
出了单元门,六月的太阳已经冒头了。
小区里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看见我俩,眼睛都直了。
“小顾?小宋?大清早这是去哪啊?”
顾时安看都没看,大步往前走,丢下一句——
“领证。”
我听见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和一连串“哎呦”“真的假的”“他俩终于啊”。
我脸烫得不行,低着头疾走。
公交车上人少,我俩坐最后一排。
我终于逮到机会问他。
“我户口本你哪来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妈给的。”
“我妈?”
“上礼拜。”
“……上礼拜你就拿到了?”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侧脸看。
上礼拜,他来我家讨债,第37次。
那天我妈也在。
他一进门我妈就拉着他嘘寒问暖,让他留下吃饭。
我还纳闷,讨债的来了我妈怎么比我还高兴。
原来那时候就把户口本给他了。
“所以你今天来,根本不是讨债的。”
他扭过头看我,“谁说不是。”
“你口袋里揣着户口本来讨债?”
他顿了一下。
“以防万一。”
我差点笑出声。
“以防什么万一?以防我突然说给你生娃抵债?”
他耳根又红了。
“你少说两句。”
我真忍不住了,笑出来。
从胸口笑到肚子疼。
他板着脸不看我,但嘴角那条线,分明在往上翘。
民政局八点整开门。
我们是第一对。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看他,看看我,笑了。
“材料都带了?”
顾时安把两本户口本和两张身份证整整齐齐码在窗口上。
大姐翻了翻,“照片呢?”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版证件照。
红底,两个人的合照。
我彻底傻了。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
“上个月?”
“你不记得了?我拉你去照相馆,说要拍证件照办社保卡。”
我记得。
他说社保卡照片到期了要更新。
我还觉得他事儿多。
但他拍的不是社保卡照片。
是结婚证件照。
大姐笑得合不拢嘴,“小伙子有心了。”
他面无表情。
“快点办。”
九块钱工本费。
他掏的。
两本红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翻开。
他的照片旁边是我的照片,底下盖着钢印。
合法夫妻。
我还有点恍惚。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睡觉。
两个小时前我嘴欠说了句生娃抵债。
现在我已经领了结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念念?”
我转头。
周瑶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奶茶,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看着我手里的红本。
“你们……领证了?”
03
周瑶穿着碎花裙子,头发卷得一丝不乱,妆画得很精致。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视线在我和顾时安之间弹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那本红本上。
“真领了啊?”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挽住我胳膊。
“天呐,念念,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当你伴娘的资格都没了!”
我被她摇得晃来晃去。
顾时安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我注意到他看了周瑶一眼,很快收回去了。
“太突然了,”我说,“今天早上才决定的。”
“这么浪漫的吗!”周瑶拍我手背,“不行,今天必须我请客庆祝,走走走,喝奶茶。”
她拉着我往街边的奶茶店走。
顾时安跟了两步,周瑶回头冲他笑。
“时安哥,你先回去吧,我跟念念说说女生的悄悄话。”
顾时安看了我一眼,像在问我的意思。
“你先回去吧,我待会自己回。”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早点回来。冰箱里没菜了。”
我应了一声。
他才继续走。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足。
周瑶帮我点了杯杨枝甘露,自己要了杯无糖绿茶,坐下来就开始问。
“真的假的呀?你和顾时安?他不是天天找你要钱吗?”
“对啊,要着要着就领了。”
“哈哈哈你可真行。”
她笑了一阵,搅着吸管,声音忽然压低了。
“不过念念,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真的了解顾时安吗?”
我吸了口奶茶,“怎么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餐厅,靠窗的位置。
顾时安坐在对面,对面是个女人。
长头发,穿着连衣裙,正在笑。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两个人挨得不远。
“上个月拍到的,”周瑶说,“就在步行街那个西餐厅。”
我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你拍的?”
“我路过看见的,随手拍的。”周瑶赶紧摆手,“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是觉得……那个女的跟他挺亲密的,你看这个距离。”
她凑过来指着屏幕,“你看,她在笑,时安哥也在笑。”
我放下奶茶。
“我不是挑事啊,”周瑶说,“就是觉得,你们既然领了证,这种事你应该心里有数。万一他……”
“万一什么?”
“万一他有别人呢?你们这婚结得太快了,我怕你吃亏。”
她说完握了一下我的手,表情很诚恳。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跟你说,谁跟你说。”
我没吭声。
照片上那个女人,确实不是我认识的人。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太阳很晒。
我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眼刚发的结婚证照片。
再想起那张照片。
心里扎了根刺。
拔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瑶发来微信消息:
“别多想哈,可能就是普通朋友。但是你自己留个心眼。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攥着手机,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顾时安的妈妈刘阿姨。
她笑得满脸褶子,拉着我的手。
“念念啊,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了!好事好事!”
她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勉强扯了个笑。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在笑。
他也在笑。
他很少笑。
至少在我面前,他很少那样笑。
04
推开家门,顾时安在厨房。
围着条深蓝围裙,锅里煮着面,热气蒸腾。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
“杨枝甘露还是多肉葡萄?”
“什么?”
“周瑶请你喝的。猜的。”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站在厨房门口。
他把面捞出来,放了卤蛋和青菜,端到餐桌上。
“吃。”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
“怎么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了三秒。
表情没变。
“步行街那个西餐厅,上个月,你和谁吃饭?”
“我表姐,从省城过来。”
“表姐?”
“嗯。”
我盯着他。
“你哪来的表姐?从小到大没听你提过。”
“我姑的女儿,在省城读大学。放假过来玩,我请她吃了顿饭。”
他说得很平,端起面碗往厨房走,“面坨了,我再下一碗。”
“你先别动。”
我按住桌子。
“周瑶说那个女的挽着你胳膊。”
他停下来。
“周瑶说的?”
“对。”
“她在场?”
“她路过看见的。”
他把碗放回桌上,声音沉了一度。
“宋念念,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个问题砸过来,我一时接不住。
我当然想信他。
但那张照片就搁在那儿。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在问你话。”
他又说了一遍。
“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就是想问清楚——”
“我说了,是表姐。”
“你光说没有用,你有证据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讨债的才要证据。
他愣了两秒,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什么变化,但那点温度肉眼可见地退下去了。
“行。”
他解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你爱信不信。”
“顾时安!”
他拿起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摔。
他轻轻带上的。
但就是这个“轻轻”,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屋子里安静下来。
面还在桌上,热气散了大半。
卤蛋切成了两半,蛋黄是溏心的。
我知道他特意买的溏心蛋。
因为我上个月说过一次“外面卖的溏心蛋真好吃”。
就随口一提。
他记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那碗面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拿起手机。
周瑶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怎么样?问了吗?他怎么说?”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他说是表姐。”
周瑶秒回:“真的假的?你信啊?念念你不能这么天真,他要是有心瞒你,什么话编不出来?”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
他没回来。
我打了他三个电话,都没接。
第四个终于通了。
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马路上。
“你在哪?”
“外面。”
“几点回来?”
“不知道。”
“你吃了吗?”
他没答。
“面我热了一下,你回来——”
“不用了。”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什么不知道。
心里空落落的。
领证第一天。
吵架。
05
他半夜回来的。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门响,听见换鞋的声音,听见他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然后客厅沙发响了一下。
他睡客厅。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睛闭着,脑子不停转。
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
他的表情。
“你信她还是信我?”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
桌上放了包子和豆浆,还温着。
旁边压了张纸条:“冰箱里有排骨,中午自己炖。”
字很丑,笔画生硬,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吃了两口包子就吃不下了。
收拾桌子的时候,胳膊碰倒了柜子上一个铁盒。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弹开。
借条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
一张、两张、三张……全是他写的,一模一样的格式。
“借款人:宋念念。金额:三万元整。”
日期从去年三月开始,每隔几天一张。
我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
每次他拿来我就签字,签完他就收走,然后坐我家蹭半天。
我一直以为这些借条都在他手里。
他怎么把盒子放在了我家柜子上?
我把借条一张张摞起来,手碰到铁盒底部。
有东西。
一个信封,压在最底下。
牛皮纸的,没封口,折了两折。
我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纸,对折着。
打开。
他的字。
“第1次。去要钱。在她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心出汗。敲了三下门,她开的时候在打哈欠。”
“穿的那件黄色睡衣,兔子图案的,左边耳朵掉了一只。”
“不是为了三万块。”
“是怕再不找借口,就没理由敲她的门了。”
我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手在抖。
鼻子酸了一下,硬憋回去。
不是为了三万块。
38次。
38次讨债。
每隔几天上门一次。
不是因为钱。
手机震了。
周瑶。
“念念,昨晚你们吵架了吧?我就知道会这样。那种男人就是死不承认。你听我的,趁刚领证还能撤,赶紧去把离婚手续办了。拖久了更麻烦。”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往上翻聊天记录。
从昨天到今天,周瑶一共发了十四条消息。
每一条都在说顾时安不好。
每一条都在劝我离婚。
每一条的结尾都是“我是为你好”。
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不是为了三万块。是怕再不找借口,就没理由敲她的门了。”
周瑶从来没劝过我去跟顾时安好好谈。
从来没有。
她只会说“他不行”“你太天真”“赶紧离”。
从昨天那张照片开始。
是她先给我看的。
是她说那个女人挽了他胳膊。
是她第一时间问我“问了吗”。
是她催我离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区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万块。
三万块是怎么欠下的来着?
是周瑶。
去年三月,她跟我说有个稳赚的理财渠道。
她妈妈的朋友做的,年化百分之十五,稳得很。
我手头没那么多钱,但她催得急,说名额有限,过期不候。
我找顾时安借了三万。
钱到了之后,她帮我操作的。
我把钱转给了她说的那个账户。
然后过了一个月,平台暴雷了。
钱全没了。
周瑶比我还急,哭着说她自己也亏了五万。
我安慰了她两天。
然后开始被顾时安追债。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运气不好。
投错了。
但现在想起来——
那个账户。
我当时转账的那个收款账户,户名是什么来着?
我回到桌边,翻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
去年三月十四号。
转出三万。
收款户名——
“刘桂兰”。
这个名字。
我不认识。
但它让我心跳猛地加快了。
06
刘桂兰。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我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查,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周瑶当时跟我说,这是她妈妈朋友的理财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怎么会是个人名字?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越想越不对。
我找出跟周瑶的聊天记录,翻到去年三月。
“念念,快转,今天截止!账户我发你了。”
“户名刘桂兰,农业银行,尾号3367。”
“放心吧,我妈妈的朋友做了好几年了,稳得很。”
我截了图。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
王慧,我妈以前的同事,住我们小区六号楼。
她跟周瑶家住同一栋楼,上下楼邻居。
电话通了。
“慧姨,我问个事。”
“念念啊,说。”
“周瑶的妈妈,姓什么来着?”
“姓刘啊,刘桂兰。怎么了?”
我手指发凉。
“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谢谢慧姨。”
挂了电话。
刘桂兰。
周瑶的妈妈。
三万块钱,转进了周瑶妈妈的个人账户。
根本没有什么理财平台。
根本没有什么暴雷。
从头到尾,就是周瑶编了一个局,把我的三万块骗走了。
我坐在桌前,双手撑着脑袋。
从胸口往上涌的不是难过,是恶心。
那时候我找她哭,说怎么办钱全没了。
她搂着我,眼眶通红,说“我比你亏得更多”。
她拍着我后背,说“咱们都是受害者”。
她帮我出主意,说“你先找顾时安借,回头赚了再还”。
找顾时安借。
是她教我的。
三万块的来源是顾时安,去处是她。
我夹在中间,借了债,受了骗,还觉得她是在帮我。
手机屏幕亮了。
周瑶又发来消息。
“念念,今天时安哥回来了吗?你们和好了没?”
“如果他态度还是那样,你就别忍了。找个时间去民政局,我陪你。”
“咱们女孩子不能委屈自己。”
我盯着屏幕。
每一个字都觉得扎眼。
门响了。
顾时安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没看我,径直往厨房走。
“顾时安。”
他停下来。
“那个女人是你表姐,对吧。”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信了?”
“你把你表姐电话给我,我打给她求证。”
他看了我三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递过来。
“你自己打。”
我接过来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哥?”
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笑。
“不是,我是宋念念。”
“哦——嫂子!哥跟我提过你!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手机,我就猜是在等你消息。”
“谢谢……打扰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去,没说话。
等着。
“昨天是我不好。”
我说。
“不该不信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还有呢?”
“你那封信,我看到了。”
他身体顿了一下。
“什么信?”
“借条盒子底下那封。”
他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耳根开始泛红。
“你翻我东西?”
“盒子掉地上自己弹开的。”
他扭过头,不看我了。
脖子根都红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瑶骗了我。”
他回过头。
“三万块。”我说。“那个理财平台是假的,钱直接转进了她妈的账户。”
我把手机银行的转账截图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十秒。
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对我的那种冷。
是另一种。
“你确定?”
“收款人刘桂兰,周瑶的妈。我跟慧姨确认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一年,她一边看你被我追债,一边劝你离我远点。”
“对。”
“现在又拿张照片出来挑拨,催你跟我离婚。”
“对。”
他把手机还我,走到沙发坐下。
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
“不急。”
他说。
“让她自己蹦出来。”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排了半小时的队。
我拿着身份证和银行卡,跟柜员说要打去年三月的流水明细。
柜员问打多长时间的。
“就三月那一个月。”
纸打出来,三页。
我站在填单台前一行一行看。
三月十四号,转出三万,收款户名刘桂兰,农业银行尾号3367。
白纸黑字。
我用手机把这页拍了下来。
拍完又拍了一张特写,对准收款户名那一行。
清清楚楚。
从银行出来,太阳正当头。
我站在台阶上给顾时安发了条消息:“流水打出来了。”
他回得很快:“回家说。”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写的。
我凑过去看,他把时间线理了一遍。
去年三月初,周瑶第一次跟我提理财。
三月八号,她把账户信息发给我。
三月十四号,我转了三万。
三月底,她说平台暴雷了。
四月开始,我还不起顾时安的钱,他开始上门讨债。
从四月到现在,周瑶每次见我,都说“顾时安那个人太计较了”“三万块至于吗”“你离他远点”。
我越看越凉。
“她是故意的。”我说。
顾时安点了下头。
“三万块是饵。你欠我钱,她在旁边劝你别还、劝你远离我。钱还不上,你就一直欠着。欠着,你就不好意思跟我走近。”
“她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立刻回答。
拿起笔在纸上画了条线。
“你还记得前年冬天,小区办元旦晚会。”
“记得。”
“那天周瑶找过我。”
“找你?”
“在楼道里堵的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心口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然后她问我觉得她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上楼了。”
他说得平淡,跟在讲别人的事一样。
“第二天,她开始隔三差五往你家跑,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
我想起来了。
前年冬天之前,我跟周瑶没那么熟。
她住六号楼,我住三号楼,以前也就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
是那之后她突然开始约我逛街、请我吃饭、天天找我聊天。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人缘好。
“她接近你,不是为了跟你交朋友。”顾时安把笔放下。
“她想知道我跟你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年多,我拿她当最好的朋友。
什么话都跟她说。
包括我欠了顾时安多少钱。
包括顾时安每次来讨债我心里什么感觉。
包括我偶尔会觉得他来讨债的样子有点可爱。
我全都跟她说了。
她听着,笑着,附和着。
然后转头——
把我的钱骗走,把我的人推远。
“现在怎么办?”我问。
顾时安靠在椅背上。
“你说过,她一直在催你离婚。”
“对。今天早上还发了消息,问我想好了没有。”
“那就给她一个她想看到的结果。”
我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放风出去。就说我们要离婚。”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稳。
“让她觉得她赢了。赢了的人,才会露出破绽。”
我坐在他对面,想了一会儿。
“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不是笑。
是某种笃定。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周瑶发的。
今天上午十点。
配图是民政局门口的照片,就是昨天我和顾时安领证时她撞见我们的那个位置。
文案写的是:“祝福一对新人,不过有些事情真的要想清楚再决定哦。”
底下评论区。
小区里好几个人在问“谁领证了”“什么情况”。
周瑶一条一条回复。
“不方便说名字啦。”
“就是咱们小区的。”
“女方好像之前欠了男方好多钱呢。”
“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为了赖账才结婚的,哈哈。”
每条回复都带着笑脸。
每条都在把我往泥里踩。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顾时安把手机抽回去。
“忍两天。”
他说。
“两天就够了。”
08
当天晚上,我按计划行动。
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小区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我跟她说:“妈,我跟顾时安吵架了,可能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了。
“什么?!刚领证一天你们就吵?为了什么吵?”
“不想说,反正挺严重的。”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
“行了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管。”
我挂了电话。
我了解我妈。
这通电话的内容,最迟明天早上六点半,会传遍整个小区。
果然。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三号楼的李奶奶。
“念念啊,听说你跟小顾闹别扭了?”
“嗯,有点矛盾。”
“哎呀,年轻人不要冲动。日子长着呢。”
我点头应付了两句,转身回家。
经过花坛的时候,看见五号楼的赵姐在跟人嘀咕,远远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消息传开了。
上午十点半,周瑶来了。
敲门声很轻,三下。
我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
“念念,我听说了。”
她皱着眉,一脸心疼。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不用,进来吧。”
她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把水果放茶几上。
“你妈跟刘阿姨说了,刘阿姨跟我妈说了。半个小区都知道了。”
“嗯。”
“念念,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婚本来就结得太急了。你好好想想,他连个像样的求婚都没有,拽着你就去领证,这叫什么事?”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往我身边挪了挪。
“你看你现在这样,早听我的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想离。”我说。
周瑶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
快到她以为我没注意到。
“你想好了?”
“差不多。”
“那就别拖。周末去民政局,我陪你。”
她拉住我的手,“念念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站你这边。等离了婚,把债的事也一笔勾销了。你重新开始。”
她说到“一笔勾销”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我都看见了。
三万块一笔勾销。
她当然想一笔勾销。
因为那三万块在她妈的账户里。
我离了婚,顾时安的债不了了之,这三万块就永远没人再追究了。
“时安哥呢?他态度怎么样?”周瑶问。
“他也没拦着。这两天都没回家。”
“你看吧,他根本不在乎你。”
她摇了摇头。
“不过念念,这样也好。你想开了就什么都好了。”
她又坐了半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句:
“对了,时安哥最近在不在家啊?我前两天好像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了,想找他说个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晚会剩的东西在我那放着,想还给他。”
我点了点头。
“他这几天不太回来。你有事给他打电话吧。”
她“嗯”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楼道里的脚步声。
轻快的。
带着节奏的。
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来的时候她一步一顿,沉重、担忧。
走的时候像踩着弹簧。
我站在门后,把手里攥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顾时安发来消息。
“走了?”
“走了。上钩了。”
“明天她会找我。”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打听我在不在家。”
我把周瑶临走前说的话原原本本打给他。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
“宋念念。”
“嗯?”
“演得不错。”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又想哭。
这两天为了演这出戏,他没回过家。
睡的是楼顶的杂物间。
六月天,那地方连风扇都没有。
我打字:“晚上回来吃饭吧。”
他说:“不行。有人在看。”
“谁?”
“六号楼三层窗户。”
周瑶家。
她家的窗户正对着我家单元门口。
他每次来,每次走,她都看得见。
所以这两天他不能回来。
“顾时安。”
“嗯。”
“你辛苦了。”
他过了半分钟才回。
“三万块的债,连本带利,你慢慢还。”
我笑了。
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门坐了很久。
09
第三天下午。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假装跟李奶奶聊天。
李奶奶拉着我的手念叨了半小时,说年轻人别冲动,说顾时安是个好孩子。
我一边应着,一边用余光看六号楼的方向。
三点二十分。
周瑶出门了。
她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披着,化了妆。
走的方向不是大门。
是小区后面的小花园。
我心跳加快了一拍。
顾时安昨晚发消息说,今天下午三点会出现在小花园。
“如果她来找我,你在附近等着就行。别出来。”
“等到什么时候?”
“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我跟李奶奶告了辞,绕到小花园后面的矮墙边上。
墙不高,蹲下来刚好能听见声音。
花园里有棵大梧桐树,树底下两条石凳。
顾时安坐在凳子上,低头看手机。
脚步声响起来。
周瑶走过去。
“时安哥。”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轻,软,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顾时安抬了一下头。
“有事?”
“坐这行吗?”
她没等他回答就坐下了。
在另一条凳子上,但往他这边挪了挪。
“听说你和念念要离婚了?”
“嗯。”
“真的呀……”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怕碎了什么东西。
“我其实挺难过的。你们两个都是我朋友,走到这步谁都不想的。”
他没接话。
“时安哥,念念那个人……其实我不该说她坏话,但她确实不太会过日子。花钱大手大脚的,之前那个理财的事你也知道,三万块说投就投了。”
我蹲在墙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在怪我。
用我欠他的三万块来踩我。
而那三万块是她骗走的。
顾时安还是没说话。
周瑶似乎被这种沉默鼓励了,继续往前试探。
“时安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些人一直在你身边,你只是没注意到。”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认识你比念念早。小时候你们家搬来之前,我就住在这个小区了。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背着个大书包,我站在楼下看着你。那年我七岁。”
“周瑶。”顾时安打断她。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瑶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她说。
“从七岁到现在,十八年了。”
“念念她不懂你。她连你不爱说话都当冷漠,连你每次去要钱是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可是我看得出来。”
“你每次去找她,出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的。你每次写借条,笔都会顿一下。你买溏心蛋从来不给自己买。”
“这些事,念念从来不知道。但我全都看在眼里。”
她声音开始抖。
“我比她更适合你。我等了你十八年。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响。
然后我听见顾时安的声音。
“说完了?”
“……嗯。”
“第一,别哭。”
“第二,你说的这些,不管是不是真的,跟我没关系。”
“第三——”
他停了一下。
“宋念念,你蹲够了没有,腿不麻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出来吧。”他说。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确实麻了,踉跄了一步。
绕过矮墙走进花园。
周瑶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念念?你——你怎么在这?”
我走到顾时安旁边,站定。
看着她。
“周瑶。”
“我在问你,三万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10
周瑶的嘴唇在抖。
“什么……三万块?念念你在说什么?”
“去年三月,你让我投的那个理财。”
我掏出手机,翻到银行流水的照片,举到她面前。
“收款户名,刘桂兰。你妈。”
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那是理财公司的账户,跟我妈同名而已——”
“农业银行,尾号3367。”
我念出来。
“我跟慧姨确认过了,这就是你妈的卡。”
周瑶脸上的表情开始裂了。
嘴还在笑,但眼睛已经慌了。
“念念,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也亏了啊,我亏了五万——”
“你亏了五万?”我笑了一下,“那你的五万转进了谁的账户?也是你妈的吗?”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顾时安的。
我回头。
花园入口站着七八个人。
李奶奶。赵姐。五号楼的张叔。还有几个常在花坛边下棋的大爷。
李奶奶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蒲扇。
“我刚才在那边乘凉,你们说话我全听见了。”
李奶奶看着周瑶,蒲扇往凳子上一拍。
“小周,你骗念念钱?”
周瑶的脸白了。
“李奶奶,不是的,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收款人是你妈,还能有什么误会?”
赵姐也走过来了,胳膊抱在胸前。
“周瑶,我问你,去年你跟我借的两千块钱,说去进货,到现在也没还。是不是也是编的?”
“还有我的!”张叔从后面挤过来,“去年过年你说给你妈买药,借了我一千五,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
花园里一下子炸了锅。
这个说借了五百,那个说借了八百。
三号楼的陈奶奶最激动,拄着拐杖戳地。
“我孙子的压岁钱!三百块!你说帮他买文具,钱拿走就没下文了!你连小孩的钱都骗!”
周瑶被围在中间,身子在发抖。
“我没有——你们听我说——”
没人听她说。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数落,声音越来越大。
小花园不隔音,路过的人纷纷停下来看。
五分钟之内,围了二十几个人。
周瑶退到石凳后面,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
“你们欺负我……念念,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以前每次她一哭,我就心软。
今天不会了。
“最好的朋友,”我重复了一遍,“最好的朋友骗我三万块,然后天天劝我离婚,好让这笔账永远没人追。”
“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朋友?”
她哭声更大了。
人群忽然让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烫着卷发,穿着家居服,脸涨得通红。
刘桂兰。
周瑶的妈。
她走到周瑶面前,胸口起伏了几下。
“妈——”
一巴掌。
声音很脆。
周瑶的脸被打偏了,捂着脸愣住。
“妈你干什么——”
又一巴掌。
“你干的好事!”刘桂兰嗓子都劈了,“三万块进了我的卡,我还以为是你帮人代收的货款!你跟我说那是正经生意!”
“你骗了人家姑娘的钱,你还骗我?!”
周瑶瘫坐在地上,不敢动了。
刘桂兰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
“念念,对不起。”
她鞠了一躬,弯得很深。
“阿姨不知道这个事。三万块钱,我回去就给你转。”
“阿姨——”
“你别说了。钱我还,这个事是我们家的错。”
她直起身,回头拽住周瑶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走!回家!给我跪着去!”
周瑶被她拽着往外走,经过人群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看她。
没有同情。
只有看清了一个人之后的嫌弃。
走出花园的时候,周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顾时安。
她眼睛红肿,嘴唇哆嗦。
顾时安坐在石凳上,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
他甚至没有看她。
他在看我。
周瑶被她妈拽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李奶奶走之前拍了拍我的手。
“念念啊,以后交朋友擦亮眼。”
“嗯。谢谢李奶奶。”
花园里只剩我和顾时安。
太阳快落山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还站着干嘛,回家。”
“顾时安。”
“嗯。”
“你刚才叫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们会听见吧?”
他往花园外走,背对着我。
“李奶奶每天下午三点在那边乘凉,赵姐三点半遛狗会经过。”
“你连这都算好了?”
他没回答。
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
“走不走?面要坨了。”
“你又煮面?”
“不然呢。”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距离很近。
手背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躲。
11
那天晚上的面,他放了两个溏心蛋。
我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推给他。
他没要,说不爱吃。
我知道他说谎。
上次在小区门口,我看见他从早餐摊上买了个溏心蛋,站在路边三口吃完。
他不是不爱吃。
是只买了一个,留给我了。
吃完饭我洗碗,他去阳台收衣服。
洗到一半我想起一个事,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柜子前。
铁盒还在。
我打开盒子,把借条全部倒出来。
38张。
我开始翻。
第一张的正面写着“借款人:宋念念。金额:三万元整。日期:去年三月二十号”。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第1次。站在她门口,手心都是汗。”
“敲了三下。她开门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
“穿黄色睡衣,兔子图案,左耳朵掉了一只。”
“没敢多看。”
我拿起第二张翻过来。
“第2次。她把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说‘借条拿来’。”
“手指头上有个创可贴。”
“想问她怎么弄的。没问出口。”
第三张。
“第3次。她开门的时候在吃苹果。咬了一口递给我说‘你也吃’。”
“我吃了。”
“全世界最甜的苹果。”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
每一张的背面都有字。
每一张都记了日期、天气、和一件小事。
“第7次。下雨了,她拿了把伞塞给我。蓝色的,伞柄上有条裂缝。”
“第12次。她开门的时候在哭。眼睛肿得像桃子。问她怎么了,她说看电视剧看的。”
“借条没要成。陪她看了两集。”
“第18次。她剪了头发。短了一截。好看。”
“但是我说了句‘剪短了显老’。她把门摔了。”
“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才走。”
“第23次。她妈在家。她妈给我倒了杯茶,拉着我聊了半小时。”
“她在旁边嗑瓜子,翻白眼。”
“但是她给我剥了个橘子。”
“第30次。她说‘你怎么又来了,烦不烦’。”
“烦。”
“但是不来更烦。”
“第35次。她生病了,嗓子哑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去药店买了感冒药挂在门把手上。”
“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第37次。她妈把户口本给了我。”
“手抖了一下。”
“她妈说‘念念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有你’。”
“回家那条路走了四十分钟。平时十分钟就到。”
“因为一直在笑。”
我翻到最后一张。
第38张。
“第38次。今天一定要说。”
“如果她还是不明白,我就直接问她嫁不嫁。”
“不嫁也没关系。”
“第39次再问。”
“第40次再问。”
“问到她点头为止。”
我蹲在地上,借条铺了一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
脚步声从阳台传过来。
他走到客厅,看见满地的借条和蹲在地上哭的我。
愣了一下。
“又翻我东西?”
我仰着头看他。
眼泪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你写的什么破字……铅笔的……都快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耳根红了。
“谁让你看的。”
“你放在我家柜子上你怪我看?”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顾时安。”
“……干嘛。”
“三万块我不还了。”
“凭什么?”
“你在借条背面写情书写了38次,这算精神损失费。”
他脸都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
“那不是情书。”
“那是什么?”
“……讨债日记。”
我笑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停不下来。
他被我笑得受不了了,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走过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第39次,不用讨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我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握住了。
手很热。
手心有薄汗。
跟他写的第一张借条背面一样——手心都是汗。
12
三天后,刘桂兰来了我家。
三万块,转账。当着我和顾时安的面,当场到账。
她弯了三次腰,说了七遍对不起。
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没拦她。
这三万块,我等了一年多。
周瑶家开始搬东西。
小区门口停了辆厢式货车,纸箱子一趟一趟往上搬。
李奶奶站在花坛边,摇着蒲扇跟赵姐说:
“听说是搬去她姑家那边了。这片住不下去了。”
“活该。借我两千到现在没还,这回刘桂兰倒是替她全清了。”
“可不是嘛,张叔那一千五也还了。连陈奶奶孙子那三百都给补上了。”
我路过的时候她们冲我笑,我点了个头,快步走了。
周瑶站在货车旁边,抱着一个纸箱,看见我。
我们对视了一下。
她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把箱子搬上车,钻进副驾驶,关上了门。
车开走了。
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周末,我妈和顾时安的妈刘阿姨,在我家客厅摆了张桌子。
桌上铺了张红纸,两个人凑在一起,拿笔写写画画。
“酒席我看定八桌够了,你觉得呢?”
“八桌不够吧,你们家那边亲戚多。”
“那就十桌。场地呢?小区门口那个饭馆行不行?”
“行啊,老板跟我熟,打折。”
我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头也不抬:“念念,你去试试裙子,我昨天在网上给你买的。”
“什么裙子?”
“白的。结婚穿的。”
“妈,我们已经领了证了——”
“领了证也得办酒席!没有酒席叫什么结婚!”
刘阿姨在旁边笑:“就是就是,我们家时安亏了你们家一个仪式,得补上。”
我端着茶退回房间。
顾时安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个铁盒。
他在一张一张往外拿借条。
“你干嘛?”
“撕了。”
“为什么?”
“还需要吗?”
他拿起第一张,两手一扯,撕了。
第二张,撕了。
第三张。
第四张。
每撕一张我心口就抽一下。
撕到第十五张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扑过去抢。
“别撕了!”
“宋念念,这是借条,不是宝贝。”
“背面有字!”
他手停了。
“那也得撕。”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是你写的。我要留着。”
他跟我僵持了三秒,把手里那张松开了。
我赶紧把剩下的全部搂进怀里,护得紧紧的。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别过头去。
耳根又红了。
“随便你。”
我把借条一张张理好,翻了翻,发现少了一张。
数了两遍。
三十七张。
“少了一张。”
“哪张?”
“第38张。”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
叠成了很小的方块,压了折痕。
我接过来打开。
正面是借条,没什么特别的。
翻过来。
“第38次。今天一定要说。”
这句我看过了。
但下面多了一行。
新写的。
墨水颜色不一样,是后来补上的。
“她说给我生个娃抵债。”
“我赚了。”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眼眶发酸。
嘴角往上翘。
控制不住。
我拿着这张借条走到客厅。
我妈和刘阿姨还在讨论酒席。
“妈。”
“干嘛?”
“借条别撕了,我要裱起来。”
“裱什么裱,借条有什么好裱的?”
“有纪念意义。”
我妈翻了个白眼。
刘阿姨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顾时安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
“顾时安。”
“嗯。”
“如果那天早上我没说那句话呢?”
“什么话?”
“生娃抵债那句。”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盆里。
“那我就继续讨债。”
“讨到什么时候?”
“讨到你说为止。”
他端着盆从我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第39次的借条我已经写好了。”
“写了什么?”
“不用了。用不上了。”
他走进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
六月的风吹过来。
楼下小区的路灯亮了。
李奶奶坐在花坛边摇蒲扇。
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噼里啪啦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借条。
第38张。
最后一张。
背面六个字。
“我赚了。”
我把借条贴在胸口。
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