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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35:22

【复活系统:念值 1100/10000。新任务。】

弹窗又跳出来的时候。

我正给一台老桑塔纳换刹车片。

系统说,念值攒满一万。

两年前死掉的女友江晚就能活回来。这件事。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蹲在巷口面摊吃面的这个女人。温氏集团的总裁。

我现在的女朋友,温纾。

她抬手看了眼表,说吃完了,下午还有董事会。

她走后第十分钟,弹窗自己又跳了一条。

下面缀着一行小字。

【新增念值来源:温。】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认她。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今天起。

这个弹窗得藏得更深一点。

1

早上八点,卷帘门拉起来一半。

老葛的三轮先到了。

车斗里两桶刹车油。

「早饭吃了没。」

「吃了,豆浆。」

「干喝。」

「配了两根油条。」我说,「您要不要。」

「我戒了。」他把滤芯箱搬下来,「上回体检查出脂肪肝。」

「脂肪肝跟油条有什么关系。」

「医生说的。」他把三轮支好,「说人过了五十,嘴上的事得管一半。」

一箱滤芯。他跳下车,冲我扬下巴。

「昨天那台桑塔纳,片到了没?」

「到了。原厂的,盒上的码我核过。」

「核什么码。你上回进的副厂片,装回去响了一个月。」

「那回怪发货的。」我把扭矩扳手从抽屉里拿出来,套头换了三回才卡上十七的螺栓,「行了,干活。」

桑塔纳上了举升机。四个卡扣,拆了三个。

第四个锈死了。喷了松动剂,等了两分钟,才拧动。

旧片下来,磨得只剩一道铁边。老葛凑过来看了一眼。

说这车主把刹车踩出了艺术。

OBD 一插,跳出来一个码,碳罐电磁阀。我念给老葛听,老葛摆手。

说碳罐那玩意儿换了不值当。

车才几个钱。我说车是05年的,人是好人,就修。

九点半,车主老周来取车。他围着车转了一圈。

先看轮毂,又蹲下来看底盘。

「师傅,多少钱。」

「四百六。」

「上回隔壁那条街才收三百。」

「他那用的是副厂片,响不响您自己听。」我说,「单子在台子上,您可以一项一项对。」

老周没对。他掏出手机扫了码,又站了一会儿。

说小伙子你这手油擦得挺干净,说完开车走了。

出巷口的时候摁了两声喇叭。

他走了没两分钟,又倒回来,摇下车窗。

「师傅,你这儿收轮胎吗,我后备箱有两条九成新的。」

「收什么车拆的。」

「我自己车换下来的,想抵个工时费。」

「旧胎抵不了工时。」我说,「您拉走吧,放我这儿占地方。」

「那随意。」他把车窗摇上去,这回真走了。

老葛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这生意做的,天上掉的都往外推。」

「旧胎装回去,响的还是他,骂的还是我。」

这时候一个外卖员推着电动车进来,车头歪了。

「师傅,借打气筒使使,前胎软了。」

「自己打。」

他打了半天,胎鼓起来,他捏了捏。

「师傅,你说这车还能骑多久。」

「看你怎么骑。」我说,「马路牙子少上,能骑两年。」

「两年够了。」他说,「两年我就攒出汽车了。」

他骑车走了,出门避了辆三轮,车把晃了一下,又稳住。

中午,温纾来了。

她没进铺子,蹲在巷口面摊的马扎上。

点了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马姐给她多舀了半勺牛肉。「姑娘你太瘦,多吃点。」

「谢了。」温纾掏手机,「多少钱。」

「十五。」

她扫码,扫了两下才对上镜头。马姐探头看了一眼,说姑娘你这手机壳不错。

跟我闺女想要的那款一个样。温纾嗯了一声,把手机扣下了。

我蹲在旁边看她吃。她吃面快。

不挑,最后一点汤也喝了。

「下午有事。」她把纸巾叠成方块压在碗底,「董事会,三点。」

「去吧?」

「晚上来接你。」她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你这巷子真难走,碎砖硌脚。」

「下礼拜我给你铺条道。」

「你先把你自己铺子门口那滩油清了。」她说完自己笑了,往巷子外头走,高跟鞋踩过碎砖,一步一步,很稳。

下午我把那辆自行车推出来。

蓝色的,二六的圈,车把上原先挂头盔。

现在挂一截塑料绳。江晚的,在墙角立了两年。

车胎是后年秋天瘪的。

老葛一直说扔了算了,我没让。

我打气,

打气筒捏了十几下,胎鼓起来,又塌了。

撬开外胎找眼。眼在胎侧,一道裂口,两公分。

压着石头骑出来的那种裂。这种裂补不了。

老葛柜子里翻出一根旧内胎。

气门芯氧化了。我先用手指拧。

拧滑了,换钳子夹着才拧下来。

换好,打气,这回不瘪。车圈转了两圈,不蹭闸。

巷口下棋的老头遛弯过来,看见自行车,站住了。

「小伙子,这车轱辘还转吗?」

「转。」

「二六的圈,现在没得卖了。」他说,「我家里那位年轻时骑的就是这个,梁上带个宝宝座。」

「您坐会儿?」我把马扎搬过去。

「不坐,家里炖着肉呢?」他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胎多少钱。」

我:「五块。」

「值。」他说,「你这儿比商场实在。」

我把车推回墙角,顺手擦了擦头盔绳上的灰。

手机在工具车上震了一下。

【复活系统:任务一完成。念值 1100。】

就这一条。

绑定那天它说过,念值攒满一万。

江晚就能回来。三个月了,一千一百。

天黑收工,我去巷口收马扎。马扎边上有个东西。

指甲盖那么大。

捡起来,是个口红壳。盖子丢了。

壳身的烫金字磨掉一半,剩个三十七号。

江晚用的就是三十七号。

壳子在掌心躺了一会儿,底下还带着一点温。

巷口的路灯亮了。温纾的车还没来。

2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个口红壳搁在工具车最上层的格子里。

干活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

上午来了台老凯越。

报修异响。老葛把车升起来,我钻到底盘底下听。

「左前半轴,防尘罩裂了,球头旷了。」我爬出来,手上蹭了一道黑,「换件,工时三天。」

「三天这么久。」

「件今天订,明早到。装上还得做个四轮定位。」

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

姓吴。他说三天他一天都歇不起。

「那你先开着,响就响,别打死方向。」

「就这么凑合?」

「凑合到后儿早上。吴师傅,你这车一天三百单,方向盘一打死,球头掉出来,那不是三百单的事。」

老吴蹲在轮胎边上抽了半根烟。

站起来,说行,听你的。

「陈师傅,再问你个事。」他掐了烟,「我闺女刚拿本,能借你门口练两把吗。没人,地方宽。」

「练车不能挑地方。」我说,「要练去驾校的空场,带油门带刹车那种。」

「驾校一节课三百,太贵。」

「那就等早上六点,车流没起来。」我说,「别借我门口,我这门口进出的都是货车。」

「也是。」他把车钥匙揣起来,「回头给你介绍生意。」

「您先把球头换了。」

中午我锁了铺子,去纺机宿舍。

江晚租的屋子在四楼,朝南。

月租九百。翠姨住一楼。

听见我上楼,隔着窗户喊我。

「小陈,来啦。」

「翠姨,上来坐会儿。」

「不坐不坐。」她在楼下仰着头,「小陈,正好跟你说,那屋子的房租,拖了仨月了。」

「我知道。」

「你总得给我个数。九百一个月,三个月两千七,翠姨我不催你,可我总得有个日子。」

「月底前,我给你补上。」

「月底几号。」

「三十。」

「这个月的三十。」她说,「你别给我拖到下个月的三十。」

「拖不了。」我说,「这礼拜把刘记的款收回来,就有了。」

「刘记欠你多少。」

「四千六。」我说,「拖了二十天。」

「那你去他家堵门。」

「用不着堵。」我说,「他闺女的车在我这儿换刹车片,我给她说一声就行。」

「你这不是拿人闺女压他。」

「是提醒。」我说,「款到了,闺女的片子我给挑最好的。」

「行吧。」她笑了,「你小子,坏起来不带脏字。」

「翠姨,你这话说得,我像多坏似的。」

「不坏。」她收拾东西下楼,「坏的都摆在明面上,你收着。」

下楼的时候她还回头喊了一句,油别洒楼道里。

「哎。」我应了一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她踩着黑下了两层,嘴里还哼着戏。

她下了楼,声音远了,戏还在哼。

「月底。」她念了一遍,又问,「上去干啥,就为了看看?」

「拿样东西。」

屋里的灰有一指厚。桌上还摆着江晚的针线盒。

阳台上她种的那盆薄荷,枯了,杆子还立着。

花盆边的土干得起了皮。我接了半杯水。

浇下去半杯,剩下的泼进地漏。

翠姨跟上来,倚在门框上。

「这薄荷,早死了。」

「根没死。」我说,「剪一枝插土里还能活。」

「你倒是懂。」她往里屋望了一眼,「被子还叠着,你不常来。」

「半年没来了。」

「半年。」她咂咂嘴,「那这房租,可不就半年没人管。」

「月底,一定。」

梳妆台抽屉最里头,那支口红还在。我拿出来。

跟铺子带回的壳并排搁在窗台上。

一样的壳,一样的三十七号。壳里这支拧出来还有半截。

膏体头是斜的。她习惯斜着收。

我在抽屉底下的格子里摸手机。江晚的手机。

两年没动过,黑的,屏上一道裂。

【复活系统:任务二。她抽屉里那部手机,充上电。】

弹窗来的时候我正拿着手机下楼。它倒是会挑时候。

我把充电器插上,红灯亮了。屏没亮。

充到天黑,屏还是没亮。

就红灯一直亮着。我拔了又插,插了三回。

「装死呢?」老葛探头看了一眼,「扔了吧,两年了。」

「不扔。」

「那就搁着。」

「这手机修不修得好,送老关那儿看看。」

「你这儿还搭修手机的。」

「隔壁老关,我帮他搭过手。」他说,「屏幕总成换过十几个。」

「不修。」我说,「修好了它就该开机了。」

「开机不是好事。」

「不是。」我把手机放回抽屉,「它装死装得越久,我这儿越有底。」

「什么歪理。」

晚上九点,红灯灭了,又亮了一下,灭了。

【复活系统:任务二完成。念值 1200。】

就这一条,我等它等了一晚上。

我把手机放回工具车格子。

跟口红壳挨着。刚放稳,弹窗又跳了一下。

这回不是任务。

【念值来源:温。】

我盯着看了半天。来源。

不是任务,不是进度,是来源。

绑定的头一天,它给我念过规矩。念值怎么涨。

它念了三条。头一条是它派的任务。第二条我没记住。第三条。

是别人替她记着。

第三个来路,当时就念了一句,没细说。

「温是谁?」我对着屏幕问。

框子没动静。

「温。姓温的。谁?」

还是没动静。

老葛在里屋喊我,说九号扳手拿进去。我应了一声。

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车上,她问白天铺子里的事。我说来了台凯越,球头旷了。

「要紧吗?」

「不紧。三天。」

「修车这行,最怕什么?」她问。

我:「怕件等不到。」

「还有呢?」

「怕人等不到。」我说,「件等不到,赔钱。人等不到,赔不起。」

「哪个更怕。」

「都怕。」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空调调高了一格。

扣下去之前,屏幕自己又闪了一回。那行小字还在。

一个温字,底下压着一行灰的。

灰的那行字太小,我没看清。

这时候巷口按了两声喇叭。温纾的车到了。

3

温纾来接我的那晚,我坐她的车回的住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就觉得在哪儿闻过。

她在巷口停了车,没熄火,看我进去才走。

后半夜我睡不着,爬起来把那个温字又想了一遍。想不出结果,睡了。

第三天上午,铺子来了个生面孔。

四十多岁,深灰西装,公文包放在胸前。

进门先看了一圈墙上的营业执照,才开口。

「陈屿,陈老板?」

「我是。修车还是保养。」

「都不。」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许砚。河西蓝庭茶楼,三楼,竹里间。中午方便的话,想请陈老板喝个茶。」

名片上没印公司。我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

「我不认识你。」

「我替一个人传话。陈老板去了就知道。」

他把名片搁在台子上,退了半步,等回话。老葛在里屋举着轮子喊我。

我冲那边应了一声,再回头,许砚还站着。

「中午我没空,晚上。」

「晚上六点,我恭候。」

他走了。老葛从里屋探出头,说这谁啊。

西装笔挺,进修理铺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传话的。」

「传什么话,还挑茶楼。」

「晚上听。」

老葛把轮子装回去,蹲下来试了试旷量。

「五十五万的活儿来了?」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什么五十五万。」

「穿西装的。」他说,「从我这岁数看,能开口的没有小事。」

「五十万,买我别的事。」

我:「你答应了?」

「没?」

六点差一刻我到蓝庭。竹里间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许砚先到了。桌上摆着一份协议,边角压着茶碟。

「陈老板,坐。」

茶楼的姑娘进来续水,一壶龙井。

两碟绿豆糕。许砚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尝尝,这家只做两样点心,绿豆糕和枣泥酥。」

「许先生,话传完了没有。」

「急什么?」他把协议翻开,推到我面前,「温氏的顾问协议。行业顾问,年顾问费五十万,签三年。工作量你自己定,一个月来公司两回,跟技术口的年轻人聊聊就行。」

「条件呢?」

「合同第三页,最后一条。」他手指点了点那一行,「乙方及其关联人员,不再与甲方集团高管保持工作以外的往来。说直白点,温总身边的事,你别再沾。」

姑娘又进来续水,续完退出去。

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有人拖着音箱经过,放着半截老歌。

电梯里遇上个送花的,抱着一大捧百合,问竹里间怎么走。

「三楼,最里头。」

「这么深。」他喘着气,「这一单跑得,里外都不划算。」

「你跑几单了。」

「今天第五单。」他说,「三单在城东,两单在你们这儿。你们这儿的单,回头客少,谁没事天天送花进茶楼。」

「也许人家天天赔不是。」

「那也值。」他把花换了只手抱,「赔不是的花,比道歉的话管用。」

三楼到了,他先出去,鞋跟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许先生,还有个事我想问。」

「问。」

「温总知道你们约我吗?」

「不知道。」他说得很干脆。

「那这五十万,走谁的名目。」

「公司顾问预算。」

「预算要过董事会吧?」

「小预算,过不了董事会。」他把茶碟往里推了推,「过得了签批。」

「谁签。」

「我签。」他说,「这一层,陈老板不必再问了。」

「许先生,这五十万,买什么?」

「买个体面。」他说,「陈老板,我先给你交个底。温总三个月前开始往你这巷子跑,行程表上登记了十七次。一个总裁,一个月来一条修车巷十七次,你信这是缘分?」

「我信她爱吃面。」

「面摊十五块一碗。」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温氏上个月一单工程机械采购,三千七百万。两笔数一起摆着,你自己算。」

「这不是一个事。」

「对你来说是一个事,对她来说,也是。」许砚把茶杯转了半圈,「陈老板,你手上有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们不做亏心事,也不想让别人吃亏。协议你拿回去,想三天。想明白了,这个号码上按一下。」

他把合同合上,收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拉了三下才拉严。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住我。

「陈老板,去年这个时候,你那巷子里,也住过一个不肯走的人。」

「你说谁?」

「说不方便说的。」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替人传话,话传完就完了。老位置给熟客留着,陈老板慢走。」

他先出的门。茶楼的姑娘进来收盘子。

两碟点心,一碟动过,一碟一口没动。

「先生,刚才那位,常来吗?」她小声问。

「他头回。」

「那就怪了。」她把碟子摞起来,「他进门就说,坐老位置。」

我下楼梯的时候数了数,蓝庭一共三层。

出了大门,路边停着辆出租车,司机冲我扬下巴。

「走吗,刚送走一个。」

「去城南。」

「十五。」

「打表。」

「这个点儿谁打表。」他说,「十五,爱走不走。」

「那走。」

车过两个红绿灯,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去相亲。

「去修车。」

「这个点儿修车。」他说,「你们这行的,作息都不正常。」

「你们这行的,眼睛都尖。」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到城南,计价器打出来十九块八。

「说好的十五。」

「桥费四块八。」他说,「价目牌挂着呢,你自己看。」

「那十五是起步价。」

「对喽。」他说,「你们修车的,工时费跟这个一个道理。」

我付了十九块八。

竹里间这个位置,拐角。

离楼梯最远,坐下看不见门口。

老位置。谁的。

4

第四天早上,铺子门口来了两个穿制服的。

一男一女,男的捧着个文件夹。

先出示证件,又让我出示营业执照。

「有人反映,你们这边两宗事。一宗,修车占道,零件工具摆到人行道上了。二宗,废机油转运手续不全。」

「废机油我们有桶,有流水记录,每个月城西那家回收公司来拉。」

「协议呢?」

「协议在柜子里。」

他们翻看了转运联单。

拍了几张照片,走之前留下一张单子。

责令改正通知书,限期七日。占道那一宗,当场就算成立。

让我把门口清干净。废机油那宗。

要我在三个工作日内。

带着全套手续去窗口补交。

老葛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单子拍在台子上。

「占了哪门子的道,上礼拜城管还夸咱门口干净。」

「别拍,别撕。」我把单子拿起来抚平,「撕了还得重开一张,人家跑一趟不容易。」

「你就是软。」

「我是省事。」

上午清门口那滩油。撒了锯末,闷了半个钟头。

拿铲子起,再拿热水冲。冲到第三遍。

地缝里还渗着黑的。

翠姨提着菜篮子路过,站下看了一会儿。

油渍冲到第二遍,市监那位女的又绕回来一趟。

「灭火器标贴了?」

「黄标,上礼拜贴的。」

「行,拍照了。」她说,「你有整改痕迹,复查就好说话。」

「那单子还开。」

「单子得开。」她说,「不开单,复查没有依据。」

「多久复查。」

「七天内。」她说,「来的时候别慌,东西该归位归位。」

「小陈,这谁干的,泼你门口?」

「自己漏的,修车漏的,正常。」

「那你这日子过的。」她拎着篮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礼拜五别忘了,房租。」

油渍第三遍冲完,水顺着地缝流进下水口。

老葛蹲在门口抽烟,看我刷地。

「干净给谁看。」

「给复查的看。」

「他们不是拍完照走了。」

「会来复查的。」我说,「开单的时候,脸上写着呢。」

「你还能从脸上看出复查。」

「能。」我说,「开单开得痛快的人,复查来得也痛快。」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拿脚碾了碾,起身回屋去了。

下午我去了政务大厅,取号,等了四十分钟。

前头一个大爷拿着一沓单子在窗口前问社保,问完养老问医保。

办事员讲一遍,他又问一遍。大爷的儿子在后面刷手机,头也不抬。

前面的大爷还在窗口。办事员讲了第三遍。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小伙子,你再讲,我这回记下来。」

「大爷,您记吧?」

他掏出个本子,一笔一划地写。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姑娘,借支笔。」

「您拿好。」

他写完,把本子举起来看了看。

问写得对不对。办事员说对。

「对就行。」他把本子揣好,「我家里那位走得早,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跑。跑一回记一回,记下来,下回就不用问人了。」

办事员给他盖了章,说您这个月第三回了。

「是吗?」大爷说,「那我记串了。」

轮到我,材料递进去。办事员翻了翻,抬头。

「废机油转运协议的存档,系统里查不到你这家。」

「我带了原件。」

「原件不算,要有备案回执。」

「回执在哪办。」

「环保那边。你先去环保,办完再过来,我给你续上。」

环保窗口在另一个大厅。到了那儿。

人家说这个回执要房东出具场地证明。

场地证明要产权人签字。

产权是翠姨的。

我给翠姨打电话,她在菜市场,说证在老屋的抽屉里。

晚上我给你翻翻。翻着了给你送去。

跑完这一圈,天擦黑。

出大厅的路上,我给翠姨打电话,占线。

路过巷口,五金店老板正往门口搬货架。

「小陈,听说你让人举报了?」

「谁跟你说的。」

「马姐呗。」他说,「这条街比派出所消息灵。占道?你那门口我天天过,干净得能打滚。」

「占的是人行道,材料上写的。」

「人行道?」他往马路牙子上一站,「宽宽的,能站十个人。谁站的,让他指给我看。」

「材料上就这么写的。」

「那你让他拿照片。」他说,「现在举报都要照片的,没照片立不住。」

「五金老板,你这话说得专业。」

「我去年也被人举报过。」他把货架顿在地上,「无证经营电料。后来一查,我有证,举报的人没有,还倒让人说了半年闲话。」

「谁举报你。」

「隔壁新开那家水暖。」他说,「后来他自己的水管爆了,还是我给修的。」

「修了。」

「修了。」他说,「手艺人这碗饭,端久了,见不得别人没水喝。」

回大厅取续号的时候。

那个办事员小姑娘低声跟我说了一句。

「你这单,是三个月里这条街第二回了。」

「第二回?」

「上回那家洗车行,也是两宗一起,措辞都差不多。」她把续号条递出来,「你这单走的是加急通道。一般这种,七个工作日才出单,你们这个,三天。」

「加急是谁批的。」

「我们只管收件。」她抬手示意下一位上前,「后面的材料备齐了再来,别白跑。」

我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续号条看了一遍。

纸是好纸,打得也清楚。就是这三天,赶得太齐了。

晚上温纾来接我,看见台子上那张通知书。

「占道加转运,两宗。」她说。

「嗯。」

「转运那宗,有协议,能驳。」她说,「占道那宗,事实成立,驳不了。」

「你还懂这个。」

「我不懂。」她说,「我懂的是,两宗一起的举报,一般不是街坊干的。」

我:「材料我留着。」

「别扔。」她说,「装订好,按日期排。」

5

礼拜五晚上,温纾来接我,说带我去吃火锅。

「哪家。」

「你去了就知道。」

车上我问她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两个议题,一个快,一个慢。」

「哪个慢。」

「预算的。」她说,「扯皮的事,都慢。」

「你们开会都这样。」

「都这样。」她说,「关键的不是议题,是坐在哪儿?」

「你坐哪儿?」

「我坐对面。」她说,「对面看得清谁的脸色。」

「谁的脸色重要。」

「三个人的。」她说,「到了你就别问了。」

车过江桥,她把车速降下来。

「你紧张什么。」她说。

「没紧张。」

「你手在膝盖上敲了一路。」

我把手收回来。

「吃个饭而已。」她说,「又不是上刑场。」

「跟他们吃饭,比上刑场费劲。」我说。

她笑出了声,笑完又把脸板回去。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停在老城南一条窄街上。街口的招牌红底黄字,三姐火锅。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三姐在后厨颠勺。

听见门响喊了一声随便坐。

温纾挑了靠窗的桌子。我坐下的时候她已经在翻菜单。

「番茄锅底。」她冲后厨喊,「辣锅给我上个小份的,两人涮。」

三姐探头,「番茄锅好嘞,香菜要不要?」

「不要。」

菜她一口气报完。手打虾滑,两份。土豆片。

切厚。宽粉。鲜鸭血。最后加了一碟冻豆腐。

菜上齐,锅底咕嘟着开了。虾滑下锅。

她拿漏勺压着,数着秒数捞。

邻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一边涮一边聊装修。

「东家又改了,玄关要往上抬十公分。」

「抬吧,抬完人家嫌顶矮,又得砸。」

「那我这工期。」

「工期你问他。」

「我问他,他让我问你。」

「我让他问我干什么,我又不做泥瓦。」

两个人乐了半天,接着涮。毛肚老了。

三姐又过来添汤,往锅里加了半勺辣油,看了温纾一眼,又把辣油舀了回去。

「姑娘不吃辣。」

「三姐,你这眼睛比秤还准。」我说。

「老客人嘛。」三姐说,「番茄锅底就两拨人点,一拨是孩子,一拨是嘴里长泡的。」

「嘴里长泡。」

「上火。」三姐把汤勺一收,「嘴角起泡的那种,吃不得辣。」

「三姐,来盘花生米。」温纾说,「再来一杯酸梅汤。」

「花生米现炸,等五分钟。」

「等。」她说。

三姐走后,她往我这边推了推碟子。

「你刚才想问什么。」

「没什么。」

「有。」她说,「你从坐下就没怎么动筷子。」

「我在看你怎么涮。」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像谁。」我说。

她夹菜的手停了半拍,接着把虾滑下锅。

「像谁。」

「像会涮火锅的人。」我说。

虾滑在漏勺里滚着。她数秒,捞出来,照旧先搁我碗里。

「你那份呢。」

「等会儿。」她说,「锅小,先紧着你。」

「这是什么讲究。」

「没什么讲究。」她说,「习惯。」

「跟谁的习惯。」

她没答,把漏勺搁下了。

锅还在滚。她添了两勺汤,水位回到原处。

「接着吃。」她说,「菜都凉了。」

「温纾。」

「嗯。」

「以后我先紧着你。」

「你先吃。」她说,「你吃饭快,不等我。」

「谁说的。」

「面摊上,你两口一碗。」她说,「我数的。」

她把酸梅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慢点吃,今天没人赶你。」

捞起来一咬,直摇头。

我在对面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你以前来过这家店?」我问。

「没有。」她捞起一勺虾滑放进我碗里,「头一回。朋友推荐的。」

「哪个朋友。」

「你吃你的。」她又给自己下了一片土豆,用筷子拨着,让它在漏勺里转。

三姐上酸梅汤的时候。

多看了一眼温纾。看了有两秒。

「姑娘,你这个脸型,真像我们一个老客人。」三姐把杯子放下,「也爱坐窗边,也点番茄锅。」

「谁?」温纾问,手上没停,土豆片还在漏勺里转着。

「前年吧,隔三差五来。带个笔记本电脑,边吃边打字。后来就不来了。」三姐拍拍围裙,「生意人嘛,忙。」

「三姐,你儿子驾照考了没?」我问。

「上礼拜刚过科目二。」三姐来了劲,「倒库一把进,教练说这孩子有天赋。」

「有天赋就让他开慢点。」

「这话我讲了八百遍。」她笑着回后厨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这锅底要不辣的,是不是照顾姑娘。」

我:「照顾我。」

三姐乐了,帘子一挑进去了。

「是忙。」温纾把土豆片捞出来,搁在我碟子里,「土豆好了,别涮过头,烂了就没嚼头了。」

我夹起来吃了。厚片,边缘脆,中间面。

她倒酸梅汤的时候,手腕翻过来,手背上一道浅疤。两寸长。

平的,颜色淡了,从虎口斜着下去。旧伤。

好利索了的那种。

我看见了,没问。

「三年前的事?」我指了指她的手。

「嗯,划的。」她把杯子推到我这边,「玻璃。」

「这么长一道口子,缝了多少针。」

「记不清了,十来针吧?」她抬眼看我一眼,「喝酒,还是喝汤。」

「汤。」

饭后她买单,我抢了两回没抢过。

我:「下回什么名目。」

「你铺子开张。」她说,「停业整顿那单,明天到期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下午发的朋友圈,九宫格,晒的工具箱。」她说,「配文是明天见。」

「你也刷这个。」

「我刷的不是这个。」她说,「我刷的是你。」

饭吃到一半,她又点了份虾滑。第二份下锅。

她还是拿漏勺压着数秒,捞出来先搁我碗里。

厚土豆片,虾滑先给我,宽粉最后下。

冻豆腐煮到浮起来才动勺。

我把这半年没说过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没滚出来。

锅又滚起来了。我夹了筷子虾滑,烫,张着嘴哈气。

「慢点,没人跟你抢。」她说。

「江晚以前也这么涮。」这话自己冒出来的。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一秒。

「说说她。」

6

礼拜六晚上,温纾又来了。

这回没去面摊。她搬了个马扎坐进铺子。

靠着工具车,看我给一台面包车换火花塞。

「说说她。」她说,「上次说到一半,你接了个电话。」

「嗯。」

火花塞拧完四个,我把车放下来。

洗了手,在她对面蹲下。

「从哪儿说。」

「从头。」

「她头回来铺子,是那辆蓝自行车,后胎扎了个钉子。」我说,「补好了,她非说给我介绍生意,说她们婚庆跟妆那一行,车坏得勤。」

「真介绍了吗?」

「介绍了。她那个圈子里,一年总有七八回,谁的车抛锚了,微信一喊,我就去。」

「她人怎么样。」

「嗓门不高,记性好。」我想了想,「她随身带个小本子,谁欠她一顿饭,记一笔。还了,划掉。」

温纾笑了一声。

「她养的猫呢。」温纾问。

「猫是借的。」我说,「楼下网吧那只橘猫,白天过来趴一会儿,晚上回网吧。」

「网吧养猫。」

「看仓库。」我说,「耗子怕它。」

「那她走了,猫呢。」

「猫不知道她走了。」我说,「照旧白天来,趴那个马扎,趴俩小时,走。」

「后来呢。」

「后来网吧关了。」我说,「猫跟着搬走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我说,「我没去找。找到了,它也认不出我了。」

「你想过找吗。」她问。

「想过。」我说,「想了两天,没动。」

「为什么。」

「她说过一句话。」我说,「她说猫跟人不一样,人丢了会喊,猫丢了,是它自己选的路。」

「她原话这样。」

「差不多。」我说,「她说话总留半句余味,得当后来品。」

「你现在品出来了。」

「品出来了。」我说,「她那时候就想走。跟猫学不了,人是人。」

温纾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看了半天。

「那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照顾好自行车。」我说。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她那几天话少,我以为她累了。」

「你没多问。」

「没问。」我说,「修车的规矩,客人不说的,不问。」

「她不是客人。」

「那时候还不是。」我说,「后来就快是了。」

她点点头,像把这个说法收下了。

「自行车呢。」她问,「现在归谁。」

「归它自己。」我说,「在墙角立着,谁也不碍。」

「借我骑一回行吗。」

「你够不着梁。」

「我踩凳子。」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还了吗?」

「还了。她生日那天,我扛了半只烤鸭去她们工作室。」

「本子划掉了吗?」

「划了。」我说,「她划的时候特别用力,笔尖都戳进去了。」

「她这个本子,现在还在吗?」

「出租屋抽屉里。」我说,「东西我带出来了,在铺子柜子里锁着。」

「借我看看行吗?」

「里面记的都是欠饭。」我说,「没什么可看的。」

「我看的是字。」她说。

「什么讲究。」

「一个人的字,比一个人可靠。」她说,「字不会陪人演戏。」

「那你看了别笑。」

「不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柜子钥匙在我贴身的兜里,我没去摸。

她看见了,没催。

面包车的车主来取车,试了火,付了钱。

走了。铺子门口的马姐收摊,铁皮桌腿磕了两下。

「她家里人呢?」温纾问。

「她说姑妈带大的。姑妈前几年也走了。」

「那她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出租屋,纺机宿舍四楼,月租九百。她住了五年。」

「照片多吗?」

「手机里全都是。她拍照不看镜头,全拍菜,拍天,拍路边捡的猫。」

温纾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疤。

在灯底下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车祸那天呢?」她问,「你在吗?」

「不在。」我说,「她在城西拍一场婚礼,回来走省道。夜里十一点,给我发了条语音,说马上到家,让我把薄荷浇水。」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老葛在里屋关了大灯。

只剩工作灯那一圈亮。

老葛掀帘子出来。端着搪瓷缸子。

看了温纾一眼,又看我。

「小陈。后头那台五菱的件,明天到不到。」

「到。」

「到了叫我。」他说完要走,又停住,「马姐问你,面摊这礼拜是不是不出了。」

「她怎么了。」

「腰,拧了。」老葛说,「她外甥女来替两天,手生,爱吃不吃随你们。」

「替她把摊子看着,别让她搬重物。」

「我怎么说她。」老葛端着缸子晃了晃,「她这人,腰断了嘴不断。」

马扎上的温纾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又抽出来。

「那天夜里,你去了吗?」

「去了。交警不让靠近,我在警戒线外头站到天亮。」

「车呢?」

「拖走了。后来报废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把马扎收好放回墙角。

「 陈屿。」

「嗯?」

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的工具盘凹槽里。一支口红。

三十七号,盖子齐全,壳身烫金,一个字都没磨。

「停产了。」她说,「托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支。」

「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她斜着收膏体,对吧。你也观察得挺细。」

「你怎么知道这个。」我问。

「她那支,我见过。」她说得很快,快得像顺口,「婚庆跟妆这一行,口红是道具。拍完照,她就那么斜着一拧,随手一放。」

「你见过她。」

「没见过本人。」她说,「看过同行拍的工作照,一张合影,她在最边上。」

「哪年的。」

「记不清了。」她把围巾绕了一圈,「行业里传的图,想来你也找不着。」

我没找过。但她说得那么细。

我信了一半。剩下一半搁着。

我握着那支口红,半天没动。这话我没跟她讲过。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的光打在她后背上。

她没回头。

「礼拜三我还来。」

门帘落下来。我掏出手机。

【复活系统:任务三完成。念值 1700。】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备注:她记得。】

7

礼拜三,温纾没来铺子。

来的是她那台车。黑色的,大SUV,车队牌照框。

停在巷口,钥匙挂在马姐那儿。

「温总交代了。」马姐把钥匙给我,「她今天飞省城,车放你这儿做个保养,明儿来取。」

「她人呢?」

「六点的飞机。」马姐往巷口看了一眼,「今儿一早来过我摊子上,喝了一碗豆浆,坐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豆浆甜的咸的。」

「咸的。」马姐说,「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不在。」

「她坐你摊子上,你就得记着。」我说。

「那倒是。」马姐把抹布甩上肩,「这姑娘,来得勤,走得也利索,一看看不透。」

「看不透就慢慢看。」

「行。」

车上了举升机。我看了一圈。

胎压、机油、刹车片厚度,都记在工单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复活系统:任务四。那台黑色的车,上举升机再看一遍。】

它派过查车的任务吗。没有。头一回。

我本来也打算再看一遍。

它这么一派,我倒多留了个心眼。

底盘护板卸下来,四颗螺丝,我拧了三颗。

第四颗滑丝了,换了个头才起下来。

护板掀开,我打着手电一寸一寸照过去。

右后刹车油管的卡扣,颜色不对。

别的卡扣都发乌,就这一个发亮,拧过的亮。我用扭矩扳手试着复紧。

二十四牛米,拧上去半圈,又松了半格。

「老葛。」我喊,「你上礼拜动过这车吗?」

「谁的车?」

「巷口那台黑色大车。」

「我又没长第三个手。」他趿拉着鞋过来,凑着看了一眼,「这拧痕,新的。顶多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它停在哪儿?」

「你问我?」老葛直起腰,「车是她的,人是你的,问我干什么?」

我把手电关了,又打开,又照了一遍。不是错觉。

老葛蹲过来,跟我一起看那个卡扣。

「你确定不是我上礼拜紧的。」

「你上礼拜紧的是左前。」我说,「工单第三行。」

「那就有意思了。」他直起腰,「这车平时停哪儿?」

「温氏地库。」

「地库是她自己的吧?」

「车队的地库。」我说,「车队归行政管,行政归……」

「归谁?」

「归温仲衡管。」我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老葛咂了下嘴。

「这就说得通了。」

「葛叔,这事先别往外说。」

「我这张嘴,你还不知道。」他说,「进我耳朵的,出不去。」

「那马姐呢。」

「马姐更严实。」他说,「这条巷子的秘密,一半在她摊子上捂着。」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手里。」他说,「就是别捂出毛病来。」

收工的时候,我把那六张照片又翻了一遍,挑了两张清楚的,发给温纾。

她秒回一个字:收。

「怎么不说话。」我回。

「说的都是话。」她回,「在开会。」

我把手机搁在台子上,接着拆变速箱。

老葛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

「现在的姑娘,打字都省。」他说,「我们那时候写信,一张纸写满,末了还要问一句吃了吗。」

「您还写过信。」

「写过。」他说,「给我那口子,追她那阵儿,一礼拜一封。」

「车队多少人。」我问。

「三十七个。」老葛说,「内勤外勤都算。」

「那查内勤的岗,谁批的。」

「人事批。」他说,「人事归谁,不用我说了吧。」

「嗯。」

「小陈。」他把烟掐了,「这活儿你一查,就查到你那位二爷门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查?」

「不查,卡扣自己会说话。」我说,「它等着人听。」

拆下来的护板搁在地上,我蹲在那儿拍了四张照片。光线不行。

我又打开工作灯,凑近了补拍两张。

六张。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看。

拧痕的方向,逆时针。动过的人手不小。

劲儿使得挺匀。

车放下来,我给温纾打电话。她在省城。

那边正开会,铃响了三声她接了。

「你车我保养完了。」我说,「右后刹车油管的卡扣,有人动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确定?」

「拧痕新的,扭矩不对。照片我发你。」

「发。」她说,「发完删了原图,存网盘。」

「你先告诉我是谁干的。」

「我查了告诉你。」她说,「车你先扣着,别放出去。钥匙你自己收好。」

「扣多久。」

「扣到我说取。」

「这不是你个人的车吧?」

「登记在我名下。」她说,「公司配的,下个月转到我个人名下,手续都在走。」

「为什么这时候转。」

「因为车队要清编。」她说,「清编是二叔的提议,全票通过,包括我那一票。」

「他给自己挖坑。」

「他不知道是坑。」她说,「知道的时候,就晚了。」

「你车队的地库有监控吧?」

「有。」她说,「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我站在举升机边上。

把钥匙挂回马姐那儿。

又想想,取下来,塞进自己兜里。

傍晚七点多,她电话来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太对。

「调出来了。前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地库B2,一个人蹲在右后轮那边,蹲了四分钟。」

「谁?」

「车队的内勤。」她说,「上个月刚调的岗,手续齐全,工资照发。」

「截图发我。」

她把截图发过来了。帽子压得低。

侧脸半截,手上一副线手套。

「这人现在呢?」

「今早没来打卡。」她说,「工牌留在宿舍,人不见了。」

「报警了吗?」

「报什么?」她反问,「偷看我车?」

我没接上话。

「陈屿。」她说,「我明天回去。车你收好,钥匙别给任何人,包括车队的人。」

「嗯。」

「还有一句话。」她停了停,「两年前,也是这个手法。」

「什么手法?」

她没答。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铺子门口。巷口的路灯亮着。

那台黑色大车停在原位,车漆上映着灯。

我兜里还有那串车钥匙。

钥匙上坠着个旧平安符,绳磨得起了毛。

8

第二天上午,市监的人又来了。

还是一男一女,这回的措辞变了。

「复查发现,你在维修区域内违规存放易燃品。轮胎十八条约三百公斤,机油四桶。」

「轮胎是客户的,等着换。机油是耗材。」

「耗材也要分区存放,要有警示标识。你的灭火器,两个,一个过期。」

「过期那个上礼拜就报了换新的。」

「报了,没到货,就是没换。」他把单子递过来,「停业整顿,七天。」

老葛这回真上火了。

抢过单子就要撕,被我按住手腕。

「葛叔。」

「他们这是踩着咱脑袋拉屎!」他嗓门顶上来,「咱这条街谁不知道,去年夏天着火,还是你提着灭火器把隔壁五金店那摊子给压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把单子接过来。抚平,压在台子上。

「葛叔,去后屋倒杯水。」

他瞪了我半天,转身进去了。门帘甩得哗啦响。

穿制服的两个走了。走之前那位女的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锦旗,没说话。

锦旗是前年物流车队送的,字掉了一个角。

中午,配件经销商刘老板来电话。

「陈老板,你上礼拜订的那批总泵,二十八只。」

「嗯,街东车队保养等着用。」

「这货发不了了。」

「怎么发不了。」

「上头打了招呼。」刘老板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陈老板,我知道你等着用,我头上还有上头,我也没辙。」

「打招呼的哪边的上头。」

「这话我就不能说了。」他顿了顿,「你别往我这儿使劲了,没用的。」

「刘哥,那二十只库存呢?」

「锁了。」他说,「单子进了系统,系统里标红的。」

「什么时候解。」

「不知道。」他说,「陈老板,我做了十五年,头一回见这么办事的。你自己有数就行,别来找我,我家里还有俩孩子。」

「我不来。」我说,「刘哥,那批件的原厂包装盒,你给我留两个。」

「要那干什么?」

「核批次。」我说,「盒上的码,我记下来了。」

「留着。」他说,「你来拿,走后门。」

挂了电话,老葛在旁边收拾架子。

「刘老板这人,胆小,但不坏。」他说。

「嗯。」

「他要是坏,你那批件早没了。」

「我知道。」我说,「他怕的不是我,是打招呼的人。」

「那你就别让他怕第二回。」老葛把架子推回原位,「件的码你记了,后门你少走。」

「我什么时候走过。」

「上回买机油。」

「那是他引的路。」我说。

「嗯。」他背着手往里走,「引路的桥,塌了也是他先掉下去。」

电话挂了。我把单子翻出来,二十八只原厂总泵。

一只一千一。街东车队那单。

合同里写明了要原厂件。

老葛抱着电话本坐了一下午,挨个打。打到第五个。

有个认识的库房说有三只副厂的,四百一只。

「副厂的单子,车队不收。」老葛把电话扣下,「不收就是违约,违约金八千。」

「八千就八千。」

「八千是小事!」他把电话本摔在台子上,「这是拿咱们开刀!你猜猜是谁!」

「我猜得到。」

「你猜得到你还坐着?!」

「葛叔,坐着才用脑子。」我说,「你跑你的,我去会会他。」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轿车停进巷口。前头那台大SUV旁边。

又挤进来一台。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司机。

平头,年轻,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后座下来的人五十多岁。

呢子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看举升机。

看墙上锦旗,看台子上的工单。

「陈老板?」

「我是。您哪位。」

「温仲衡。」他伸出手,「温纾的二叔。」

我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很稳。

「二位喝点什么,我这儿只有大麦茶。」

「茶就好。」

司机搬来两个马扎。他没坐马扎。

坐在了我给客户预备的那把折叠椅上。

大衣下摆扫了扫,才坐下。

「铺子不大。」他环视一圈,「陈老板,手艺是好手艺。就是这地方,太挤了。」

「这房月租多少?」

「三千八。」

「一年四万五。」他说,「城南的铺面,这个价钱,合同还剩几年。」

「还有四年。」

「四年后呢?」

「四年后再说四年的事。」我说,「二爷,车放这儿可以,件您自己挑,工单我一项一项列,您签个字。」

「字就不用签了。」他说,「陈老板,你知道温家怎么起家的吗?」

「不知道。」

「一台压路机,我哥开了八年。」他说,「手艺人出身。所以我对手艺人,向来客气。」

「那我沾光了。」

「是沾光。」他说,「所以别把这份客气,用错了地方。」

司机在门口把烟掐了,帮二叔拉开车门。

车门关上之前,二叔摇下窗户。

「陈老板,工单记得详细些。」他说,「我这个人,喜欢看得见的活。」

「看得见。」我说,「一项一项,都在纸上。」

「挤了十几年,习惯了。」

「习惯了。」他点点头,「温家的人,不该蹲在机油味里。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的手艺,值得更大的地方。」

「我就在这儿挺好。」

「那行。」他也不恼,站起来,「我这台车放你这儿三天,做个全套。费用你报,报多少是多少?」

「单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好。」他笑了,「痛快人。」

司机递上钥匙。我接了。

他们在前头走,我跟到巷口。

上车前,司机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陈老板,三天后见。」

车倒出巷口,压过地缝里那点没干的油印子。

我回到铺子,掀开那台车的引擎盖。

电脑板的手指一下就停住了。

上面的型号,那一串字母加数字。

跟我两年前天天打交道的某一台。

一模一样,同一个批次。

那台车,是江晚的白色轩逸。

我把型号抄在工单背面。抄完觉得多余,划掉了。

划完,想了想,又描了一遍。

9

那天夜里,许砚来巷口堵我。

他没进铺子,站在巷口那根电线杆底下,大衣领子竖着。

「陈老板。」

「许先生。这回没有茶了。」

「茶改天喝。」他说,「我今日来,只说一句。二爷要动旧案卷了。你手里那些东西,别放在铺子里。」

「什么东西。」

「你自己知道。」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一张工单,一个本子,一根油管。别放在铺子里。」

「许先生,我问一句。」

「说。」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他说,「我是开车的。开车的人只管一件事,车里的人活着。」

「温总活着。」

「活着。」他说,「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记住这句,往后你就明白了。」

「我记不住没头没尾的话。」

「那就当没听。」他把领子又竖了竖,「东西收好。铺子里的,都收好。」

「你替二爷传话,传到我这儿来了?」

「我替温家开了二十五年车。」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背影进了路灯背后的暗处,没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锁了停业的铺子,坐公交去城西。

每月来拉机油的那家回收公司,场长姓曹。

跟我喝过两回茶。回收场连着拆解场,一墙之隔。

「老曹,求个事。」

「说。」

「两年前报废的一台白色轩逸,还在场里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主顾的车。我想看一眼。」

老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烟掐了。

「跟我来。」

拆解场里车摞着车。他领我拐了三排。

在最里头一排,一辆白车仰面朝天。

四个轱辘都卸了。

「就它。」

车牌照我认得。江晚的。

「曹哥,这车什么时辰进来的。」

「两年前,六七月吧。报废得急,当天进当天入册。」老曹踢了踢轮胎,「不过没拆。好多件都全乎。」

「为什么没拆。」

「排期呗。」他说得含糊,「大车先拆,小车排着。排着排着,就两年。」

「行车电脑还在吗?」

「在。你要那玩意干啥,又不值钱。」

「老主顾的车。」我说,「想留个念想。」

老曹看了我一会儿。

冲里头喊了一声。他手下的师傅提着工具过来了。

电脑板起下来,焊点吹开。

芯片取出来,装进我带来的读取盒里。

第一遍读到一半,卡住了。老曹的师傅拍了我一下。

说这老芯片,得缓口气。

等待的空当,老曹带我回办公室喝水。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孩子举着奖状。

「你儿子。」

「我儿子。」他说,「今年初三,住校。」

「成绩怎么样。」

「中不溜。」他说,「我跟他讲,念不出来就回来跟我拆车,这行饿不死。」

「他乐意吗?」

「不乐意。」老曹嘿嘿笑,「说拆车臭。」

「是臭。」

「臭也是本事。」他把茶续上,「你们修车的闻不见,我们这行的鼻子早钝了。」

「曹哥,问个规矩。」我说,「进了场的车,还能出吗。」

「能。」他说,「手续齐,原路出。退运、错拆,都有先例。」

「两年内出过的,多吗。」

「不多。」他想了想,「零星一两台。」

「哪来的批。」

「法院的,或者家属翻案的。」他说,「你这车要走那道,手续得走大半年。」

「不用出。」我说,「它在那儿挺好。」

老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小陈,你这话说得奇怪。」他说,「两年了就你一个人来问这车。别人问,都是问废铁价。」

「问价的怎么不来。」

「嫌拆不动。」他说,「这车的螺丝,好几颗是反牙的,他们嫌费劲。」

「反牙。」

「嗯。」他说,「正经出厂的车,哪来这么多反牙。」

「曹哥,你们这儿两年前的车,都压在最里头吗?」

「进得晚的压里头。」他说,「怎么,你还有别的车要看。」

「没有了。」

第二遍,读完整了。

刹车介入的数据跳出来那一刻,我的手停了一下。

零点四秒。正常车,零点八。

「曹哥,你看这个数。」

「我不懂这个。」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数不对。」我说,「刹车是提前动了的,人没踩到那个份上。这车我保养了三年,它什么脾气我知道。」

「那不就是车的问题?」

「车的问题。」我把芯片装回读取盒,「可这车在我手里保养过三年,我比它妈都熟。」

老曹不说话了。他领我回办公室。

从柜子里翻出登记簿。

一年一册,翻到两年前那一册。

「这车进来的时候,家属签的字。」

「签的什么名。」

他把簿子推过来。那一页,家属签字一栏,两个字。

温叙。

「这人是谁?」

「哪记得。」老曹说,「来签字的小年轻,抽着烟,签完就催着办手续,一分钟都不多待。」

「车是谁送来的。」

「拖车。夜里进的场。」老曹合上簿子,拍拍灰,「这册子快翻烂了,你是这半年头一个来翻的。」

「曹哥,这页我拍个照。」

「拍。」

我拍了。又把整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入册那页,进场时间那栏,夜里十一点五十。

数据我拷了两份。芯片装回去。

护板盖好,跟老曹道了谢。

回铺子的路上,我在公交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数据一份存在网盘,一份拷进U盘。

车到桥洞那站,上来个拎鸟笼的大爷,坐我旁边。

「小伙子,后门到了帮我喊一声。」

「好。」

「你手里拿的什么,U盘。」

「嗯。」

「现在都存这里头了。」他晃晃鸟笼,「我那录像带一柜子,没地儿播。」

我:「您留着。留着就是念想。」

「话是这么说。」他把笼子搁在膝盖上,鸟在里头蹦了两下,「可念想这东西,没人接,就是死物。」

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

【复活系统:任务五。数据收好,别放铺子。】

我没听它的。

铺子最安全。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贼都不来。

我把U盘塞进那盏绿罩台灯的底座。

胶带压了三道,台灯照常摆在窗台上,插头拔了。

它让我收好。没让我藏哪儿。

灯座朝墙,谁也看不出那底座厚了一圈。

10

三天后,温叙来取车。

他一个人来的,把车绕着看了一圈。

蹲下来看轮胎,又上车打着火听了听怠速。

「全套做了?」

「工单在这儿。」我把单子递过去,「项目一项一项列的,你看。」

他扫了两眼,没细看,掏出手机扫码。

「多少钱。」

「两千九百六。」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把钱付了,收起手机,回头看了我一眼。

「二爷说,手艺人不欠。」他说,「单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你这样,挺好。」

「你天天跟车,累不累。」我问他。

「习惯。」

「二爷对你怎么样。」

「好。」他说,「工资从不晚,过年有红包。」

「那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他拉开车门,又停住,「陈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讲。」

「人跟人不一样。」他说,「有人管饭,有人管命。我是前者。」

他上车走了。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巷口看他拐出去,才回铺子。

当天下午,许砚的电话来了。

「陈老板,二爷想再见你一面。还是蓝庭,竹里间。今晚七点。」

「还喝那种茶?」

「这回上点心,枣泥酥。」他说完就挂了,利索得像在念行程单。

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老葛在门口拦我。

我让他守着铺子,把卷帘门落一半。

老葛非要问去哪,我说蓝庭。

「又去。」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回你喝的什么茶。」

「龙井。」

「这回让他们换壶红茶。」他说,「龙井寒,你胃不好。」

「您比我妈还细。」

「我不细。」他往里屋走,「我是怕你回来胃疼,我懒得给你烧水。」

走廊里我遇上那批拖音箱的,第二回。

还是那半截老歌。唱到一半就断了。

姑娘在总台冲我摆手。

说三楼今晚清场了,就你一位客。

「一个人,怎么清场。」我问。

「包间客人的规矩。」她说,「那位客人每次来都提前一天订,让把隔壁的散客往大厅引。」

「他常来。」

「上个月来了三回。」她压低声音,「三回都在等人。等人不点菜,就一杯茶续到走。」

「等的人来了几回。」

「回回没来。」她说,「他也不恼,起身就走,第二天照订。」

「那今天这回,人来了吗。」

「来了。」她说,「你啊。」

我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我。」

「记得。」她说,「上回那位姑娘买单,你站在边上不说话。这回你来了,还是不说话。」

「话都让你们说了。」

她端着盘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那位姑娘,是个体面人。」

竹里间的门这回敞着。温仲衡坐在上回我坐的位置。

主位换到了窗边。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还有一杯没动过的茶。

「陈老板,坐。」

茶楼的姑娘进来续水,问要不要点心。

温仲衡摆摆手。她退出去,门带上。

「三天前那台车,做得很好。」他说,「工单我看了,一项一项,清清楚楚。我这个人,喜欢跟清楚的人打交道。」

「谢谢。」

「所以我也跟你清楚一回。」他把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是张复印件。抬头是事故认定书。纸发黄。

章的边缘洇开了。

两年前那场事故。江晚。省道。

我的目光落到责任认定那一栏。

那一栏里,除了事故车辆的驾驶人,还有一行字。

第三方责任人:陈屿。维修保养作业不规范。

涉嫌影响车辆制动性能。

那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东西。」我把纸推回去。

「复印件。」他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原件在交警队的卷宗里躺着。你猜,这卷宗如今在谁手里。」

「两年前那单,结的是意外。单方事故。」

「陈老板。」他往椅背上一靠,「纸上的东西,隔两年,会变。笔迹会变,页码会变,也会多出来一行原本没有的行。你有兴趣,可以去问。问完你就知道,这复印件,随时可以变成立案材料。」

「你想干什么?」

「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条,上回那份顾问协议,还是有效的。签了,往事就是往事,谁也不提。」

「另一条。」

「另一条,这份纸往下走一步。」他端起茶,抿了一口,「你想想温总。她看见自己男朋友的名字,挂在那个栏里。你说她先信纸,还是先信你。」

茶楼的姑娘又进来添水。添完了。

她退到门边,又转回来。

「先生,刚才那位温总来过电话,问今晚竹里间的客人走没走。」

温仲衡的手停在杯子上。

门开了。

温纾站在门口,风衣都没脱。她走进来。

拿起桌上那份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看到责任栏的时候。

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折。

「复印件。」她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她二叔,「原件呢?」

「在它该在的地方。」

「好。」温纾转向我,「你先回去。车在楼下,我的车。今晚哪儿都别去,在家等我电话。」

「温纾——」温仲衡开口。

「二叔。」她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卷成筒,攥在手里,「原件什么时候见光,我们什么时候再坐下来。今天这顿茶,谁请的?」

温仲衡没答。

「我请的。」她说,「姑娘,买单。」

我跟着她下楼。她走在前面。

风衣下摆扫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很快。

楼下,她的车停在路灯底下。

「上车。」她说。

我没动。

「原件什么时候在我名下的?怎么就多出来一行?」

「你别管这个。」

「温纾,那是我名字。」

她转过身来,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陈屿。」她连名带姓叫我,头一回这么叫,「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要是不信呢?」

「那你就去查。」她拉开车门,「查到你满意为止。上车。」

我上了车。她开得很稳,一路上没说话。

到巷口,她停了车。

「陈屿。」她说,「认定书那行字,你要记住是谁给你放上去的。」

「我记得住。」

「记不住也没事。」她说,「纸会说话。今天不说,明天说。」

「明天。」

「嗯。」她说,「明天是个好日子。」

那晚我回到家,把台灯拧开。绿罩的光圈落在窗台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复活系统:念值 1800。新任务:别信任何人。包括她。】

我把手机扣在灯座旁边。

光圈罩着那行字,罩了挺久。

我伸手,把灯关了。

11

铺子停业的第三天,我在家里坐着没事干。

把温纾的履历翻了一遍。

温氏官网,高管那一栏。

她的照片放在第一个。黑西装。

白衬衫,头发挽起来。

履历很短。二十六岁,接任温氏集团总裁。往前。

一句带过:早年随母旅居海外。

再往前,没了。

我又去搜她的名字,跳出来的全是这两个月的事。签约仪式。

公益捐赠,行业论坛。一张一张翻下去。

最早的照片,也就两年前。

两年前之前,网上没有她。

一个集团总裁,二十七岁。

履历干净得像刚印出来的纸。

我又翻到一条旧闻。

两年前的。婚庆行业协会的年会合影,配图九张。

第七张的角落里,站着一排跟妆师。

我放大了看,看不清脸。有人举着手机挡了半张脸。

有人低头整理裙摆。

第三个人侧着身,手腕上贴着一块白色敷料。

我把这张图存下来,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像。」我对着屏幕说,「又不敢认。」

老葛从院里路过,问我跟谁说话。

「跟手机。」

「手机还能回你话。」

「不回。」我说,「我自己回。」

「看什么呢。」老葛凑过来。

「旧闻。」我把手机往回收了收。

「婚庆公司的年会?」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这一行,前几年红火,这两年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

「办婚事的少了。」他说,「前头那条街上的婚纱店,关了两家。」

「你倒是门儿清。」

「我闺女结婚,我打听了个遍。」他把烟点上,「铺子可以小,闺女的排场不能省。」

我给老葛打电话。

「葛叔,问你个事。」

「说。」

「大人物查无此人,一般是什么讲究。」

「什么大人物?」

「随便问问。」

「随便问个屁。」老葛在那头哼了一声,「你去问你们家那位,她的事,比谁都清楚。」

电话挂了。他这张嘴,早晚给我惹事。

第四天晚上,温纾来接我。停业整顿没解除。

铺子里没活,我蹲在她车边上等她。

她摇下车窗,问我在看什么。

「看你车。」我说,「右后那个卡扣,我又紧了一遍。」

「嗯。」她说,「上哪去。」

「随便,你定。」

车开到老城南,停在那家面摊边上。这回她没吃面。

坐在车里陪我吃。

面摊换了人,是马姐的外甥女。

手脚生,一碗面拖了十五分钟。

「这面下得久。」温纾说。

「人新。」我说,「给她几天。」

「你总是替人说话。」

「替人说话不吃亏。」我说,「她学会了,摊子就稳了。」

「那你吃过亏没有。」

「吃过。」我说,「吃过几回。」

「后来呢?」

「后来她们都稳了。」我说,「这就叫铺子。不是我的铺子,是这条街的。」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

「陈屿,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个修车的。」

「修车的话,你听不懂。」我说,「我捡你听得懂的说。」

她把车开回去,到巷口停了。

「明天我要出趟远门。」她说,「三天。」

「去哪。」

「北上。」她说,「见个人。」

「什么人。」

「见完告诉你。」她说,「要是见成了,很多事就不用绕了。」

「要是没见成呢。」

「那就接着绕。」她下了车,「绕到你查明为止。」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了。

「问你个事。」

「问。」

「你履历上,二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写的是旅居。」

她夹菜的手没停。「旅居怎么了。」

「旅居哪儿?」

「你查到哪一年了?」她反问。

「两年前。」

「那两年,没有我。」她把筷子搁下,看着前方,「网上没有,纸面上没有,你查不到的。」

「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我没让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陈屿,人都有不想提的两年。你有,我也有。」

「你有什么?」

她没答。她从手包里翻东西,翻出一支笔。

又放回去。手包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说,「很短了。」

「多短。」

「短到你来不及不信我。」她转过头来,「行了,吃面。面坨了。」

我低头吃面。汤还是热的。

那几天,弹窗一声没响。

复活系统头一回这么安静。念值停在一千八。

任务不再跳,像是那个框子也在看着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弹窗安静了五天。

复活系统头一回这么久不响。我把它当成卡了。

重启手机,卸了重装,框子还是空的。

老葛说,不响不好吗,清净。

「不响就是断线。」我说,「断线我找谁去。」

「你找它干什么,它欠你钱。」

「它欠我一个进度。」我说。

老葛把烟灰弹在地上。

「小陈,我说句实话。」他说,「那个弹窗,你越等越像等一封信。」

「本来就是个信。」

「信有寄丢的。」他说,「你做好这个准备。」

「做好了。」我说,「就是不想用。」

那天夜里我把出租屋的钥匙翻出来,看了半天。

她明天北上。屋退了,钥匙也该交回翠姨。

我把钥匙装进信封,封口压实。

「干什么呢。」老葛问。

「交钥匙。」

「屋子都退了,钥匙交个啥。」

「交个干净。」我说。

老葛没再问。他把阁楼的灯拉灭了,木梯吱呀了一声。

我把信封搁在台子上。压在扭矩扳手底下。

明早路上有个邮局,顺路。

邮局九点开门。我八点就得起,先把车间的灯检查一遍。

灯管是上个月刚换的,六十瓦。

第七天夜里,我把江晚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住开机键。

屏幕亮了一下。

就一下,又灭了。

我把手指挪开,再按。这回连亮都没亮。

「装什么死。」我对着那块碎屏说。

它不答。

窗外楼下有人吵架,吵了半截,散了。我把手机放回抽屉。

抽屉推上,没关严,又弹出来一条缝。

我又推了一次。这回关上了。

12

停业第六天,派出所来电话。

让第二天上午去做笔录。

「什么事?」

「两年前省道那起事故,案子重启调查。」对方说,「你作为涉事车辆的原保养方,过来配合一下。」

「我保养的车,跟那起事故有什么关系。」

「来了就知道了。」对方说,「带上你的工单存根。」

挂了电话,老葛在边上听了个全乎。

抄起外套就要出门。

「我这就去找那个小卖部老板!省道路口那家!当年他可是说没看见别的车!」

「葛叔。」我按住他,「你去找他干什么?」

「让他把话收回去!」

「收不回去。」我说,「人家改口,是有改口的道理。你现在上门,人家只会把改口的话再改回去,越描越黑。」

「那咱就等着挨刀?」

「带着工单,坐车,做笔录。」我把存根从柜子里抽出来,一沓,按年份捆好的,「这是刀,也是挡箭牌。」

夜里我把存根又过了一遍。三年。

十二本,一页没缺。

老葛在旁边看我捆绳。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那我送你。」

「也不用。」我说,「你看着铺子。这两天门口的油别让人泼,泼了就是新证据。」

「谁泼这个。」

「想让你不好过的人。」我说,「都防着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民警。

姓何。桌上摆着我的工单存根,一页一页翻。

进门登记,取号,等。

候问的长椅上坐着个大妈,抱着个布包。

问民警她儿子的手机什么时候能还。

「结案就还。」民警说。

「那我今天能拿到吗?」

「结案就还。」

「那到底是哪天。」

「这个我说不准。」

大妈又问了两遍,得到的还是那六个字。她不问了。

我也坐下等。长椅另一头,一个小伙子进门就喊。

「民警同志,我车被蹭了,人跑了。」

「有监控吗。」

「小区门口有。」

「调了没。」

「我不会调。」

「先找物业。」民警头也没抬,「物业不给你调,你再来,我给你开个介绍信。」

小伙子站了站,走了。大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门口。

「现在的年轻人。」她说,「跑一趟算什么,我们那时候跑十趟。」

抱着布包坐得笔直。

轮到我的时候,大妈还坐那儿。她冲我点点头。

像送我进考场。

「这台白色轩逸,你保养了三年?」

「三年。季度保养,一年四次,单子都在。」

「最后一次保养,什么时候。」

「出事前十一天。」我说,「换的机油滤芯,刹车片检查过,厚度富余。工单第四页,你自己看。」

「工单是你自己写的。」

「件是原厂的,包装盒批次号可查。」我说,「刘记配件行的出货单,也能调。」

何警官记了几笔,又翻了两页。

「这些单子,你收了几年。」

「三年。」我说,「从她第一次来保养开始。」

「她常来。」

「一年十六次。」我说,「季度保养,加临时的小毛病。」

「十六次都记得。」

「都记在系统里。」我说,「按车牌一查就出来。」

他又翻了几页,停下来。

「你这儿有个规矩,工单最后一栏写经手人签名。」

「两个人。」我说,「我签名,师傅复核也签名。」

「为什么两个人。」

「一人记,一人核。」我说,「出事的时候,说得清楚。」

「要是两人一起错呢。」

「那也得两个人一起认。」我说。

他把笔搁下,看了我一会儿。

「陈老板,你这话不像修车的。」

「这规矩就是修车的。」我说,「老师傅传下来的。」

「哪位老师傅。」

「我爹。」我说,「他修了一辈子拖拉机。」

「拖拉机也有工单。」

「没有。」我说,「他记在墙上,粉笔写,写满一墙擦一墙。」

「那你这规矩哪来的。」

「他的。」我说,「规矩不在纸上,在他脑子里,我抄过来了。」

「抄得全吗。」

「漏了一条。」我说,「他还有一条,收了钱就得把活干到位。这条不用抄,我天生就会。」

他笑了笑,把存根摞整齐,推回我这边。

他把存根按页码理齐,边角在桌上磕了磕。

「你知不知道,这份认定书的复印件,最近在外面流传。」

「我知道。上面多了一行字,写着我的名字。第三方责任人。」

「原件卷宗里,没有这一行。」

我抬头看他。

「确定?」

「卷宗我们调过两次。」他说,「第一次,责任栏里只有驾驶人一方。上个月第二次调卷,内容没变。你说的那行字,卷里没有。」

「那就是有人伪造。」

「我们记录。」他在笔录上落了一行,「至于谁伪造的,这是另一条线。」

笔录做到十点半,中间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

回来接着问。问题不多了。

来来回回就是保养那几张单子。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江晚这个人,你认识多久。」

「三年。」

「什么关系。」

「女朋友。」我说,「出事前我们在一起两年,准备订婚。」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这句也记了下去。

「两年了,你没搬过家。」

「没。铺子在,人在。」

「她屋里的东西呢?」

「在。」我说,「一样没动。」

他点了点头,在纸上落了一行。

「行,今天到这儿。」他把笔录递过来,「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我翻了三页,每页都签了字。最后一页的案由栏里,印着六个字。

重大责任事故。

字是打印的,黑得很实。

我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问他:「这案子要立吗?」

「看证据。」他说,「你也一样,你的证据在哪儿,你自己有数。」

出了派出所,天擦黑。

巷口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没人下来。

我走过去,车窗降下来一半。

是温纾。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里的存根。

「签完了?」

「签完了。」

「上车。」她说,「我有话问你。」

13

车上,她问得很慢。

「何警官怎么说的。」

「卷宗里没有那行字。」

「然后呢?」

「然后他说,伪造是另一条线。」我说,「他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说女朋友。」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怎么说。」我说,「合同关系?还是甲方乙方?」

她没接话,把车开进巷子,停稳,熄了火。

「陈屿,明天的事,你别掺和。」

「明天什么事。」

「别掺和。」她重复了一遍,「停业明天解除了吧?你把铺子开了,该修车修车,谁敲门都别开。」

「温纾,你要办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的事。」

「跟我名字挂在一张伪造单子上的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她转过身。车里没开灯,她的脸看不太清。

「因为我还没赢。」她说,「没赢的人,不配让任何人掺和。」

「你跟谁赢。」

「你别问。」她说,「再给我几天。这回是真的几天。」

她下车走了,高跟鞋声在巷子里响了七八下。

进了她自己那栋楼的单元门。

第二天,停业解除。我拉开卷帘门,进屋开灯。

老葛随后进来。进门就站住了。

「柜子。」

工单柜的四个抽屉,全开着。存根的捆绳还系着。

纸页被翻乱过,边角折了印子。

「谁干的。」老葛嗓门顶上来,「后窗!」

后窗的插销,从外头翘开着。

我沿着窗台看了一圈。窗台上的灰。

指印有两处,都是掌根压的。

工具车没动过,抽屉里的套头一把不少。

「进来的人懂行。」老葛蹲在后窗底下,「不开大灯,不撬锁,翻完还给抹灰。」

「抹灰。」

「你看,他动过的地方,灰是匀的。」他说,「咱平时干活,灰是花的。」

「那他为什么没拿。」

「他没找到他要的。」老葛站起来,「或者,他要的不是纸。」

「不是纸是什么。」

「习惯。」老葛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人翻东西不为东西,为看看人家怎么过日子。」

「那他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他说,「咱这铺子,一天到晚就是拧螺丝。他能看出什么来。」

「能。」我说,「能看出我在哪道螺丝上多花了心。」

那天下午我干活格外慢。每道螺丝拧完,都回头看一眼。

老葛说你在等人看。

「等。」我说,「等他再来看一遍,看能不能看出新的。」

傍晚复查的人真来了。就是开单那两位,男的进门先看了灭火器,又看后窗插销。

「插销换新的了。」他说。

「换了。」我说,「旧的翘过。」

「翘过跟换过,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我说,「翘过的人,没得手。」

那位女的在边上说了一句。

「行了,东西齐了就备案。」她说,「下次别再让人进来。」

「下次进不来。」我说,「锁换了。」

他们走的时候,那位女的多看了我一眼。

「陈老板。」她说,「你这铺子,比上回来齐整。」

「停了七天,闲的。」

「闲也能闲出个样。」她说,「有的人闲七天,铺子就散了。」

「散不了。」我说,「还有个师傅在。」

老葛在里屋听见了,掀帘子出来。

「说我什么。」

「说你宝刀未老。」

「宝刀不敢当。」他说,「老刀,还能切。」

他说完把帘子放下,里屋的砂轮响了起来。

「丢了什么没有。」我说。

他一摞一摞点。点完,摇头。

「没少。」他说,「翻了个遍,没拿走一张。」

「看完了,没找到想找的。」

「他们找什么?」

「不知道。」我说,「咱们这儿,最值钱的就是那几捆纸。」

我把存根重新捆好,塞回柜子。

锁上,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

下午,弹窗跳了。

【复活系统:念值 0。接口异常。】

就一行字。我等了十分钟,没有第二条。

「接口异常是什么意思。」我问。

框子不动。

「任务呢。任务也不派了?」

不动。

我把绑定那天的情形又想了一遍。

那天我在面摊扫码,弹窗跳出来。

问我要不要开始。我按了开始。

就这么简单。没有合同。没有条文,没有名字。

「你总得给我个章程。」我对着屏幕说。

框子还是不动。

我把手机锁屏,又点亮,又锁屏。第三次点亮的时候。

那行字挪了位置,往上抬了半指。

「你还在。」我说。

不动。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又翻回来,再看一遍。还是那行字。

念值零。两年多,我一天一天攒的数,一夜清零。

那天傍晚,翠姨上楼来了。她拿着个记录本。

站在铺子门口不肯进。

「小陈,不是姨逼你。」

「翠姨,你说。」

「房租,两千七。这个月你要再拖,姨就去把屋子收拾出来。」她翻着本子,「上月我说月底,月底到了。你也知道,姨那屋孙子要来住,我这儿腾不开。」

「再给我十天。」

「十天。」她合上本子,「姨就再给你十天。小陈,姨不是催命,姨是那屋子空着一天,我这儿就空一天。你那屋的薄荷,姨天天替你浇水呢?」

「我知道。」

「知道就行。」她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十天。」

我在台子上坐了会儿。

把月底这几笔数过了一遍。

停业七天,房租三千八。

翠姨两千七。加起来,比一个旺季的流水还多。

老葛问我算什么呢。

「算日子。」我说。

「日子有什么算的,一天一天过呗。」

「过也得有钱过。」我说。

晚上,温纾来电话。

「铺子恢复了?」

「恢复了。」

「这两天,别来公司找我。」她说,「也别来城西。」

「你那边出事了。」

「没有。」她停了停,「就是,先别找我。」

电话挂了。我坐在工作灯底下。

把台灯底座翻过来。

胶带压得很平。一道压一道。

压得比我自己压的还整齐。

边角却翘了一个。

压过的人,手比我还稳。

14

那盏台灯我盯了一个晚上。

底座翻过来看,装回去看,胶带掀起一角。

又按回去。U盘还在,芯片数据读了一遍。

一个字节没动。

「来过的人,是行家。」第二天我跟老葛说,「翻柜子是做样子,冲着台灯来的,或者,冲着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

「行家。」老葛蹲在门口抽烟,「二爷手底下,有这号人。」

「嗯。」

「那你怎么不换个地方藏。」

「换个地方,就承认我知道有人来过。」我说,「东西在原地,人来了找不到,比东西挪了窝,安全。」

老葛把烟头摁灭,看了我半天。

「你小子。」他说,「比我想的阴。」

第三天,许砚来电话。

「陈老板,后天有个董事会。」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许砚的声音很平,「二爷那边备了一份补充协议,让温总签委托表决权。签了,往后两年,温总的票,就是二爷的票。」

「她不签呢?」

「不签,股东会上就有一堆理由暂停她的职权。审计啊,合规啊,名目您就不用管了。」他说,「陈老板,我话带到了。怎么落子,您自己想。」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给温家开了二十五年车。」他说完,挂了。

这句话他说第二遍了。第二遍比第一遍,沉。

董事会那天我没去。我在铺子里干活,街东车队那十二台车。

二十八只总泵的事。

我从别的渠道凑齐了原厂货。

一只没少,合同履了约。

二十八只总泵到货那天。我一只一只开箱验码。

点到第十七只,少一只。

老葛说数错了,我说没数错,叉单上二十九。

「叉单二十九,订的二十八。」

我打电话问刘记,那头翻了半天。

说多发一只,抵上回的运费。

「那就两只多的。」

「不是。」我说,「叉单二十九,到货二十七,多一少二,里头还有一笔运费没结。」

电话那头算了半天,认了少发,补发。

老葛在旁边听得直乐。

「跟你们说话,比解闷强。」

违约金八千,没赔。

傍晚收工,温纾来了。

她带了半瓶酒,一个纸杯,坐在修车躺椅上。她不常喝酒。

酒量也一般,半杯下去,脸上有了一层薄红。

「今天董事会,你赢了还是输了。」我问。

「没输。」她说,「也没赢。协议我没签,职权也没被停。拖住了。」

「怎么拖住的。」

「有个股东,我妈的旧交,投了我一票。」她晃着杯子,「就一票。够拖两个月。」

「那个股东,你熟吗?」

「我妈的老姐妹。」她说,「这回肯投我,是许砚去磕的。」

「磕。」

「站了一下午。」她说,「老太太的茶都没让喝。」

「磕下来了。」

「磕下来了。」她说,「人跟人的情分,有时候是站出来的。」

「你信许砚吗。」我问。

「信七分。」

「剩下三分呢。」

「三分,留着看他哪天倒。」她说,「真到了那天,我也不怪他。他这种人,活得比我小心。」

「小心的人不好吗。」

「小心的人,救人也小心。」她说,「他要当年再小心一点,我就不在了。」

她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完,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又只喝了一口。

「这酒,后头还喝吗。」

「不喝了。」她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喝了误事。」

「误什么事。」

「说漏话的事。」她说,「我这个人,清醒的时候嘴严。一杯就松,两杯就漏。」

「那你刚才。」

「刚才没漏。」她说,「刚才只是停了半截。」

许砚在巷口按了两声喇叭。

「来了。」她起身,「那半截话,存着。」

「存到哪天。」

「存到我没那么多戒心的那天。」她说,「快了。」

「戒心这东西,跟刹车一样。」我说,「松得太快,要出事。」

「你倒是会打比方。」

「修车的职业病。」我说,「什么都能往车上比。」

「比吧。」她说,「比到有一天,不用比了。」

她起身,把围巾绕上。绕到第二圈,停了停。

「陈屿,我北上这三天,铺子你照开。」

「开。」

「有人来找你,不管说什么,你别签任何字。」

「字我本来就不爱签。」

「这回是真话。」她说,「也别收任何东西。」

「收了七个月弹窗,习惯了。」

「弹窗收得。」她说,「东西收不得。」

我点头。她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

「回来再看你。」她说。

车窗升上去,红灯尾灯一闪,出了巷口。

「两个月够了。」

「两个月,够他们做更多的事。」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陈屿,你知道吗,我妈走的那年,把百分之三十四留给我。代持的人是……」

门铃响了。

是许砚的车,停在巷口,双闪一下一下地打。

「我接你的。」他隔着巷子喊,「温总,二爷那边今晚有动作,家里得回去。」

温纾站起来,酒杯搁在台子上,半杯没喝完。

「改天说。」她拿上风衣,「陈屿,那半截话,你想知道吗?」

「想。」

「想知道,就等我亲口说完。」她套上风衣,「别从别处听。」

她走得急。躺椅上落了条围巾。

灰色的,她天冷爱围的那条。

我把围巾收起来,打算明天还她。围巾口袋里鼓着东西,一摸,是张纸。

拿出来,是张缴费单。

市三院,神经外科。住院号打着码。

尾款待缴,两千四。

缴费人姓名那一栏,两个字。

江晚。

我捏着那张单子,在原地站了很久。

医院这两个字,跟江晚摆在一起,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走后,有人替她结过费。

一种,是这两年里,有人用她的名字住过院。

前者解释不了神经外科。

后者解释不了温纾的围巾。

我把单子夹进工单本。压在最底下,锁进柜子。

锁完,我又把它拿出来,揣进兜里。

门外,车灯的红尾扫过巷口,没了。

1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三院。

神经外科在住院部九楼。住院处窗口前排着队。

我取了个号,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排队的大姐问我看的什么病,我说查个旧记录。她说她查她妈的CT。

拍了三次片子,一张都没给原件,全锁在系统里。

「系统里锁着就锁着吧?」她说,「我妹在别的医院,想调都调不动。」

轮到我,窗口里是个年轻办事员。

「办什么?」

「查一个住院记录。病人叫江晚。」

「什么时候住的院。」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查。」她抬头看我,「什么科。」

「神经外科。大概两年内。」

「两年内的记录,要本人持身份证,或者直系亲属持证明来调。」她把我的身份证推回来,「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不行。」

「那家属呢?」

「家属拿户口本,或者委托书。」她说,「你这两样都没有,我这边没权限给你查。」

「尾款单呢。缴费单上的欠款,我能不能代缴。」

「代缴可以。」她把缴费单号输入,「这张单子在系统里挂着,两千四。你缴吗?」

「缴。」

「微信还是现金。」

我缴了。她打印了一张回执,推出来。

「回执上这个代号,是什么?」

「院内标识。」她说,「你不用管。」

「代缴的记录,本人能查到吗?」

「能。」她说,「本人来了,这笔钱就挂在她名下。」

「要是她一直不来呢?」

「一直挂着。」她叫了下一个号,又补了半句,「先生,钱不多,别惦记。我们这儿,欠几十万的都见得着。」

「我不是惦记钱。」

「那惦记什么。」

「惦记人。」我说。

「那更得本人来了。」她手上盖章的功夫没停,「先生,医院这地方,一天进三千个人。你惦记的要是真在这里头,她跑不了。要是没在,你天天来,也是白站。」

「你这话挺明白。」

「我这窗口,一天八百个号。」她说,「什么话都听过。」

出了住院部,门口有个卖水果的,冲我喊。

「苹果香蕉,探病人的。」

「不探病。」我说。

「那你脸色不太好。」他把秤放下来,「买两个橘子,路上吃,败火。」

「多少。」

「五块。」他说,「给你挑软的。」

「你们这儿的橘子,甜不甜。」

「自家树上的。」他说,「甜不甜你说了算,不甜我给你换。」

「行。」

「你们探病的都买香蕉。」他说,「买橘子的少。橘子酸,怕病人牙口不好。」

「我不酸。」我付了钱。

他挑了四个,用旧报纸包了,递过来。

「路上吃,别一口气。」他说,「橘子上火,两颗就够了。」

「到底上火不上火。」

「看数。」他说,「两颗败火,五颗上火。」

「代缴只能拿到这个。」她说,「记录还是调不了。除非本人来。」

「她要是来不了呢?」

「来不了就找人代办。」她摆摆手,叫下一个号。

我拿着那张回执站在大厅里。回执上只有金额和一个代号。

连名字都没打全。

江晚欠的两千四,我替她还了。她住过的科。

躺过的床,我一句都问不出来。

中午我蹲在医院对面的台阶上吃盒饭。手机响,许砚。

「陈老板,我长话短说。温总被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临时股东会。二爷把上个月的审计报告翻出来了,四票对三票。」许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暂停职权,等下回股东会。日子还没定。」

「她人呢?」

「家里。手机关了。」许砚停了一下,「陈老板,那半截话,你不用问了。她现在说不出来。」

「你知道那半截话。」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当年开车的那个。」

「当年,是两年前。」

「嗯。」

「你送她进的医院。」

「我送她离开的医院。」他说,「这两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进去的,是江晚。」他说,「离开的,不是。」

我:「那她是谁?」

「陈老板,」他在那头顿了很久,「有些话,得她本人说。我替她说了,就成了编的。」

电话挂了。

下午我回铺子。翠姨在门口等着。

身边放着两个编织袋。

「小陈,对不住,我就不等十天了。」她说,「我那孙子今天到,屋子得收拾出来。」

「今天?」

「今天。」她把编织袋提起来,「姨帮你装,你那个薄荷,姨给你端楼下养着。」

我没拦她。拦不住,也不该拦。

那屋子我一进门就进去拿东西。东西不多,两个纸箱装完了。江晚的针线盒。

几本书,相框没找着,她的东西早被我分完了。

屋里剩下的都是生活用剩的。

最后收拾的是窗台那盏台灯。

绿罩,灯管早换了新的,底座沉。我把U盘摸出来。

揣进兜里,台灯用报纸裹了三层,放进去。

「这灯还挺好看。」翠姨接过去看了看,「绿罩子,老式样,现在的商场都没有了。」

「她挑的。」

「那可不能扔。」翠姨把灯放回箱子最上头,压平了报纸,「姨给你搬下去,好好搁。」

马姐从巷口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烤红薯。

「听说你搬家?」她把红薯塞给我,「趁热。」

「不是搬家。」我说,「屋子退了。」

「退了也是搬。」马姐拍拍我肩膀,「你这巷子里少个来回跑的,以后想吃面,你可得自己来。」

「我来。」我说。

「来了别光吃。」马姐把空袋子叠好,「外甥女那手面,你得帮她把关。」

「把关管什么?」

「咸淡。」她说,「你嘴刁,你尝着行的,街坊就吃得住。」

「我嘴不刁。」

「你不刁。」她乐了,「你上回嫌我碱放多了,脸皱得跟包子皮似的。」

老葛上来帮着把箱子搬上车。装完了。

他坐在箱子边上抽烟,抽了半根,看我。

「屋子退了,灯也收了。」他说,「你往后靠什么?」

我没答。

最后一件,是把箱盖合上。

合上前,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弹窗跳着,四个字。

【她还活着。】

16

那四个字,我看了半个晚上。

【她还活着。】

弹窗不会再跳第二条。我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十遍。

那四个字就钉在那儿。

系统里的江晚,两年前死在省道上。这条线我认了两年。

认得比谁都死。

现在它说,她还活着。

我给许砚打电话。天没亮,铃响了很久他才接。

「温总呢?」

「家里。」

「她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机。」

「陈老板。」许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些事,你今天先别问。」

「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他说,「人好好的。就是不想见人。」

「她停职了。」

「停职是公司的事。人没事。」他说完就要挂,「陈老板,这两天铺子看紧点。」

「看紧点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守着。」

电话挂了。我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早上我把弹窗那四个字截了图。

又觉得没用。这东西截给谁看,谁都不信。

给老葛看,看不懂。给何警官看,没有案由。

我把它跟那张缴费单放在一起看。一张纸。

一行字,隔着一个医院,一个程序。

「你们俩到底谁先开口。」我问那两样东西。

都不答。

楼下卖豆浆的吆喝了一声。

接着是一串自行车铃。

我把窗帘拉开,天亮了一半。

上午我去了一趟她公寓。城南,临江那个小区。

我去过几次,门禁登记过我的车牌。

敲门,没人应。

门口的奶箱塞满了,两天的奶没取。地垫歪着。

歪的方向,像被人从里头拽着门出去过。

「找谁?」对门的老太太开门探出头。

「找温小姐。」

「温小姐前儿晚上回来的,深更半夜,拎着个袋子。」老太太说,「昨天一天没出门。」

「她没出门?」

「没有。灯亮到后半夜。」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啊?」

「朋友。」

「朋友?」她哼了一声,关门之前又开了一条缝,「那你多敲敲,我听着她屋里像有人。」

我又敲了十来分钟,里头始终没声。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老板娘正往货架上摆包子。

「加热不加热?最后俩了。」

「不用。」我说,「大姐,问个事。临江十二栋,那楼上住户,常有一辆黑色的车进出吗?」

「哪户啊?」

「高层,东边那户。」

「车多着呢,我哪记得。」她把包子按进蒸屉,「要不你问物业?」

「物业监控能调吗?」

「那你得有警察的条子。」她笑了一声,「前儿晚上倒是有一辆黑的进来过,司机下来跟保安吵吵,说车位被占了。吵架那个嗓门,我在店里都听见了。」

「几点。」

「十一点来钟吧?」她想了想,「那车在门口堵了小半个钟头,保安去登记,登记完才放的行。」

十一点。老太太说深更半夜拎着袋子回来。对得上。

我在便利店门口的石墩上坐下,就开始等。

等到中午,买了她一个热包子。

确实没加热透,皮凉了。

等到下午四点,老葛来电话。

说街东车队的车又来了一台,问我回不回。

挂了电话,便利店的老板娘给我续了热水。

「小伙子,你等人啊。」

「嗯。」

「等了有六七个钟头了吧?」她说,「等人也别不吃饭,你这包子从中午捂到现在。」

我:「捂着吧?」

「捂着就不脆了。」她把蒸屉掀开,白气冒出来,「跟你说,等人这种事,十个有九个白等。」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等成了。」她笑着摆手,「可你看,九比一。你这脸,像是第十个。」

等到晚上九点,蒸屉收了,老板娘开始扫地。

「还没来。」她说,「你这包子都凉透了。」

「凉了就凉了。」

「凉了还买。」她从冷柜里拿了瓶水,「送的,看你蹲了一天。」

「大姐,你店几点关门。」

「十一点。」她说,「地库最后一班车过去,我就收。」

「那还有两个钟头。」

「你等吧。」她把扫帚立到墙角,「我陪你等,反正也睡不着。」

「你不睡。」

「睡。」她说,「趴一会儿。」

她趴在收银台上,手机反扣着,屏幕朝下。

我坐回门口的石墩上。地库的坡道口,灯白得晃眼。

十点半,一辆网约车进来。十点四十,一辆送水的三轮。

十一点差一刻,坡道口的杆抬起来,抬得很慢。

杆后头的车灯很稳,进得比我见过的任何车都稳。

「为什么?」

「你不玩手机。」她说,「玩手机的人,等不住。」

「大姐,你这店开几年了。」

「十一年。」她说,「门口这条道,原先没地库,车都停在马路边上。」

「后来修了地库。」

「修了地库,人都不露面了。」她说,「以前买包子的,摇下窗户喊一声,我送出去。现在人钻地库,我一天见不着几个脸。」

「那我这种蹲门口的呢。」

「你这种,十年前有。」她说,「蹲门口的,十个有九个是等人。」

「那一个呢。」

「那一个是债主。」她说,「蹲着不走,又不进来。」

「回不去。」我说,「你看着弄。」

「你人在哪儿?」

「办正事。」

「你那正事」,他说,「别是把自己办进去。」

等到晚上十点半,一辆黑色轿车拐进地库。

减速,抬杆,进了。

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后座下来一个人。

她手里拎着个白色药袋。

药袋是医院药房那种。白底蓝字,袋口折着。

我认得这种袋子。两年前,我在警戒线外头。

见过一模一样的,从我手里被拿走,再没见过。

「陈屿。」她又说了一遍,「上楼说。」

「药袋里是什么?」

「上去看。」她说。

我站起来。她也看见了我。

站在地库入口的坡道上,没有躲。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我说,「我有几句话问你。」

她把药袋换到左手,看了我一会儿。

「上楼说。」

17

她家在十九楼。进门。她先把药袋放进茶几。

拆出一板药,就着水吞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吃。她吃完。

把水杯放下,才看我。

茶几上除了药,还有一沓单据。

用夹子夹着。她顺手把单据翻过去扣了。

「不用看。」她说,「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跟明天有关系吗?」

「有。」她说,「明天的事,明天说。」

「你这个人,说话总留一半。」

「留一半,另一半才保得住。」她说,「问吧,今晚我全答。」

我问了三件事。

第一件,那年的车祸,动手的人是谁安排的。她说,许砚知道一半,我知道一半,剩下那一半,得等温叙开口。

第二件,那个程序,还有谁知道。她说,许砚家老二知道,他现在在国外念书,过年回来,话不多。

第三件,这两年,她回去过几回出租屋。

「三回。」她说,「一回取药,一回拿本子,一回,是坐了坐。」

「坐了坐。」

「坐了坐。」她说,「坐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动。」

「那半个钟头,你在想什么。」

「想你坐在对面那个位置。」她说,「我那回不敢开灯,怕对面楼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死了两年的人。」她说,「在活人的屋子里坐着。」

「后来那三回呢。」

「后来不怕了。」她说,「人死过一回,就不怕这些。」

「你怕过什么。」

「怕你认出我来。」她说,「认出来,你就不肯走了。你不走,就有事。有事,就来不及。」

「问吧?」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弹窗那四个字对着她,「这是谁发的。」

她看了一眼,没动。

「江晚死了。」我说,「两年了,我守着一堆东西过来的。系统说攒满一万念值,她就能回来。我攒了七个月,攒到一千八。」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

客厅里静下来。落地窗外面是江。

有船拖着灯往下游走,走得很慢。

「那台黑色的车。」我说,「卡扣是逆时针拧的,扭矩差半格。你说两年前也是这个手法。」

「我说过。」

「两年前,江晚的车,刹车也是这么被动过的。」我说,「这个手法,只有动过手的人知道。你一开口就说出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两寸的浅疤,从虎口斜下去。

「这是玻璃划的。」我说,「你跟我说的。」

「嗯。」

「玻璃划不出这个走向。」我说,「玻璃划的是横的。这是斜的,从虎口下来,是往外挡东西的伤。」

她把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茶几上的药板,吃掉两格。

剩下的没拆。我数了数,十四格。

「这药吃多久了。」

「两年。」她说,「现在减了。」

「停得了吗?」

「能。」她说,「医生说,还得看心情。」

「你心情怎么样。」

「今晚之前,不好。」她说,「今晚你来了,好一点。」

「弹窗发任务的日子,跟我出事的日子对着。」我说,「口红是三十七号。我的饭量你知道,香菜你替我挑,虾滑先给我。这些不是系统猜的。」

我把茶几上的缴费单推过去。

「市三院,神经外科。名字写着江晚。」

她伸手按住那张单子,按了很久。

「弹窗后面没有人。」我说,「你告诉我,是谁?」

她抬起头。

「是我。」她说。

「任务是我写的。一条一条,写了七个月。」

「程序是许砚家老二弄的,五页代码,不值钱。名字是我起的。」

「念值是我记的。」她说,「备忘录里,一条一条。你上个月骑车摔了那回,你把那辆蓝自行车擦了一遍,我记得加了一百。」

我坐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一万,是我定的数。」她说,「我本来打算,股东会开完那天,念值攒到一万,我就去找你,把话说完。」

「说什么?」

「说,江晚没死。」她看着我,「说江晚现在坐在你面前。」

「两年前,省道那场车祸,刹车是被动过手脚的。动手的人,想让我死在那条路上。」

「我死不了,伤得很重。手背这道疤,头两个月,五根手指头攥不住一个鸡蛋。」

「对外报的死讯,是二叔那边发的。人一死,我妈留的那笔股权,就能顺理成章地归进家族信托,经手人是他。」

「许砚把我从医院转出去,转到城南一个老宅子里,养了两年。」她说,「我爸那年中风,躺在床上,家里没人替我说话。」

「我回来的时候,江晚这个名字,在纸面上已经死了两年。我不能再顶着它走动。温纾这个名字,是我爸年轻时给我上过户口的,一直没用过。」

「我回来第一件事是拿股权,第二件事是找你。」

「找不到。」她说,「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人还是那个人。我不敢认。我一认,二叔第一刀就砍过来,砍的不是我,是你。」

「所以我写了那个程序。」她说,「我够不着你,就隔着屏幕,一天一天,跟你说话。」

落地窗外面,那条船不见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

「那个收款码。」

「嗯。」她说,「马姐摊子上的码,旧了,褪色了。我换了张新的。」

「你扫码那天,弹窗就跳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两年零七个月。

从那第一声弹窗响起来,一幕一幕往回倒。

倒到最后,是她蹲在面摊马扎上。

抬头问我多少钱。

「你为什么不明说。」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月,你有一百次机会。」

「我说江晚活着,你就成了第二个江晚。」她说,「他连我都没放过。」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她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许砚发来的一条消息。

「二爷的人,到楼下了。两个。别走正门。」

18

「正门不走,走哪门。」

「消防梯,通地下车库,再从B2的货梯出去。」她说着已经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身深色衣服,手里多了个帆布包,「东西你带了?」

「什么东西。」

「台灯。」

「在我铺子里。」

「别动它。」她说,「今晚有人会去翻。就让它在那儿。」

「有人要来翻铺子?」

「二爷那条线,查了两三个月,查不出东西在哪儿?」她说,「让他查。查不到,他就不敢收网。」

「那你呢?」

「我出去一趟。」她把帆布包背上,「今晚有三件事要做完。你做一件,我做两件。」

「你说。」

「第一件。」她把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是个名字和地址,「宏达修理厂,韩卫东。这个人,两年前给江晚那台车换过非原厂的刹车总泵。你带老葛去。他要是躲,你就说,市三院神经外科,去年冬天那笔单据,是谁结的。」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知道。」她说,「第二件,许砚那边,有一份东西要转交何警官,你陪着去。录音笔和一份签字的流程单。」

「第三件呢?」

「我的。」她说,「董事会。」

她走之前,在玄关站了两秒。

「陈屿。」她说,「从今晚起,你手里那条命,交给我,我给你要回来。」

「你的命,」我说,「也给我看着点。」

她笑了一下,开门走了。

我打电话给老葛。他一听说韩卫东三个字,烟都掐了。

「我师弟。」他说,「当年我领他进的门,他现在干这事?」

「先别骂。」我说,「听我说完再决定骂不骂。」

晚上九点,我和老葛到的宏达修理厂。韩卫东在里间吃面。

看见我们进门,筷子搁下了。

「葛哥。」

「韩卫东。」老葛往里间一坐,「两年前,八月份,一辆白色轩逸,进你这儿的活儿,你换了个非原厂的刹车总泵。」

韩卫东的脸僵了一下。

「没有的事。」

「市三院。」我说,「神经外科,去年冬天,有一笔两万四的单据。」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足有五秒钟。

「你们坐。」他站起来,去把卷帘门落了一半,「别在门口说。」

里间的灯很暗。他从里柜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底单,还有一支录音笔。

「那年八月,来了个人,开着车,带了四万块钱现金。」他说,「钱是让我换件,换完不许问,做完这单,钱归我,往后也不许提。」

「我没要他的钱。」韩卫东说,「但我把底单留下了,人说话,我录了。我怕有一天这事儿追到我头上,我得有个交代。」

「录的人什么口音。」我问。

「本地口音,带点南边腔。」韩卫东说,「说话文绉绉,动手动脚倒是熟练,蹲下去看车底,跟我们一个姿势。」

「他看车底干什么?」

「他懂。」韩卫东说,「他蹲下去,手指头往总泵上一搭,就知道该换哪个。这活儿不是生手干得了的。」

「车什么牌子。」

「黑的,没牌子,套牌。」他说,「但那台车我记住了,空调出风口的饰板裂了道缝,拿胶带粘的。」

「胶带。」

「银色胶带,缠了三圈。」他说,「我修了二十年车,头回见这么糊弄自己车的。」

「那人个子呢。」

「不高,但壮。」韩卫东比划了一下,「虎口有茧,右手比左手厚。常年握东西的手。」

「他留下什么东西没。」

「烟头。」他说,「两个,我拿矿泉水瓶装了。」

「现在呢。」

「里柜。」他说,「跟底单放一起,今天一并给你们。」

老葛把烟掐了,站起来。

「韩卫东,师哥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当年那四万,你要是收了,今天你敢坐这儿吗。」

「不敢。」韩卫东说,「所以没收。」

「好。」老葛拍了他一下,「没收就对。」

「你怎么不早说。」

「说给谁听?」他看了老葛一眼,「葛哥,那时候谁信我。」

老葛没骂他。老葛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十点半,我跟许砚碰了头,一起去了何警官那里。流程单、录音笔、底单。

还有拆解场登记簿的照片,一样一样交上去。

何警官收完,看了我一眼。

「这条线,我们走了两个月。」他说,「就差你这块板子。」

「什么板子。」

「行车电脑的板子。」他说,「原始数据。你手上要有,明天一早送过来。」

「有。」

「一早是几点。」

「八点。」

我:「我七点半到。」

「陈老板。」他收起笔,「问你一句,别多心。这两年,你自己查过这案子吗?」

「查过。」

「查到哪一步。」

「查到刹车是被动过的。」我说,「再往下,我没有权限。」

「权限现在给你了。」他说,「明天带着板子来。」

从派出所出来,许砚在路边等我。他把一份文件袋递给我。

「给温总的。」他说,「她明天要用。里面是什么,我路上没看。」

「你不看?」

「我不看。」他说,「我开我的车。」

我回铺子,把东西放好。

跟老葛一起守夜。老葛睡阁楼。

我睡在工作灯底下。

老葛下阁楼倒了杯水,坐在我边上。

「小陈,想什么呢?」

「想明天。」

「明天有什么想的。」他说,「单子交了,会开完,剩下的是他们大人的事。」

「剩下的是咱的事。」我说,「咱的手艺,明天要用一次。」

「用就用。」他仰头把水喝了,「咱的手艺,不欠人的。」

凌晨两点,巷口有引擎声。

一辆黑色SUV,熄了火。下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直奔卷帘门。

我摸到后窗边上。老葛从阁楼探下头,冲我摆了摆手。

两个人开始撬门。撬棍塞进卷帘门底缝,一下,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巷口转进来一辆巡逻车。

车灯打过去,那两个人蹲在卷帘门底下,一动不动。

「陈老板!」老葛在楼上喊,「我十一点就打过电话了!」

巡逻车上下来两个警察。手电一照。

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我把脸认出来了。

温叙。

白天保养车那天,他蹲在轮胎边上看过胎压。这会儿他蹲在卷帘门底下,姿势一样。

警察把人带走的时候,温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内容。但我记住了。

他的手,还在往袖子里揣一副线手套。

19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行车电脑的原始数据送到了何警官桌上。

芯片、读取盒、拆解场登记簿的照片,还有那盏台灯的底座。底座里的U盘。

我头一天夜里取了出来。

交给了律师,底座本身,我原样带了去。

「台灯也带来干什么?」何警官问。

「藏东西的地方。」我说,「有人来找过。你们可以照着这个思路查。」

他收了,给我开了一张收条,一项一项列清楚。

「还有一件事。」他说,「传唤你那天,你交的那份复印件,我们送去做鉴定了。纸张做旧,章是后盖的,打印机的批号对不上任何一家政务部门的设备。」

「结论呢?」

「伪造。」他说,「立案了。」

九点,温氏董事会。

我没想到自己会坐在那间会议室里。是温纾让许砚来接的我。

名义上,我是这起事故的技术鉴定人。

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温仲衡坐在主位左手第二把椅子。

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投影仪开了三次才亮起来。亮起来的时候。

第一页是那份原始的代持协议。

「各位。」温纾站在屏幕边上,声音不高,「我妈留下百分之三十四,代持协议的原件,一直在我这里。今天带来的,是原件,也有去年二叔让我补签的那份补充协议,我没签。」

「温总。」左边有人开口,「协议是真,可你的身体状况——」

「身体状况四个字,出自哪个科目,哪份体检报告,哪位医生签的字。」温纾说,「您说得出,我就答。」

那人顿了顿,翻手里的材料。

翻了两页,没翻到。

「暂时说不出,就先搁下。」温纾说,「您这一票,投的是您的判断,不是别人的耳朵。一会儿表决,您可以再想想。」

右边有人低声跟邻座说了句什么,邻座没接话。

许砚站在墙边,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的身体状况,董事会没有权限问。」她说,「第三项议程之前,先看一份材料。」

许砚把文件袋拆开,一份一份往桌上分。流水。

签字的流程单,鉴定结论。

分到温仲衡面前那份,是挪用流水。一千九百万。

三年,走的是家族信托的理财通道。

「这不是重点。」温仲衡把那份流水推到一边,「重点是人。温总,你两年前就死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是吗?」温纾说,「那我请个人上来,给大家讲讲,一台车的刹车,是怎么在没有事故记录的情况下,先于人,知道要出事的。」

许砚朝我点头。我站起来。

走到投影前,把检测仪接上。

「各位,我是江晚那台车三年的保养人。」我说,「原始数据在这里。刹车介入时长零点四秒,正常车辆零点八。数据被人改写过两次,写入时间差三个月,都在事故前。」

「拆解场的登记簿,家属签字栏,签名是温叙。」我按了下页键,「温叙是二爷的司机。签字那天,车是夜里十一点五十进的场。」

「当年换非原厂总泵的修理厂,底单和录音,昨天夜里已经交给了交警部门。」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了。

温仲衡坐在那儿,一只手压着那份流水,压得很平。

「数据可以造。」他说。

「数据造不了抹不掉。」我说,「您可以申请重新鉴定。鉴定的时候,我在场。」

「我要求休会。」

「不用休。」温纾说,「表决吧。第一项,恢复我的职权。第二项,终止二叔的一切职务权限,移交司法。第三项,代持协议按原件执行。」

表决器按下去,一个一个亮。

有一票亮得慢。角落里那位上了年纪的代理董事。

捏着表决器看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温纾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三年了。」她轻声说,「这票,我妈等了三年。」

没人接这句话。表决器上,数字还在跳。

表决完,左边那位开口的董事举手,说要补充一句。

「温总,今天的决议,我保留意见。」

「保留您的。」温纾说,「三个月后股东会,您可以再提。」

「提了如果还是这个结果呢。」

「那您就得想想,是结果的问题,还是站位的问题。」

那人坐下了。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收材料,纸页翻得哗啦响。

表决器收起来的时候,有个年轻董事走过来,跟温纾握手。

「温总,我的那一票,投晚了。」

「不晚。」她说,「投了就行。」

「下次股东会,我还投。」

「下次不用投。」她说,「下次没有下次了。」

恢复职权,八票。终止职务,八票。移交,八票。

温仲衡没有按表决器。他坐在那儿。

看着表决器上的数字一列一列亮起来。

散会的时候,经侦的人在走廊里等他。

他被带出侧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看见了我手里那台检测仪。

脚步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法警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趔趄了一步,那句话没说出来。

侧门关上了。走廊里剩下脚步声,一声一声,远了。

温纾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到我跟前。

「数据讲得不错。」她说。

「你教的。」

「我没有。」她说,「那是你自己三年攒下的。」

「中午去哪?」我问。

「去交一份东西。」她说,「两年前没走完的手续,今天走完。」

「什么手续。」

「户籍。」她说,「一个死了两年的人,得先在纸面上活回来,才能办别的。」

「需要我吗?」

「需要你到场。」她说,「家属栏,得有人签字。」

我没答话,嗓子眼里堵了一下。

许砚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拎着文件袋,冲我们扬了扬下巴。

「温总,中午的安排,」

「取消。」温纾说,「中午我要去个地方。」

20

中午,她去的地方是交警大队。

重新认定的责任书。

下午四点出的。新的认定书上。

事故性质那栏换了字。

车辆制动系统遭人为破坏。

意外因素与人为因素并立。

第三方的责任栏里。

没有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

何警官把认定书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以后保养单子,每一项,还这么写。」

「一直这么写的。」

「那就接着这么写。」他说。

我从交警大队出来,温纾在楼下等我。她靠着车门站着。

看见我,把手里那份复印件撕了。

撕了四折,扔进垃圾桶。

「走。」她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车开到城西,进了一个老宅子。院墙爬满枯藤。

屋里家具都蒙着白布。

「这两年,我住这儿。」她说,「许砚家的老房子,没过户,一直空着。」

「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前半年下不了床。后半年能走了,就每天对着窗户坐着。许砚隔三天来一次,送菜,送药。」

「药。」

「神经的。」她说,「恢复期要吃。现在吃得少了,一天两次,一次半片。」

「疼吗?」

「不疼。」她想了想,「就是夜里有时候腿抽筋。」

她带我进里屋。靠窗一张旧书桌。

桌上放着个本子,翻开的那页,字很密。

我凑过去看。一行一行,全是记的流水。

「十月十二,他把蓝自行车擦了,胎换的新内胎,气门芯是旧的,钳子拧的。加一百。」

「十月十九,他问温是谁。问了三遍。加零。」

「十月二十六,他给我讲烤鸭。加五十。」

日期、事、加多少。一条一条,记了七个月。

我往后翻了几页。最早的一页。

字比后来的轻,笔画有点飘。

「那时候手还没劲。」她在我身后说,「写几行就得歇。」

「这页记的什么?」

「你把铺子的灯换成了亮的。」她说,「四十瓦换六十瓦,你在本子上写,说修车的眼睛金贵。」

「这种事你也记。」

「这种事加分。」她说,「别人给你的,你给别人的,我都记。」

「那扣分呢。」

「也记。」她翻到一页,「十月十四,他把面剩了半碗。扣十。」

「那天汤咸了。」

「我知道。」她说,「马姐外甥女下的。我没扣外甥女的,扣你的。」

「为什么扣我。」

「你不肯剩。」她说,「咸你也喝完了。」

「那这十,什么时候还。」

「不还了。」她把本子合上,「留个尾巴,往后好翻。」

「翻什么。」

「翻今天。」她说,「往后再吵,我拿这个压你。」

「拿一碗咸汤压我。」

「压得住。」她说。

「这就是念值。」我说。

「嗯。」她说,「一万是我定的。我算过,按你干活的速度,攒到一万,差不多就是股东会开完的那天。」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只能算这个。」她说,「别的我算不了。」

从老宅子出来,天擦黑。她把车开回巷口。

停在她上回停的那个位置。

「铺子里那盏灯。」她说,「U盘拿走了吧?」

「拿走了。给律师了。」

「底座呢?」

「底座空的,在交警那儿。」

「灯拿回来。」她说,「摆回窗台。别的地方它不习惯。」

「它就是个灯。」

「它就是个灯。」她说,「所以要摆回窗台。」

晚上八点,铺子的卷帘门拉开一半。老葛在里屋归置东西。

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停了七天业,灰都厚了一指。

我把台灯摆上窗台,插头插上,拧亮。

绿罩的光圈落在台面上。

跟七个月来每一个晚上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复活系统:念值 1800。】

就这一行。底下没有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不再跳了。任务栏空着。

进度条停在原地,像有人在上面搁了支笔,走了。

「不满一万了?」我问。

框子不动。

「任务呢?」

还是不动。

我正要把手机扣过去。

它又跳了一下。这回的格式不一样。

底下缀了行小字。

【新任务。发布人:温。】

【明早七点,三姐火锅。番茄锅底。你的位置,我来坐。】

我把手机放在灯座旁边,光圈罩着那行字。

老葛在里屋喊:「九号扳手,递给我!」

「等会儿,收个东西。」

「快着点!」他又喊,「明儿一早车队三台车等着呢,工具今晚点齐!」

我把台灯的灯罩正了正。

从窗台上下来,进里屋找扳手。

九号的在第三格。卡在活扳手底下。

我抽了两下才抽出来,递过去。

「检查,都点齐了?」老葛接过去,头也不抬。

「点齐了。」

「早睡觉,别又蹲你那手机上。」他把扳手别进腰后,「明儿五点半就得起。」

我应了一声,把工具车推回墙角。

推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新任务那条,还亮着。

「发布人」三个字,以前没有过。以前的任务,来路只有它自己。

现在它学会了署名。

我把明早七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三姐火锅。

番茄锅底。坐我常坐的位置。

还是两个人。还是那几样菜。

只是点菜的人,换了。

巷口传来一声喇叭。就一声,短的。

我探头往外看。路灯底下。

一辆车停在那儿,没熄火。

车窗降下来一半,有人冲我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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