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工友上岛吃饭那天,我在码头收了七把刀。
骆满仓带的是剖鱼刀,孟晓芹带的是片肉刀,潘渡那把折叠刀用来割缆绳。他们没商量过,各自出门前都想,老许请这么些人,万一缺人手呢?
我把刀装进筐里,一人发了件救生衣。
骆满仓盯着船上那排朝前的软椅,低头问我:“许船长,咱坐哪儿?”
我还没答,手机响了。老东家唐泓在电话里问,我这儿还缺不缺一个座。他有船,能自己来。
这人从前带客出海,空着十二把软椅,也让我把骆满仓撵去船尾站着。
我隔着玻璃朝舱里看了一眼。最靠窗那把椅子上,放着骆满仓刚摘下来的旧帽子。
1 十二把空椅子
2025年九月,我给唐泓开了整整二十年游艇。
我最后一次穿着唐家发的制服上船,他让我去把骆满仓从椅子上请起来。
那天唐泓五十五岁,儿子在城里替他订了酒店。他嫌见的人太多,临时改到船上过。原定来十二位客人,临开船只来了他和他妹妹。蛋糕已经送到,遮阳棚也拉开了,给客人预备的椅子一把挨一把地空着。
满仓上船是来还东西的。
他在机舱干了十七年,年初办的离职。船上换了新机工,他家里还留着几张自己描的管路图。新机工在电话里找他问过阀门,他怕讲错,特地坐一趟城际车送过来。
他有一条腿坐久了会僵,上船时是潘渡搀的。图纸送下去,唐泓妹妹看见他扶着腰,招手叫他坐会儿。于是他捡了最边上的椅子,坐下时还把屁股底下那团皱了的坐垫抻平。
唐泓刚回完一个电话,看了他一眼,朝我点了点船尾。
“客人用的椅子。让他去后头等,我一会儿过去。”
我以为他没听见妹妹的话,弯腰又说了一次。
“唐姐叫他坐的,他腿疼。”
“腿疼到后头也能坐。”唐泓把手机扣下,“你今天非得让我开两遍口?”
游艇尾部有一块能坐人的窄台。正对机器排热的地方,晒一中午,手按上去都烫。
我这些年替唐泓说过很多软和话。有些客人催开船,我说船长看海况得慢些。有些同事在上头挨了骂,我说唐总今日心急,你该吃吃该喝喝。有一回孟晓芹连做六顿,被客人嫌咳嗽声晦气,我端了她的饭去配电间,说这里清静。
那时我觉得我会救场。后来才懂,话好听,听了话去配电间吃饭的人还是她。
骆满仓抬头看见我,已经两手撑着往起站。
“去后头吧。”他冲我笑,“人家过生日呢。”
他右手少了两截指头,撑椅面的时候,手掌得向外偏一点。我以前看过太多次,知道他这一偏,腰也跟着使不上力。
我把手放到了他肩上。
“坐好。我去给你拿水。”
桌上有一排矿泉水,瓶身上套着印了唐泓名字的布袋。孟晓芹从操作台后头伸手,递了个干净杯子给我。我接过来,给满仓倒满了。
唐泓没碰他的蛋糕。
“老许,你觉得这船谁说了算?”
“开不开船我说了算。您买的椅子,您说谁坐就谁坐。”
我把杯子搁在骆满仓手边。
“您要他走,我陪他走。今天我就开到这儿。”
说完这句话,我先听见的是身后杯碟碰在一起的声响。孟晓芹把盘子碰翻了一个,她用抹布捂住,没让它滚下去。
唐泓走近两步。
“你拿开船跟我换一把椅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我爸开刀,眼睛睁不开,眼角全是没擦净的胶。给我垫钱的那个人也长着这双眼睛。那三万块后来从工资里扣清了,我心里一直没敢把账划掉。
“我拿我的工作换。”我说。
唐泓妹妹站起来,喊了声哥。她拿起自己的包,说她改天再来吃这块蛋糕。
那只蛋糕在阴凉处完完整整地待了半小时。骆满仓喝完水,我跟他一块下了船。出驾驶室前,我把泊位上的交接事项写下来,发给岸上的值班经理。钥匙也当面交给了他。
人走到码头门口,满仓忽然骂了我一句。
“许砚,你有病。一个破座,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想求他把你留下吗?”
我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刚才坐舒服了没有?”
“屁股挨上去都没捂热,你就来管闲事。”
码头口有个等车的长凳。我们在长凳上一头一个坐下,水泥地烘着裤腿。满仓的城际车还有一个钟头。我给丁禾发消息,说我今天回家吃饭。
她回得很快。
“那我少炖一会儿排骨,给你留点嚼头。”
我盯着手机,没敢把刚才那句话一块发给她。
2 把账分开
丁禾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时,我说了实话。
她手上那把漏勺很大,油汤淋淋沥沥落回锅里,等淋干了才问我:“你是说辞就辞了,还是在气头上叫他别开船?”
“我说今天开到这儿。明天我去办离职。”
“那你把排骨盛出来。我得先吃两块。”
她在临港市场卖水泵管件,跟工地赊账的人对过十几年账。听人说话,她总要等对方把能赖的部分赖完。我知道她吃排骨那几分钟,已经把我们家的生活费在肚子里拨了好几遍。
“你早想走,对吧?”她问。
我点头。头几个月唐泓嫌船闲着,催公司把空档拿去做包船。我们原来给他一家人跑,一个月海上七八天,后来一天能接两趟,许多趟的晚餐都落在同一张排班表上。船上的人轮不过来,我报了好几次补班,办公室说加人就得涨报价。
“这事我跟你说过。”
“你只跟我说,今年钱能多拿一点。”她夹起一节骨头,“你在家里讲起唐泓来,好听的话一半,难听的还给他包着。”
我想反驳,舌头顶到了碎骨头。二十年里,我大概没在她面前把唐泓从头到尾骂完过一次。
我给他开第一条艇那年才二十四。他在旧港跑建材,自己买的艇半旧,每次上来都问油还能走多远。那会儿他也坐船尾,脱了鞋跟我们一块儿啃油饼。他看我一直盯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问过我打算去哪儿。
我说找挣钱快的,家里等不得。
他问我等着挣多少。我咬了半天牙,把医院要补的数报给他。他在自己手背上抄了我的名字和病房号。第二天中午,钱就打过来了。
我确实念他的好。可这些年那份好从我身上也取走了东西。最难堪的一回,是满仓被问起怎么就让门夹了手,我明明知道那扇舱门的定位件报过两次坏,却当着公司的面说,先把伤治了再谈。
他们很愿意听我说这句话。
第二天,我去公司结账。唐泓给我留了十分钟。
办公室还摆着昨天没切的蛋糕。奶油塌了一块,寿桃下面露出白色托盘。唐泓把续聘文件推到我面前。
“底薪加一成。原来的年度留任款你也照拿。你回去当你的船长。”
“补的机工呢?”
“那条船怎么排人是运营的事。”
“我昨天带走的那个人,也是运营的事?”
唐泓摘了眼镜。他鼻梁上有两道红印,比在船上显得疲惫。
“你给我台阶下。我就给你台阶下。我们二十年都这样过来的。”
我摸了摸续聘文件的纸角。那笔留任款十六万,条件原本就是做满这一期,年底才到点。我算过很多遍这几个月值多少钱。丁禾那边有台切管机磨坏了,一直舍不得换。
“昨天您要是请满仓坐,就算让我把蛋糕全吃了,我也给您吃完。”
我把文件推回去。
“现在我的价就是工资结到最后一天。加班那部分请财务列清楚,我要明细。”
他看了我很久,拿起内线让人事进来。
人事进来前,他说:“钱攒得够多,果然腰就直了。”
我那一刻真想跟他讲讲钱是怎么攒的。我爸好一点以后,我接连三年没请过整周的假。母亲临终前给我留的语音才六秒,她说楼下的杨梅下来了,让我拎一篮去送人。那六秒我在驾驶台上听了几十次,听到雨刷每摆一下就该落在哪个字上。
我最后只问他:“那您觉得,没攒够的人,什么时候能坐一坐?”
人事敲门进来了。他再没说话。
手续办完我去舱里清东西。阿渡在艇库给拖把头缠新的线,缠了好一阵,才问我带不带走那只旧罗盘。
“那是船上的。”
“你花钱修过。”
“那也是船上的。哪天你当班,记得别把手机贴上去。”
阿渡把线头咬断,背着我说:“我得接着干。房租要交,我妈的药也不能断。”
我说知道。我把柜子清空,只拿了一件不防水的雨衣和女儿小时候给我画的一条船。纸被湿毛巾洇过,船头已经看不出来了。
阿渡送我过栈桥。他一路喊我许船长,到出口才叫了一声许叔。
我回头。他塞给我一只透明文件袋,是我以前报过的排班增援单的回执。每次送单,是他跑的腿。
“您留个底。”他说,“他们昨天叫我再抄一份排班表,说以前的字挤,看不清。”
我拿了那个袋子,没有让他再给我送第二样东西。
3 两条路都要走
离职第五天,我去满仓家。他老伴去接外孙,客厅里摆着一辆拆掉前轮的儿童车。
他夹着那根车轴,要装一只新轴承。轴承落了三次,最后一次掉进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替他抠了出来。
“搁茶几上。”他说,“你装进去,我下午就没事干了。”
我把手收回来,坐在旁边看他磨。
他以前爱把干活的工序叫成菜名。那种难拧的、稍有不慎就滑牙的螺丝叫花生米,说喝酒的时候看着有一碟,掉一颗都找不到。他脾气不好,跟我第一次跑长途就骂了我半天,因为我往机舱口搁了副湿手套。他骂完自己洗了,掰开十个指头晾在栏杆上。
眼下他用左手扶轴,右手发抖。看见我目光落过去,他把手压在了裤子下面。
“昨天有人说你为了我丢工作。我听着不舒服。”
“我也为了自己。”
“那这趟又是为了什么?”
我拿出一张纸。唐泓公司的报修系统会把受理回执同时发给提交人。我离开前从自己邮箱备份了那扇门的两次报修,第二次抄送给过运营经理。回执上有设备编号、报修的日期和建议暂停使用。
“当时的调查说明上,我只写了自己没看见夹手的经过。”我把纸往他面前推,“我应该把这个也交上去。”
满仓拿起纸,倒过来看了一遍。
“那天我手裹着,你来医院问我要不要吃梨。”他把纸按在膝盖上,“我当时以为你是来给我撑腰的。我等护士把梨切完,你都没问我手是怎么夹的。”
我开口太急,差点又拿治疗费和押金解释。看见他把纸边按皱了,我等了会儿。
“我怕唐泓觉得我忘恩负义。还怕船没得开。满仓,那天我知道门有问题,我一直知道。”
楼上不知道谁在剁肉,一下接一下。满仓盯着我的脸,忽然问:“那我这十七年有没有哪回明知道你说了假话,还帮你把话圆回来?”
我想不出。他倒提醒我:“你头次在唐泓面前靠船,离岸还差老远。你说试一下倒车,我说好主意。当时你两只耳朵红得跟灯似的。”
他说完笑了一下,眼睛一点没笑。
“你怕丢工作。行,我听见了。纸留下。接下来我找人问该怎么弄,用不用这两张,我自己定。”
我说好。轴承还在桌上,摆在两只很浅的茶杯印中间。他重新拿起来,把车架转了个方向。
临走前我问他,假如有个地方是我自己的,想请大家休两天,他愿不愿来。
他先问我是不是买了烧烤炉。
“我看中一个岛。”
他啪地松了手。儿童车向左边一栽,他用腿夹住。
“你是不是还打算给我弄个机器间?”
“我给你弄把椅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我下楼走到路口,才发现自己还拎着一兜梨。出门的时候我想过,怎么把梨摆到他面前,好叫他知道我记得那次住院。真坐下来,我一次也没敢提。现在这袋梨递上去,倒像是还要他再帮我一回。
路边有家修车铺。我站在门口把梨一只只倒出来,问人家有没有小刀。师傅给我指了水龙头。我洗了一个,连皮啃了。汁水流到手腕上,我才觉出来,一直攥着梨袋的那只手有点抖。
岛叫巴掌屿,出了临州湾往东,坐船得一个多钟头。最早在那里办小旅店的老板常搭我们的艇。我还年轻的时候送他上岛,赶上起雾,硬是对着雾里的浪声找不见那道进口。满仓在我背后蹲着,手里拎了两只给人家捎的电瓶,说这趟找不到,晚饭就得生嚼电瓶。
等雾稍散些,码头上有个看门人,站在石级顶上冲我们举一只大红锅盖。那个锅盖我至今都记得。停好船,旅店老板被接去吃热菜,满仓跟我在码头吃上岸前剩的两个凉包子。
那时我也跟他说过,有一天我请你,咱不用在这儿啃凉的。
后来那地方的买卖做败了。去年冬天,我帮一家修造厂估旧艇,看见厂里有人拿巴掌屿的照片当笑话讲。岛上的房子挂了几回,旅店连着用岛权和配套泊位,要一起处置。前一轮没卖掉,接手的人光修码头就得再搭一笔。
我把公告存进手机。夜里值班没事,我会翻到那张俯拍照,猜石级上亮白的那一点是什么。给满仓送完回执那天,我找出了当时留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新一轮公告下个月出,让我自己看清附带条件。我先问还能不能约勘看,又问底价。
挂断以后,我到水泵店帮丁禾关门。她从货架后面拖出两只纸箱,把晚上要送的阀门装进去。我说我有件事想跟她谈。
“先抬箱子。”她弯下腰,托住了另一头,“前一件事你都自己谈完了。这回我得听全。”
4 买得起和养得起
第一次去看岛,丁禾走上码头,弯腰捏了一把台阶上的砂。捏完把手伸给我看。指纹里全是细碎的白碴。
她说:“往后你打算把坏下来的东西扔哪儿?”
我以为她要问景色好不好。
她在卖管件之前干过三年小旅馆的前台。镇上水压低,天热的时候,楼上房客光着背跑下来说洗发水冲不净。谁在前台值班,谁拎着桶爬六楼。
巴掌屿的旅店比她干过的那家还小。六间客房,坡顶一间能开火的餐厅。以前有个雨水池,主要做杂用,喝的水靠船运。陪看的人把旧项目批下来的图给我们看,指定可以使用的地方用一圈细红线划出来,另一侧山坡和岩滩得原样留着。
“房子能接着修。再围一块地,添个码头,按这张图办不了。”他顿了顿,“拍到手也还要办转移和登记。买的是剩下的十九年使用权和清单上的东西。”
丁禾把那张图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串尺寸。到楼上她开了间朝海的客房。木门被潮气拱住,踹了两脚才开。里头只剩一张铁架床,躺着能看见窗,窗下正好有一道很窄的海。
她在床沿上试了试。
“你在这儿想象过什么?”
“想过把所有椅子摆出来。想过谁来都能坐。”
“所有是多少?一张床垫运过来多少钱?”
我站着算了一回。算得出船一天的耗油,算不出一座空岛一冬天会烂掉多少木头。
回去以后我们摊开存折。我的钱有船上的工资,也有跑交付攒的外快。开第一条新艇时,厂里找不到熟悉国产旧发动机的人,满仓领我去帮着试船。我后来替好几家厂验过旧艇,收的不是大钱,跑一个冬天能多攒两三万。唐家那边知道,没用船的日子让我接。丁禾的铺子这些年也挣了钱,许多钱刚入账就成了一面墙的阀门。
真要拿出来竞价,拢在一起快三百万。她指了其中一张卡。
“这笔是我的周转。还有这一张,给家里过日子用。亏了我可以回店里站柜台,女儿的学费得照交。”
我说不用你的。话刚出口就觉得那股硬气来得可笑。我现在一天现钱都没挣,晚上还吃的她煮的饭。
丁禾问:“你想让我跟你一块儿去,还是打算哪天赢了,再给我发张请帖?”
我看着桌面上两杯白水。以前我跟船到哪儿靠岸,都有客人家里的人等着,我自己回家却只有订好时间才打电话。有一次早回了两天,丁禾下班没买菜,给我切了一根黄瓜,我还问她怎么连面条都没煮。
我把那只最大面额的存折转过去,让她拿笔。
“我想让你来挑住哪一间。真动钱,你给个数,我过了就停。”
她写了两个数。头一个是连带交易支出能出的上限,第二个是留给头一年的维修和运转费。
“你要是到了拍卖最后一分钟,心里又觉得这辈子没第二次,我会把网线拔了。”
我听见这句才敢承认,我确实已经想好要怎么在最后一分钟说服她。
我们找人把岛上能办的手续和不能动的地方逐一问清,用我新办的一家小公司报名。勘验的师傅把码头最外边那一段先划出去,图上有,现场却多年受浪打,不能再算可用。他跟我说,修起来要是超预算,先用里边短短那一截,条件是船得合适。
那一截只有一边能靠。没海风的时候我看它像一只伸过来的手。回去看大浪天的照片,它又像只快缩回去的手。
公告那张脸我盯了三个星期。快开拍那阵,唐泓托同行传来话,说我如果想找艇开,他手底下还有别的雇主愿意用我。
我手机里还留着他号码。那一晚我按出来过,手指停在绿键上。只要答应一条长约,我就能把那些待修的东西从纸上划掉一半。
最后我把电话号码关了,给修造厂的熟人打过去。新下水的一条小艇要做交接,问我愿不愿意挣三天辛苦钱。
我问他三天能结吗。他说能。星期天我就去,站在雨里跟一个比我年轻一半的人解释离岸风怎么吹。
回来以后发现丁禾替我留了三天的灯。店里我原来坐的地方,放着一盒新铅笔。她说你画你的码头,我有空给你数水管。
5 加价结束
竞价那天,丁禾照常开店。我在她身后那张旧办公桌上守屏幕。
有人来买一个三通,她掀箱找货,头也不回地问我:“到哪儿了?”
“还在起价。”
“那你先喝一口水。留给维修的钱我昨天已经划出来了。”
另一家竞买人拖到最后才举价。第一次跳出来,我下意识点了加价,手落下去前,看见桌边压的数字。那是丁禾写的上限,她把它用透明胶贴得很牢,翘起来一个角也剪掉了。
我按了一次。对方又加了一次。
店里那个买三通的人问有没有便宜两块的,丁禾给他找了另一个牌子。两块钱在我背后翻来覆去说了三分钟。屏幕上的五分钟过得比那还慢。
我把费用添进去重新算了一遍,还能加最后一手。真要再跟,屋顶的检修费就得动。
丁禾送走客人,走到我椅子边。
我问:“你能不能站这儿,别动?”
她按住椅背。倒计时归零之前,我点了最后一次。
对方再没抬价。竞价结束的时候,我先看了手机,又看了一遍墙上的挂钟。离午饭还有四十分钟,临港市场的店挨家挨户开着。给铺子送盒饭的人在外头按了两声喇叭。
我转过身,把脸贴到丁禾的围裙上。她围裙口袋装了半把垫圈,硌得我眉骨疼。
“拿着了。”我说。
“我看得见字。”
“我真拿着了。”
她的手在我头顶停了停,拽了我一根白头发。我抬头骂她,她笑起来,笑到鼻子里出了一声很短的响。
连成交款和相关支出,我买岛花了两百零八万。证没下来那段日子,我隔几天才敢跟她提一回岛。等到冬天过半,钱交清,裁定和登记也办妥了,工作人员把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件交给我们。无居民海岛归国家,我们买到的是期限内的使用权,连同那几间旧房和配套泊位。手续里没有“岛主”这两个字。
我还是把名字那一页看了许久。那是我亲手填过又签过的名字。它终于出现在一张没人会催我提前交回的交接单上。
负责交接的人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把最小的,说码头电柜用的。我收了钥匙,第一件事是去找那道北侧的水口。
从里朝外看,比外面进来窄。几根旧缆桩顺着岩面排开,靠外的两根已经封了。以前的店主在那儿用水泥做了个能架跳板的台子。潮高的时候,进来的小船甲板比它还高。潮低了,一级一级石阶能露出大半。走得利索的人能跨几步。满仓来,腿和手都得跟台阶借力。
我踩下最上面一级,鞋底滑了一下。码头陪我来的师傅伸手抓住我背后的衣领。我往上退,掌心在石头上磨出一道白印。
那天原本打算拍张照片,说等大家来吃饭。我把手机举起来,取景框里尽是矮墙、缺口和退下去的水。挪到上面拍,又好像这岛一处缺口也没有。
最后我蹲在码头上打字,写了删,删了又写。
发到几个老工友的群里时,剩了两行。我说我买下巴掌屿,修好了请你们上来歇歇。坐船和吃饭的钱我来。
孟晓芹是第一个回的。
“许哥,几桌?上面灶眼几个?”
我说两眼。打了这两个字,才觉得答错了。
“晓芹,你来吃饭。”
她回了一个表情,是只手举着锅,锅里一团火。群里有人跟着起哄,说许船长终于想开,肯点一回外卖了。阿渡发了张小狗吐舌头的照片,过了两分钟撤回去,换成一句“哪天,我看看班”。
满仓最后发来一条语音。我把耳朵凑上去,听见他家电视正播天气。
“我想了一下。上岛也行。”
说完这句,他停了好久。我以为后面没有了,拇指已经碰着息屏键,他又出了声。
“你先说好啊。我上不去,你别抱我。”
6 岸上缺的那一寸
头一批运上岛的东西,只有十二块床板到齐。
装螺钉的纸箱在岸上底散了,七零八落滚进运货车的车斗。司机收了一只塑料盆回来,盆底有铁钉、有螺帽,还有半块晒硬的橘子皮。那天运货的船只跑一趟,我蹲在空床架旁边,数出三颗能用的。
丁禾说:“拍下来。晚上退货有用。”
我说我还以为买了岛,来了能做点大事。
“你先给我把床铺上。”
那是二月下旬。夜里住不了人,我们天天在天黑前下岛,最冷的一回,从屋里拎出去的抹布冻成了半个拳头。
我和丁禾只先修餐厅和两间屋,按原来的手续恢复供水和污水设备,找人查电路。一楼留给临时休息,谁真头晕,能有个地方躺下。她拿纸箱剪了一圈人形,按一个人转身要用的地方一张一张摆开。我觉得桌子往窗边还能多推一点。她把我叫到过道上,两个人侧着身都走不过去。
她说:“等你端着满碗鱼汤,又有人站起来拿拐,自己看看够不够。”
码头那头急得多。我找了两家有资质跑这片水域的客船公司。第一家看过岸上的出发点,肯来岛外转一圈,听说还得停下来上岸,马上把报价撤了。第二家的严姝自己开船来,绕过那道进口,在码头外停了一会儿。
我认识她。她以前给货船跑驾驶,考过来做近海客运,带的人少,收钱不便宜。她问我有没有近两次测过的水深。我把施工方勘测的记录递过去。
“船能进去。”她用笔沿着那截里侧画了一线,“但你请的人呢?海上能到和客人能上来,是两回事。”
她拿自己的船比划给我看。舷门贴到旧台面上,换潮的时候两边能差出近一阶半。她有带扶手的船用踏板,能搭的高度有限,旧平台上又没多少平地方可落脚。
我说:“只挑潮平的一个钟头,行吗?”
“你用一个钟头把人都送上去,再用哪个钟头把他们送回来?”
我顺着她的笔看,第一次觉得那截我早就认熟的岸,跟我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严姝给了两个数,一个是她愿意试靠的水位窗口,一个是她的船装了人、算过允许角度以后,踏板能接受的高差。我照着那两个数问工程师,原来的台面能不能顺着向里挪。对方把图翻出来。里头本来就有一块铺到路边的旧卸货坪,两层叠高的石级一处比一处松。能在原批准范围里修,但要出修复方案,再把几个设施接口一起复核。
“做实了多少?”
他拿计算器按了半天,把屏幕朝我。
我说:“你少按了个小数点?”
他说最贵的就是上料。临州湾一涨风,运料的船到不了,施工的人在岸上照样要吃饭。还得把外侧那段坏栏杆封严。后边找着能用的预制件,时间能短些,价钱另算。
当天回家,丁禾把预算本摆出来。我下意识翻到她一开始给家里留钱的那页。她看见了,食指就压在纸面上。
“看清楚。”她说,“这笔不进岛。”
我没跟她争。我给那两家我熟的船厂打了电话,问近期有没有能跑的交付和验艇。一个叫我等下个月,另一个问我能不能跟船去南边,得二十多天。
隔天我收拾好换洗衣服,在大巴站把船厂地址发给丁禾。
她回:“我知道。你到了让人家发件反光背心。那件破雨衣我给你扔了。”
大巴开出去,雨从玻璃顶一直抹到缝里。衣包里的电话又震起来,来电人是阿渡。他问我能不能晚两分钟上车,说自己就在后头跑。
我说我已经走了。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过了会儿才说:“许叔,唐总知道岛的事了。他找你,问你上不上他的船谈。”
7 有一笔现钱
二十多天后,我从南边回来,没上唐泓的船。我约他去看岛。
严姝替我跑了勘察那趟船。这一趟只有我们几个,靠岸水位合适,严姝在舷门前盯着,唐泓扶着扶手从踏板上一步一步下来。他穿了双新鞋,鞋边在湿地上蹭出一条灰。
我在旧卸货坪上给他指里边要修的部分。
“房子我用得着。外头你这截坏的,我也用得着。”他说,“我找人做价,码头房子一块收拾。你手里已经付掉的那笔,也能先回来一部分。”
唐家现在有三条大小不一的艇,管游客的生意早就不靠他那条生日船。唐泓这趟想买的是一处能签长约的中转地。他的新路线从湾口出,跑几个小岛,夏天带客看落日。现在中间没一家能跟他确定靠位。船在水上硬撑着等日落,一船人吐倒一半,回程都闹着退钱。
巴掌屿背风的一面好使,修好的旧旅店也够人歇脚。他带来的纸上有图。六间房,两间给客人换衣服,四间按天卖。说到餐厅,他看了看地面,用鞋尖拨了一颗露出来的旧螺钉。
“你那顿饭,我给你加个包船。挑个工作日,多大都能办。”
我把合同意向翻到后面。泊位排期由他那边统一,旺季上岛得经他同意。只有修缮真正能办下来,两边才签后续协议。他没拿自己的钱当废纸。
“你来这里还管什么?”我问。
“你是主人。钥匙还给你拿着。”
“有人想来,我得打电话问你?”
唐泓把那份纸从我手里抽回来,向我点头。
“这地方一年得花多少钱,你现在已经能算出一半了。另一半等你见到账单才能学会。我把它先付了,换排期。许砚,你在我船上多少年了?这一点你真听不懂?”
我听得懂。我甚至想,若只要兑现一顿饭,我可以少跑多少趟船。
丁禾叫他先把纸留一份。她问他带来的工程包不包括饮用水,营业高峰一天多少人,备用水是堆码头还是有柜子。唐泓身后的人答了半天,答到空桶回收,咳了一声,问能不能后续再议。
唐泓没不耐烦。他说:“你太太挺懂得怎么拿我的钱。”
丁禾拿过计算器,摁清零。
“我在想你的客人来了,水怎么喝。”她说,“你倒先惦记我怎么拿钱。”
要走时,唐泓说能不能再去码头背面看看。我带他过去。外段封起来的栏杆旁边,石头上有一道旧船擦的蓝漆。他立在那里,很久没动。
“你真把两份门的回执给老骆了?”
我转头看他。
“他找人问那年的材料,公司接到电话了。”唐泓说,“我今天还是来了。老许,那扇门的事可以另谈。”
我原本就怕他顺便拿这事当条件。听他这么说,先松一口气,接着又恨自己松了那口气。
“得跟满仓谈。我当时经手的东西,他要我去讲,我就去讲。”
唐泓把鞋上的灰在石沿上蹭了蹭。
“你每回弄得我下不来台,偏挑我想伸把手的时候。”
我差一点说您把手伸对了人,就没这些事。话到嘴边,我想起那三万块打进医院那一天,我是真恨不得给他磕一个。我爸活着出院,自己又过了九年,最后一个春节还给我发了两百块钱。
“我知道您愿意伸手。”我说,“我也知道自己有多想接。”
唐泓看了我一眼。下岛的时候他走慢了一点,让严姝先站稳了再迈步。
我把意向书带回家,压在饭桌上。丁禾说我今天挺有出息。等我抬头,她又说:“你一晚上把它挪了五次。”
我挪第六次,是把它放到柜子上,够不着的地方。第二天我还是踩了凳子,把它拿了下来。
8 七十二个饺子
我去找孟晓芹,原想问她上岛吃什么。
她在汽配街一家面馆帮中午的忙,收档后包饺子卖。那天水槽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倒扣的钢盆上。她女儿坐在门内侧写算式,拿脚跟在桌腿上敲拍子。
孟晓芹拿一张湿布盖住面团,问我还要不要海鲜。
“都行。我想吃你平时给自己弄的那种。”
“我平时给自己弄得快,喝口面汤,站一站就饱了。”
她左手拇指关节上有块油点烫的硬皮。我记得那次她收碗的时候扎着蓝围裙,客人嫌桌上虾凉了,她端回去又热了两轮。等厨房清出来,她那碗面捞起来已经黏住筷子。我问她怎么还在吃,她说我刚坐下呀,许哥。
我把丁禾拟的一张开支表拿出来。她看了看,指在一行上。
“临时厨房。厨师找了吗?”
“可以从岸上请,连菜一道运过去。”我说,“你要真愿意做一道,也按价给你。”
“给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平时替人做一天红白席,差不多那个价。
她用湿布把手上的面擦下来。
“所以你连价都替我问好了。”
我听出话里的刺,心里也有点发急。
“晓芹,我是怕你拿我当外人,以为不好开口。”
“许哥,我说个事,你别急着帮我答。”她把我推过去的表挪开一点,“那艘船上他们发合影,有一个人站边上只照进来半边肩。我女儿拿我手机看,说妈妈你是不是没来得及站好。她问了两回,我都说是。”
小姑娘在纸上写一道借位,头也没抬。
“我站得好好的。”孟晓芹说,“是他们要我躲开,手上有垃圾袋。你说你帮我把袋子接了,让我站去后头。后来他们喊补拍,你没回来叫我。”
我一下想起那只垃圾袋。袋底有虾壳戳出来,我提着,一路漏油。因为怕弄脏白裤子,我没把袋子挨到腿边。那个漏油的袋子我倒记得清楚。
“我一直以为我帮你拿走了。”
“那你现在帮我拿走吧。”她轻轻拍了一下开支表,“我去的时候要带孩子。她要吃你做的菜,难吃也让她吃,回来我给她下面条。你问我要带什么,我最多带双拖鞋。”
我把那张表折起来,当着她的面塞回包里。
“成。你们两个来吃。”
她转过去,拿压面杖把面团压开。小姑娘在桌底下踢我鞋尖,等我俯过去,她小声说她不吃鱼眼睛。她妈妈在灶边笑了一声,说她连鱼头朝这边摆都要生气。
我留下来帮她叠装饺子的纸盒。七十二个,一打十二个,我数到第五打数错两回。末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小盒,让我付十五块钱。我扫了二十。她立刻摸出五块纸票,按在纸盒上。
“我会收钱。许哥,我做得好吃的时候,我也爱你夸我。”
我接了五块,心里有句话想了半天,问她:“我要是把饭弄成一场你们还得干活的热闹,到那天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骂我?”
“那你想得美。”她说,“你请客不管饭,我带孩子就近吃好吃的去了,给你留脸干什么?”
到家天黑透了。丁禾把饺子倒进锅,冷气混着水汽扑到她脸上。我把唐泓那份意向从包里拿出来,摊在灶台边。
她用漏勺搅锅。
“你今天把人请到了?”
“请到了两个。她们要来吃我做的菜。”
“你的菜真难吃。”
“我练。”我把那份意向折到写排期的地方,“这纸我得还回去。”
丁禾问我是不是跟唐泓还置气。我把煮开顶上来的一个饺子拨下去,底下又浮上来好几个。
“我卖二十年准点和听话,总得有一件事我能先答应。”
她把漏勺交给我。
“那你给他打电话。电话搁外头。这个锅溢一次,我得刷两遍。”
我去了外头,等唐泓接通,说排期给不了。他问清是不是钱数差了。我说,岛上我要留着自己开门。
“你那边也有客人。”他在电话里说,“钱少给,要求倒一样多。你只不过现在看他们顺眼。”
我说:“他们要是嫌我饭做得难吃,可以不来。你嫌我回绝你,下次别问。”
我把通话按了。回厨房以后,才发现手上还捏着晓芹找的五块钱,被我捏成了一条细绳。
9 小一圈
过了半个多月,满仓叫我陪他去见帮忙看材料的人。
他拿一个布袋装着回执、以前的伤情记录,还有当时自己签过的说明。原来的待遇他领过。旧说明里写的是他操作中被舱门夹伤,没讲门之前的状况。他一件一件摆开来,问哪一件是还来得及说清楚的。
对方问我有没有原始邮件。我说有。
“你当时为什么只说了一半?”
满仓没抬头。我把同在他家说的那番话重新讲了一遍。再讲一遍,比上次更难。上次屋里只有我俩,我连楼上剁肉的声音都能听见。这回有个人在旁边把我的话记下来,记完读给我听,问能不能签字。
我签了。满仓把那页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说:“别拿纸压着我的签名,我自己来。”
出去以后他在街边请我喝了杯豆浆,吸管第一次没戳进去。我没去替他戳。他用杯沿在栏杆上轻轻一压,把封口撕开。
“你往后去厂里接活,会有人听见这个。”
“我知道。”
“要是有人说你转个脸就告老板呢?”
“那我给他看报修单。反正我现在会用它了。”
满仓抱着杯子笑,笑了一会儿又叹气。
“你会用,也晚了。”
我说:“是晚了。”
他看着车从路口开过去。过了好几辆,他才喊我站近一点,问岛上的水口可好走。
我把最新的修复草图给他看。原来想一气修出那么长一条能走的路。修造厂那边也没答应给长单,我这趟往南挣来的钱,顶得过几个工人几天的工。
满仓把图横了过来。
“你请我来过饭吗?”
“我这不就在请。”
“我说以前。你们家女儿升学那次,我带了一筐南瓜过去。你们家桌子有多大?”
我记得。实木桌是水泵店隔壁裁缝搬家送的,一边不平,塞了张折过的纸。那天来了十来个人,丁禾把汤放在窗台上,每个人端碗过去舀。吃完两轮,满仓拿洗菜盆盖着最后一个鸡腿,给补习回来的孩子。
“当时你抱着那张桌子,不肯把它挪到走廊上,说邻居下楼得过路。”满仓指了指草图,“你怎么跑岛上,就非得把桌子摆这么大?”
我没说我怕谁走不进来。因为我在图纸上替原来店主留了每个靠位,我心里真正搁不下的,是他从前能接到的人数。我跟自己说少接一个也行,每次拿起铅笔,手又去描那个原尺寸。
我给工程师打电话,问先封住外段,暂不恢复,把仅有的钱集中到内侧那一处原来的小靠位。那一处只用严姝的船型,再从台面打通一段到现成的平路。客房也先不开,经营的事推迟。那样一截是不是能先单独做出来。
工程师叫我把严姝一起约来。他说若只做这一处,设计和手续得照样走,水位也还得看,但不用把整条线都立刻修齐。
我把笔交给满仓。他右手写不太清楚,用笔尖敲了敲那条短短的线。
“做个我自己能走过去的。你在边上站着就行。”
我回家把旧图摊到丁禾柜台上,擦掉一大片铅笔线。她从我手底下抽走几粒橡皮屑,把要往岛上添的第二个冰柜也划掉了。
“不开客房能省点。”她说,“等于你头一个夏天也收不到住店的钱了。”
我对着淡了的一大片纸,忽然想起二十年里那些忙得顾不上数日子的夏天。风合适,出船。客人到齐,出船。母亲种的杨梅只在雨停几天以后能摘,我答应去过三次。
“我今年夏天想先把这几个人接过来。”我说。
丁禾擦完柜台,把布放回水盆。
“你要给他们留出哪几天,你去问他们。别又照你船上的班排。”
10 两个空出来的星期日
我把老工友的名字一个个写在纸上,挨个打电话。
有人说退休了,黄历上哪天都空。细问才知道周一到周五得接小孩,星期六给老伴拿药,星期日能出来到下午四点。一个常年跟别人换夜班的水手问我岛上有没有信号。他儿子这阵子准备找工作,说面试回来要跟爸爸打电话。他把面试的时间记在手心,手机里一个都没存。
我最后在日历上圈了两个相邻的星期日,一个正日,一个备选。群里除了日期还写了人数上限和返程时间,赶不上的人往后再约。孟晓芹给我打电话,问她女儿能不能下午三点以前回来,学校布置了做小报,约了同学在图书馆碰头。
我告诉她,船还没定,能定了再给你准话。
她说:“那你这回真记了。”
一句话让我高兴了半天。我以前跟岸上约时间,纸上只有最晚几点到。至于谁等在那儿,等到几点要走,我往往是到的时候才看见。
阿渡排在纸的最下面。他下船时我去公共泊位找他。那里有几间船用品铺子,铁门上都贴了急招熟手的广告。站久了我才认出来,三张用的是同一个电话号码。
阿渡从小路下来,外衣搭在肩膀上,露出两块颜色不一样的汗。他说现在没法定,他跟人说好两个星期日有一个能换出去,得等到前一晚才知道。
“要来你就告诉我一声,位子给你留到发船。”
“空一把椅子,您不心疼?”
我说:“我见过空得更多的。”
他听出了我说的哪一次,低头把衣服拽了下来。
“唐总那条艇最近也空过。有个团买了票,到地方发现人数对不上,问配餐是不是要等到下一批客人上来一块吃。运营经理在门口跟人解释,晓芹姐不做了,别的人得送到岸边才能接班。”
“她什么时候走的?”
“您走以后快一个月吧。她说多出来的班要算钱,对方又叫她去问外包的那家公司。”
我想起那七十二个饺子。我只问她想吃什么,没问她怎么跑到了那家面馆。她要是想告诉我会自己说,我先把这句没问的留在心里。
阿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很多道的薄纸。上面是他在空当用手机画的,从岸边送一桌饭上岛,先装保温箱还是先装水。我没接。他不解,问我是不是已经弄好了。
“还没有。今天我是来问你哪天坐船。”我说,“你要是另外接装卸活,明天我和你谈工钱。”
他眨了眨眼,把纸重新折进去。
“那我哪天来吃饭的时候,您可不能叫我一上船就站门口。”
“严船长说了,坐稳了才开。”
他笑出来,笑声有点哑。
“这回您也坐?”
我本来想说我得在岛上看火。他又问了一次。
“您上回坐在开着的船上,是什么时候?”
从前也坐过,船检的时候要照规定的位置坐,碰到换驾驶的人也坐几分钟。真要想上一次什么都不用看,眼睛就看海,我想不起年份。
“这回看得见我。”我说。
跟他分开以后我去了船厂。以前有个姓赵的管交付,总嫌我报的整改多。那天他正好为一条二手艇发愁。买家想换台发电机,师傅嫌拆舱盖麻烦,一直说同型号的发电机安进去就得。
我进机舱趴了十几分钟,出来给他一张画了转角的纸。旧机器从上面硬吊,得先卸半面柜子。拆了侧门,有一条好走的路。满仓以前为了抬同样大的东西,在那种门下钻过一个下午。
赵师傅拿纸去问了工人。等他回来,我说我要的不是一次出海的钱。我能把三条旧艇的试船、培训和交付都接下来,报价不用按我的开,订金得到,哪天交写进合同。两个星期日我不能去。
他把眼镜推到脑门上,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老板。
“有几个客人。”我说,“吃一顿饭的客人。”
三条船他说了算两条。那晚他给了我两条的合同和一条特别难拆的舱门照片。我把工期算了两遍,在避开的日子上加了一个圈。
11 到了水边再看
四月里,工程队把内侧一段修了,旧卸货坪清出来,台面按商量过的高度收平。边上安了新的扶手,离泊位远一点,腾出踏板落脚的地方。外段还是封着,围挡中间扎了反光条。
到试靠那天,天晴,水位也在纸上选定的范围里。严姝把船调了个向,船侧贴上护舷,工人把两条缆固定好。她隔着玻璃冲我招手。我在岸上看,从舷门到台面的高差刚好够,人跨一步就到了。
随后外面过了条运货船。尾浪顺着进口挤进来,拍在石头上,先发出一声闷响。严姝那条客船原本挺稳,忽然向外摆了半个身位。踏板还没放,她在驾驶台上做手势,叫岸上别碰。
等船稳下来,她重新叫人收缆。第二阵水进来,幅度小了一半,船尾还是甩出去一截。
我蹲在岸边看。修出来的平台短,旧桩的位置是照大一点的船留的。严姝的船短,后缆斜着拖出去,往回拉的方向正好不够。风浪再小一点也许就没事。偏偏“也许”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没人会替我签。
严姝把对讲机放下,自己从舷门里探出来看我。
“这个靠法不行。真有人站在踏板上,水一进来,你得去哪边扶?”
我头一个想说的是货船又不天天从外边过。我张开嘴,那条运货船在远处只剩下个船尾,眼前的水还在缆绳底下翻。
工程师在坡上喊我,说改一下系缆布置,可能有办法。得先查旧台面底下还有什么能受力,不能看到哪儿有块石头就打桩。
我说:“那今天还试吗?”
他还没回,严姝在船上摇头。船上的人已经往里收绳了。我抬头看见她扶着门框,指头都没有挪过一下。
“我今天试到这里。你得另约。”
她把船开走了。我留在台面上,低头看刚刷好的黄色边线。早上运了一箱宣传单上岛,我还跟丁禾说,最多下个月就照它开船。纸上印着上客的位置,连船有几级台阶都写了。
回到餐厅,我把箱子打开。丁禾正掐着表看保温桶多久凉下去。我说得把这些单子都收回去。
“发出去了吗?”
“只印了,还没发。”
“那翻过来垫汤碗。什么事把你弄成这个脸?”
我说师傅有办法,能赶上正日就接着做。
她从手边挑了一张,反过来,把有字那面扣在桌上。
“要是赶不上呢?”
我说可以把人约到岸边馆子,早一天我自己去把桌子占了。我声音很低,低到得把话又重复一遍。
丁禾没说可惜。她说馆子门口也有一级坎,哪天有空咱俩去量量。说完她把两只保温桶的表格拿给我,一只过了两个钟头还热,一只已经不大行。
那天下岛以前,她叫我喝掉试温的汤。那锅里只搁了几片姜,我把漂起来的一片咬碎,突然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丁禾把纸递过来,问我是不是想跟严姝说好话。
“我想过。”我捂着鼻子,“还想过把人从船上一个个扶下来,扶到岸上就行。”
“要是人家不好意思说怕呢?”
我手里的纸湿了半张。刚才船朝外荡的那一下,岸上一群人都下意识朝前探身,我也一样。真有人在上面,我大概会扑过去拽他。满仓已经被一只带病的舱门夹过一回了。
我把宣传单塞进空柜,给严姝发消息,说工人把问题修好以后,请她来重新试靠,前头这趟照算。
她回了个“行”。我盯着那一个字,才知道一个船长肯跟我多说一句“不行”,我省下的比一趟船钱多得多。
12 他不替我走
阿渡在五月初打电话,让我去看看他的手。
那天我在船厂给人讲雨天怎么遮护舷窗,出了厂才听见后半句。他说没伤到骨头,扶缆桩的时候擦掉一层皮。公司排班的人问他下午能不能回去。他说下午不回,要睡觉。
我到他住的地方,窗帘拉着一半。桌上放了四罐喝空的提神饮料,一只一次性饭盒的盖子还没掀。
他举起右手给我看。指根缠着绷带。
“我昨天连开两轮短线,回来补人家一个夜班。我躺下去那会儿,枕头在转。早上接到电话,说有个人请假,还是我去。我穿鞋都穿错脚了。”
我问他怎么不早说。他往嘴里送一口米饭,嚼完才答。
“我说了。他问是不是就我一个人累。”
手机屏幕上有两套排班。一套是他们实际接客和看船的通知,一套是公司月底发来的确认表。确认表上一到晚上七点,阿渡就跟别的水手交班。夜班的通知里,他连续好几天都在。
“这回又让我签。运营经理还说是我带的新人记不清,谁都忙,先签了再说。”
我拿出那只透明文件袋。我的旧单据跟他的排班不是一个月份,上面写的是缺的岗和建议补班的时长。我问他愿不愿把自己的材料拿去问清楚,可以找上回给满仓看材料的人。那些实际交接、工资条和签名,拿全了才好算。
他抬眼瞧我。
“我就问您一句,您是不是想我也辞?”
我嘴里的话被他这一问挡了回来。我刚进门那会儿,心里已经替他找好下一条船。严姝的船偶尔缺替班,几个船厂也认得他。年轻人肯吃苦,哪会没地方去。二十年前唐泓看我,兴许也这么想。
“我想你睡一觉。”我说,“醒了以后再定。”
他把饭盒拖近一点。
“我妈每个月去城里复诊,这边请半天假就够了。去外地跑船不一样。我想还在这儿干,少上几个夜班。要是我没辞,您请客还让我来吗?”
“你辞了才让来,那我得包你家两代人的饭。”
他那一下笑得太猛,碰了手,嘶地吸了口气。我把桌角一罐空饮料扶好,坐那儿跟他说了以前我爸住院的事。
我没说我们这二十年谁欠谁。我只说钱打来那天,我坐在缴费窗底下,脚上穿的是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其实前一晚就穿错了,一直没发现。直到拿着单子回去,看见爸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我才有工夫低头。
阿渡吃完饭,把窗帘全拉上。
“那您当时穿的哪两只?”
“一只灰的。一只本来是白的。”
他把靠在墙上的枕头放平,冲我摆摆左手。
“我睡够了,就去问。也问问晓芹姐愿不愿意找她那份。她要不愿意,我不替她拿主意。”
我出来给他带上门。过道有一双擦得很干净的鞋,是他妈在他这儿落下的。我差点替他拿回屋,手伸出去,才想起来屋里的人刚闭上眼。
两天后他把有问题的排班逐条列清,自己签了一份补充说明,要求复核。我陪他去咨询,把我经手的旧单据交给他作旁证。他和几位仍在岗的人各交了各的材料。孟晓芹没委托他,自己从面馆下班后坐车去了趟外包公司。
事情没一夜之间就变好。运营经理先把阿渡的下一趟活撤了。他坐在码头吃完一只饭团,打电话告诉我。他说幸好前两天睡够了,否则现在会觉得这只饭团也是唐总买给他的。
13 这一笔写谁的名字
修复的工程师终于把第二套办法画出来。内侧旧泊位有一处曾封住的系缆点,没在游客走的那条线上。底下是原有结构,重新查过承载,能在那个位置恢复设施。把短船的缆往里收,艏艉都能控住,靠人的那一侧也不会过一根让人绊脚的绳。承包人等复核意见下来,才能做。
我把最新报价带给丁禾。她在店里给人配一批接头,手边放着两张寄错的快递单。她把单子上的地址用笔涂黑,说做吧。
我问:“不用再算?”
“已经算过了。你那两条船的订金到了,尾款得交付才有。旧房剩下四间还不用管。”
她把另一张单上的地址也涂黑,抬起头。
“做完你就欠我四个礼拜。店里这个月盘货,我要每天下班以前看到人。”
我说行。过一会儿我又问,四个礼拜以后呢。
“以后看你把东西放得齐不齐。”
我蹲下帮她拆快递。半人高的箱子里只装一袋密封圈。店里有一笔赊账,是我当船长时替人说过好话留的。她告诉我那人上个礼拜才给钱,少了两只接头的数,说他那个价本来就不挣钱。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他挣得少,接头在他手里也没变小。”丁禾把袋口剪开,“你要是以后替岛上的谁赊账,先问问我。”
我听完点头,低头把密封圈一个一个摆进格子。码头上那笔新钱,加上我从南边挣来的和手头的交付订金,刚够付第一期施工。家里的卡还在丁禾的抽屉里,没少一笔。
同一周,唐泓叫我到公共泊位见面。那天他没让人订茶室,自己站在旧浮桥边,手里拿着那家船厂给他的报价单。
“你帮人验艇,有一条原来是我想买的。”
“老板们买不买,我一般到交付才知道。”
他叠了那张纸,朝胸口的兜里插了两回,没插进去。
“我叫财务复了几个人的班,漏的不少。真有人一个月多干六个夜班?”他问。
“您把那几个月夜里打出去的电话查一遍。船在那儿,人总得从什么地方叫过去。”
他听完没抬杠。旁边有人拎汽油机经过,冲他喊了声唐总。他让开一点,鞋跟踩到浮桥边一段掉漆的栏杆底座。
“满仓那边愿意见我了。你来不来?”
“他叫我去,我就去。”
他望着水面,说他以前总觉得伤了手就治手,拿了钱往后就不要一遍遍算。后来他儿子把酒店那层包下来了,两桌同学来给他补过生日。他在桌上吃半碗寿面,突然想不起他自己那条艇上一共几把椅子。
“你当然想不起来。”我说,“椅子坏了,都是满仓告诉我的。你头一天跑新艇坐的那把,滑道卡过两次。他趁夜修好,第二天你一来就能往后挪。”
唐泓把报价单攥紧了。
“那天他坐的是那一把?”
“隔了三把。”
我很想让答案是那一把。真要是,我可以说一句更难听的。我记得他坐的位置,实话是隔了三把。
唐泓站了一会儿,说已经找好另一个有泊位的地方。远一点,他的客人看日落要早出发,船得多烧油。谁都得把烧掉的算进去。
“巴掌屿那顿饭后来还办吗?”
“办。船靠得住就上岛,靠不住就在岸上。”
他点头时看着我脚下,手指总算找对了胸前的兜,把纸装进去。
第二天,阿渡给我看财务重发的明细。他的还没算全,几笔有争议的继续对,已经对上的先按各人的记录补。那只手好了,他打算上完今天的班再请一天假。他没说唐总人好起来了,只说先前那个夜班谁都能打电话叫他去,这回打给他之前,得看白班的名字是不是也写着他。
14 请帖没有背面
又过了二十来天,内侧泊位这点活做完,施工方和工程师把修复后的数据交了,岸上该验的手续也走完。严姝来了两次。她挑不同水位,按新定的系缆办法靠进去。有小艇从外面过,船上岸上都留人盯着缆绳和踏板。那块踏板落下来,两边都有扶手,从船上到修好的台面,脚掌能放平。
第二次试靠,严姝问我愿不愿意走一趟。她从驾驶台出来看着,我从踏板走到岸上那段平路,再转回来。到码头边我等船员点头,才踏上去。
“到时候我这边一个人守着舷门,你岸上也留一个,站在哪儿我说。”她讲得很慢,“谁要是扶着人就想往下跳,你们两个加起来也得拦住。”
我问要是正日天气坏,备用那天还包不包得到。
“你付我两天候船的定金,我两天都给你。实际开一天结一天。另一天这期间我也接不了活,定金当占班的钱。”她算了一个数,“有一点,天气不行,我不会因为你付了两天钱,赌出一天来。”
我签了字,算出她收我多少钱,又算出我这些年劝人白等过多少次。以前觉得等的人反正都穿着工服,船上有的是活让他们先做。
我把写好的新请帖交给丁禾。写明谁是客人,船从哪儿来,海况不好改期,晚了来不及也有下次。一条背面都没印。我原来还想附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的单子,丁禾说救生衣开船前讲,厨房你把门关上就行。
印完请帖,我骑车把一张送去满仓家。那辆小孩的车已经装好了,楼道里多了一双小小的雨鞋。满仓正拧一个木凳,凳面和他家茶几差不多高,他往上摁了一下,问我稳不稳。
我说挺稳,他说是做给自己穿鞋用的。
那天他见过唐泓了。两份回执和我的补充说明留了副本,公司答应把从前门报修过的经过写进重新出的事故说明,给他盖章。两边还另外谈定了一笔手的康复费用,先前领到的待遇照旧。他嫌早先那份字大,落到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地方只占一行,新的他拿回去逐字看了。
我问他唐泓说了什么。
“叫了声老骆。还拿左手给我递了烟。”满仓比了一下,“我用左手接了。就抽了那么一根。”
他把凳脚拧紧,坐下来试了试。我在对面看着,没找话说。过了会儿,他把右手伸出来,指头弯着,那两处短的还露在外面。
“他问我能做什么。我给他说,现在左手能剥花生,右手就用来捏碟。你说我还能怎么讲?叫他往我手上接一副新的?”
我把请帖递过去。他用右手捏住纸边,没让我帮他翻。
“写了多少人?”
“十七个客人,算上两家带的孩子。够坐。走了这一趟,后面再接第二桌。”
“你跟丁禾吃不吃?”
“吃。我最少吃两碗。”
他把请帖放在膝盖上。从纸顶看到纸底,又翻过来确认了一下。
“那你把吃第二碗的碗留大点。我这一只手,吃两碗很费劲。”
我应了,起身去门边找鞋。满仓叫我别忙着走。他把那只木凳摆到门口,让我坐下穿。
我说我弯得下去。他问我,弯得下去就该一直弯着啊?
我坐了下去。那凳脚一点也没晃。
15 他问还有没有座
正日是六月里一个星期天。天刚亮,湾口上还挂着一层薄云。
我在公共码头等严姝发话,裤兜里装着岸上饭馆的电话。她到船上先看海况,又向值班的人问清了航行消息。她说去的时候顺,回来能不能准点,要看中午过后的风。真起得早,就要提前下岛。
我说那吃饭也能提前。说完给岛上的人打电话,叫他们把煮饭的水先量好。用的东西昨天已经运到,两位师傅清早先搭船过去,我到了接着掌勺。丁禾临出门才肯告诉我,她已经叫师傅备了一盆能马上出锅的面。万一我搞砸,够每个人先填半碗。
头一个到的是满仓。他穿了件带领子的衫,扣子全扣到头。肩上的帆布袋往下沉,倒像来交五金。
我问装的什么。他把袋口打开,剖鱼刀用旧报纸裹了两层,旁边塞了一只洗干净的塑料砧板。
“你买的鱼要是开不好,我帮你剖。”
“鱼昨天就开好了。你那块砧板能搁岸上吗?”
“你怎么知道都开好了?”
“我一条一条掏的。你要看,岛上还有昨天刮掉的鳞,等着跟废料一块运回来。”
满仓低头看看袋子,把两样东西递给我。他带的衣服洗得太勤,肩头褪了色。我叫他解开最顶上一颗扣,省得穿救生衣时挤脖子。他依言解了,喉咙里出了一声,像也把另外一句话解开了。
后来又到了几个人。有人带折叠钳,说怕遮阳布卷起来。有人带自己用惯的切瓜刀。孟晓芹的女儿挎着一个红色水壶,走在最前头。她妈妈一边走一边往袋子深处塞东西,实在塞不进去,才把那把片肉刀抽出来给我。
“我都走到你面前了才想起来,今天不收我的钱,也不用我上灶。”
她说得太快,女儿只听见中间那句,马上问是不是可以拿岸边卖的冰棍。
“冰棍得付钱。”孟晓芹把她叫住,“你中午要吃第二碗才有冰棍。”
我问哪来第二碗。她说:“我替你把话放这儿了。你自己看着办。”
收下来的刀总共七把。我放进有盖的筐,让岸上值班室替我锁起来,回程各人领回去。阿渡来得最晚,离核对乘客还有三分钟。他在票亭旁边跑岔了气,一手扶墙,一手把折叠刀递给我。我笑他跟满仓学的。他说:“那可冤枉。满仓叔的刀得两只手才能打开。”
说完他自己愣了下。满仓远远听见了,朝我们这头喊:“那是它磨得好,有刃。你那玩意儿拧螺丝都嫌软。”
阿渡一下笑开了。我给他拿件合适的救生衣。他说昨晚有人接了他的夜班,交班完经理还问他今天上哪儿。他把请帖给经理看了。经理说这种东西给我看干什么。他说,以前填事由总得写两个字,今天他有一整张,想给人看。
客船舷门开了。严姝让人一个个进去,先找位坐下。我站在跳板后头,看见满仓把帽子搁到最靠窗那把椅子上,自己还站着。他问我咱坐哪儿。
就在这时候唐泓来电话。他说听说今天开船,问我还缺不缺一个座。他有艇,自己来,不用我回岸上接。
我说:“那条艇的长度不合适。您到岛外也进不来。”
“我带条小的,让他们换一下。”
“里头今天只给严船长那条船靠。”我把话说慢一点,“饭也已经按请帖备好了。”
那边有扳开车门的声响。他大概就在去泊位的路上。
“我不拍照,也不带人。”他说,“你还是不肯请我?”
我看着面前那条踏板。满仓人在舱里,帽子还搁在椅面上。他离那把椅子近得能碰到,等我点一个头。
“今天我等的是他们。您要想跟我吃顿饭,改天岸上见。您把地方发我,这回我也点两道菜。”
唐泓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以为他按掉了,手机拿远一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船几点回来?”
“两点前尽量到。严船长说风起早了,我们就早回来。”
“那还来得及去菜场。”他说,“以前你靠岸了,一回家都过了人家卖鱼的时候。”
这倒是真的。最后一个卖鲫鱼的也收摊了,我只能去超市买冻的。丁禾知道是我买回来的,每回都说烧汤好喝。
“今天来得及。”我说。
电话挂了,我向满仓指指那把靠窗的椅子。他先朝身后看了一眼,后头没人催。他捏起帽子,坐了下去。坐完把右腿往前伸了一点,鞋尖抵着自己那只帆布袋。
我问他挤不挤。他说不挤,放平了正好。
16 窗子这一边
严姝等人全坐稳了,才叫船员说救生衣和应急的事。大家听得很仔细。几个人过去天天给人示范,这时候手搁在腿上,等她的人一排一排查过去。
船开出港,我照老习惯,右脚还在往后找一块能抵的地方。那里没有驾驶台的挡板,只有椅子腿。我把两只脚都放平,窗里一阵光亮过去,映出我半张没刮干净的脸。
阿渡挨着我坐。开出去一段,他小声问:“许叔,您今天忍得住不问她开几节吗?”
“你别问我,我也不用问她。”
过了会儿他又碰了碰我手肘,指着右边。我以为有什么船离得近,先探头去找。外面一缕一缕的,是岛后面的海鸟,贴着水面往亮处飞。大些的从小些的上头掠过去,有一只飞得低,翅膀往上拐了一下。
“早班天天有。”阿渡说,“您每回那时候都在看前面。”
我追着那只拐了一下的鸟,直到它缩成一点。丁禾从走道那边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把窗上的水擦了,省得下一只飞过去看不见。
她在走道一侧,我问要不要换到窗边。她说上次来验水管,在岛上看够了。我又问她,你心里那间房选好了吗。
“有一间开门不用踹的。我想在床边搁张长板凳,外衣随手就能丢。你呢?”
“我喜欢那间能看见水的。”
“你晚上睡觉还想管水涨多少?”
我扭头看她。她绷了会儿,自己笑了。
“板凳有两头。再塞件外衣也行。”
进水口前,严姝让船员最后确认一遍码头。帮着开伙的师傅有一个已经等在岸上约好的点,没往黄线外走。海面起了点碎浪,船慢下来,我听见满仓把鞋往回收了一声。
他很久没坐船上过这样的岸。伤手之后,他有一回去岛上修发电机,到了才发现要拉自己上去。开小船的人从上面抓他手腕,他从下往上蹬,鞋掉了一只。后来每次有这种零活,他都先问能不能走着上岸。能走的,也有好些人说话不算。
我坐在后面,看他用手抻了下裤腿,抻完又松开。船边响了两声,缆绳落到该落的地方。踏板放平,船员先过去走了一趟,回到这头点人。
孟晓芹的女儿排在第二个,抓着低处的扶手,看一眼脚下才走。走完了还记得回身问妈妈,你的拖鞋带来没有。晓芹说带了,先别催我。
满仓在她后面。出舷门,他自己伸左手搭住扶手。第一步落得有点重,第二步就轻了。我在几个人后头站着,手空空的。他走到踏板尽头,右鞋尖在接缝上停了一下。
我攥住身边的椅背,脚往前迈了半步。那个在岸上接应的师傅还站在原处,像等每个人上岸一样等着他。我看着满仓把鞋尖抬起来,再放下去,脚掌一点一点踩实。
他已经自己往那段平路上去了,走出去七八步才回头。
“许砚,我帽子在不在我头上?”
帽子在他手里。我说在右手。他扬起手,用帽檐冲我扇了两下风。那张脸像他从前进机舱骂我没把手套晾开时一样,整张扬着,有什么事叫他等得太久了,现在他终于能张口。
他喊:“船长,你走快点。是你要请我,怎么走我后头?”
我笑着答:“这就来!”
脚踩到岸上,我差点又去问严姝今天靠得顺不顺。转身见她正在把返程的预报抄给船员,肩膀是朝舱里的。我朝她挥手,她指了指我背后那条路,意思是你赶紧的。
我们一路上去,到了原来只能啃凉包子的石级边。师傅从厨房探出头叫我试汤,丁禾拉了我一下。她用指头往外点。
栏杆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从这边正能看见船头系得牢牢的那道缆。那是早年别人不乐意在镜头里留下的几个人。有两个不想站起来了,把餐厅里的椅子抬到门边。椅子摆得有点横,可绕过去还有足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地方。
丁禾把围裙递给我。
“你去忙你的。我要坐会儿。”
她挨着孟晓芹坐下了。我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两个人的椅背一人扶了一下。她们齐齐回头,我没话说,觉得挺好,就把手松开了。
17 这回不用留菜
第一道端出去的是蒸鱼。
昨天我洗鱼的时候认得哪条缺一块鳞,临到装盘却分不清朝哪边放。晓芹家孩子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伸长脖子在找。我把盘子搁下,叫她先数几下。她数到三,我从靠她那边把鱼脸用一片炸豆腐盖住了。
她叫起来,说她想看鱼怎么被盖住的。
我把豆腐掀开一点。她半张脸躲到筷子后面,还是看了。看完说:“我怕它看我。我能看它。”
一屋子人笑起来。我背着手转回厨房,才发现还有块烫得发软的抹布攥在手里。孟晓芹从后面喊我,鱼里面熟了吗。我说你吃一口。过了一阵,她答:“熟了。你给我留的座没正对风口,我吃热的。”
我端了六轮菜,没让谁站起来接。头两趟大家的手还往外伸,到红烧肉上来的时候,就有人拿筷子商量肥瘦该怎么分。以前有客人在船上丢过一只耳环,我叫桌边的人别动,孟晓芹蹲下捡完,他们抬手继续吃饭,连问也没问一声。
这天她吃红烧肉挑了一块瘦的,尝完又挑一块肥的。她女儿伸手,她拿筷子轻轻一磕,说那半块大的我留着吃,你找一块自己的。
我进厨房端饭,她随后跟进来。我以为她来拿什么,忙说碗在我手里。她偏头越过我,冲着里头的师傅说:“刚才那肉是你烧的吧?我吃着有一点黄酒的香。”
师傅说你吃出来了?那酒是他自己家里带来的,小瓶装,剩个底。他说完顺手要去拿给她闻,伸手才记起锅里还有菜。晓芹笑道:“你不用找。坐下吃的时候,我才有空细尝。”
我端着碗退到边上,听她跟师傅说了几句家里怎么烧肉。师傅问你也是做席的?她说做过几年,今天领孩子出来玩。说到玩,她眼睛朝外找了一圈,见女儿正低头拨拉碗里的葱,就回去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有人举杯说敬许船长。我还站着,想着是不是该说两句。满仓给我把凳子拖出来。木头脚在地面上划了一声。桌子底下有一条横撑,我坐进去的时候两条腿架不平。他弯下腰帮我把凳子往外挪一点。
“你先吃一口。”他说,“上回说的第二碗还算不算?”
我替他换了大碗。他要的是鱼汤泡饭,我舀了满满一勺,刚想问他右手端不端得动,看见他已经把碗边抵在桌沿。他左手拿勺,右手稳着碗,一大口咽进去,又喝了一口。
“比那俩凉包子强。”他说。
我笑道:“你当时吃的是俩?我就吃着一个。”
“我那只揣衣服里热了半天。你自己说去看缆绳,怪谁。”
他把勺放下,问我手上戴的表还准不准。那是我刚到唐家的时候用的,玻璃花了,换过两次带子。以前客人约了整点靠岸,我吃完半碗饭也要把表抬起来看一眼。
我掀给他看。他说,准就好,还早,你把饭吃完。
那一口我嚼了很久。煮过头的米饭吸足了汤,底下有点咸。我这半年做鱼煮糊过三回锅,丁禾说都是我心里惦记别的事。今天那些事还有,报价单还在铺里,新接的第二条艇下礼拜交,我下午回去得看缺的零件有没有到。可我那会儿就想把这碗盛完再盛一碗。满仓往我的碟里挟了块嫩一点的鱼,我慢慢把刺吐出来,没叫谁等我。
吃到一半,阿渡的电话响。他低头看了两秒,我以为又是排班。他把手机朝我一亮,是他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我到海岛上吃饭。晚点回去,不用给我留。”
他妈问你跑这么远替谁开船。他对着桌上还剩半截的鱼,笑着答:“我买了件新衬衫,专门坐船去的。人家管饭。”
挂电话的时候,他把衣领抻了一下。我这才认出他没穿那件总挂在肩上的工作外套。新衣服是蓝的,袖口稍长,他把它卷了两道。
孟晓芹的女儿跑过来,说要给大人们拍照片。桌边有个穿背心的往外侧挪,说孩子个小,站远了才拍得全。孟晓芹低头拿围裙绳似的动作,手到腰边抓了个空。她今天穿花衬衫,身前什么都没系。
我把她旁边那摞空碟拿走,给相机让出桌角。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坐得端正。女孩趴在门口数人头,数两遍,告诉她少了一位。
“你许叔还在厨房。”她说。
“在这儿。”我把碟子往最近的空桌上一放,挤进她和满仓之间。满仓往边上拱,挪了足有半个座。孩子拍完第一张,说许叔你有半边脸歪着。我说没事,再来一张。
第二张是后来印出来的那张。画面歪了一点,海从窗户斜着过去,丁禾一只手还在我背后,怕我把满仓的椅子坐翘起来。最中间是晓芹,右手捏着筷子,左手指着镜头后面的女儿。她笑起来上牙露得多,一桌人里她的花衬衫最亮。
还有个老水手问我,剩菜谁端回去,他可以帮忙。我问他是不是要留给家里人,他说他闻着红烧肉香,第一碗还在找瘦的,第二碗没好意思再夹。我进厨房拿一个小饭盒,把几块肥瘦都合适的给他装起来,再给饭盒外套个袋。
“你提走。”我说,“端盘子的钱我已经付给师傅了。”
他把袋子提过来,问我难得来一趟能不能看看灶。我说看完只许告诉我哪只锅我没洗干净。他认真去了,回来跟我比了三个指头。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一共三只。”
到了要下岛的时候,严姝说风比估的早了一点,能开,但得按前一档时间走。我就让厨房把本来留给饭后吃的橘子分了,给每个人拿一个在路上剥。晓芹女儿的小报来得及做。临走她找丁禾要了一根冻在小冰柜里的棒冰,转头放进她妈妈手里。她说我刚才第二碗还剩了点,这个给你。
晓芹掰开塑料包装,靠在门边一口一口吃完。她特意等桌上擦过了才下去。我问她落什么东西没有。她想了想,朝空着的椅子看了一眼。
“我下回还坐这儿。”
我说行。她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我:“不用给我记。下回我要来,我自己把那张椅子搬过来。”
18 回来赶得上买鱼
严姝把我们送回公共码头,离两点还有一刻钟。满仓下船走到岸上的水泥墩旁边,才肯把帽子戴回头上。他说过去到岸上先得找地方伸伸腿,这一趟竟然没酸。
值班室把装刀的筐还出来。大家领了自己的东西,各走各的。阿渡把那把折叠刀拿在手里,开了一下,果然不大好开。他递给满仓看,满仓骂了两声,问他回家有没有小螺丝刀,真想修就跟我走。
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去公交站。我在后面看,满仓自己拎着帆布袋,阿渡没替他拿。过马路的时候阿渡走慢了半步,满仓赶上去,拿胳膊撞了他一下。
那天下午我跟丁禾去菜市场。老摊位还有活鲫鱼,摊主把最大那条捞起来,说给我看看尾巴多红。丁禾说小的就够,回家洗两只碗。我想起去年九月那晚,她从锅里一块块往外捞排骨,我连自己第二天要去哪儿都不敢告诉她。
“今天谁洗?”我问。
“今天我做鱼,你洗碗。”
我拎着鱼答应了。她走在我左边,路过一家店的时候把我往里一拽。店主在门口堆了一排木凳,她挑了半天,拿了条双人的。讲价讲完,她让店主顺便给两边磨个圆角。
那凳子隔了两个月才运上岛,放在那间能看见水的屋里。剩下四间仍锁着,坏一点的窗子我们慢慢补。秋后算了一回,岛上的开销比收入多。两间屋和餐厅修好了,等营业该办的都办妥,才按预约接很小的团,主要是看鸟的人,一天不接两拨。那几笔交付的尾款够我把岛的账先维持住。工作日在岸上挣的,照旧比岛上多。
孟晓芹后来收到了外包公司核过的两笔班钱,面馆那边也给她腾出了一张靠门的小桌,下午专放饺子订单。她哪天忙,自己决定还接几盒。丁禾在店里买过她的饺子,有一回去晚了,晓芹把最后一盒放在冰柜里,说这个我晚上得给我女儿吃。
丁禾没拿。第二天去的时候,晓芹特意给她留了两盒,照收两盒的钱,外加一张夹在饭盒里的照片。照片是孩子自己去洗的,边上剪得不太齐,把窗外的海剪去了一小溜。
她女儿本来把它粘在小报上,带去学校。邻桌同学指着照片问她妈妈是不是在饭馆打工。她放学回来,就在照片底下添了一行字,说我妈妈那天坐船去别人家吃饭。
丁禾问晓芹把照片送给我们,小报上贴什么。晓芹说孩子早叫她又洗了一张。她把两盒饺子装好,隔着柜台推过来。
“你们拿回去贴。许哥做那条鱼,叫她画成了第二张。”
我后来见过那张小报。画上的鱼有一只很大的眼睛,旁边拿彩笔画了方方正正一块豆腐。
阿渡还在原来那家公司。补发的夜班钱结完,他留了一份新表在手机里。上岛以后有一次他来我家吃饭,说经理又问能不能多上两个夜班。他反问什么时候能补休,经理骂他要把排班问出花来。我问他最后怎么定的。他说要是这两天补不到人,就少卖一趟票。第二天公司真的少卖了一趟。
我心里有点痛快,去厨房给他多舀了两个虾,端回去也没说为什么。他吃完虾,把两个壳摆得齐齐整整,问我岛上什么时候再开一桌。
后来我还跟唐泓吃过一次饭。地方是他挑的,在旧港一排工棚后头。我们到的时候上一桌刚走,桌面上有个油点,唐泓拿纸擦了,纸没地方丢,就攥在手里。
我点了一碟油饼,一碟鱼肚。他问鱼肚怎么吃。我说得趁热,凉了会硬。
吃饭的时候他提了一回巴掌屿。说有个朋友找地方拍鸟,只带四个人,问我能不能接。我把岛上平常的预约方式告诉他,叫那几个人自己来问时间。
“到得了就给他留。”我说,“我们这儿也有先来后到。”
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油饼掰成两半,一半拨到我碟里。他没再问能不能当岛上的第一拨。我也没把当年那个缴费窗口的事拿出来讲。我吃掉那半块油饼,结账的时候两个人都伸了手。老板收了我的钱,说我手机亮得早。他听见了,拍了拍裤兜,把手拿出去推门。
第二年杨梅上市的时候,我又请老工友上岛吃饭。这次满仓来晚了一点,我以为他赶不上,他隔着码头的铁门喊我,后头牵着个一蹦一跳的小孩。是他外孙,非要看看外公以前天天干活的海。
他没带刀,手里拎了一小袋熟透的杨梅。是孩子从他家楼下小摊挑的,拿袋子捧了一路。我找船员要纸给他们垫膝盖,满仓说不用,先洗两个让他尝尝。
孩子问我们要坐哪儿。我还没伸手,满仓就把自己的旧帽子往椅背上一扣。
“你许爷爷旁边。坐下吃,别掉在地上。”
那张椅子离窗不远,还有一点太阳。严姝从驾驶台回身,问都坐好了没有。
我伸手摸到旁边那只扶手。满仓已经坐好了,一只手捏着袋口,正挑个没碰破的杨梅。他挑出来,往我掌心里一放。
我说:“齐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