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我在宴会厅的音箱里听见了自己写给乔安的誓词。
念誓词的人叫韩叙,乔安的前男友。
“咱们往后要是吵架,钥匙也别搁外头。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还生气,可门里有你的拖鞋。”
乔安在台下喊停。
我隔着门,以为她终于听出来,那是我的话。
她却把手里的蓝夹子递了过去。
“最后这句照原稿念。‘左边那只鞋底有块白漆,走丢了我也认得。’”
那块白漆,是她到我店里帮忙,踩翻了我一桶漆,蹲在门口刷了半天留下的。
刷不掉,她索性让我在右脚的鞋底也点一个。
我没点。
那时候我想,干吗要两只一模一样的鞋呢?那是她的左脚,世上就这么一只。
韩叙念完,看见了我。
他把蓝夹子翻过来,封面还贴着我昨晚剪的贴纸,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底下写着给乔安。
“你说他同意的。”韩叙转头问她。
乔安走到门边,先看我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奶茶。
“三十秒的片子,大家根本不会知道是你的。明天台上你换一段说,我帮你写。”
我把那杯奶茶递给跑过来递流程单的婚礼管家。
管家没敢接。
“程先生,您说要留给新娘妈妈的那个空位,还摆杯子吗?”
“撤了吧。”
乔安抬起头。
我转向她。
“你帮我写一句就行。写给明天来吃席的人,说婚礼取消了。”
1 蓝夹子
管家把流程单往身后藏了藏。
“程先生,我在门外等您确认。”
“现在就能确认。新郎是我,明天不上台的也是我。”
乔安握住我的手腕。
她那只手冰凉,虎口还蹭着蓝色印泥。
上午她在我店里盖了二百多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子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姓。
我嫌印章把我的程字刻窄了,她说挤挤好,挤一块儿才像一家人。
“给我们十分钟。”她对管家说。
韩叙放下话筒,拔掉了接在礼堂设备上的线。
屏幕停在一个斑驳的铁门上。
门是红星礼堂后头那扇,去年修的时候,我从螺丝孔里抠出过四窝干了的泥蜂巢。
“这段要放在哪儿?”我问。
乔安没回答。
韩叙说:“明天婚礼暖场放一下。试剪片,真正给赞助方看是下周。”
他说了真正两个字,我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婚庆老来催我签拍摄确认单。
乔安管这叫赠送的婚礼纪念短片。
我在单子上圈了公开传播那一栏,请她让对方删掉。
她答应去问,拖到现在没回我。
“这话在片子里是谁说的?”
“陈师傅。配的是他和方姨那段故事。”乔安说,“我们差一句话,收不到干净的同期声。”
“陈师傅去世三年了。”
“观众知道是配音,方姨也知道我们找人补。”
“方姨看过这句吗?”
她的手指一根根从我腕上松开。
我到台上拿蓝夹子。
韩叙按着它,像按着一份还没谈拢的合同。
“程野,你要冲我来,可以。片子有十几个人在做,这周排的是试映,我录了四个晚上。”
“那你念前面四晚的稿。”
他看了我片刻,放了手。
里面夹的是原稿,最后一张的纸角卷着。
昨晚我打印好,躲在阳台剪封面的贴纸,乔安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她说给她保管,等明天她亲自递给我。
我跟她说读出来丢脸。
她笑我在街上跟拖欠货款的人吵架,嗓门能盖过卖菜的大喇叭,到她这里就一句完整话也拿不出来。
我把纸翻回第一张。
那里有一句我改过六遍的话,写的是她妈妈没能等到我们结婚。
那一页右上角钉着一枚很小的回形针,方便我直接跳过。
写的时候我没哭,试读到这儿,眼前像浸了一层热水。
“这份你也给他看了?”
“我划掉你写我妈的那段了。”
我看见那段字上压着两道黑线。
乔安直到这时才发现我在问什么。
她伸手要抽纸,我把夹子合上。
“你把我写给你的东西,带来让别人挑。挑完了告诉我,剩的还够我再写一份。”
“我没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只想听真的。你为什么非得挑这一段?”
她朝韩叙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气得想笑。
我们谈了六年恋爱,要问她拿我们的东西干了什么,居然要等那个人点头。
“我听见的时候就觉得好。”她说,“程野,是真的好。比我写的一堆词都好。我看见这段就知道结尾该怎么落了。”
“所以昨晚你说你想保管它,是已经在挑结尾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等她说哪怕一句不是。
半晌,她问我:“你真要在这儿把六年说完?”
宴会厅前头有道细长的门,缝里露出推餐车的人影。
他停在那里,大概不知道该进去还是掉头。
我过去把门打开,请他先把车推进来。
车上摆着两只试菜剩下的甜汤碗,碗沿贴着桌号。
乔安亲自写的。
她还记着我舅一家不吃芋头,把那桌划去,换了酒酿。
“我想过给你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我说,“每回你熬完夜在我那儿睡着,我去收桌上那些废纸,都想着有这么一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那几句话写六遍?”
乔安垂下眼。
“我想让你知道,结婚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到我已经跟房东谈好,把店楼上的一间杂物房也租下来。
她原来的工作台太窄,剪片时两块屏幕得斜着放。
我量了墙,刚够给她打一排深桌。
昨天她问我胳膊怎么拉伤了,我还撒谎说搬了块太重的招牌。
“明天也可以只办婚礼。”她说,“我让韩叙把片子撤了。这段销掉,我们回家谈。”
韩叙站在幕布边,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我朝他伸手。
“本地的试剪文件和录音,先删。交出去的有几份,发我名单。你们有权剪你们的片,这段我不同意用。”
他没动。
乔安从他身边拿过电脑,掀开盖子。
“我删。”
她指尖发颤,试了两次才解开锁。
我没守着她检查到底删没删干净。
这份誓词我还能要回来,明天那场婚礼,我已经不知道要跟谁结了。
我走出大厅,叫住在安全门边等的管家。
“取消仪式和酒席。已经备下的东西,劳驾把账单发我。”
管家说需要我签字,又问新娘那边由谁通知。
我背后传来脚步声。
乔安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仍抱着那台电脑。
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她爸的名字,接着又跳出韩叙刚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没遮住,我刚好看见。
他问她,早上录第一遍时交给冠名方的有字幕版本,现在拿什么理由叫人撤。
2 退席
乔安终于接了她爸的电话。
“爸,明天先别让小姨往这边赶。”
那头声音大,站在一旁都听得见。
“她就在我边上。刚才还问我给你包多少,你跟她说。”
乔安捏着手机没出声。
我走到桌边签了撤席单。
十六桌的凉菜已经备下,热菜能退掉一部分,还有从外地订的花。
管家把单子转过来,让我看底下那行预估损失。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想起乔安和我挨家试菜时说,咱们席上可以少一个摆样子的菜,多一盘好吃的。
她这人挑起吃的来嘴很刁。
最后留的那道红烧肉,她一个人试了三家,每次都往我碗里夹肥的,说我装模作样,平时明明最爱吃这个。
“婚礼取消了。”她对着手机说。
电话那边一下子静了。
我把撤席单交过去,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先问是不是有人生病,再问谁做的决定。
“我。”
“那我先告诉你舅。你表姐的车票没出发,能退。”
她挂断之前又叫了声小野。
“我煲了藕汤,忙完了来喝。”
我应了一声,嗓子哑得连自己都嫌难听。
韩叙走过来,把冠名方联系人推给我。
他说那个版本是内部审核,理论上不会外传。
“你给他们打电话。”我说,“现在。”
他拨了号,前半截说得很顺。
听到他提撤回,电话那头问,上午是谁确认可以发给合作酒店的。
韩叙按下了免提。
“你们先帮忙停一下转发。”他说。
“我们分管品牌的许总已经拿去给几个店的负责人看了。片子出什么问题?是礼堂的事?”
“旁白授权有问题。”
那头先说知道了,又问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到。
我问什么叫我们到。
对方愣了愣。
“婚礼呀。许总明天想跟两位新人见个面,把礼堂那批椅子的事也定定。不是说新郎就是做修复的程师傅吗?”
我看向乔安。
她把通话切回手机听筒,三两句结束了对话。
“你这两个月在等的那笔活,是我托他们往前推了推。”她说。
我去年带两个师傅修了红星礼堂的门窗和小舞台,里面一百来把木椅拆下来,堆在仓库。
礼堂给附近居民做活动用,开了春,管理方想把那些椅子也收拾出来。
但预算紧,说要先凑一笔外头的钱。
半个月前有人来量尺寸,只说是热心企业。
“他们能出多少?”
“最多十八万。你按你之前那份报价做,够你把店里那笔欠款填上,还有利润。”
乔安对这些数字记得很牢。
欠款是我垫着做第一批门窗的时候借的,连利息一共还有六万二。
我妈为了让我按时发师傅的工资,从她准备换电梯房的钱里转给我两万,我原打算领到礼堂第二批款就先还她。
“他们要什么?”
“留门这部片的线下首映。还有几张礼堂使用的照片,首映以后办一场公益活动。”
“我婚礼上也有活动?”
乔安低头摁亮屏幕,调出一封邮件给我。
是她发的,附件是婚礼照片授权单的样本。
她在正文写,如果新人到场反馈好,后续可以讨论把修复者的婚礼做成项目回访,呈现一座礼堂和一个小家庭的联系。
我从头读到尾。
她在邮件里称呼我为程师傅。
“你原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程师傅?”
“他到场看过成片,愿意支持再告诉你。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事搅一起,所以单子还没拿给你签。”
“你拿过。说是送的婚礼纪念。”
乔安抬眼看着我,没再辩。
宴会厅那头传来推车滚过地毯的声音。
我想起方姨坐公交来店里,一次一次问,那批椅子里第七排靠边那把还能不能修。
她和陈师傅头一次说话,就隔着那把椅子的椅背。
我每次说能,口气都比前一次大,好像谁的钱也用不着,我一个人就能把它弄回来。
“椅子的事你不必替我谈了。”我说。
乔安吸了一口气。
“那是你干了半年才等到的机会。你非要现在一起扔?”
“谁要是肯出钱修椅子,我跟他谈怎么修。要看我在台上抱谁,十八万少了点。”
韩叙低声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回头。
“你别说话。”
我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乔安追到门口,问我今晚回不回去。
那房子是我们去年冬天一起租的。
我租它有一个很俗的理由。
鞋柜够长,能同时摆下我四十五码的拖鞋和她买起来没完的各种布鞋。
我想告诉她我今晚回,我想洗个澡,想躺在自己熟悉的枕头上,最好她也在,最好这几个小时全部重过。
我的手在外套里摸到一串硬东西。
是上午出门时她忘带,我顺便替她揣上的家门钥匙。
我把钥匙递给她。
“你先住,我晚点去拿衣服。”
她没接,我就把钥匙放到她手里的电脑上。
塑料兔子挂件往下一滑,挡住了她屏幕一角。
那是我俩去看房那天,在公交站捡到的。
她说找不着主人就跟着我们吧,家里先添一口。
3 留一份
我妈给我留了汤,还给我留了一盒没发出去的喜糖。
她坐在折叠桌边,一粒粒挑花生。
我站着把汤喝了。
喝完想再来一碗,一掀锅,里面只有些汤渣。
“我喝了两碗。”她说,“刚才接电话太多,口干。”
我从她手里抓了一把花生。
“你问吧。”
“她怀别人的孩子了?”
我差点把花生皮咽下去。
“舅妈跟你说的?”
“你表姐猜的。她还问我要不要到酒店门口替你拦人,我让她先把车票钱收好。”
我把事情说了。
说到那只鞋,我开始抠指甲边的硬皮。
这桩事听起来轻得很。
几句话,三十秒,谁念都能发声,哪有什么要了命的地方。
我妈把装花生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肉麻话的?”
“妈。”
“你爸走那年,我拿他的毛衣送给你二叔。你哭了,整晚睡觉都抱着那条空衣架。”
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我妈为那件毛衣吵架,记得她给我讲了许多旧衣服用不上的道理。
我忘了她后来做过什么。
“你二叔有的是毛衣。第二天我又去要回来了。”她说。
她起身,从客房抽屉里拿了一个枕套出来。
边上露着深灰色的袖口。
“搬来搬去带了十几年。这回总算找到你了,给我腾点地方。”
我伸手接,枕套却被她又按了一下。
“现在难过就难过。别回头为了显得自己没这么难过,又去把该说的事咽了。”
我抱着那件毛衣坐了半天。
窗外小区有人收晾衣杆,一根一根敲在护栏上。
快十点时,乔安给我发来一份撤回邮件的截图。
几个收件人都在,注明原试剪版停止使用。
她还说,结婚请柬是她发给同事的,她自己处理。
我回复收到。
紧接着,店里的师傅丁茂给我打电话,说红星礼堂的老管理员方姨坐在店门口,拿着包,不肯让他送回去。
我赶到时,丁茂从卷帘门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暖水壶。
方姨在外头塑料凳上坐得笔直,正给丁茂指水壶盖上哪儿漏水。
“你这人倒水一股劲,你慢下来,缝里的水才能回去。”
她见着我,把包往膝盖上一搁。
“乔安打给我,说有一版片子叫我暂时别转。我都没拿到,拿什么转?”
我开门让她进去,给她倒水。
丁茂摸着鼻子去后面清点木料,留我们在前面说话。
方姨掏出来一只小布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签字本。
她说第一次采访,乔安让她记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方便补录。
近来有个人打给她,要约她去一间新开的酒店拍照,说陈师傅的故事是开业活动的一部分。
她当时没当真。
乔安昨晚又发消息问,陈师傅平常会不会说些门里等你之类的话,她说不会,老陈跟她生气能有一整夜不说话。
今天听说要撤版本,她越想越不对。
“我能听听吗?”她问。
我捧着水杯没动。
她看着我。
“你打算等删光了再告诉我?我从前在礼堂看门,你们从我这儿借一把扫帚,也得让我知道是扫哪个屋。”
我拿过手机,打给乔安。
乔安沉默了两秒。
“我电脑里还有一份工程的缓存,能导。我现在过来。”
她来得很快,还是下午那套衣服,鞋上沾了一圈雨水。
进门以后她叫了方姨,自己搬张矮凳坐下,弯腰放电脑,像以前来学怎么给木椅补漆。
我记得她第一次摸到礼堂门框里的划痕,问方姨,这些是不是小孩量身高用的。
方姨说哪儿来的小孩,是排节目的人标上台先后,老陈嫌头顶上挂纸条难看,自己拿锥子刻的。
那天两个人跟着印子找了一个小时,谁也没提钱。
放到韩叙开口那一段,方姨先是往前凑。
白漆那句出来,她把杯子顿在了桌面上。
“他才不会认我的鞋。”
乔安按住空格键。
“这段用了程野写给我的话。原本是做个临时结尾,我没经你同意交了出去。”
方姨盯着她看,脸慢慢涨红。
“你先放完。”
后头还有一行字幕,说这扇门一直为彼此留着。
画面里,方姨拿着钥匙,站在修完的铁门前。
那段我在现场。
乔安喊了四次再来一遍,方姨就站在十月的风里,替她开了四遍门。
屏幕暗下去,方姨把装签字本的布袋重新扎紧。
“这版留一份给我。”
“我会把这段撤掉。”乔安说。
“你可以撤,我得留着。省得下次谁又拿一段话来说,我同意过。”
4 十二点十六分
第二天早上,酒店说有四桌凉菜还可以不拆封,剩下的已经按预订单处理了。
管家把清单给我,我问能不能把做好的熟食分装。
他去找厨房确认,我在大堂等,遇上了乔安她爸。
乔叔穿件蓝灰色西装,手上拎着皮鞋袋。
他平时在五金市场看铺子,站一天穿的是有气垫的运动鞋。
前几天他专程去改了西裤,为了上台时显腿长,还把裤脚收进去一截。
“你小姨坐夜车来的。”他说。
“我知道。车票和房钱我给她转了。”
“她不是为了你那几百块来的。”
我请他去沙发上坐,他没坐。
他把皮鞋袋举起来,问我,这双鞋还能穿上吗?
我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去试鞋那天,乔安在外地拍片,叫我陪他。
他一开始嫌那双贵,来回在店里走了三圈。
走到第四圈,他悄悄问我,这鞋怎么样,能不能多穿几年,往后抱外孙的时候还能穿?
我当时说,您要真抱着孩子,鞋长什么样,谁有工夫看?
他笑得脸都红了。
“婚礼不办了,叔。”我说。
乔叔把袋子搁到地上,撑着沙发扶手坐下。
我过去扶他,被他拨开了手。
“先跟我说,是她做了什么,还是你做了什么。”
乔安从电梯口赶过来,听到了后半句。
“是我。”
她手里提着昨晚没拆的伴手礼包,最上面一只开着口,露出她压了一上午的那枚印。
她在她爸面前站住,说自己把誓词交给了别人,还拿婚礼去搭工作上的事。
乔叔起先没听懂。
等她把经过讲完,他问:“你拿过你妈的东西去拍,怎么到最后就什么都敢拿了?”
乔安抬起头来。
她眼皮有点肿,我没想到她昨晚还哭过。
“我妈的东西是她给我的。”
“我知道。她那时候想让人记住她原来能唱戏。你拍到她摘假发,那一段她说留着给你自己看,你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这里头有区别。”
大堂空调吹下来,纸袋在乔安手上簌簌地响。
她抱得越紧,响得越厉害。
我以前很怕让乔叔知道我们吵架。
有一回乔安拍片把卡丢了,我跟她吵到大半夜,她爸打电话来,我一开口先替她说睡了,怕他以为我照顾不好她。
今天她在她爸跟前说是我,我竟然希望这三个字晚一点结束。
我想听听她还能说出多少。
她把纸袋放下,转向我。
“酒店的账发我一份。昨天你签的,今天我签。”
“好。”
“还有一件事。照片授权那张表是我跟婚庆要的,我爸以为我也给他留了一份完整的婚礼视频。我昨晚才告诉他,后头还打算做一条回访。”
乔叔盯着台阶,不接她的话。
酒店的服务员推着装餐盒的小车出来,问姓名。
我认领了剩菜,给还在附近的亲戚打了几个电话。
我舅过来提一箱,开口想问,被我妈用围巾抽了一下胳膊。
她把一盒红烧肉递给我。
“拿好。站着等半天,也不知道吃口饭。”
我提着肉走到侧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婚礼原定的开席时间,十二点十六分。
我提前两周定的闹钟,备注上写着别急,等她爸把手交过来再牵。
我把闹钟摁掉。
乔安就站在十几步外,给她小姨解释餐盒里是什么。
她说了两遍小心汤,手始终扶着那只软下来的纸盒底。
我想走过去搭把手。
她抬眼,我停下,隔着那点距离看了她几秒。
然后我提着那盒肉出了门。
到门外风一吹,手里那层薄塑料把我的指节割得生疼。
5 一张旧单子
礼堂的周主任约我周一过去。
他在后台有一张旧办公桌,桌脚用去年的挂历垫着,窗边还摆着几把没拆完的椅子。
我去年在这儿算工钱,桌上同样是两只不同颜色的杯子,他那只写着二等奖。
他把一张有我签名的纸推了过来。
签的是门窗工程完工后一周的事。
标题是影像拍摄配合确认,准许项目组拍施工过程,按约定用在留门这部片和项目申报材料上。
“你跟乔安之间我不问。”周主任说,“我得知道这张还算不算数。片子里你出镜那部分,我们还用得着。”
我把纸拿起来。
下面还有一行字,自愿配合项目相关对外展示。
我记得签的时候乔安特地说,她给我留的是施工画面,以后我找类似的活儿,也能拿给别人看。
“单子上的施工影像,照原约。”我说,“我的婚礼、我写的话,都没有给过。”
周主任点头,把那张纸往自己跟前拖。
我却还捏着一角。
“周哥,当初还有谁签了这种单子?”
“来干活的师傅,还有出镜的几位。字不全是同一版。”
他去翻抽屉,找出当初给人看的空白表,方姨那类写的是采访和活动拍摄。
结尾那句一样,配合对外展示。
“你嫌这一行太大?”周主任问。
“我在意的是,有人把这行字念给她们听过没有。”
话出口我就想起一件事。
去年拍铁门返装,方姨站旁边,说这门的锁根本没坏,是她把锁芯换了。
乔安看镜头收声,我怕她第一回拿出去的样片内容太杂,特地在镜头外插了一嘴,说反正开合顺当了,您就给我们看看怎么开。
方姨骂我手欠。
我笑了,顺手从她掌心拿走那把钥匙,帮她演示了一遍。
乔安没用我开门的画面。
可她后来做样片,里头只有我在画外说,给我们看看怎么开。
我问周主任能不能看那段没剪的。
“素材在乔安手上。她做这事的时候,我催过三次进度。我就想着早点交上去,好找钱。”
他摘了眼镜,捏捏鼻梁。
“十八万的意向报价刚叫人挂起了。管理站自己的这点钱只能做一批,钱大头得留给礼堂供暖。你要有别的办法,先看看一排能不能坐人。年底合唱队在走廊排,王老师天天给我发语音骂我。”
仓库里有一百零八个座位,有些是三联座,有些早就断开。
我原先按全厅复原报过一遍价,里面含了翻出来的旧五金、断料重做和两次搬运。
一排座位单独做,师傅们没那么好摊工。
我走去看靠窗的那把,椅背上有个黑黑的手印,油漆起泡,里面的旧木头还实。
“你让我挑。”我说,“能换一小块的就不动整条,先把还能坐的挑出来。”
“你那单子要重报,自己别贴钱。”
“我要是能靠贴钱开店,早把隔壁也盘下来了。”
周主任没笑。
“我上回就听见你跟丁师傅说,尾款到了再给他补加班费。”
我低头去掰椅脚。
那处榫头一动,里头落下一阵干灰。
方姨就在这时进来。
她背了个装茶杯的小包,顺手在门框上摸了摸。
“姓程的,钥匙在你手上那次,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她骂我手欠。
她告诉我,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
“我说,那道门你怎么修都行,关不关我自己定。”
她在离我最近的一把椅子前弯下腰,把上面的标签翻过来。
“我看了一夜你们那个片。要是我还想说一句,有没有地方给我?”
周主任把那张空白表折了起来。
“有的话,您现在想说什么?”
方姨拍了拍椅背,等浮灰落下去。
“我想告诉她,我为什么换锁。她得过来,我只跟她说一回。”
6 她换过锁
乔安来了,没带相机。
她在舞台下面找了张凳子坐,离方姨一臂远,双手空空地搭在腿上。
“我说,你先听着。”方姨说。
礼堂以前是厂里的,转给社区后,借用登记还用老本子。
有一年冬天,陈师傅把后门钥匙借给同事办孩子满月酒,说周日空着也是空着。
他还顺手在人家的登记单上写了方姨的名字。
他会修灯,会弄坏了的暖气,平日开礼堂的事也帮过忙。
别人看见他的字,都以为这对夫妻商量好了。
那天礼堂里一盆炭烧得太旺,幕布熏黑了一角。
方姨礼拜一来上班,被人叫去写检查。
她到家问陈师傅,他第一句话是,签你的名字怎么了,我们还分你我?
方姨说:“我听见这句,就把他放兜里的钥匙拿走了。第二天我叫人换锁。那把旧的,扔了。”
陈师傅来过两回,都被她关在礼堂门外。
第三回,他带着一张自己写的说明,去找当时管礼堂的人签收。
他补了清洗幕布的钱,工友以后再来借地方,也自己填单子了。
乔安低声问:“后来你给了他一把新钥匙吗?”
“没有。我每天开门关门,他有事找我。晚上下班回家,他的饭我照盛。”
风从高窗吹下来,掀动方姨裤脚。
她把鞋踩实,问乔安,这么拍下去,她家老陈还能不能做观众喜欢的那种人?
乔安说:“能拍。我前头漏问了,您愿意让哪一段留下?”
“先答我前头那句。”
乔安抬起了脸。
“会有人说他做得不对。”
“哦,那你可以拍。”
方姨从包里把签字本翻出来。
封皮本来是红的,靠里几页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她记着几个能作证的名字,下面一行是让乔安把初版的撤回情况告诉她。
乔安接过去,把名字一个个看完。
“我可以去找他们。”她说,“阿姨,今天先不录。我回去把原来几段都找出来,您听完,我们再决定怎么做。”
方姨嗯了一声。
她把本子交出去了,手却还留在乔安膝盖旁边。
“你去取相机的时候,把你爸也喊来坐会儿。他认识老陈,老陈手上那副线手套,最后一双是他给的。”
乔安眨了几下眼睛,攥紧了本子。
我曾经以为方姨叫她来,是想当面发一通火。
方姨真把话说出来,我才发现她在替她丈夫争取做回一个有名字的人。
我坐了一会儿,等乔安合上本子,才把我插嘴那次提起来。
“您说锁没坏,老陈也没修锁。我那时候不想听您往下讲。”
“我知道,你着急上镜。”
“我着急交片,也着急让人觉得我修好了整道门。”
“你还会承认啊?”
方姨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我说会。
她看着我,我把裤脚上的碎木屑扫掉,正正经经又说了一遍。
方姨这才从兜里抽出一卷软尺。
“你量量我常坐的那几把,坐面多高。”她说,“我起来的时候要撑一下,别给我磨掉一截,到时候还得坐两张报纸。”
我接过尺,陪她往后台走。
乔安在后面叫我一声。
“店楼上那间屋的事,我知道了。”
房东大概是联系她核对开门时间。
我前两天已经请他暂时别添东西,租金照算。
“我原来真想过搬过去。”她说,“片子做完就搬。下面你敲敲打打,我嫌吵,下楼骂你一顿,再上去做我的。”
我停住了脚。
我想的比她早,从她第一次把插座拉进我店里开始。
“那张桌子我还能做。”我说。
她张开嘴。
“我留给自己用。”
我们在后台帘子两侧站了一小会儿。
方姨在里面等不到我,抽着软尺喊,姓程的,你还量不量?
我撩开帘子进去了。
7 片尾的人
乔安晚些时候问我能不能去一趟他们租的剪辑间。
我到时,门口摆着三份放凉的外卖。
屋里还有制片助理小夏,拿纸笔在记合作方的回复。
六个外部收件人,五个已经回信确认停用,剩下一个是酒店新店的策划。
她在自己的手机里存了,上午发过给店长,等店长回她。
我没见过小夏。
她见到我,第一反应是把电脑上那个有我名字的文件夹缩到一边。
“程老师,你的原稿我没见过。字幕是韩老师发我的,乔老师说加上,我就直接配了。”
“我过来是看撤回的情况。”我说,“谁给的谁找我。”
她抬头看了眼韩叙,捧着记事本去打电话。
韩叙把一份预算表转给我。
“我们给冠名方交的是阶段样片,约的是成片上线、首映和几条推广。先到账四万。这个月报销、剪辑、调色,要付的我可以给你看。”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乔安今天要把涉及方姨的几段全部锁住。可以锁,你叫我们拿什么交?”
乔安坐在窗边给方姨找旧素材。
她抬起头。
“她要先听自己的话。”
“我听懂了,今天先听她,明天我们听一遍所有人。首映订的下月三号,付款的人坐最后一排,等我们把人都问完?”
“有她的脸,也有她丈夫的事。我可以一段一段放。”
韩叙沉住气,又来问我。
“程野,我再问一遍。你签过施工那份字,后续还认,对吧?”
“照原约用。我说过。”
“好。你帮忙出镜,讲一段你做门的事,方姨那段我们全部拿掉。先做个十五分钟的片子交,你自己的话一字不加。”
他伸手从桌上翻到一张排期表,指着两处没填的空给我看。
那上面没有我婚礼的字眼,只写了返场拍摄和待补访谈。
“礼堂要钱,你的店也要钱。白白扔掉两个月的活,为的就是一段已经撤了的稿?”
我低头看排期表。
往前数六年,我第一次见韩叙是在乔安学校的放映室里。
他站在台上,乔安站在侧门,悄悄拿纸写了两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把你的名字念慢一点。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了手,我还没追上她。
等人散了,乔安拿那张纸给我折了一艘船。
她说他准备了一个月,紧张起来连自己名字都吞。
我当时特吃醋,等她扔了纸船才走。
后来我有一家自己的店,乔安说我做完东西也该在底下打个自己的印,她去学刻章,手指上割了一条细口。
店里第一批修好的凳子,是她蹲下来一个一个打的标。
谁站在台上,谁该有名字,她以前比谁都上心。
“片尾谁署名?”我问。
韩叙说:“她是导演,我制片兼旁白。剪辑名单你也看得见。”
“所以该花谁的钱、谁的脸,该谁开口问,你们心里都有数。”
韩叙把表拉回去。
“你恨的是她把稿给我。换个配音演员,你昨天也会取消?”
我憋了一天的那股气直顶到脑门。
“我恨她给了你,也恨你念得那么好。”
韩叙愣了一下。
“我在门外听见的时候,第一下想的是,你凭什么用那个语气喊她回来。后来我才听懂,你嘴里的她还真就能换个人。”
我拉了把凳子坐下。
“我只写给她。你们俩坐一间屋里,觉得那几句话放谁身上都好。今后我再当面讲点什么,我得先琢磨你俩能剪出几个版本。”
屋里静了一阵,小夏在外面拍门,要大家小声点,她的电话通了。
韩叙把排期表折成窄窄一条,放到外卖盒下面垫平。
“她给我的时候说,她已经和你商量过。”他说,“封面上那几个字我看见了。我问要不要把纸换掉,她说这样拿着不会忘改哪句。”
我起身去看窗外。
楼下还有人在往自行车后座扎一袋苹果。
扎了几回,袋子总往一边歪,他就抬手把一只苹果取出来,揣进兜里。
我想大声说一句你们真行,嘴张开,半天没找到往外送的气。
乔安在我身后合上笔记本。
“我明天去见许总。原版和婚礼都撤,已经到手的钱我去谈。”
韩叙提醒她:“钱你谈不拢,剪辑间的押金还是你爸垫的。”
“我知道。”
“你回去问问他,是不是也愿意听你说知道。”
乔安拎起包,站了片刻,突然拿起窗台上那份她的外卖。
“他今天给我带了饭。”她说,“这份谁没吃,给谁热一下。”
说完她又把外卖放回了原处。
8 有人把门打开了
第二天中午,有人往店门上贴了一张红纸。
我在里头吃面,听见胶带撕拉一声,还当是谁来贴招租。
出去才看见红纸上印着半截黑白二维码,底下写着扫码见证修复师程野的幸福。
贴纸的是附近复印店的小老板。
他手里还卷着一张,说有个跑腿的人早上放在店里,让他帮忙送一下。
“不是你结婚用的?”
“哪天送来的?”
“今天啊。”
我扫了码。
屏幕上是一张酒店公众号的预告,往下划两下就能看视频。
开头有人把礼堂后门打开。
再过几秒,字幕说,修好一扇门的人即将走进自己的婚礼。
画面停在我举着刨子向镜头笑。
紧接着有一张请柬的照片。
我和乔安的名字并排印着,酒店那一行清清楚楚,下面留着昨日中午的时间。
这条预告早就设好发布时间,恰好错开一天。
酒店临时找人送的红纸,估计也装了几日。
我给乔安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她已经在说话了。
“我在楼上,正在让他们删。视频没用那句旁白,用了你施工的画面和我之前给的请柬。”
“删掉以前,先给我留一份他们的发布记录。”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我在酒店办公层见到许总。
她三十多岁,穿平底鞋,桌上摊着三家分店的活动费用。
原来那名策划是分店的,她把定时发布、展板、线上抽奖都分派了下去。
撤回邮件只到了策划手上,她以为撤回的是视频里那段配音,没想到拿一条没配音的也不行。
“这一条确实是我们没管住。”许总说,“公众号上十七分钟,有一百八十多人点过。店里还有两张展板,我叫人一起收了。”
她拿给我看后台,问我还需要什么。
我说预告里那张请柬得有一句更正。
“我们可以说活动改期。”许总说。
“没有改期。也没有别的酒店可以等我去办。”
乔安坐我旁边,拿起许总给的纸和笔。
“写吧。”她说,“婚礼已取消。程先生未授权我们以婚礼名义做推广,给他造成困扰,特此更正。”
许总看着她,指了指我们两个。
“用我们酒店的号发这条,谁来解释为什么先发?她说授权由她办,我这边没见到签好的单。我要查谁跳了步骤,你们也得给我一封邮件交代发生了什么。”
“我写。”乔安说。
许总点头,从那一摞账单底下抽出一张印着老椅子的效果图。
图上的椅子修得油亮,背上系了红丝带。
“椅子那笔支持现在只能报小额,片子也暂时不签。开业我有任务,得有东西摆在新店给人看。程师傅,你能做两把吗?就按这张,挑保存最好的旧椅子,给我放进门的那个大厅。”
“礼堂的椅子归他们。我能替你另做。”
“新做的没有原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你动几下,旧的就漂亮了。”
“真有那么好动,您也不用花十八万。”
她笑了,把效果图翻面。
“那就难办了。”
她并不恼。
有人花钱想要一把有故事的旧椅子,这话本身也不丢人。
我在意的是图上那两把修好了,礼堂里的其它椅子仍没人出钱。
乔安说:“礼堂要做现场体验,人在礼堂里就可以坐到。两万块的支持也行,前提是你们拿这两万买到的东西写清楚。”
许总问我两万够不够。
我说得先量过。
她给我一张名片,说小方案报给她,活动得是公开的,有看得见的使用结果。
见完许总,乔安接到她爸的电话。
那头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回。
放下电话,她对我说:“以前我爸问这个,我很少当时给准话。”
我们沿着走廊一块往电梯走。
大厅有一面黑玻璃,我从里头看见我们还像原来一样步子差不多。
走到电梯口她先停了。
“如果我什么都改回来,你会再信我吗?”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拿着一捧退回来的花。
乔安替那人挡住门,让他把容易勾着边的枝子顺过去。
我说:“我今天来,是你让我看见你在办这件事。以后你做的事,我也会一件一件看。”
她空着的那只手往我这边抬了一下。
我没伸手。
她就把手搭回了电梯门上,等我先进。
9 楼道里的灯
她后来把见许总写的说明转给我,上面有她自己确认的时间。
她昨天就在联系各处撤回,能管到的地方全写了。
我把信读完,给她回消息说我晚上去拿衣服。
她问我要不要顺道把我爸的那把木刨带上。
我以为东西一直放在店里。
她说前阵子借去拍照,底下的漆字总反光,她改天本来想问我怎么打亮。
我到家时,客厅摆了两只纸箱。
一只装书,一只装我用的家伙。
我爸留下的木刨裹在一块旧浴巾里,放得最稳。
乔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了两把剪刀。
“宽胶带还是放在冰箱上面?”
“在鞋柜。”我说。
她打开鞋柜去找。
我的拖鞋还在那里,紧挨着有白漆的那一双。
她把胶带拿出来,柜门关得太重,又轻轻推开重关了一次。
我去卧室收衣服,窗台放着一只她没刷完的杯子。
刷子从杯口歪出来。
她用杯子的习惯很坏,一杯茶能反复泡十几次。
我从前回家看到淡得没有颜色的茶,会给她另沏一杯,叮嘱一句喝热的。
今天我看着那杯子,好半天才把拉链拉上。
她站在房门口。
“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今天她去看房了,嫌楼下的路太窄。”
“她那两万,我一直记着。”
我直起腰。
“是我向她借的。”
“我知道是你借的。我还记得去年她打钱的那天,你和丁师傅躲在楼道里算工钱。我听到了,你怕人家年后不愿意再接你的活。”
她把剪刀收拢,搁到我装书的箱子上。
“你骂我想拿你去换那笔钱。我知道是那样。可我头一回跟许总说起你,想的确实是你做完这单就能喘口气。我那时候连她一共能出多少都没问,先问她钱怎么打,能不能别让做木工的又垫款。”
我相信她问得出这句话。
我心里甚至有点庆幸。
她和我好过,好的时候真能看见我累。
“可后来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就打算等我签了再告诉我。”我说。
“我以为你到了那一步,看在礼堂和我的份上,最后会点头。”
她话讲出来,自己好像也听了一遍。
手在裤腿上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摸着。
“我老想给你最后一个你舍不得退回来的结果。”
我坐到箱子上。
她以前会在我忙得昏头的时候订好车票,直接把我叫下楼,说假都替我跟丁师傅请好了。
我爱她的那阵劲。
那几年我们去山里看过一场下到一半的雪,走错路还捡回一只装过草莓的塑料筐。
我们当然也有一次去了我根本不想去的饭局。
我一路拉着脸,到桌上看见她向别人介绍我,还是笑了,事后没有追着讲清楚。
我曾经很得意自己能给她兜底。
取消的那场婚礼,差点成了我兜的最大一个底。
“乔安。”
她抬头。
“我们分手吧。房子这边交过的房租照旧,续不续你自己定。今天我把贴身的东西先拿走。”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那天说的是婚礼取消。”
“这两天我也在想,我是不是等你回去把那几句话要回来,就能接着过。”
我把装着木刨的箱子抱起来。
“刚才你说你知道我会点头,我发现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她想来托箱底。
托到了,又把手撤开。
“我的话你还能听进去吗?”
“能。”
“我这会儿没想好怎么求你。我能先给你提一箱吗?”
我把书那只箱子推过去。
她跟我走到楼下,我怀里一沉,发觉她在两只箱子交接的时候,把玄关的折伞塞到了我这只箱子里。
那把伞是她的,收起来尾端有一圈亮黄的绳。
楼道灯过了一会儿灭了。
我叫了她的名字,把伞抽出来,摸黑还给她。
“我自己有。”
她接过去,在灯亮起来之前转了身。
10 二十四个座
搬出来那晚,我睡在店楼上。
桌子没做,地上铺了一床硬棉絮。
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窗边滴水,下楼拿盆,才想起楼上的窗是我打算给乔安做桌子时自己拆过的。
拆到一半去接她,收尾忘了。
我第二天顶着一头落灰去礼堂挑椅子。
丁茂比我先到,已经在仓库入口一字排开四把。
他敲敲左手第一把。
“这把我闺女考级候场坐过。那时候漆皮都没这么厚,你上次说全揭了重来?”
“现在钱少了,牢的留下。”
“早这么干还能少挨几天骂。”
我问谁骂。
他说上回在礼堂门口等他下班的那些人,问他好好的木头怎么磨成这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他当面顶过一句,回来想半天,觉得有两块料确实揭早了。
“我说这回,你预备几天的工钱?”他问。
仓库背光,我们把能看的椅子拖到门前。
方姨说的第七排边座在里头,底座有一条老裂纹,扶手上有一个铜钉头露了出来。
她惦记了半年,我看都不用看编号。
丁茂就站在我旁边等。
“先别动手。”我说,“我去跟周哥报两档。最少做十八个,钱到位能做二十四个。还有,你上回的加班费我没给你。”
丁茂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封套。
“你不是跟我说好年底前吗?”
我以为他催我,点了头。
他说:“前天乔安在店门口等我,问我一共差多少,说算你的。我没收。她说你这几天不想见她,托我先把师傅安顿了。”
我手上还攥着那张从旧椅背上揭下来的号码纸。
以前她拿自己拍摄的预付款帮我周转过一回。
她坐在我的工位上,把付款截图一张一张给我看,说这回我赢了,往后谁吵架谁不能提。
她没提过。
我当时羞得连晚饭都没吃,第二天醒了想起她就乐。
我问:“她有没有说这回要你告诉我?”
“她说钱你可以自己再还,工人用不着跟你俩一块儿熬。”
丁茂把那个空封套拆开,是他自己的加班记录。
最后三栏没填金额,落了日期。
我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先从店的周转金里把加班费转了过去。
余额还够下月租金,常用的两样材料得现用现订。
我又给乔安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这笔我付了。
她回了个好,接着发来酒店赔付账单。
她已转了其中一半,问我另几张亲戚的改签票和房费算没算进去。
我说我的亲戚我出,叫她把小姨那张车票钱自己退给我。
丁茂在仓库口喊我。
太阳出来了,三联座侧边原来压着一张红纸,报幕时写的节目单。
纸一撕就碎,我忙叫他停。
我们用一块硬纸板垫着,把能拿起来的那一小片托到桌上。
上面剩半截字,依稀认得合唱两个字。
丁茂叫来周主任,问他这个还留不留。
周主任看完,回头把正要搬去垃圾点的另两把椅子拉了回来。
他手里原先准备的是一份只够十八个座的意向单。
“先按二十四个谈。”他说,“开门那天我让合唱队排一遍。钱我去凑,你把能做到的、做不到的写上去。”
我指着第七排的边座。
“这把更费工,挑它就得少做一把。”
方姨在门口听见了。
她走过来看了一圈,最后摸摸那把椅背。
“那就先拣能坐的。还有,我也会出力,你们开单子的地方给我一栏。”
“写什么?”
“打扫,查人家有没有拿了钥匙不还。”
丁茂笑了。
我那一早一直觉得兜里的手机沉,像塞进了一把废铁。
笑出声时才发现,我已经有快两个钟头没摸它了。
11 拆一张桌
乔安那边商量了四天。
冠名方同意终止原来的合作,已经花出去的款按审核过的凭证折算,其余退回。
这样乔安和韩叙手上已录的东西还能留下,条件是原冠名方和婚礼相关的素材从公开成片里移除。
她把这一页发我看,让我对照一下有关我的部分。
我在末尾签字回执,没碰他们的账。
当天下午,韩叙到店里找我。
他开了一辆借来的面包车,里头塞着一张桌,桌面上绑了两条厚绳。
“剪辑间要退租。小夏说这张买的时候好几千,扔了可惜。你看能不能用?”
我站到车边看了一眼,板上有点膨起,一侧还用蓝笔画着两道记号。
它在剪辑间靠窗那头,乔安坐那儿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占两只插座。
“你留着吧。”
“我下个月去做一档餐饮节目。那边有地方,这个装不进我家。”
丁茂正把刨花往袋子里拢,听见声音,抬头说附近有家旧货铺肯来收,价钱不好听,至少不用再拉一趟。
韩叙把车门推实。
“你恨我不?”
“前几天恨。”
“现在呢?”
“现在不想给你搬桌子。”
他听完咧了下嘴,顺手从车门边取出一袋螺丝。
“我其实也喜欢那句,白漆的那句。你以为她拿给我,我光觉得正合适?”
我侧过脸。
“以前我给她买礼物,要挑她喜欢什么都得猜。有回我想送鞋,看见她穿那双旧的去接你,她瞧见我,等你下车才招呼。我后来跟她做片子,一直想找件你帮不了她的事。”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天她说你同意,我想着你真大方,连这个也舍得给。我念了两遍,第二遍我还专挑了个你和她平时吵架会用的口气。”
“你现在跟我说,是想让我再揍你一回?”
“你什么时候揍过我?”
“刚才你说第二遍的时候,我在心里揍完了。”
韩叙把螺丝袋往掌心里一拍,笑没了。
“她后来想把剩下的片子全改成礼堂自己放,不许我拿去报节。我同意了。以前的摄制署名留,往后剪什么我不过问。”
我问:“因为你觉得该让她赢这一回?”
“因为下个月的房贷得还。桌子卖了我能回点血,我做不到跟她一样什么都重来。”
他把旧货铺电话抄了,坐进驾驶座,又把窗玻璃摇下来。
“她让我把那几晚的录音删了。我删完才想起来,当时她过来录过一遍试读。自己念给自己听,开头还没念完她就哭了。”
我抬眼看他。
“你没说过这个。”
“前两天我想讲,后来觉得讲了你可能会回去。”他把手伸出窗,往车门外侧弹了两下,“我就是这种人。”
车走了,我把刨花袋提起来。
丁茂在门内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打着地面。
“那桌子其实还能拆出来几根好木头。”他说。
“让他找人拆。”
我过去抓起门口那把旧扫帚,一用劲,杆子整个折在手里。
丁茂瞧见我盯着断口,弯腰把剩下那截捡走了。
“你去楼上把窗装好。”他说,“昨晚你那盆滴到几点,我楼下都听得见。”
12 两张价目表
窗装好之后,我在楼上第一次睡到手机闹铃响。
起来看见窗外是隔壁面馆后厨的小窗,一开就能闻见炸葱。
乔安来量房时站在这个位置,夸楼下这个地段好。
我当时以为她夸我会选地方。
她说是夸我做生意做了好几年,居然能天天错过楼下七点半出锅的葱油饼。
我穿衣服下楼,买了两个。
吃到第二个,丁茂来开门,我才想起来本来应该只买一个。
我把饼掰开递给他。
他看我上手掰过了,嫌弃半天,还是站在门口吃了。
礼堂的报价上午摊到了周主任桌上。
我用一张纸写了十八座的方案,另一张写二十四座。
后头还附一张座次图。
旧椅排不满,空出来的地方留给轮椅和能搬动的散座,平常排练也用不着整片地钉满椅子。
周主任拿尺子在图上比。
合唱队的王老师进来,先把尺子拿走。
“程师傅,我有四十个人。你这一排排过来给我二十四个,另外十六个都站着?”
“您上个月还四十七个呢。”周主任说。
“那七个冻走了。”
我把座次图倒过来,指给她看散座留的地方。
礼堂原来在储藏间收着一批叠凳,活动结束会摞起来。
我说先按两侧的线摆,后半场还能给晚来的人添地方。
王老师用手指算了一会儿,脸色松一点。
“二十四把能坐多少年?”
“修完请您先来试,保修写合同里。”我说。
门外有两个人来登记排练,听见声音也挤进来。
有人问,可不可以凑钱把某把固定下来,以后来了就坐那儿?
周主任把登记本往怀里收。
“这些座谁来都能坐。家里添把椅子是家里的,这儿添把椅子是大家的。”
“你们现在谁有钱?”
“我有两份账可以给你看。”他说。
他拿出来一张管理站的钱,再拿一张酒店新报过来的小额支持。
许总肯给两万,要求验收后拨款,另要一次本地员工能来参加的社区开放活动,外加两张有标识的现场图。
明面上看,这条件比放我的婚礼省事多了。
可两笔钱到手的时间不一样,后面一笔要等过了验收。
丁茂坐在椅子上掸裤子。
我看见他掸裤子就知道他想走。
他以前跟我一起听到晚点付款,第一反应也是叫我别多事。
我请周主任先确认管理站那笔钱能不能给一笔开工款。
“能付多少?”
他报了个数,刚够工钱和旧椅入库前的运费。
材料和最后一趟安装,我得找办法。
王老师问她能不能从合唱队收一点。
我说用不着,我自己去谈。
她坐着没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座次图。
“你那天陪你妈来听过我排练。坐最后头,我还当你是来找她吵架的,一张脸绷着。”
我记得那天。
我妈问她能不能临时借个地方练歌,我在边上回供应商的消息。
乔安过来接我,坐在我旁边把一截旋律哼了半天,回去路上还追着我问听出来是什么没有。
她妈从前唱过这个,我没认出来。
“有事你可以来问。”王老师说,“你妈点过三次独唱,没一次开得了口。前回我让人关了窗,给她唱了半段。光有椅子也不管用,人得愿意进来。”
她说完,拿着登记本领队员出去。
我在两张报价单旁边重新算账。
我过去买木料,常从熟悉的料场挑整板,尺寸能自己定,余下的以后再用。
这一次二十四把,大多只缺一小截。
我拿样料一家家找,和东桥一家做楼梯的木工厂谈,把能用的同类干料边角按称重收来,由我先检货再下单。
他们省清理钱,我手上那点余额也够撑。
丁茂听说我要跑三个来回,骑上车跟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要回头借钱。”
“借什么钱?”我把料往他脚底下一放,“我现在看着哪儿像肯借给我的?”
他踢了一脚袋子,让我换个地方放,底板刮花他要我赔。
回到礼堂,我把重算的报价递给周主任。
他给我看一份新确认单。
每一行写着什么时候谁付款,最后活动这一条,明确只拍愿意上镜的人和空景。
我拿笔时,周主任从台灯后掏出那支他平日自己用的,拔盖递给我。
我签好,手还有点麻。
这次他把纸翻过去,让我看空白背面。
“你看,背后真没字。”
我抬头看他。
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把单子重新叠开,盖章时端端正正,压了好一会儿。
13 坐下去
我们第一天返装,请了五个人来试坐。
方姨拎着保温杯来的,王老师带了队里两个腿脚不同的人,周主任又从活动室请来一个常来下棋的大爷。
还有我妈。
她说自己体重合适,非要来。
她那天穿了条洗得发亮的黑裤子,坐下之前先摸摸椅背,问我这油漆蹭不蹭。
我说不蹭,她就大大方方坐了。
起初每一个座都好好的。
大爷往右一转身,伸手去摸旁边凳子上的拐杖,三联座边上的腿突然晃了一下。
丁茂一把抓住椅背。
我请大家都站起来,蹲下去看。
昨天装到这排时我嫌地面没铺平,垫过一点。
我拿手摇着试过,没让人从边上起身,也没试有人急着抓扶手的时候。
周主任问能不能打两个膨胀螺丝先压住。
礼堂地板好不容易修平,钉死一块就得定死这一排。
我现在还说不准晃的是座还是腿,压住了,回头看不见更麻烦。
“这批先收起来。”我说。
我妈站在墙边听得清楚。
“我那个也得收?”
“先收。您回头再来。”
大爷看着我往椅背上挂暂勿使用的牌子。
“这会儿试出来挺好,等台上唱着歌我跌下去,得多响。”
王老师嫌他嘴太闲,把拐杖拾起来塞他手上。
等人走了,丁茂在门口打包工具,我一个人蹲着把那条腿卸下来。
我找到了前几次翻修留下的钉眼。
木头外面好看,里头已经裂了。
昨天丁茂让我再拆一截看看,我看了看工期,觉得撑得住,让他先装。
我叫他回来。
他蹲到我旁边,掏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我俩平常记活的群里。
“看见你回头来找我,我还挺高兴。”
“你早上怎么不再说一遍?”
“早上你忙着让你妈坐下。我现在说,你听不听?”
我拿根粉笔,把剩下几联上类似的位置圈出来。
“你说。”
连着拆了三联,发现另两条也有隐裂。
我们把还没上漆的先搁一边,把可疑的位置一处处翻开。
料场的边角不够用,我跟丁茂去订了一小根整料。
好在先前省下的钱还能付一半,余下从我这回的工钱里扣。
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
丁茂把重排的工时发我,我看见他把重新拆装那一行填成了零。
我让他填上。
“这次是我说先装。”我说,“按实写。以后你来拦我,多拦两回。”
他改完,问我是不是非得今天全弄完。
“不用。”
“那给你叫碗面?我晚上回家吃,没你的份。”
我点了碗葱油面。
外卖到了,我在台灯底下吃,乔安在这时发来一段视频。
里头是方姨站在铁门边说,修的是门,锁是她从前自己换的。
说到中间她喘了一次,侧过脸叫摄像的人别老跟着她走,她歇一歇自己就回来。
镜头果然停下了。
画面留着一截门框,风声大得话筒都发闷。
等方姨站回来,她慢慢讲完了陈师傅赔那块幕布的事。
乔安问我,可不可以留接下来我和丁茂把门抬回去的一个长镜头?
我把她发的时间点对了一遍。
那是旧素材,门抬到一半,我在镜头里喊了一声,把方姨前面说的一句话盖过去了。
乔安又发过来一条,说她跟方姨听过了,声音保留,回头方姨当面接着说。
我说行,给丁茂也看一下。
然后我多问了一句:“你接下来要怎么剪?”
她发来三个字,没想好。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表情。
以前我看见这个,就知道她可能一个小时不睡,也可能三个小时不睡。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碗面快凉了,我还是坐下来,把它一点点吃完。
14 第一次试放
乔安约在礼堂活动室试放。
屋里没有大屏,她拿一块白布夹在黑板上,试了半天,右下角还是有一条折痕。
小夏拿两只木夹子把它绷住。
她一见我就说,旧的预告更正已经发出去了,还有个分店的展板留了底图,她盯着清掉了。
“那篇更正我看见了。”我说。
发出去那天,有位原来约我去修橱柜的人特地打电话问,我从酒店那儿拿了多少钱。
我把更正链接发给他,让他从头看到尾。
他没回。
隔了两天,他又问我什么时候能上门。
他说他家门把手松了,眼下最急的是这个。
小夏把两份确认单拿给我,问我是不是愿意在片子放完以后再签。
我说是,她就顺手把一张推给丁茂。
丁茂戴上老花镜,看到第二页,说又没人找他演戏,他手上那块膏药能不能剪掉。
小夏找出那一帧放大。
膏药贴在虎口,镜头里看得见汗把边角浸湿。
丁茂说:“算了,放吧。我就是想知道,我干了一天怎么就拍到了这个。”
乔安说那天别的也拍到了。
她把片子从头放,停在丁茂把两扇门合拢的地方。
画面里丁茂按着门沿,侧过头听,有一扇擦到了地。
他抬手用粉笔在底下画了一道,叫我再抬一次。
我们抬了三回,最后终于只听见锁舌滑过去的声响。
丁茂放下单子。
“这段留长点。”他说,“我想叫我闺女听听。”
方姨的女儿陈璇坐在最后一张折椅上。
门一关拢,她站了起来。
“后面会讲他签错名字的事,是吗?”
乔安按了暂停。
“会讲。”
陈璇问能不能先把这一段放给她看。
方姨让她过来,两个人坐同一条凳子。
片子里方姨说到赔钱,伸着手指头数了一次,问镜头外的乔安是七十三还是八十三。
接着她自己笑,说老陈把厂里发的挂历拿来算过,说他欠她三十天好脸色。
陈璇没笑。
“我爸去世那阵子,大家到咱家来,说的都是他做过的好事。妈,您要把这段放给那些人听?”
方姨低头把袖口挽上去一截。
“你也想过我怎么没早点说吧?”
“我想的是,你原来跟我说,他那个月老早就回家,饭熟了会给你打电话。我听了多少年,没听过是因为他欠你三十天。”
“头三天他下了班就回来,一边淘米一边摔勺,恨不得整栋楼都知道他挨我骂了。后面饭煮多了,自己先学会拿盒子装一份给你带。”
陈璇捏着外套口袋,低下头说,她那时候爱吃锅巴。
“我知道。”方姨说,“那层锅巴还得我给你撬。你爸会煮饭,不会洗锅。”
她们挨着坐了一会儿。
陈璇问她,这些话要是被人拿到网上笑,怎么办?
乔安把确认单翻给她看。
“这版只给礼堂试放和开放日用。以后要再放,要跟各位重谈。那天如果你在场,也可以帮忙提醒不要录屏。”
“我能帮什么忙?”
陈璇问的是她妈。
方姨把杯子交给她。
“帮我拿着。我自己说。”
乔安把片子放到最后。
最后没有谁念旁白。
屋外有人从楼梯下来,边走边说,拿钥匙的人呢?
方姨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说在我这儿,你急什么。
然后灯灭了。
幕布上的折痕又露了出来。
陈璇去关掉靠门的一盏灯,又回来坐下,慢慢把她妈的保温杯拧开。
我在单子上圈了我认的几处。
乔安拿走看了一遍,问我为什么保留我抢钥匙那几秒。
“我当时说什么,也留着吧。”我说。
旁边方姨把杯子送到嘴边,停了一下。
“你确定?到时候跟你熟的人听见,该笑你脾气大。”
“笑吧。总不能留到我老了,还要您亲自说一遍是我抢的。”
她轻轻吹了口水,点了点头。
我把单子签好。
乔安用双手接过去。
她正要转身,我问她这版还叫留门吗。
“片头改了,叫方姨开门。她自己选的。”
方姨在我身后说:“我让她改的。开一回就有一回的工夫,留在那儿算怎么回事,白给风刮?”
她女儿捧着那只杯盖,忽然笑出了声。
15 留给谁坐
开放日定下来之后,许总又来看过一次椅子。
她领着两个店员,一人拎了个装标识的小箱子。
头一件事是挨个摇椅背。
摇到第三联,她说:“你原来那两把给我摆酒店的,现在肯定找不出来了。”
漆面和露出来的木头颜色深浅不一。
靠墙那组留着旧扶手,上头有小孩拿圆珠笔划的两道线。
新配的那组扶手淡得多,我特意没染深。
“您还惦记那两把呢?”
“我那张开业宣传图白做了,回想一下怎么了?”
我搬个散凳给她。
“坐那联。您要真舍不得走,星期三还能来参加合唱。”
她坐了下来,说她是个唱不了两句就要抢拍的人。
楼下有人正往上搬带轮子的音响。
她看了一会儿,问当天台下有没有给酒店员工留一排座。
周主任去拿现场图,告诉她里面有几把得空着,约好了要试无障碍入口。
许总指了指前排。
“那一排给我们留四个?我想让几个分店的人轮着来看一眼,这些钱到底花在哪儿。”
“给您留四张活动票,椅子到场再挑。”我说。
她转头看我。
“程师傅,我出了两万,四个座也要碰运气?”
“您看一下那边。”
我把图平铺在两人之间。
前排离扬声器近,王老师说要给几个听力欠点的人留位子。
有个坐轮椅的姐姐问能不能和丈夫坐在一起,散座给她一把,留旁边。
许总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四张活动票收到了胸前口袋。
“把这个贴哪儿,你带我去挑。”
箱子里是几块可以立起来的小牌。
我们在门厅挑了一块地方,能拍到入口和一排侧着的椅背。
许总让店员记下来,说把这两张照片拍清楚了就行。
有家店的员工问能不能用之前那套开业文案,前几句正好写修复师。
许总朝她看过去。
“写修了多少椅子。人家的好事坏事都别往里塞。”
她出门时给我留了另一张名片,是管理集团后勤的,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们三家店看看旧餐椅。
我说可以去看,先说好检查要收上门钱。
她一愣,随即把名片往我手里又按了一下。
“收就收。别上门看一眼,回来发我一份全换新的单子。”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
那地方还留过给乔安准备的婚戒尺寸。
纸条被我洗衣服的时候忘在里头,搓出来一兜纸渣。
我回来贴座位牌,一张一张压到没有翘角。
丁茂站在我旁边帮我撕胶。
贴到第七排的编号时,他问我方姨那把椅子怎么弄。
我修了二十四座,那里头没有那把。
原来的报价和时间刚好够把能坐的先腾出来。
我后来有两晚想拿自己的料把它修了,量完才承认有些地方得留着请方姨看看。
“放在展台边,别让人坐。”我说,“等开放日她来,问她之后要怎么留。”
丁茂说她肯定先问多少钱。
我说她这次问,我就报真的。
把未修的椅子搬到墙边时,周主任过来拿检查单。
他叫我自己填完成日期,我让他先坐一圈。
他一把一把坐过去,坐到后面,干脆把鞋带也解了,撑着扶手重新弯腰系一遍。
写到最后一栏,他问我上回给工人的钱结清没有。
“结了。补修那天也照算。”
他从桌上取了张复印件给我。
验收方都签完了,就等他填日期。
“带回去吧。”他说,“月底该转你的钱,我们先排了。以后别在我这儿掰着指头算你还能熬几天。”
我把单子叠起来,折了一次又展开。
从前签完礼堂第一份单子,我骑电瓶车去接乔安,隔着十几步把纸举给她看。
她把我从车上拽下来,在红绿灯旁抱我,手刚好压在单位盖章的地方。
这回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门口,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听完我说验收过了,问我是不是想催她把独唱报名的事定了。
“不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这一单做完了。”
“哦。”她说。
电话那头翻纸翻了一阵。
我以为她没在听,她又说:“那我现在把你那两万块钱的账本找出来。到你有钱还了,我给你划一条杠。”
我听见自己挺响地笑了一声。
“你记着呢?”
“谁欠我的我都记着。你等我给你找个好看的笔。”
我没催她,站在风口等她翻完。
16 请她把话讲完
开放日早上,方姨比我先到。
她穿件旧红毛衣,左肩有两只线头,陈璇一路跟在她后头,非要拿指甲刀给她剪。
方姨说一会儿坐远点,谁看得见。
陈璇说我看得见,把她往台阶上一拽,总算剪着一根。
进门的人先去看贴在墙上的座次图。
那对夫妇从侧门进来,轮椅沿新理出来的过道一直到了第三排。
男人扶着一张散座,问我真能拖过去吗?
我说那就是给你留的。
他提过去坐下了,坐得膝盖紧挨轮椅边。
我妈在前排喝水。
她早上没喊我一起走,自己提前到了,身上穿的是我爸在的时候陪她买的一件带珠扣的衬衫。
她看见我在人群里张望,用手遮了下领口。
我以为她嫌冷,走过去才发现她想让我看那颗快掉下来的扣子。
我找了根细绳,蹲在过道里替她绕紧。
台上已经在叫下一个人。
她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问我现在还抖不抖。
她问的是她的手。
我把那只手握了一下。
“抖一点。您就这么上去。”
那天王老师没喊人给她伴唱。
我妈独自把第一句唱完,喇叭里一声长长的尾音,往前厅里飘出去。
我坐在她空出来的位子上,忽然记起我爸毛衣领口也有一粒这种扣子。
我小时候嫌硬,他抱我,转头总要把那粒扣往里摁。
我妈唱完鞠躬时,我站起来把巴掌拍得很响。
两旁的人也站起来,我看见她伸手去摸领口。
她不抖了。
轮到放片前,小夏在门口贴了张纸,提醒大家把手机收一收。
有人坐下还在问,从公众号上看来的那个修复师,今天也在这里结婚吗?
问话的是附近开小卖部的一位嫂子。
她拿手机给身边的人看,手里是预告发出来那会儿留下的截图。
我听见名字转过去,她认出了我,马上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我也没转给外人,就我们几个人聊两句。”
我说婚礼已经取消。
她张嘴还要问,台上的乔安先关了放映机。
她站到亮处,把那支备用话筒拿起来。
“之前有人发过一条预告,说我们借程师傅的婚礼回访礼堂。这件事是我张罗的,他当时没同意。我在这里跟他道歉,也麻烦看过那张请柬的人,别再照着上面的内容打听了。”
那位嫂子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我回头跟群里说一声。”
乔安点头。
“今天这部片讲的是方姨。大家看完,有话可以在这儿问。”
她让人把灯关了。
我坐着,膝盖下面全是刚才蹲下给我妈系扣子时沾的木灰。
她开口以前朝台下看过一次。
我原来以为她是找我,等灯暗下去,才发现她爸坐在我斜后方。
乔叔提了两杯热水,左边那杯没开封。
片子放到我抢钥匙那里,礼堂里有人笑。
有人说程师傅干活就急,见着谁动作慢都恨不得把手伸过去。
我摸了下鼻子。
接着幕布上是方姨自己开门,门框下边有一处我修过的小豁口。
她的手在画面左边停了一下,让过一位推车的邻居。
亮灯以后有人认出那个推车的人,喊他来没来。
他举了一下手,说不许问,问了也只知道那天车里是酸菜。
大家又笑起来。
方姨跟着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杯子交给陈璇。
她自己走上去拿话筒,说老陈从来没给我留过一双拖鞋。
我胸口猛地一紧。
“他那人,你找不着鞋,他也找不着。他就坐在床边跟你一块找,找到最后打着赤脚去给你拿板凳。后来他腿脚不方便了,这事换我做。”
她看向台下。
“我讲这一句,给认识他的人听。还有人记得哪一段,也上来讲。他有些事瞒着我,你们说了,我晚上还能回家骂他。”
靠墙一个老师傅扶着椅背起来,想喊方师傅,又先咳了一声。
陈璇把杯子放到座上,过去扶住他,递了话筒。
他说自己是老陈带的徒弟,头三个月手笨,老陈替他挨过一顿训。
说到后来,他两只手攥着话筒,方姨就站在他旁边等。
我往台侧看了一眼。
乔安的相机还装在她自己的包里。
亮灯后乔叔把没开封的那杯拧开,搁到了台阶上。
她两手空着走过去,蹲下来喝水。
台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那位老师傅把剩下的话说完。
17 还有一句
人散了一大半,乔安在后门口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我说还有几把椅子要搬。
“我等你。”
她果然在门厅等到我回来。
窗外下了一阵很细的雨,有人在台阶上遗了半张宣传纸,踩过以后只剩一个角。
她撑开那把尾端有黄绳的伞,问能不能沿着礼堂走一圈。
我说好。
我们拐到后墙,这地方树高,路灯只照得到伞沿。
她停在陈师傅以前常用来放水壶的那一截窗台前。
“你留的蓝夹子还在吗?”
“在。”
“我那天把稿子送给韩叙,截取的地方用笔在自己本子上抄过。今天我带来了,你想看就看。”
她从包里掏出来,给我翻到一页。
整整一页字。
最上面写的是她妈那段,下面才是白漆。
我往下看,有个斜箭头指向一行很小的字,给程野。
我抬头问她:“你把这段当谁的?”
“最早在阳台翻开稿子的时候,我觉得是我的。”她说,“我拿给韩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放进片里。看到你来,我想的是我怎么还收得了场。”
她摁着那一页,伞往后倾了一点。
“有句话我一直想讲,刚才在台上也想讲。我和韩叙没有在一块。”
“我信。”我说。
她抬眼看我。
雨落到伞面上,声音比她的呼吸还小。
“我好像一直等你问这个。”
“我也差点问了。站在门外的时候,我想,这个人听过她几回叫我回家?”
她握着伞柄的手动了一下。
我说:“后来我想起我写到第三页才写拖鞋。前两页都有些什么,他肯定也看过。我那天最想把他拖出去问的,是他看见我求你什么没有。”
她看过。
她一翻就知道,是我求她偶尔也哄哄我。
我在那一页写我们每次吵架最后都是我敲门,以后也轮到她来敲一次。
写到那儿我加了句,你只要肯过来,我这人很好哄。
她那晚在阳台从我手里接过夹子,问我写什么写得耳朵都红了。
我说你明天就知道了。
她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眼泪直往下掉。
“我原来拿着稿子去找他的时候,翻到那句,还在想你就是好哄。”
我喉咙发紧,转过脸去看墙上的雨水。
这几天我听过别人劝我,也听过她在谁面前承认,只有这一句打在原来的地方。
她知道我是真的求她,知道她拿了什么。
我问她:“现在呢?”
“现在我愿意过来敲门。”她说,“你能不开。我来过这一次,之后也能记得门里的人是什么感受。”
她把本子合好,等着我。
风把伞布吹起来,我替她摁住了一边。
我看见她头发上淋了几滴水,还是会想用手拨开。
“我也给你带了件东西。”我说。
大衣里有个纸信封。
出门以前我把她那只戒指装了进去,原想等人散了再托乔叔转交。
乔安打开信封,小戒指落到她掌心。
她拇指贴在里面摸,问原先约好了要刻的字呢?
“还没刻。店里说得再多等一天,我后来叫停了。”
她把戒指往我手里送。
“这一只本来就是给你的,你处理吧。”我说。
她慢慢合上手。
“你那只我放在家里,还没从盒里拿出来。”
“先放着,改天退房一块儿给我。”
她点了点头。
我陪她往前走,在巷子口两个人停住。
她说她爸在面馆里等,问我要不要去说一声。
我进去跟乔叔说,片子我看完了,做得好。
他站起来,伸手把我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段胶带揭掉了。
“我这两天穿那双新鞋了。”他说,“走路也挺舒服。”
我说那就好。
他把胶带折成小小一块,攥到手里。
乔安站在他后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我出了门,顶着雨往店里走。
雨不大。
到店门口,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摊开以后,手心里有个很浅的指甲印。
18 钥匙还给谁
到月底我又回了一次租的房子。
退租是乔安提的。
她接了市里一个做人物短片的活,近三个月都要跟车跑,打算先把东西搬回她爸那儿。
房东带了卷尺和一张交房清单,要从厕所一路查到阳台。
乔安提前把挂钟的钉眼补了,两道白色的小印靠在一起,远看像没擦干净的墙灰。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
挂钟是我们第一回买家具搭送的。
乔安说送的不挑,我俩在门口挑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个每天慢半分的。
房东把卷尺拉出来,问鞋柜下面那块刮痕是不是搬东西刮的。
乔安蹲下来,说是我们过年往里塞两箱桔子,纸箱上有个铁钉。
他弯腰看一眼,说自己拿笔补吧,没在清单上记。
鞋柜里已经空了。
我的拖鞋乔安用一个透明袋装着,搁在玄关凳上。
旁边是她前几天说要给我的戒指盒,还有一只插了干花的小玻璃瓶。
“花是你的?”
“花瓶你的。花我拿走。”
她把干花抽出来,花头碰在鞋柜上,落下一点碎屑。
我去厨房拿抹布,回来时她正把戒指盒往袋子里塞。
“盒子不用了。”我说。
我开盒拿起戒指。
它在手里小得很,在首饰店的灯下却亮得我看了好几回。
我们挑的是一对窄圈。
她嫌男款太简单,想去找个宽一点的给我,我说我平时干活怕卡手,选个窄的我愿意天天戴。
它没戴过一天。
我把戒指放进口袋,听她问我箱子够不够。
“够。楼上我打好了一张桌,还多出来两只抽屉。”
“是原来量的那个尺寸?”
“矮了两指。我坐着写账刚好。”
乔安在玄关凳上坐下来,抬手去碰门边那只电灯开关。
按到一半,转头问我:“灯泡用了三个月,能带走吗?”
“房东送的。”
“我说我后来买的那只。你说原来的太白,晚上开着看人脸色差。”
我去客厅抬头看了一眼。
婚礼前我那几张稿子,全是开着这盏灯写的。
“想要就拆下来。原来那只在哪儿?”
“厨房第二个抽屉。”
我踩上凳子拆下灯泡,她摊开一张拆下来的包装纸,从我手里接过去包好。
屋里暗了两分钟。
旧灯泡装上,客厅地板一下子亮得泛白。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把钥匙上那只兔子取了下来。
“给你?”
我看见兔子一边耳朵快脱了,底下露出塞棉花的小口子。
它在我手上待过一年多。
我把那只耳朵往回塞了塞,还给她。
“你捡的。”
她没再递过来,把它塞进了装灯泡的小纸袋。
房东在门外叫我们交钥匙。
她先递了自己的,再等我把我的从钥匙圈上掰下来。
铁圈很紧,我把指甲卡进去,一点点转,越想快越出不来。
乔安抬了一下手,想像以前一样从我手里接过去。
手抬到半截又停下了。
我转到最后一圈,听见钥匙落到房东掌心。
“走吧。”她说。
我们下楼,在快递柜前分开。
她还剩两箱东西,说有人来帮她抬。
我拎着装拖鞋的袋子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头叫我。
“程野。”
我转过去。
“以后我拍片,还会碰到你这样说不的人。”她说,“到时候我会听完。”
她顿了一下,把装灯泡的纸袋往怀里托了托。
“我还是想把那天的稿子留着。是我抄的那份,只留我自己看。行吗?”
“你要留哪一句?”
“你说你也想我过去哄你。”
我站在那里,眼前忽然像那天婚礼的闹钟响起来时一样亮。
“那一句你留吧。”
她把纸袋抱紧,点了一下头。
我朝她摆摆手,先转过了弯。
这次我记得抬脚,没踩到楼门口那一级松掉的砖。
19 门牌往右一点
转年的第一场雨过后,礼堂后门开合有点涩。
方姨给我打电话,说这回先别带新锁,她试过了,钥匙转得好好的。
我到门口一推,是底下一块挡门木泡涨了。
我拆下来削掉薄薄一层,装回去,请她自己试。
她把门开到头,又关上。
“这次我可以自己开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来借礼堂的人。
她从包里摸出登记本,让他们去台阶旁的桌上写名字。
自己坐到第七排边上,翻出一副红框眼镜看我递过去的单子。
那把椅子后来由管理站添了一笔钱,她选着只修断的地方。
扶手上的铜钉拔了,原来坐的人磨出来的那小片光还在。
我把钉子装在一个小纸盒里给她。
“这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她问。
我伸手要拿回来,她把盒子往腿上一扣。
“我回家问问老陈。”
她低头看账,又说:“乔安前几天来看过我。片子她留了一份给礼堂,写了要放得先找我。我说你在附近,她也没来找你。”
“她现在忙什么?”
“跟人拍菜市场,六点不到就起。”方姨把眼镜往鼻梁上推,“她说这回有个卖鱼的嫌自己脸太大,问能不能给他拍小些。她端着机器蹲了半天,最后给人家看一眼,那人说他还是就长那样。”
我乐了。
方姨签好字,也乐了。
我把工具收起来往外走。
礼堂墙上还挂着开放日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门厅,有捐助牌。
一张是椅子,有坐着听歌的人。
我妈在后面一排,隔着人只能看见半只手。
照片给她看过,她认出来了,说自己明明穿的是带珠扣那件,怎么全让人家头发挡住了。
她现在周三都在礼堂唱歌。
她搬家那天,我从后来接的酒店餐椅单子里结出最后一笔工钱,把两万凑齐转给她。
她真找出一支带金粉的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划完把笔递给我,要我写以后店里缺钱先跟她商量,答不答应是她的事。
我在那道金线上面写了行小字,写完没给她看。
隔天她打电话骂我,说亲儿子还的钱上为什么要记利息。
我让她记着,将来没花完再还给我。
她说想得美,把电话挂了。
门窗那批欠款还剩两万多,我跟料场排好了每月还多少。
店这边我又跟房东续了一年。
楼上铺桌,楼下干活。
丁茂跟我新买了一张活动台,两人搬上去才想起来,车里还有四只脚轮。
他趴楼梯口问我下不下去。
我说你下。
他回头看我,我指着手里的活,正拿刻刀给新门牌修边。
门牌本来想请人刻,试样看了三家,都把程字做得很宽。
我自己拿废木头试过几块,还是喜欢原先那个窄的。
刻完了,我站到楼下门框边比划。
隔壁面馆老板刚收了外面的凳子,站在台阶下说,要歪了,往右一点。
我往右移了移。
他又说,多了,再回来一点。
我松开一只手,把牌子递给他。
“你来扶,我来钉。”
他接过去扶牢。
我抬起锤子以前,看了一眼玻璃门里。
开店以来我换过几块牌子,这回特地在反面也刻了字。
上午有客户来等,说头一天我关门早,他来两趟都没见着人。
我说回头我给你写个准话,你看见就知道了。
现在牌子挂在玻璃门内侧的木框边,白天能翻过来,落了锁也看得清。
朝外那面是我的店名。
背过去那面只写了五个字。
明早八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