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从半坡滚下来那天,镇上赵老板的车头一回开到垭口。
三百亩,一年一万二,一签三十年。合同送到炕上,我爹的手半年前就抬不过胸口了。
我翻到乙方那页,签名栏里写好了「周长贵」三个字。
这个名,是他躺进县医院第七天,我照着他的笔迹签的。
我拿那三个字跟我签的比了比,连笔都没连对。
1
九月半,早上。
我在院里掰棒子。掰完一筐倒进棚子底下那堆,棒子皮潮,堆到第三层就往上冒热气。
坡上传来一声响。不像栗子落地的声,像石头滚。
紧跟着是我爹喊我,喊了半声,没了。
筐一撂,我往坡上跑。半坡石梁底下,我爹侧躺着,一条腿别在两块石头中间,脚尖冲的方向不对。
「别动我。」
他自己先说的。
「腿。」
「我知道。我下去开车。」我蹲下去,小腿中间鼓了个包,鞋帮里渗出血。
「先喊人。」他说,「坡上站着的是你,蹲下去就起不来了。」
我朝下头喊六叔。喊了三声,坟山那边应了一声。
六叔上来,看了腿,回身把褂子脱了垫在石头上。
「门板。」他说,「你家有,我去扛。」
「轻点抬。」我爹躺在那儿说,「骨头茬子别再错一次。」
门板抬下山,六叔在边上扶。过村口小卖部,王婶拎着菜篮子站门口。
「长贵哥这是咋了。」
没人顾上答她。
她又问了一遍,说晌午前后见着辆黑车往坡那边去,停了半天,走的。
「回头细说。」六叔说,「借你家电话使使。」
「使。」她让开路,「随便使,话费……算了,使。」
她搬了个马扎坐到门口,篮子搁在脚边。
「六叔,回头给我留二斤鲜栗。」
「这个季节的贵。」
「贵也留。孙子馋。」
车走远了,她才起身回家做饭去。
车上我跟爹并排躺着。他一路没吭声,快到镇上才开口。
「数了几棵。」
「早上数了。两遍,一遍二百四十一,一遍二百三十八,数不平。」
「对的。」他说,「坡顶那三棵,从底下数,数到顶头晕,多数三回。」
「那你数得平。」
「我数三十年了。」
车过垭口,他把脸转过来。
「栗子该捡了。壳子裂了不捡,两天,甜就让它自己跑没了。」
「腿都这样了。」
「树等不得人。」
车到镇口,堵了一段,前头一辆三轮翻着斗,柿子滚了一地。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绕过去,又按了一声。
「堵车。」
「镇上就这一条道。」
「绕不出?」
「绕不出。三十年前这样,三十年后还这样。」
县医院拍片,右小腿两截,得手术,定在第七天。家属栏我签的字,签完去缴费窗口排队,排到我了,卡刷了两回,第二回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余额不足。
拍片室在二楼,队排到走廊。
前头一个大爷举着片子问大夫,他这个是不是骨头裂了。
「片子上写着呢。」
「我不识字。」
「回去问家里年轻人。」
大爷捏着片子站了半天,让开了道。
「片子我看了。」爹躺回来以后说,「骨头没长歪,就是慢。你回去把坡上那三行栗数一遍,谁家的筐,谁家的秤,一样一样记下来,别落一家。」
「大爷,你这腿,上回也来过。」
「来过。老毛病。」
「老毛病得歇着。」
「歇着,家里牲口谁喂。」
出来在走廊给小满打电话转钱。她在县里职专,上课铃响着,她压着嗓子问多少。
「转多少。」
「先转两千。剩下的,月底。」
「月底你拿啥转。」
「拿山。」
「拿山?山能出钱?」
「能。」
护士站那边喊七床家属,我跑过去。
「七床的手环松了,你给换一下。」
「咋换。」
「拆下来,套回去,别套太紧。」
「这有讲究吗。」
「勒着血管,晚上肿。」
「肿了咋办。」
「肿了告诉我,别自己拆。」
「自己拆过一回。」
「谁教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坏了就得重换。」她把新手环递过来,「这回,听劝。」
手环拆下来一捏,接口断了,套不上。我拿去护士站,她翻了半天,换了个新的,扫码,登记,床号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成八床。
「哥,你工资呢。」
「工地结了。转吧。」
「转吧转吧,还有一句。」
「啥。」
「同学说,学校门口新开了拉面馆,八块一碗。」
「八块的面,你吃不吃。」
「不吃。食堂五块的,有肉星。」
「那省下的三块,攒着。」
「攒着干啥。」
「攒着买字典,你上回说的那本。」
她哦了一声,挂了。
挂了又给工头打。工头说工期正紧,就三天。
「工期紧,谁不紧。」
「你爹腿断了,不紧?」
「那是你家的事。」
「我在这干了一年半。」
「一年半,工地上人多。」
「人多也得讲理。」
他咳了一声,把话头拐到砖上。
「你那批砖,还拉不拉。」
「不拉了。」
「不拉早说,我给老陈家匀了。」
「三天回不来。」
「三天?」
「我爹腿断了。工钱今天结。」
「你这人。」他停了两秒,「单子上算清,明天来。」
「单子上扣多少。」
「扣的写单子上。」
「我看看单子。」
「明天来。」
「明天来,后天来,工地你到底要不要人。」
「要。要你这样的,也要你回来的。」
傍晚六叔拎着一兜苹果来医院,坐在床尾给爹削皮,削到一半断了,又起一头接着削。
「手术不做了?」爹问。
「做。定金交了。」
「多少钱。」
「你没睡好,睡。」六叔把果盘挪远点。
「六千八。」我替他答。
「六千八,咋这么贵。」
「打钢钉,进口的贵。」
「有国产不。」
「有,便宜一千五。大夫问过你,你说用好的。」
「我说的?」
「你麻药劲儿没过,说的。」
「那就用好的。」
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坡上那几棵老栗,谁动没动。」
「没动。我早上还在底下捡壳。」
「捡壳不算。」他说,「四至那几个角,你都走到没有。」
「走了。西崖口,北边大路,都走到。」
「河沿呢。」
「河沿没去。那不是咱的地。」
爹没接话。六叔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搁在碟子里,他一块没吃。
六叔把碟子往枕头边推了推。
「吃一块。」
「不想吃。」
「甜的。」
「甜的也腻。」
「腻了喝水。」
六叔把苹果核收进兜里,起身去看输液瓶。
「瓶子还剩小半。」
「剩小半叫我。」
「叫你干啥,叫护士。」
「护士一趟要走老远。」
天黑透了,我回村取换洗衣裳。进巷子就看见我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车。
巷子里黑,一路的狗叫。
小卖部还开着,王婶在门口关卷帘,拉到一半卡住,又拉了第二回。
「还没歇。」
「取衣裳。」
「医院里要带厚褂子,后半夜冷。」
「带了。」
「叫你六叔也添一件。」
卷帘拉到底,她回屋了。
车里没人。引擎盖上落了一层栗苞壳,风一过,壳子往下滑,滑到雨刮那儿停住。
2
手术前一天,早上七点,护士站换药。
「七床,家属吗。」
「在。」
「明早空腹,别给他吃的。」
「知道了。」
「家属把字签了,后下午四点之前。」
「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九点进手术室。」
「几点能出来。」
「快的话,中午。慢的话,下午。」
「中午能吃饭不。」
「他不能,你能。」
「今天人在。
饭是粥,粥上头卧一个蛋。
我端着碗,他看我喝。
「慢点。」
「不慢。」
「蛋给他留一半。」
「他不动。」
碗底见了,他把勺接过去,刮了刮碗边。」
回病房,爹靠在床头,手腕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我拿削枝刀给他刮胡子,刀是我从家里顺出来的,头细,刮到下巴那儿得放平。
「夜里山上有人。」他说。
「谁。」
「不知道。狗叫了两遍。头一遍在后坡,第二遍在河沿。」
「野狗。」
「野狗不走直线。」他说,「这刀,再放平一点。」
「放平了。」
「下巴也来。」
「下巴刮不刮。」
「刮。」
「刮破算谁的。」
「算我的手抖。
刮完左边刮右边,刀放平,走得不快。
他闭着眼,下巴抬着,喉结那儿绷得紧。
刮完,他没睁眼,只说了一个字,成。」
我放平,刮完左边,换右手刮右边。他把脸仰着,闭眼。
「你爷守这山,守到六十一。」他把脸转向窗户说,「我接的班,一年巡四趟。开春一趟,割完麦一趟,捡完栗一趟,上了冻一趟。」
「我知道。」
「你知道的是日头底下那一趟。」他睁开眼,「夜里那三趟,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刀在我手里停了停。
「夜里巡山,带手电不。」
「带。两节的,铁壳的,你爷使过的那把。」
「坏没。」
「换过一回灯泡。」
「电池哪买。」
「镇上五金店,两块一对。」
「为啥不说。」
「说了你就睡不着。
他把刀从我手里拿回去。搁在床头柜上,刀刃朝里。
「后坡那趟,你爷走到河沿就折回来。他说河沿的狗比人灵,狗不叫,就是没人。」
「第二遍狗叫呢。」
「叫了,人没影。」他说,「兴许是黄鼠狼。」
「黄鼠狼不走直线。」
他笑了。笑到一半,伤口扯着,他拿手按住肋那儿。
「你爷那把手电,后来呢。」
「后来归了我爹。我爹又使了十来年。」
「灯还亮不。」
「亮。就是壳锈了。」
「锈到啥样。」
「锈到得拿布擦,擦完手是红的。」
「回头发你一把新的。」
「旧的使着顺。」
「顺是顺,锈归锈。」
「新刀使几天,也就顺了。」
「使几天。这话我听了十年。」
十年前他说发新刀,如今刀把都换过两回了。
刀还是那把刀。」
六叔进来,拎着饭盒,饭盒盖上压着两个咸鸭蛋。
「县里查着了。」他把饭盒打开,粥,馒头,一样一样往外拿,「郑会计昨儿在村部贴了张纸,我给你揭下来一张。
纸在我兜里揣了三天,折了四道。
第四道折痕那儿磨花了,就剩一个价看得清。」
纸递过来。红头,油印的。
「后山荒坡承包意向公示。三百亩,一年一万二,一签三十年,中标方负责荒坡平整,村集体按年分红。」
末尾一行小字,报名截止十月二十,村委盖章。
「分红。」爹念了一遍这个词,「分多少。」
「没写。」
「没写的数,就是没数。」
六叔把咸鸭蛋在床沿上磕了磕,剥了一半递过去,爹摇头。
「你吃。」六叔自己吃了,「我知道你不吃,给你带的汤。」
「粥就行。」
「粥我喝。」他把饭盒盖扣上,「你喝汤。」
「啥汤。」
「骨头汤,你六婶熬的,撇了油。」
中午妈来了,拎着保温桶,进门先摸爹的额头,再摸被角。小满跟在后头,背着书包,校牌别歪了。
同屋八床的老头探过头来。
「老哥,啥事愁的。」
「山的事。」
「山?」他乐了,「山还能愁人。俺们那儿,山白给都没人要。」
「那你家山呢。」
「种树了。种了没人管,全让羊啃了。」
「那还是得有人管。」
老头想想,点了点头,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夜里八床的电视没关,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一闪一闪。
「你睡你的。」他压着声说,「我看着台,睡不实。」
「看啥台。」
「戏曲频道。看到睡着了,就不想了。」
「不想啥。」
「不想家里那点事。」
「哥。」她把我拽到走廊,「我们班有人拍着照片传,说后山要平了盖厂子。」
「谁传的。」
「不知道。照片拍的是咱家坡。」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照片上,坟山河滩那片,立着四根红塑料桩,桩顶刷着漆,桩身贴着号。
「几号。」
「东二、东三、东四、东五。」
「西边那半坡呢。」
「没拍。」
晚上我回了一趟山。手电打到东边河沿,红桩就在那儿,四根,插得笔直,桩顶的漆反光。我拿脚踹了踹,桩底浇了水泥,踹不动。
桩是新桩,漆味冲。桩身上贴着号,号是打印的,一寸见方。
「谁。」瓜棚那边有人问了一声。
「我。周家的。」
「哦。」他翻了个身,没再问。
瓜棚里窸窣了两声,又没了声。
「四叔。」我喊了一声。
「啊。」
「四根桩,你白天见没见过。」
「见过。插桩的俩人,一老一少。」
「开啥车。」
「没车。骑一辆电驴,桩绑车后头。」
手电往西照,半坡黑着。往北照,大路黑着。
看瓜的四叔从瓜棚里出来,披着袄。
「深更半夜,照啥。」
「照桩。」
「桩白天不照,夜里照。」
「白天有人。」
「夜里还有人呢。」他往河沿那边看了一眼,「昨儿也亮了一回灯,一晃就没了。」
「几点的灯。」
「十来点。我数瓜的工夫。」
「数瓜还能数出灯来。」
「数瓜不数灯,瓜让獾偷了。」
「獾也怕灯。」
「獾不怕灯,怕人。」他把褂子往身上一拢,「灯一亮,就知道有人。」
回院的时候,爹已经睡了。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放在他枕头边上。
3
第七天早上,进手术室之前,护士把单子夹在写字板上递过来。
「周长贵,右胫骨骨折内固定,家属确认。」
笔递到我手里。名字那三个字我写了十年,这一回写得最慢。
推进手术室,门关上。妈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攥着一块布,布角都攥出褶了。小满去打水,暖壶灌了两回,第二回回来水洒了半截。
一个大夫端着托盘过去,托盘上摆着刀包。
「家属。」
「哎。」
「别在这儿堵着,让推床过。」
妈让开一步,托盘过去了,她又凑回门口。
「再让一步,过完这拨就进去了。」
长椅那头坐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棉袄。
「几床。」她问。
「七床。」
「他家七床手术,你在这儿坐啥。」
「七床手术,是我爹。」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
「你爹啊。」
「嗯。」
「那你坐好,手术室里不能急。」
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点。」
「不饿。」
「不饿也吃。手术室外头,空着肚子等,最熬人。」
橘子酸的,我吃了。她把另一半又包回去。
两个多小时,门开。大夫说齐了,麻药劲儿没过,明天醒。
「齐了是啥意思。」
「就是该上的都上了,该下的都下了。」
「听不懂。」
「通俗说,接上了。」
「接上就行。」
大夫收了托盘,走两步又回头。
「术后别大补,头三天,粥。」
「粥我家会熬。」
「会熬也按点,六小时一回。」
「六小时一回,夜里那顿呢。」
「夜里那顿,定闹钟。」
术后第三天,爹开始问疼以外的事。
「桩。」
「没动。」我说,「水泥浇的,踹不动。」
「桩。」
「还是没动。」
「把它拔了。」
「拔不动。」
「不是让你拔。」他说,「是让你弄明白,那桩是谁插的,凭啥插。」
「咋弄明白。」
「问。见人就问。」
「问谁。」
「谁在河边站过,问谁。」
「河沿就放羊的老汉。」
「那就问他。」
「他聋。」
「聋了一只耳朵。」爹说,「另一只灵着。」
「灵着就好。」我说,「麦收前你别下山,坡上的活有我。剪枝、清沟、看锁,一样一样来。等你能走了,咱爷俩一块巡山。」
「另一只灵,他听见啥。」
「听见谁在河沿走动。」
「走动的人多了。」
「夜里走动的少。」爹说,「夜里在河沿走动的,更少。」
回村那天下午,我上了柜顶。柜顶上搁着一个蓝布包,布是妈去年洗过的,四角缝着线。解开,里头是那本山场册。
妈在院里喂鸡,见我搬梯子,把瓢放下。
「柜顶一年没扫,灰厚。」
「我取东西。」
「取啥。」
「册子。」
「蓝布那个?我上礼拜刚晒过。」
「晒的哪块布。」
「就那块。线是我重新缝的,四个角。」
牛皮纸捻装的册,指头厚。我拿下来,翻开放在桌上,先掂了掂,比记忆里沉,又闻了闻,一股樟脑味。
樟脑是妈去年冬天搁的,怕虫,搁了三包,两个在抽屉,一个在蓝布里。
册子的纸捻装订,年头久了,捻头发黄。平摊开,压了压中缝,页子才服帖。
前半本,爷爷的字。头一页竖着写四个字:东至河沿。
字是竖的,从右往左。爷爷那辈人的写法。
「爷的字你认得全不。」后来我问六叔。
「你问错了人,我没见过。」六叔说,「你爹认得。」
「他认得几成。」
「你问他去。他认你爷的字,跟你认你爹的字,是一回事。」
往下,西至崖口,南至老坟头,北至大路。
四至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北边那条,爷爷写了三个写法,涂了两个。大路边,大路沿,大路牙子。最后一个字落定,笔画重,纸背面都凸起来。
涂掉的两个,一个让虫蛀了,一个让水洇了。爷爷的字,落定之前,总要多想两回。
再往下是树数,一年一行,从八四年记起。八四年,栗苗六百株,活二百四十。八五年,补栽八十。一直记到九六年爷爷走,后头换我爹的笔,接着记。
后半本薄些,纸黄。巡山记录,一年一页。哪年修枝,哪年补栽,哪年雪压断了杈,哪年谁家的羊啃了皮,都记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黄的,折了四折。展开,打印的字都洇了,抬头一行:荒山承包合同,一九八三年三月。
落款盖着红章,章上的字模糊,只认得出一个「泉」字。
我把册子合上,对着窗户把背面迎光。背面有压痕,铅笔拓出来,是半截字,认得出「河沿」两个字,往下断了。
「爸。」我打电话回医院,「册子里那张八三年的纸,你见过没有。」
「你爷说过。」电话里他咳了两声,「他说那是根。根在册子里,册子就烧不得,虫不得。」
「你爷说这话的时候,多大。」
「六十来岁。走的前一年。」
「为啥那时候说。」
「村里换会计,老册子收上去一堆,他就把这本揣走了。」
「揣走的理由呢。」
「他说,公家的东西都在公家那儿,他这本,记的是自家该干的活。」
「公家的册子收上去,他就不心疼。」
「他说的,公家有公家的管法。」
「那这本是私家的。」
「私家的,就得私家管。」
「私家的,就得私家管。」这话后来他又说了一回,对着册子说的。
册子他没让我看。搁在柜顶上,红布包着。
「私家管了三十年,管出了啥。」
「管出了二百四十棵活树。」
「树活三十年,人活多少。」
「人多活几年,树就多活几年。」
「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树听。」
「章程上写的四至,跟碑上一样?」
「碑。」
他停了半天。
「碑还在半坡上。」
挂了电话,我把册子包回蓝布,没放回柜顶,搁在了炕头。
妈把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根就得搁在亮处。」她说,「黑处搁不住东西。」
天黑。院门外,那辆黑车又来了,这回没停,慢速从巷子口滑过去,车灯扫过我家门框,扫过那堆棒子,灭在拐角。
4
霜降前三天,袁老四的三轮进院,车斗里两杆秤,一杆公家的,一杆他自己的。
「周家哥。」他跳下车,「栗子出得咋样。」
「捡了三筐。」
「我看看。」筐盖掀开,他抓一把在手里掂,「成色好。四块二,跟去年一样。」
筐五个,装袋装到第四个,袋子不够了。
「袁哥,你车上匀我十个空袋。」
「一毛一个。」
「赊着。」
「你赊我十块的东西。」
「年底一起结。」
他扔下来一捆,捆上还拴着别家收购点的牌牌。
牌牌是别的收购点的,一共三个,一个红,一个蓝,一个掉色。
「袁哥,你给几家收。」
「三家。谁给价高给谁。」
「那咱这三块九。」
「咱三家最高。」
「三家最高,斤两压。」六叔把秤砣挪了挪,「压一斤,扣一分利,里外里还是他赚。」
「最高也压着收。」
「压着收,也是收。」他把秤杆往车上一搁,「周家哥,你要嫌压,自己拉县里。油价、过磅、装卸,一车十二块。」
「十二块,我拉过。」
「拉过还卖我?」
「卖你,省事。拉你,练腿。」
「去年四块二。」
「今年行情差。」
「差在哪。」
「县里那几家罐头厂,都没开工。」他把烟摸出来,递我一根,我没接,「你爱卖不卖,四块二,是我给你留着的人情。」
装袋过秤。他使的是自己那杆秤,秤砣往外挪了一格。我蹲在边上看着,看了两袋。
「袁哥。」
「咋。」
「拿公家那杆。」
「一个秤星的事儿。」
「那就一个秤星的事儿,换杆秤。」
他看了我一眼,把秤换了。换完重称,刚才称过的三袋,多出十一斤。
「十一斤。」我把三袋又过了一遍秤,「十二斤。」
「到底十一还是十二。」
「十二。头一遍袋子挂着车帮,少算了斤两。」
「那你多占我一斤。」
「多占的算秤钱。」
「误差。」他说。
「十一斤的误差。」
「行行行,算你的,这十一斤白送你。」他把秤砣收好,「不过哥,话说前头,明年这价,只低不高。」
「为啥。」
他往坡那边努了努嘴,没答。
三轮走了,村部方向有广播声。我骑车上村部,墙上贴着那张红头公示,边上又添了一张手写的,郑会计的字:
王婶拎着袋子过来,要三斤煮栗的原料。
「三斤给挑大的。」
「大个小个一个价。」
「那就随你。」她掂了掂袋子,「你家这栗,煮出来甜。集上那家的,煮出来发面。」
「一样树上的。」
「那不一样。」她说,「你家坡向阳。」
她给了钱,数了两遍,多给了五毛让我找。我兜里没零的,她说算了,记到下回。
「下回是哪回。」
「你卖完这季就是下回。」
「这季还有二十天。」
「那二十天里,你来买栗,我都不收钱。」
「那不行。」
「那就记我小本本上。」
她把小本本从兜里摸出来,真记了一笔。本子边角卷了,卷角上一个油点。
「你这本子,记了几家了。」
「三家。你家的字最大。」
「字大占地方。」
「占地方的记得牢。」
后山承包事宜,各家于本月十五前到村部登记意见,逾期视为同意。分红标准待中标方确定后另行公布。
「郑叔。」我隔着窗户喊他。
他把浆糊刷子搁在罐沿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原啊,上回的表,拿了吗。」
「你说明天来拿,我来了三回。」
「三回?」他翻抽屉,「表呢。」
「你锁着的。」
「哦,对。」
他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捏着浆糊刷子。
「原啊。公示看了?」
「看了。分红待公布,那大伙签的是啥。」
「意向。」他把刷子在罐子边上刮了刮,「就是表个态。」
「表态的不是我家的山。」
「后山是集体的荒坡,档案上这么写的。」
「档案我没见过。」
「你要看,按规矩,打申请,盖章,三……」他说到一半停住,「总之按规矩来。」
「申请咋写。」
「有表,村部领。」
「领表要啥。」
「报名字。」
「写周原。」
「周原。」他翻本子,「哪个原。」
「原原本本的原。」
「周家小子满村就一个,还用问。」
表他没给我,说表在抽屉,抽屉锁着,钥匙在他身上,明天来拿。
「我爹的腿,是巡山摔的。」
「那是。长贵哥看山,村里都念他的好。」他把刷子搁进罐,「可是原啊,荒着也是荒着。」
回坡上,我把捡好的栗子分了两堆,一堆好果,一堆虫眼。虫眼的留着喂蜂场那几只鸡。
「白的两只咋不抢。」
「胆小。」妈说,「跟人一样,有抢的,就有等的。」
「等的吃啥。」
「吃剩的。剩的也是食。」
傍晚天黑,六叔来了,蹲在院门口抽烟。
回坡的路上,两个抱孩子的妇女在村口说话。
「一万二,五十三户分,一家二百多。」
「二百多,够干啥。」
「白给的还嫌少。」
「白给的,山可就不是山了。」
抱孩子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两个人不说了。
「你爹说啥了。」
「说没写的数就是没数。」
「中。」六叔把烟头摁了,「十五号登记,我跟你妈都不去。」
「为啥不去。」
「登记按手印。」六叔蹲下来,「手印一按,白纸黑字,往后说不清。」
「二婶都按了。」
「二婶家后院没山。」
「就为这个?」
「还为你爷。」他说,「你爷栽树那年,二婶她爹说,山上能长出金子来。你爷说,长不出来,能长出栗子。你猜后来谁说得对。」
「栗子。」
「栗子。」六叔说,「金子长不出来,栗子年年长。可栗子要人伺候,金子不用。就这,二婶她爹到死都没想通。」
「村里去的多。」
「多。」他说,「一万二摆在明面上,谁不眼热。可你去看看合同,签三十年,头一年给钱,后头呢,你问郑会计,后头的钱,从哪一年开始涨。」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爷那年栽树,我跟在后头扛苗。工分单上有我。」他说,「树是死的,名是活的。」
5
十五号那天没登记成,坡上出了事。
妈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热乎的。」
「揣兜里就凉了。」
「凉了也是鸡蛋。」
「我带一个。」
「两个都带。一个给你爹留的,他不上去,你给送下来。」
早上,郑会计带着三个人上山,说是核对四至。我跟在后头。到东边河沿,红桩那四根,桩顶的号是「东二」到「东五」。
「东一呢。」我问。
「丢了。」带路的那人说,「施工队报的,丢了补。」
「丢了根桩,补一根,工期不误。」
「工期比桩金贵。」
「那当然。」
「桩上写号,号上写啥,你懂不懂。」
「我懂啥。」他挠头,「我就是带路的。」
「施工队哪个单位的。」
「中标方派的。」
「中标了?公示截止十五号,今天才十四。」
郑会计咳嗽了一声。
「意向性谈判,不算中标。」
「不算中标就插桩。」
「原啊,你这孩子。」他把两手背在身后,「桩插的是荒坡,又没插你家院里。」
「荒坡。」我从背上把镢头摘下来,「郑叔,你跟我来。」
半坡那道石梁往西,刺棵子底下,我拿镢头扒开枯叶,刨了下去。土是实的,刨到三尺,镢头碰到硬东西,一声闷响。
镢头刃口卷了一块。
「换锹。」我说。
「锹在哪儿。」
「坡下筐边上。」
带路那人跑下去拿,回来喘着,锹把上还沾着泥。
「就这?」
「就这。」
「都过来。」我说。
六个人围上来。刨到四尺,那块石头露了头,青石的,四面都凿过。我跳下去,拿手把泥抠净。
「深不深。」有人问。
「四尺。」
「谁家碑埋四尺。」
「怕挪的碑,埋得深。」
「那谁挪它干啥。」
问话的人自己咂了下嘴,退到后头去了。
后头又有人小声嘀咕,说碑要是八三年的,那公示那纸算啥。
「算个问路。」六叔说。
「问路还有错路的。」
「错路问得多,走对了就少了。」
嘀咕的人不嘀咕了,跟着大伙看碑。
北面那向,竖着五个字:北至大路边。
转过来,东面:东至河沿心。
再转,西面:西至崖口根。
南面那向字最多,一行小字:周家管护,一九八三。
「一九八三。」郑会计念了一遍。
人群里,抱孩子的妇女挤到前头。
「这碑,埋了多少年。」
「碑不埋,是刺棵子把它围了。」
「那谁记得这儿有个碑。」
「六叔记得。」
「六叔这人,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六叔说,「是树在替他记。」
「郑叔。」我拿镢头把敲了敲碑顶,「八三年,这山是荒坡?」
没人接话。
「你爷……」带路那人开口,又咽了回去。
六叔从坡下上来了,肩上搭着毛巾。他没看碑,先看了郑会计一眼。
「八三年开春,这坡上站着三十一个人。」他说,「你爹也在。一人一担水,从河沿担到半坡,六百株苗,活了二百四。工分单在县档案馆躺着,谁不服,去调。」
郑会计的手背在身后,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长河叔。」他说,「这个碑,早不早说一声。」
「说给谁听。」六叔把毛巾扯下来擦手,「三十年,碑在刺棵子里头埋着,人跟树都认了,就档案没认。」
「档案认了,碑就不用管了?」
「档案认了,碑就白看了。」
「白看是好事。」
「好事也得名实相符。」
「六叔,你这话说得像郑会计。」
「呸。」他把毛巾搭回去,「他那是官话,我这是实数。」
风从崖口那边过来,吹得碑上的字干干净净。
带路那人又凑上来看,拿手抠字缝里的泥。
「这字,新刻的吧。」
「刻了三十年的字,缝里的泥抠不净。」
「那咋证明。」
「凿痕。」六叔蹲下来,指着字口,「你爷凿五下歇一回,第四下偏,留豁。全镇的石匠,就他这个手癖。」
「谁见过这手癖。」
「老蔡见过。」
「老蔡搬县城了。」
「他爹还住村里。」
「他爹还住村里。」这话六叔说完,没人接。
风把棚布刮得响了两下。
袁老四蹲在那儿,拿烟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三个,一个套一个。
画完,他起身,拍了拍裤子。
拍出来的土,飘到我这边。
「他爹记得他爹的手,他记不记得他爹的手。」
「隔一代,记一半。」
「一半咋认。」
「认凿口的角度。」
「角度也能学。」
「学得了形,学不了癖。」
「癖是啥。」
「癖就是,手上自己长出来的毛病。」
「毛病还能留名。」
「留的不是名,是记号。」
「记号给谁看。」
「给三十年后的人看。」
人群外头,坡道上停着那辆黑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夹着包,站在十步外没过来。
「周家小子。」他在那儿喊,「私刻界碑,这可是大事。」
「刻碑那年,你多大。」我问。
「这话什么意思。」
「一九八三,你还没出生。」
他笑了一声,拉开车门。
「小伙子,山上的事,不兴这么说话。」车门合上,「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后生。」
车顺坡道滑下去,没打方向灯。
袁老四的三轮在坡下等着,见黑车下来,往边上一靠,让过去了。
「让得挺利索。」
「利索。」袁老四说,「车大,撞不起。」
「撞不起就躲。」
「躲也是买卖。」
六叔把毛巾搭回肩上,冲那车尾看了一会儿。
「这号人。」他说,「先摸底,后上秤。」
「先摸啥底。」
「摸你家几个人,几个能上山。」他说,「碑他今儿看见了,往后的手脚,就往碑上使。」
「那得看住碑。」
「看不住。」六叔把毛巾拧了一把,「一吨的石头,人看不住。能看住的是字。」
「字。」
「拓下来。」他说,「一式三份,一份家里,一份站里,一份县里。石头丢了,字还在。」
晚上我把碑上的四面字抄在纸上,夹进山场册。夹的时候,那张八三年的合同纸掉出来一角,我又把它塞了回去,塞得比原先深。
6
上了冻之前,爹出院回家。
出院那天,医院门口的坡上滑,司机没扶,爹自己拄拐挪下来,挪了三步。
「你这服务。」
「你自己说不用扶。」
「说是不用,你不坚持。」
「坚持了,你骂我。」
「骂你也得扶。」
「扶了,下回还骂。」
「骂就骂。」司机把拐递过来,「我挣的就是这声骂。」
石膏打到膝盖,人躺东屋。妈把炕烧得比往常热,我在西屋窗根底下支了张小桌,熬药的砂锅一天两遍火。药是县中医院开的,七味,袋子上写着号,一号喝三天。
中药房在二楼西头,窗口小,帘子半边拉着。
「七床的药。」
「办卡没。」
「交费了。」
「交费单。」
「在手机里。」
「手机给我。」她接过去看了半天,「这个单子,是上一个人的。」
我翻了半天,两张单子摞一块儿了。递对的过去,她扫码,登记,药袋递出来,袋口拿夹子夹着,夹子上写着喝法。
夹子上写:头煎二煎,早晚各一。
「头煎二煎,分俩锅?」
「分俩锅,一副药煮两回。」
「煮两回药性不就散了。」
「药性散的是渣,不走的是汤。」
「你懂药。」
「我不懂药,我懂大夫的话。」
炕桌是从西屋搬的,桌腿一条短半指,垫了块折起来的纸壳。
妈又把爹的旱烟袋挪到炕头,想了想,又拿走了。
「带上。」爹说。
「大夫说戒。」
「戒的是抽,没戒的是拿。」
「拿了干啥。」
「摸摸。」爹说,「烟袋一摸,山上的事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也不让抽。」
「不让抽,闻闻总行。」
妈把烟袋搁回去,锅朝里。
烟袋又搁回炕头,烟锅朝天。
上午,院门外来了车。不是袁老四的三轮,是那辆黑的。
进来两个人。前头是赵德海。后头司机扛着两箱奶,一条烟。
「长贵哥在家吧。」
「躺着。」我说,「腿上打着石膏。」
「那正好,省得他乱跑。」他径直往东屋去,烟条搁在炕沿柜上,奶箱子靠墙根。
妈把暖壶拎进东屋,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炕桌上,一杯让司机端。
司机没接,说车上喝矿泉水。
妈把那杯端回来,搁在我这边。
「他的茶,你自己喝。」她小声说,「别让人白倒咱家的水。」
茶我喝了,凉的。
东屋门帘掀开,他进去了,司机在门口站着,没进。
院里,二婶掐着腰数车。
「这车,前晌来过一回。」
「晌午又来。」
「拉啥。」
「拉人。」
「人拉着走?」
「拉着办事。」
她咂咂嘴,进自家院了。
我蹲在西屋砂锅跟前添水。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往上翻,一股苦味漫出来。听见东屋里头妈在说话,说了句烟不能收,又说了句茶在暖壶里。
药喝到第三天,砂锅底渗出一圈水痕。
「漏不漏。」妈问。
「渗,不漏。」
「渗也得换。」
「集上五号有卖的。」
「五号之前咋办。」
「垫个碗接着渗。」
「药渣子呢。」
「药渣子倒了,掺新药重熬。」
妈找出一只豁边的旧碗,垫在锅底下,碗豁那儿正好对着水痕。
熬好一碗,我端进东屋。赵德海坐在炕沿上,我爹靠着被垛,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炕桌。
「长贵哥,我开门见山。」赵德海搓着手,「后山那三百亩,我想包下来。平整了盖仓库,朝县里报的项目,手续的事我兜着。」
爹没吭声。
「一年一万二,一签三十年。」他从包里把合同抽出来,拍在炕桌上,「头一年的,今天就能给你打过来。」
「打给我?」爹问。
「打到村里,村里分。」他顿了顿,「也有你一份。你是看山人嘛,按理说,这份茶水钱,头一份。」
「山不是我的。」
「是你的承包山嘛,四至都清楚。」他笑着,「这么着,长贵哥养病要紧,这个字,不急着签。我先把头一年的钱打了,你安心养。」
「钱先别打。」
「打了也不落你手里。」
「落在村里。」
「村里再分。」
「分多少。」
「按户头。」
「户头你家几个。」
「一个。」
「那你还争啥。」
「争的不是钱。」爹说,「是纸上的字。」
「纸上的字,值多少。」
「值多少不知道。」
「不知道值多少,争它干啥。」
「不知道值多少,才得争。」爹说,「知道值的,那叫买卖。」
「打,一定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长贵哥,我在你们镇上收了十一年山货,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坡。山闲着也是闲着,平了,修了路,通电,你六叔卖蜜都省得雇车。」
他出去了。司机把烟条提起来又放下,跟着走。
司机临出门,把烟头往墙根一摁。
二婶正好路过,站在那儿不走了。
「烟头摁墙根,风一吹全飞我家院。」
「大姨,我捡。」
「捡了也是摁过。」
司机又蹲下去,拿手把烟头抠起来,攥在手里,出了院。
二婶看着车走了才进来。
「大车进巷,烟头摁墙。」她说,「这不是庄稼人办事的路数。」
院里,二婶正掐着腰看石膏,见着生人,往边上让了让,等车走了才进来。
「谁呀。」
「镇上的。」
「这么大车,进咱这巷子,亏他拐得进来。」她凑近看了看石膏,「长贵哥,痒不痒。」
「痒。」
「痒就好,痒是骨头长。」她又看了看我,「药糊了没有。」
「糊了。」
「那就中。」
我端着药碗出来,砂锅上的火还没撤。炕沿柜上那条烟,拆了一包,抽出去一支,压在药碗底下。
烟压在碗沿上,药气从烟纸边上冒上来,混在一块儿,说不上是苦是香。
晚上爹问起那条烟。
「收不收。」
「收了。」
「搁哪儿。」
「炕沿柜。」
「拆没拆。」
「拆了一包,压药碗底下了。」
「谁拆的。」
「他。」
爹把脸转向窗户,半天说了一句。
「拆了的烟,就是他的烟。」
「啥意思。」
「他拆给你看,是告诉你,这烟进过你家门。」
「那这烟,我给扔了。」
「别扔。」
「留着干啥。」
「留着。」爹说,「哪天对质,它是个东西。」
「一根烟能当东西。」
「能。」他说,「烟上有他的唾沫,纸上有他的手印。你要嫌恶心,拿袋装上。」
7
蜂箱是六叔的主意。
「你爷那会儿就养过。」他领我把十二只空箱抬上半坡,「栗花开的蜜蜂不惹人,蜜也稠。」
「蜂呢。」
「我连家带来的。」他说,「分四窝,一窝添几脾,到开春,就是十二箱。」
「十二箱,蜜能出多少。」
「看花。」六叔说,「洋槐那茬好,一箱出三十斤。荆条那茬看天。」
「看啥天。」
「看雨。」他说,「花开那几天,下雨,蜜就薄。」
「薄了咋办。」
「薄了等来年。」
「蜂等得起,人等不起。」这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十二箱,一箱出多少蜜。」
「好年三十斤,差年十来斤。」
「差的年多,还是好的年多。」
「五五开。」
「五五开,你算这买卖。」
「买卖不算这头,算那头。」
「哪头。」
「栗子歇了,蜜接着。」
「蜜歇了呢。」
「蜜不歇。蜂比人勤。」
「蜂也歇,冬天歇。」
「冬天歇,春天补。」
「跟你一样,冬天躺着,春天上山。」
「我不歇。」六叔把蜂箱盖压了压,「我冬天修箱。」
箱摆在栗树行子里,底下垫砖。垫第三行的时候,砖不够,我下山又背了一趟。
第二趟砖背上坡,六叔让蜂蜇了一下手背。
「疼不。」
「疼。肿半天。」
「抹啥。」
「碱面。」
「碱面你家有。」
「有,蒸馍剩下的。」
他抹了一层,接着摆箱。
「老六,你咋不躲。」
「躲啥,它蜇完我就死了,死蜂不蜇人。」
「老六。」坡下有人喊,「你这箱,占的是谁的地。」
是袁老四。他仰着头,手里拎着网兜,看那排箱子。
「山上。」六叔说。
「山要是平了呢。」
「平不了。」
「那可说不准。」袁老四把网兜换了只手,「老六,我劝你一句,箱别摆太多。」
「蜜是要卖的。」
「王婶家头一个订。」六叔说,「订了两斤,说是给孙子冲水喝。」
「蜜还没出呢。」
「没出也订。」
「她咋知道你的蜜好。」
「她不知道。」六叔说,「她知道的是你。」
「我?」
「你爹看山三十年,她的柴火秤过你家的秤,肚里有数。」
「我收。」
「你收多少。」
「看成色。」他嘿嘿笑,「上回那杆秤的事,你别记仇,那是我徒弟使的。」
「你徒弟没来过。」
「……来过两回。」
栗子那头,价钱果然又落了。霜降后一场雨,他上门报价,四块二落成三块八。
「三块八。」我蹲在筐边上,「袁哥,前天县里罐头厂问过我。」
「问价跟收购是两码事。」
「差多少。」
「罐头厂报的是毛价,你运过去,车费装卸,过磅费,零碎一扣,剩不下几个。」他蹲下来,跟我并排,「三块八,我上门,现钱。」
「四块。」
「三块八五。」
「三块九。车我自己雇,你光收。」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三块九就三块九。」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就当交个朋友。周家哥,你这个人,做买卖亏不了,就是活不长。」
「活不长是啥话。」
「活不长的意思,树大招风。」
「我这不是树,是栗子。」
「栗子大了也招风。」
「招谁的风。」
「山下的风。」他指指镇上,「那头的风,比崖口的大。」
「崖口的风刮树,山下的风刮人。」
「刮人的风,躲得开不。」
「躲不开,挡得住。」
「拿啥挡。」
「拿你那杆秤。」他指指我,「你那秤,公道。公道的秤,风刮不动。」
「三块九,现钱,过秤不过夜。」
「夜里过秤不行?」
「夜里灯暗,你看不清秤花。」
「我白天看你也没看住。」
「那是我徒弟的事。」
「啥意思。」
「山上做买卖,山下有人不乐意。」
第二天我雇了六叔的小驴车,装了四筐栗,走垭口那条道去了县里。批发市场三号门,过磅的是个胖子,磅单打出来,他念了一遍,四筐,四百二十六斤。
「四百二十六。」六叔问,「连筐不。」
「连筐。」
「筐多重。」
「皮重四斤。」
「那皮去不去。」
「去。你问这干啥。」
「我问的清楚,卖的时候说的也清楚。」
胖子把磅单扯下来,重打了一张,皮重单列一行。
「头一回见你们这号人。」
「头一回见你这张皮重单。」六叔把单子折好,「往后就见惯了。」
「零售不收。」他把磅单撕下来,「要零卖,外头大棚。」
大棚里问了两家,一家报四块六,一家没报,摆手。
出大棚,过铁道口,驴失了一蹄。
「老伙计。」六叔下来看蹄,「石头硌的。」
「瘸不。」
「不瘸。歇一歇。」
驴歇着,我俩蹲在道口边上。道口的栏杆抬着,火车还有俩钟头。
「这一车,到县里能多卖多少。」
「七毛一斤,四百来斤,二百八。」
「二百八,车钱够不。」
「够。」六叔拍拍驴背,「它自己挣自己的料。」
回程驴车下坡,六叔哼着调子。
「县里四块六。」他说,「袁老四三块九。」
「差七毛。」
「差七毛,一年差三千。」他把鞭杆在车辕上磕了磕,「哥,数要这么算,那山就更不能平了。」
「本来也不能平。」
「中。」他说,「就这么说定了。」
晚上,蜂箱那边有人动静。我打手电过去,袁老四蹲在第三行箱前,掀着箱盖。
「看啥。」
「看蜜。」他直起身,「啊不是,看蜂。这蜂是好蜂。」
箱盖我接过来合上,压了压角。
「上回秤砣的事。」我说,「袁哥,你那杆秤,往后别进我家院。」
「小心眼。」他把网兜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回头,「真不卖蜜?」
「卖。四十五一斤,过你的秤。」
「四十五?」
「四十五。」
「县里副食店,三十八。」
「那是别人的蜂。」
「蜜还能分出人来。」
「能。」六叔在边上接了一句,「山上的跟院里的,就不是一个味。」
他站那儿没接话,走了。手电光里,他车斗里那杆自己的秤,秤砣上缠着一圈红绳。
红绳是新缠的,头一天我还见过那杆秤,没绳。
「缠绳干啥。」我问六叔。
「做记号。」
「做啥记号。」
「秤是他吃饭的家伙,缠了绳,别人动不了。」
「他自己动呢。」
「他自己动,绳知道。」
8
铁门是礼拜三上的。
机耕道进了山那一段,两根水泥柱子,中间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锁,锁上缠铁丝。
门是前一天夜里拉上来的。工人四个,拉了一车柱子一车门,焊到后半夜。
电焊的蓝光从半坡上能看见,一闪一闪,闪了一宿。
早上我看,柱子底下还散着几截焊条头,地上落着焊渣,踩上去硌脚。
「谁装的。」我问看门的,是个生脸,五十来岁,坐在马扎上。
「中标方。」
「中标了?」
「施工方。修路,平整场地,一期。」他从马扎上站起来,「师傅,道是进料要紧,你绕垭口吧。」
「门哪天批的。」
「啥批。」
「占道批文。」
「这是山道,占啥道。」
「山道也是道。」
「那你这工资谁开。」
「工程队。」
「工程队哪来的。」
「中标方派的。」
「中标方中标了吗。」
他挠了挠头,坐下,不再接话。
坐下以后他掏出烟,递我一支,我摆手。
他自己点上,抽了半支,把烟按灭在鞋底。
烟头的火星碾进土里,他用脚跟蹭平。
马扎边上搁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半个馒头,一口没动。
「饭不吃,工资惦记。」
「工资压一个月。」
「压一个月,你家过年吃啥。」
「吃馒头。」他说,「馒头管饱。」
「垭口多五里。」
「多五里不多五里,这道不能过。」
「这道谁修的。」
「修的归修的,管的归管的。」
「管的人呢。」
「我就是看门的。」
「看门的管不了门。」
「我管锁。」
「锁管得住门,管不住道。」
「道让你走了五里,亏的是你。」
「亏的是驴。」
「驴亏了,料也亏。」
「料亏了找我。」
「找你,你找谁。」
「我找工程队。」他指了指铁门,「工程队在这头。」
六叔的驴车当天就吃了亏。车上装着四箱蜂往县城送,到铁门,过不去。倒车,倒到半道,车轱辘陷进边沟,卸了两箱才拖出来。
过路的骑车的下来搭手。
「往哪头拽。」
「拽车头。」
「拽车头越陷越深,垫板子。」
「哪有板子。」
「我车上有,拆了给你。」
板子垫上,驴一使劲,车出来了。
「师傅贵姓。」
「姓啥不重要。」他扶起车把,「你这是往县里送?」
「送蜂。」
「蜂?山上养蜂?」
「山上养蜂。」
「那这门,拦你的还是拦我的。」
他骑车走了。
「这锁。」他蹲在锁跟前看了半天,「焊死的。」
晚上村部广播响了。喇叭里是郑会计的声音,念了三遍。
「各家注意,后山承包事宜,经村委研究,与投资方达成一致,承包费每年一万二,村集体按登记户头分红。本月二十号以前未登记的,视为自动放弃,明年不予补登。」
念到第二遍,喇叭断了半分钟,又接着念。
「喇叭又坏。」六叔在院里说。
「坏过几回。」
「坏过两回。」
「这回第三回。」
「第三回,赶上放广播。」
喇叭重新响起来,第三遍念完,正赶上狗叫。
喇叭底下,小卖部门口站了一圈人。
「自动放弃,这话说得。」
「不登记还成罪过了。」
「六叔家也没登。」
「六叔家有人。」
「啥叫有人。」
「有人守山,就有人不慌。」
「登记的户数。」我到村部问郑会计,「到多少了。」
「五十三户。」他翻着本子,「全村六十七户。」
「差的十四户呢。」
「有的出门了,有的还在想。」他把本子合上,「原啊,给你留着一个户头,你家的。你要登记,我把你写在前头。」
「前头是啥。」
「前头先分红。」
「后头呢。」
「后头照旧。」
「照旧是照哪门旧。」
「照合同的旧。」
「合同我一份没有。」
「章替你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抽屉。
「章替人按,字呢。」
「字他自己签。」
「他签不了。」
「签不了的,有人替。」
「替的那个人,搁得住吗。」
「搁得住搁不住,正月十六见。」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推上了。
「我不登。」
「不登,分红没你家份。」
「本来也没打算要。」
「话别说死。」
「说死了才作数。」
「你这孩子。」
「你爹登不登。」
「我爹说了,没写的数,就是没数。」
「这话,」他停了停,「长贵哥说的?」
「他说的。」
「山上的话。」郑会计把本子塞进抽屉,「山下的章程,不一样。」
回坡上,铁门跟前,锁着的那道门映着月光。我拿手晃了晃,门不动,柱子上的焊疤还是新的,摸上去扎手。
焊疤一道一道,横着的竖着的,叠了三层。最外头那道还亮着,里头的两道已经发黑。
柱子根底下,水泥浆淌出来一摊,干成一片白。白片边上,压着半个烟盒。
六叔蹲在门边抽烟,烟头亮了两下。
「门好开。」他说,「锁难缠。」
「咋说。」
「门是焊在这头柱子上的,那头柱子是活榫。」他弹了弹烟灰,「把活榫那根抽了,门就开了。」
「抽柱子,算破坏。」
「算。」他承认得干脆,「所以不抽。绕垭口,五里,驴车走得。」
「五里,一天两趟,十里。」
「十里,驴受得了。」
「你受得了。」
「我腿好。」六叔说,「你爹那条道,往后你替他走。」
「走哪条。」
「垭口这条。」
「那这门,」
「这门搁着。」他站起来,「搁到有人来问,这道门,批的手续是哪一张。」
「问了会咋样。」
「问不出,门就得自己开。」
「自己开,算谁开的。」
「算风。」
「风哪有这么大劲。」
「山区的事。」六叔说,「风大得很。」
他走了。铁门在黑里头立着,锁上的铁丝被风吹得晃,晃两下,停一下。
伸手推了推,锁是好锁,链子是新换的。
「新链子。」我说。
「昨儿半夜换的。」六叔在坡下喊,「我听见的,扳手响。」
「扳手响你咋不上来。」
「我上来,他就有理由喊人了。」
铁丝头翘着,翘向河沿那边。风从哪边来,铁丝往哪边倒。
「风往东倒。」
「东边有活儿。」六叔说,「西边的风,也是从东边起的。」
9
小满周六回家。带回两张照片。
饭桌上,小满扒了两口就放筷子。
「食堂的菜,油少。」妈给她添了一勺,「家里的油多。」
「家里的油也金贵。」
「金贵也吃。」
「妈,我们班有人问我家山的事。」
「咋说。」
「我说山是我家看着的。」
「看着的山,就是自家的?」
「不是自家的,是我家的活儿。」
妈想了想,给她碗里夹了个鸡翅。
一张是铁门,另一张还是红桩,号变了,东二到东五旁边,又添了东六到东九。
「铁门那张,」我说,「门上锁着没。」
「锁着。」
「拍门的人呢。」
「没有。门跟前没人。」
「桩那张,有人没。」
「有个骑摩托的,背对着。」
「看车牌子没。」
「拍了。」她把照片放大,「看不清,糊的。」
「糊的也留着。」
「为啥。」
「糊的比没的强。」
「谁拍的。」
「我拍的。」她说,「上礼拜去同学家,路过。」
「东六到东九,在哪。」
「坟山河滩往北,挨着大路边。」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铁门那张,门柱焊疤上还搭着焊工的毛巾。桩那张,桩顶的漆,反着白光。
「漆没干。」我说。
「啥?」
「没干。」我把手机递回去,「你拍的时候,桩顶有没有毛毛的边。」
她凑近看。
「糊的照片,办案的人要吗。」
「要。」爹在屋里搭了一句,「要糊的。糊的是当天拍的,清楚的是后来摆的。」
「爸,你屋里听着呢。」
「听着呢。饭好了没。」
「好了。粥。」
「粥行。」他把窗关了半扇,「夜里凉。」
「你守到几点。」
「两点。」他说,「两点以后狗接我的班。」
「狗要叫呢。」
「叫三声,上去看。叫两声,听着。」
「好了。小米粥。」
「稠的稀的。」
「稠的。」
「稠的顶饿。」
「顶饿也得少喝,你腿上石膏沉。」
「石膏沉,人轻。」
「人轻,话重。」
「话重才压得住秤。」
「爸,你又打比方。」
「山里人不会说别的。」
「有。」
「漆干了就没有。」
当天夜里我上了山。不走机耕道,从垭口绕。月亮在崖口那边,半坡是青的,河滩是白的。
垭口那条道,白天走是道,夜里走是石头。石头上有霜,踩上去打滑,我走了三步,扶了一把崖壁。
崖壁冰手,把手揣回兜里,改走道中间。
妈把两节新电池塞进我兜里。
「备用的也在里头。」
「一对够了。」
「一对不够,备两对。」
「山里的夜长。」
「长的夜,短的灯。」妈把兜口替我按了按,「灯灭了,人就摸黑。」
红桩八根,一排。我蹲下去看东六那根,桩顶的漆,指头蹭一下,蹭下来一层白皮。
新漆。
「还热乎。」我对着桩说。
「你跟桩说话。」浇地的四叔不知道啥时候站在垭口上,「桩听不懂。」
「四叔,你咋在这儿。」
「渠水夜里也放。」他把马灯搁在石头上,「你查你的桩,我放我的水。」
「水放到几时。」
「放到天亮。」
「天亮了火……不对,天亮了有人来查桩。」
「查桩的不查渠。」
「那咱俩,各干各的。」
「各干各的。」他把马灯芯捻小了半截。
桩底的水泥也新,边上还压着塑料布角。
八根桩,从坟山河滩起头,一直插到大路边。我拿手电把八个号挨个照了一遍,记在烟盒背面。
烟盒背面写不下,我又摸裤兜,兜里是上午买盐的小票,翻过来接着抄。
抄完两样纸对着月亮对了一遍,号没抄错。
小票揣进左兜,烟盒揣进右兜,分开放。
下坡的时候,浇地的四叔提着马灯从渠边过来。
「深更半夜。」
「走走。」
「你爹腿好点没。」
「还躺着。」
「夜里凉,替我捎句话,让他把炕烧热。」
「烧着呢。」
「那就好。」他把马灯往上提了提,「渠水放完了,我也回了。」
「东六,东七,东八,东九。」
四根旧桩,四根新桩。旧桩朝东,新桩朝北,两排桩拼起来,把河沿那三十亩,整块圈在了里头。
回院的时候,爹醒着,腿支在被外头,石膏底下垫着枕头。
「抄了?」
「抄了。」我把烟盒纸递过去。
他捏着纸看了半天,手在纸上摸,一个号一个号摸过去。
「东六。」他念。
「东六。」
「东七。」
「东七。」
「东八东九,挨着大路。」
「挨着大路。」
「大路是公家的道。」他把纸放下,「桩插在道边上,谁的车都看得见。」
「看得见才敢插。」
「对。」他说,「敢,是有人给他壮胆。」
壮胆的人是谁,他没说。
有些话问出来。就得有人担着。
「壮胆的人是谁。」
「不出面的人。」
「不出面的人,图啥。」
「图不出面。」爹说,「面儿上露的人,都是替他挡风的。」
「东一呢。」
「没有东一。」
「没有东一。」他把纸放在枕头边上,「那就是说,人家压根没打算从东一头起。」
「啥意思。」
「起头的号,是给人看的。」他说,「不起头的号,是真要使的。」
「爸,我把桩拔了。」
「不拔。」
「让它插着?」
「插着。」他把手从被外头收回去,「桩底下浇的水泥,埋得再深,也就四尺。桩顶上刷的漆,晾得再久,也就一层。」
「那碑呢。」
「碑四尺,一吨。」
「碑他们动得了。」
「动碑要家伙。」爹说,「吊车,撬杠,四个人。桩呢,一个人一袋烟的工夫。」
「那他们为啥不直接动碑。」
「碑上刻着字。」
「桩上也有号。」
「号是漆。」他说,「字是石头。漆刮了就没了,石头凿下去,凿不掉。」
「那你让我抄号干啥。」
他没答这个。他换了个问法。
「夜里那两遍狗叫,还在不在。」
「在。昨儿夜里又叫了,头一遍在后坡,第二遍在河沿。」
「野狗不走直线。」他说,「人也一样。走直线的,肚里有数。走第二遍的,肚里有别的数。」
天黑前我把炕桌擦了,把药按号摆好。窗外,河沿方向有一道车灯,从东往西,走了一段,灭了。
不是野狗的方向。野狗不走直线。
10
腊月头一天,赵德海把合同送到了炕上。
这回没带司机,自己进来的,手里一个文件袋,袋口插着笔。
「长贵哥。」他坐在炕沿,「我来讨个吉利话。年根底下,把字签了,正月一开工,你家的分红,头一笔。」
「我说过,钱先别打。」
「钱不是事。」他把文件袋放在炕桌上,抽出来,「你不信我,总得信纸。纸上的字,白纸黑字。」
合同摊开。我凑过去,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甲方村委,乙方德海商贸,承包标的,后山荒坡三百亩。第二页,年限三十年,承包费每年一万二,于每年度首月十日前付清。
第三页,四至。
「东至河沿,西至崖口,南至老坟头,北至大路。」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两遍,又从头翻回去,翻回第二页,又翻回第三页。
「赵老板。」
「嗯。」
「东至河沿。」
「对啊。」他笑着,「四至就是这几向,跟你们碑上一样,我照着碑写的。」
「碑上写的是东至河沿心。」我说,「你这写的是东至河沿。」
「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我把册子从炕头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河沿心,是水冲的那条线。河沿,是滩。滩上三十亩,是村里的坟山。」
他看了册子一眼。
「你这本册子,」他说,「自家的本子,法律上,」
「法律上咋说。」
「法律上看批文。」他把话收回去,笑了笑,「批文的事,手续的事,我兜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页。
甲方那栏,盖着章,红章,章边一圈字,村委的。法定代表人那格,郑广才,签字。
乙方那栏。
周长贵。
三个字,蓝黑墨水,笔画压得重。末一笔的那个勾,拖得老长。
我爹半年前就抬不过胸口了。这三个字落纸的日子,他躺在床上,翻身都要人帮。
「这字。」我说,「我爹的?」
「他签的。」赵德海说,「上回来那天。」
「上回来那天,他在县医院,术后第五天。」
「那,」他停了一下,「那就是之前。总归签了。」
「笔给我看看。」
「笔?」
「袋里插着的那支。」
他把笔递给我。英雄牌的,蓝黑。笔帽上有牙印。
「笔帽上的牙印,你的?」
「我的牙大,这是小牙。」
「谁的牙你不知道?」
「牙印又不登记。」
「你收山货十一年,啥都过你的眼。」
「眼不是放大镜。」
「放大镜也不行。」他把笔收回去,插进袋里,「字的事,找懂行的看。」
「懂行的在县里。」
「县里就有。」他说,「文化馆的老韩,写字的,也认字。」
他说完这话,起身,奶箱子没拿。
走到门口,又回头,把奶箱子推到炕沿底下。
「笔是好笔。」我说,「字不是他的。他写字,末笔从不拖勾。他摔腿前写的字,医院的单子上,一式三份,都在。」
炕那头,我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搭在炕桌上,手指头挪到那三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压过去。
「小赵。」他说。
「哎,长贵哥。」
「这字,比我的强。」他说,「有力气。」
赵德海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
「那这样。」他把合同往回拢,「字的事,是经办人弄岔了,我回去问问。合同你先留着,看好不好,不急。」
「不急。」爹说,「纸放我这儿。你那个章,是郑会计的章?」
「村委会的章。」
「村委会的章,盖在我名字底下。」爹说,「赵老板,你回去问两件事。字是哪天签的,章是哪天盖的。哪天都行,问清楚了,来告诉我。」
「问不清楚,你还来不。」
「来。」
「来了又说啥。」
「说没问清楚。」
「那就别来。」
「得来。」他把奶箱子往里推了推,「奶,给你爹补身子。」
「补身子的事,轮不着你。」
「轮得着。我送进门的,就是我的心意。」
「心意收了,字不签。」
「字的事,回去问。」
「问出来咋样。」
「问出来,你比谁都清楚。」
赵德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长贵哥,你这个人,山里待久了。」他说,「按理说,这年头,没有白送的合同。」
「没有白送的,你送。」
「我送的不是合同,是机会。」
「机会还带签好的名。」
「机会嘛,总得趁热。」
「热过了头,就是祸。」
「祸从哪来。」
「从急处来。」
「那我不急。」
「你不急,有人替你急。」
「替我急的,图啥。」
「图你松口。」
「我松了口,他图啥。」
「图他好交代。」
「交代给谁。」
「交代给正月十六。」
「那这合同,」爹说,「送给我做啥。」
赵德海没接这句。他往外走,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西屋的药炉。
「药糊了没。」
「糊了。」
「火别太旺,糊了药性走。」
「熬药的事,不劳你操心。」
「操的不是药的心。」他拉开车门,「是你这个人。小伙子,硬得早,折得也早。」
车走了。妈从东屋出来,把院门口的土扫了扫。
「扫土干啥。」
「车轮子带进来的。」她说,「他家车,碾过三回了。」
他走了。文件袋留下了,合同压在炕桌上,签字页朝上。
我坐在炕沿,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医院那张签字单,摊开,跟我爹的笔迹并排搁着。
一式三份,字是一样的。跟合同上这三个字,哪个都不一样。
三份单子,一份手术同意书,一份麻醉单,一份住院登记。三份上头,日期不一样,字一样。
我又把小满的入学表翻出来,那上头也有一处我爹的签名,是学校要的家长意见,小满代写的。小满学他那个字,学了三年,末笔也不拖勾。
「爸。」我隔着院喊,「合同那个字,会是谁写的。」
「写得像的人。」爹在里面说,「满村就一个。」
「谁。」
「教过他写字的人。」
外头,六叔在院里咳嗽了一声。
「原。」
「叔。」
「你屋来一趟。河滩那边,夜里又有动静了。」
11
冬剪是腊月初开始的。
斧头,手锯,一捆草绳。爹躺床上出不了力,遥控。他躺东屋,我在坡上,他隔着院喊,我隔着风听。听不清就跑下来问,问完再上去。
头一天下来问了七回,鞋底磨得发烫。第二天六叔给我捎来一截铁管,接在喊话那头。
「传话筒。」
「你爷使过的。」
「管用不。」
「管用。喊三遍,听清两遍。」
「病枝先下。」他说,「黑皮的,湿心的,见了就锯。」
「黑皮咋认。」
「皮色发暗,一掐没弹性。」
「掐坏了算谁的。」
「掐坏的也是病枝。」
「那我一棵掐十处。」
「掐十处,你爷打你手背。」
「打手背,还教不教剪枝。」
「教。打完接着教。」
「那他图啥。」
「图你记住,树上的事,马虎不得。」
「咋认。」
「锯口是白的,好枝。发乌的,劈开看,心发黑,整段下。」
第一棵,我锯了四段,劈开两段,一段心乌,一段心白。把乌的那段抱下去给他看,他捏了捏茬口。
「这段乌的,是啥病。」
「湿心,雨季灌的。」
「灌进去的能出。」
「出不来。枝死了就死了,锯掉,别让病串。」
「串到主干呢。」
「串到主干,树就到头了。」他把枝段放下,「所以一年一剪,别攒。」
「攒了两年的呢。」
「你爷没攒过。」
「对。下一段树,锯口留三指,别贴着主干。」
妈提着饭罐上来了,罐口塞着布。
「小米粥,搁了糖。」
「搁糖干啥。」
「你爹说他嘴里没味。」
「没味是药的事。」
「药的事也得吃饭。」她把罐搁在石头上,「你喝一半,给你爹留一半。」
「我喝一半,剩下的凉了。」
「凉了,回去热。」
「为啥。」
「贴着主干,口子大,冬天冻裂,开春往外流汁,招虫。」
「三指。」
「三指。你爷锯的口,到今年还找得着。二十几年了,口子长平了,你能摸出来是后长的。」
锯下来的枝段,好的装筐,病的另堆。装筐那些,我拉回院里,铡成小段。
「铡它干啥。」六叔路过问。
「打孔,接菌种。」
「菌种哪来。」
「县里的菌站,八毛一段。」
「能出菌?」
「出。腊月埋,正月出。」
「出了卖给谁。」
「卖给要的。」
我按三指留口,锯到第七棵,郑会计上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扛着一捆红塑料桩。
「原,剪枝呢。」
「剪枝。」
「这树,一棵一棵的,费多大劲。」他站在树行子外头,「我说个事儿,你别嫌我啰嗦。你爹那个字的事,投资方那边,说可以重签。重签一回,分红照旧,你家的户头,我给你放头一档。」
「头一档多少。」
「头一档,一年比别的户多三百。」
「三百,按几年算。」
「按年算。」
「按几年。」
「合同里写着。」
「合同里写的,一年一万二。多出来的三百,从哪一年起。」
「这个……」他顿了顿,「头一年。」
「头一年一万二,五十九户,一人二百零三。多三百,别人二百,我五百。郑叔,这数你怎么平的。」
「有花活。」他把烟掐了,「你这个人,买东西都数两遍。」
「三百。」
「三百。」他往前凑了半步,「原,叔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爹躺在床上,这山你一个人守不住。守山是力气活,也是关系活。签了,力气省下,关系也有。为你爹好。」
「为你爹好,为啥不直说。」
「这话直说,伤人。」
「绕着说就不伤。」
「绕着说,是给你留脸。」
「脸留给他做啥。」
「留着往后见面。」
「为我爹好。」我把手锯在树杈上磕了磕,「郑叔,我爹的腿,病历上写着,右胫骨,两截。他这一躺,得躺到开春。」
「那是意外。」
「意外。」我指着坡下,「他那条道,他走了三十年。摔倒那天,石头上头有栗子壳,壳子底下垫着半块砖。」
「谁放的砖,不知道。」我说,「可那块砖,我留着。」
郑会计没接这个。他身后的两个人,把红塑料桩放下来,扛着走了。
「桩又来?」我问。
「不是。」他摆手,「那是给大棚用的,鸡舍。村里搞养殖,跟这山不相干。」
「不相干,往山上扛。」
「顺路。」
他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递我一支,我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两口,把烟摁灭在石头上,走了。
车在下头等着他。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我把锯完的三段病枝抱起来,走过去,搁在他车头前边的地上。
「郑叔。」
「干啥。」
「这三段,心是乌的。」我说,「拉回去劈开看看。树病了能锯,人病了,锯不得。」
车开走了,三段枝在车前滚了半圈,停在原地。
下午起了小风,锯末子往背风处跑,跑一段停一段。病枝堆用苫布苫了,砖头压四角,压到第三块,砖不够,拿斧头坠着。
斧头坠布,布不飞,斧头冻在布上。
天冷到这个份上,人就不想出门了。想砍树的人,也一样。
可树上的记号,一夜之间多出三个。
冻上的斧头,得拿温水浇。浇完斧头下来了,布上留个印子。
「布也冻出型了。」
「冻出型的布,是座子。」
「座子干啥用。」
「装病枝。」
「装病枝的座子,谁看。」
「谁路过谁看。」
「看见病枝,就想起有人锯过。」
「想起锯过,就上心了。」
晚上我跟爹说砖的事。他听完,让我把那半块砖从西屋柜底下拿出来,放在炕沿上。
「半个字都别跟人说。」
「不说是啥意思。」
「不是不说。」他说,「是没到时候。到时候了,不用你说,它自己会说。」
「那要是它一直不说。」
「它会。」
「你咋知道。」
「砖不会说,人心会说。」爹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做了亏心事的人,夜里睡不着,白天嘴上硬。你等着,先睡不着的那个,会来找你。」
「会是谁。」
「睡不着的人里头,最沉不住气的。」
「郑会计。」
「我没说名。」
「你没说名,你说的是他。」
12
腊月二十三,小年,后半夜起了火。
头天晚上,爹让我把坡上的枯草割了两道隔火带,三十步宽一道。
「割草干啥。」
「防火。」
「腊月哪来的火。」
「腊月的火,是烟头上的火。」
「没人上山抽烟。」
「有。」他说,「你没见着,不等于没有。」
「那我夜里多巡一趟。」
「巡山不带火。」
「巡山带啥。」
「带水。」
「腊月的水,冻成冰。」
「冻成冰,也是水。」爹说,「冰到了火跟前,就想起自己是啥了。」
「火到水跟前呢。」
「火到水跟前,就没了。」
「那今晚,水得追上火。」
「水追火,火跑。」
「火跑了,树就在。」
「树在,你爹的病床前,就少一句话。」
先是烟味。我睡西屋,烟从窗缝里钻进来,呛醒的。爬起来,窗户纸外头一片红。
跑出去,半坡烧起来了。风从崖口往北刮,火线贴着地走,走得快,烧的是荒草和幼林,老栗那边还没着。
烟先过来,火在后头。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拿褂子蒙了口鼻,褂子上一股棒子皮味。
隔火带那道,草割得矮,火过去慢了半拍。就这半拍,老栗跟前那几棵幼树,没让燎着梢。
没让燎着,是那两桶水的用处。
水泼在火头北边,火过不去,就往东拐。东边是荒草,烧完了自己就停。
烧停的地方,离老栗四十步。
四十步,那晚跑了两趟。
火停了以后,地上黑一片,热气往上返,脚踩上去发软。
爹在院里喊,问我火线到了哪儿。我朝坡下应,说到隔火带了。他又喊,问老栗动没动。我说老栗没动。他半天没再喊。
「他信你。」六叔在边上说,「你报的数,他从来不算第二遍。」
「不算第二遍,信错了呢。」
「信错了,他认。」
「认啥。」
「认自己看人的眼光。」
「眼光错了,树跟着错。」
「树没错,错的是放火的人。」
「六叔!」我朝下头喊。
喊了三声,六叔的声音从坟山那边上来。紧接着,坡道上来了三轮的灯,袁老四的声音。
「水源!」
「河沿!」
六叔拎着两只铁桶上来,我拿扁担挑着两只桶,往河沿跑。河面冻着,冰面凿了个窟窿,是白天饮羊的人凿的,窟窿边上结着新冰,一桶下去,冰碴子一起上来。
一桶水四十来斤,扁担压在肩上,往坡上走,走十步喘一口。火线在左前头,风一过,火苗压下去又立起来,往上蹿半尺。
第二趟,扁担换了肩,肩膀头上磨出一片热。第三趟,冰窟窿边上结了新冰,桶下去,先拿钩子敲,敲开了再舀。
「四叔呢。」我喊。
「浇地的渠里。」四叔在底下应,「渠水放一半,剩下的往火场引。」
「引得动不。」
「引不动也得引。」
「渠水引到哪儿。」
「引到火线东头。」
「东头是坟山。」
「坟山淹不了,坟头高。」
「那渠就往东头开。」
「开。」四叔把锹扛起来,「今晚这渠,值。」
值不值,得看渠里那点水。
水是从垭口那头引下来的,管着半坡新栽的四十棵苗。
苗是秋里栽的,根还浅,冻不得,也旱不得。
「渠渗了。」六叔蹲在坝上说,「渗了三天,今儿漏得快了。」
「啥时候修。」
「今晚。」他说,「白天冻上,夜里化了,化完就塌。」
「渠要修,人要睡。」六叔把锹扛上肩,「火点了有人看,渠漏了有人堵,这半坡上的事,桩桩件件都有人管着。袁老四等着看笑话,就看不成。」
修渠的家伙什,白天就备好了。两把锹,一捆草袋子。
「值多少。」
「值你那三十四棵苗。」
「苗是我家的。」
「苗烧了,明年全村的坟山头上光秃秃。」
「那这渠,是替全村开的。」
「对喽。」
「往东拦!」六叔喊,「拿锹,土压!」
第一趟水浇下去,滋一声,白汽腾起来。第二趟,第三趟。袁老四的三轮开到半坡,车斗里两个塑料桶,装的是他车上的水。
「我说山上夜里有人,我说对了吧。」他一边倒水一边喘,「这火,不是天火。」
「你咋又来了。」
「我住镇上,看得见火光。」
「镇上看这儿,十里。」
「十里,火光看得见。」
「你就为看火光。」
「还为看人。」他把桶撂下,「看谁家的灯亮,谁家的灯不亮。」
「别说话,倒水。」
火线在幼林东头断了。我拿锹掘土,一锹一锹压过去,压到东头,六叔在那头,两个人中间的火,灭了。
天亮之前,风停了。
天亮的时候,虎口烫了个泡,挑水磨的肩膀上起了一层皮。
「泡别挑破。」六叔说,「让它自己瘪。」
「瘪了涂啥。」
「涂香油。」
「香油家里有。」
「有就涂。」
老栗没烧着。幼林烧了小半片,八四年补栽那八十棵,烧了三十来棵。半坡一片黑,地皮上的灰,踩上去没脚脖子。
「你们爷俩的树。」袁老四蹲在灰里,捡起一截烧黑的树苗,「八四年种的?」
「你咋知道。」
「册子上写的。」他说,「你上回翻册子,我在院门口看见了。」
「你啥时候进的我家院。」
「交蜜那天。」他站起来,拍拍手,「周家哥,这火,你得报案。」
「报了会咋样。」
「查。」他把树苗撂了,「查着,是刑事案件。查不着,人家知道你报了,下回就不是火。」
「那不报。」
「不报,」他看着我,「你夜里睡得着?」
「睡不睡得着,得先问一句,你咋知道夜里起火。」我说,「你家在镇上,离这儿十里地。」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没答,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周家哥,我这杆秤,挣的是山上的钱。」他说,「山没了,我这秤,称啥去。」
「那你就守着秤。」
「守秤得有东西可称。」
「有。栗子年年长。」
「树要活着才长。」
「树活不活,明天见分晓。」
「明天见。」他把三轮打着火,「我先回去补个觉。」
「觉补了,明儿呢。」
「明儿照旧收栗。」
「幼林烧了三十来棵,你照旧?」
「老栗没烧。」他说,「老栗没烧,我这秤就还有活儿。」
13
火后第三天,清点。
老栗从坡顶往坡底数,一排一排。数到坡顶那三棵,我停下来,又从头数了一遍。
数第二遍,风大,纸记不住,我拿炭笔往手背上写。写完两只手背一比,一样。
「几棵。」六叔在坡下问。
「二百三十七。」
「烧了几棵。」
「老栗没烧。幼林烧三十来棵。」
「三十一还是三十几。」
「三十四。」
「三十四。」他把数念了一遍,「回头报给林业站,一棵一棵报。
报数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拿本,两个拿尺。
拿尺的量树围,拿本的记。量一棵,报一棵,跟着听。
「胸径十二。」
「黑的。」
「烧到哪儿。」
「齐根。」
量到第三十七棵,拿本的抬头问。
「这些号,谁编的。」
「我编的。」我说,「编了十天。」
他记下来,号,周长贵编。
本子记完,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数对上了。
数对上,本子合上,三个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拿本的回头喊了一句,明年还这么报。
「报就报。」我说,「一棵一棵报,烧一棵记一棵,黑的白的全写上。白纸黑字压在那儿,谁也别想说烧了就烧了。」」
「报三十四,站里信不。」
「信不信,让他们来数。」
「来了数出三十五呢。」
「多一棵,好事。」
「少一棵呢。」
「少一棵,那就是又一笔。」
「又一笔,往谁头上记。」
「往火上记。」
「火没主。」
「火没主,油有主。」
「油?」
「烧秸秆也得引火,引火得有油。」六叔把炭笔收起来,「这笔记着,往后有用。」
两遍,一遍二百三十七,一遍二百三十七。
平了。
老栗没少,烧的是幼林。坡顶那三棵烧了半边枝,枝梢焦黑,主干还活着。爹让人背上山看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呲了牙,断了胳膊,人还在。
背他上去的是我。他趴在我背上,一路数树。
「这棵斜了。」
「斜的先记着。」
「三棵都呲了牙。」
「牙呲了,人还在。」
「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学得像不。」
「像。比你多了三棵树的数。」
「多了数,好事。」
「多了数,夜里睡得着。」
「等开春。」他说,「焦枝锯了,口子上抹泥。」
界碑的事,是我去河沿看桩的时候发现的。
半坡西头,碑窝那儿,四四方方一个土坑。坑底平整,边上的土是新翻的,翻出来的土堆在坑沿,堆得方方正正。
「六叔!」
他从坟山那边跑上来,蹲在坑边,用手把坑底的浮土扒开。
「昨儿夜里?」他问。
「灰是干的。」
「那就是火当儿。」他站起来,四下看,「火那晚,满坡是人,满坡是烟。谁有空挪一块四尺深的碑。」
「垫车?」
「垫车使不着青石。」他往坡下看,「这碑一吨上下,几个人抬得动。」
「吊车。」
「吊车进不来这道梁。」
「那咋弄走的。」
「三个人抬,抬到道边,上车。」六叔比划了一下,「夜里的火,就是给他们照道的。」
「照道用放火。」
「火一烧,全村的眼睛都在火上。」
「眼睛在火上,碑就没人看。」
「对。」
我俩顺着坡找。找到机耕道铁门那儿,门开着,锁挂在门鼻上,没锁。
「没锁。」我说。
「也没人看见。」六叔把门扇推开,往里看,「车印子,两道,新的。」
「进来了,装上碑,出去了。」他说,「那晚,火是幌子。」
回院我跟爹说了。他听完,让我把碑窝用草苫子盖上。
「苫子压几块砖。」
「四角。」
「四角不够,压六块。」
「为啥六块。」
「四角的让人抽,中间的让人漏。六块,抽一块还有五块。」
「五块又抽了呢。」
「那就压十块。」
「十块也让人搬。」
「搬十块,他就不是偷碑,是盖房。」爹说,「盖房的事,好查。」
「好查,谁来查。」
「乡里,县里。」爹说,「碑一吨,谁家也没这个闲心天天搬着玩。搬一回,就得留一回印子。」
「印子在哪儿。」
「车印,撬痕,绳扣。青石硬,痕迹留得牢。」
「碑找得回来。」
「找得回来?」我问,「往哪找。」
「一吨的青石,这一带,使它的地方不多。」他说,「桥墩,猪圈,门槛石。你六叔会知道。」
「六叔知道?」
「他在这镇上活了五十年。」爹说,「哪家的猪圈垫的啥,他清楚。」
下午,小满回来了。进门先哭了一场,哭完才说事。
学校里有人传,说她家是山耗子,守着破山不放,全村的钱都让她家挡了。传到班上,起头是一个人,后头跟了一串。她同桌没跟着说,给她带了两个橘子,说别理他们。
「照片你拍没拍。」我问。
「拍啥。」
「谁说的,你记没记名。」
「同桌给带了俩橘子。」她把橘子搁桌上,「说别理他们。」
「你理没。」
「没理。我把橘子吃了。」
「甜不。」
「酸。」
「酸的也没吐。」
「没吐。」她把橘子皮收进兜里,「妈说橘子皮晒干了泡水。」
「哥。」她把手机推过来,「这不重要。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是她拍的,同学转给她的。坟山河滩上,停着一台推土机,铲斗落着地,铲齿前头,是一截烧黑的树苗。
「谁拍的。」
「同学。同学她爸在工地开饭车。」她说,「爸说,这几天,车都往河沿跑。」
照片存进相册,多存了一份到我妈手机里。
「转给你同学她爸。」我说,「往后有这种照片,多拍。拍的时候,把日子的水印打开。」
「为啥。」
「日子。」我说,「日子是字。」
「日子是字。」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册子往柜顶上放。
红布包了三层,绳子绕了五道。
绳子五道,他绕了三道,补了两道。
放上去,他让再推一推,推到推不动为止。
「你爷记的年月,跟你记的年月,隔三十年,笔是一样硬。」
「哥,字能有啥用。」
「字是死的,日子是活的。」
「啥意思。」
「照片上的日子,是那天拍下的。」我说,「那天干的事,赖不掉。」
「赖不掉,他们就不拍照片了。」
「他们不拍,咱拍。」
「咱的清楚,他们的糊。」
「糊的抵不了清楚的。」
「抵不了才好。」
14
正月里,县里的饭庄来人了。
来的是采购,姓吕,五十来岁,进门先看货。菌子是我腊月里接的种,剪下来的枝段打了孔,埋在背阴坡,覆膜。开春头一茬,量不大,两筐。
打孔用的是手摇钻,钻头细,木屑往外冒。四十段枝,打了小半天,虎口磨红了。
「孔打多深。」六叔问。
「一指。」
「深一指浅一指,差多少。」
「差半月的菌。」
「那深呢。」
「深了不出。」
「那可仔细点。」
「仔细点,一天打几段。」
「四十段,两天。」
「两天,手上起几个泡。」
「起泡就起泡。」
「泡破了咋办。」
「破了缠布条,接着打。」
「布条几层。」
「两层。」
「两层勒得慌。」
「勒得慌才长记性。」
「记性长了,孔打歪了呢。」
「打歪了拔出来重打。孔不歪,菌不出。」
「这菌,谁种的。」他捏起一朵,对着光看。
「我。」
「山上的?」
「山上的。剪枝的枝段接的种,剪了病枝,不白剪。」
「多少钱。」
「干菌八十,鲜菌十二。」
「饭庄用干的多。」他把那朵菌放回去,又捡了一朵,掰开看茬,「你这茬口,白。」
「白的是好的。」
「我知道白的是好的。」他笑了,「我问的是价。干的,七十。」
「八十。」
「七十,一个月一送,年底一块结。」
「现结。」
「现结七十五。」
「八十。」我把筐推过去,「吕师傅,你掰那朵的茬口,是白心。外头买的,茬口发黄,黄心那是隔年的。你这饭庄的招牌菜,是菌炖鸡。」
「你咋知道是菌炖鸡。」
「你围裙上印着字。」
「围裙上印的是店名。」
「店名我念过,福顺居。」
「福顺居的菌炖鸡,是老招牌。」
「招牌菜用啥菌。」
「榛蘑。」
「榛蘑外头买多少。」
「干的一百一。」
「那我这个八十,你占便宜。」
「占便宜。」他把单子填了,「所以单子上写的,是你家的山货。」
「山货两个字,值多少。」
「值的是来路。」
「来路谁查。」
「吃的人查。」他说,「吃得出来,就有人查得出来。」
「查得出来,价就稳了。」
「价稳了,量呢。」
「量看山。」
「山要是……」他没说完。
「山要是平了,你这八十,就是最后一茬。」
「所以你压价,我压人。」他说,「谁也不让那一茬来。」
他低头看了看围裙,笑了。
「八十就八十。」他掏出单子,手写,「起订十斤干,五斤鲜,往后按月。落款签个字。」
签了字,他提着筐走,走到院门口回头。
「小伙子,你们这山,」他犹豫了一下,「往后要是真平了,你这菌,可就没处种了。」
「平不了。」
「但愿。」他把筐往车上搬,「但愿。」
「吕师傅,往后菌子要是断供呢。」
「断供我换供应商。」
「换得快不。」
「快。」
「那我的价呢。」
「你不断供,价不动。」
袁老四当天下午来的,三轮还没进院,人先喊上了。
「周家哥!栗子还有不!」
「腊月就清完了。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从我这儿抢生意。」他跳下车,把烟递过来,这回我接了,「县里罐头厂,复工了,托我收栗。四块四。」
「四块四。」
「四块四,有多少收多少。」他蹲下来,帮我翻那两个空筐,「不过哥,我今儿来,不光为这个。」
「那为啥。」
「河沿的事。」他压低了声,「推土机进了坟山河滩,你知道吧。」
「知道。」
「铲头一斗土那天,我在场。」他说,「不是我去铲的,是我去送水。工地上卖水,一桶两块。」
「然后呢。」
「工地上的工头,喝了我的水,跟我吹。」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一截,「他说这工程,批文下来那天,他看了。」
「批文多少亩。」
「他没说数。」袁老四把烟头摁灭,「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就这四十亩,还想干三百亩的活儿,赵老板这是把全村人当傻子。」
「他为啥跟你说这个。」
「吹牛呗。」
「工头吹牛,跟你吹。」
「我天天给工地送水。」
「送水能送出批文的事。」
「水送多了,话就多了。」他把烟点着,「哥,工地上的人,嘴比秤松。
松的嘴,得拿东西换。
提了半斤栗,炒熟的,纸包着,到了工地工棚。
包工头姓吕,见着栗就笑,让坐。
「吕老板,问个事。」
「问。」
「十月里那场火,半坡的,谁知道。」
他嚼着栗。嚼了半天。
「工地上的事我知道,工地外头的,得问别人。」
「问谁。」
「运料的。」他说,「运料的,半夜都在道上。」
第二天又去,这回提了两斤。
运料的姓袁,跟袁老四一个村。递烟,他摆手。递栗,他接了。
「那晚我在垭口。」他说,「三轮,车斗空的,往北去了。」
「几点。」
「后半夜,两点来钟。」
「车号记没记。」
「记啥。」他说,「道上就他那辆,灯是坏的,我认灯。」
回来跟爹说了,爹听完,只问了一句。
「认灯,认得死不。」
「死。灯坏了半年,没人修,道上独一份。」
独一份的车。独一份的灯。
爹没再问。这句话他搁了三天,搁到派出所来人的那天。
来人问啥,他都往垭口那晚引。
引到第三遍,人家自己记下了,车,灯,后半夜。
后半夜三个字,进了本子,案子就有根了。
根扎在人家本子上。比扎在咱嘴上稳。」
「嘴松的话,你收不收。」
「收。」
「收了往哪儿搁。」
「搁到你需要那天。」
「我要是忘了呢。」
「你不忘。」他说,「你们家人,记日子。」
「记日子的人,被人记着呢。」
「被谁记。」
「被赵老板。」
「他记我干啥。」
「记你的栗价,四块四。」
「四块四不是他给的。」
「他给的价,比这高。他没给。」
四十亩。
这三个字我记下了,没接话。
「哥。」袁老四站起来,「这话,出了我这张嘴,没第二个人说。你别说是我讲的。」
「我讲过谁。」
「那就好。」他上车,打着火,又探出头来,「对了,栗子四块四,我这话放这儿。谁家卖,价随行。你的,我加两毛。」
「为啥加两毛。」
「秤的事。」他说,「你那杆秤,公道。」
15
雨水前后,分红领到了。
头一年的钱,赵德海提前打了。一万二,分到五十九户,一户二百零三块五。领钱那天,村部院里排着队,郑会计坐窗口,一个名一个名念,念一个,领一个,按一个手印。
我路过村部,窗口前排队的二婶看见我,把队让了让。
窗口里,郑会计一个名一个名念,念一个,底下应一个。
「王桂香。」
「哎。」
「二百零三块五,点清。」
「点清了。」
「按手印。」
「按哪个手。」
「右手拇指。」
「左手行不,右手拿了东西。」
「那你先搁下再按。」
「原啊,你家那户头,郑会计给留着呢。」
「没领。」
「咋不领,二百块呢,白给的。」她说,「你爹躺着,药钱一个月好几百。」
「药钱我自己挣。」
药钱挣的是栗钱。
霜降后那批,价压到了三块八,卖了四百斤,一千五百二。
钱到手,先去了一趟卫生院,把爹半年的药一次开齐。
药房的人问,要不要开发票。
「开。开我自己的名。」
爹的药,一天三顿,一顿不能空。
空一顿,夜里就咳。咳一宿,陪着醒一宿。
醒着没事干,听他咳完,给他捶背。
捶到第三十下,他说,够了,睡吧。
灯关了,屋里就剩呼吸。
「挣的钱,够不够。」
「够不够,月月见。」
「月月见,月月紧。」
「紧有紧的过法。」
「啥过法。」
「少花,多挣,等数。」
「等哪个数。」
「等一个该来的数。」
「数来了,接得住不。」
「接不住也得接。」
「接不住,砸手里。」
「砸手里,也比没数强。」
「妈,你这话像六叔说的。」
「你六婶教的。」
「哎。」她咂了咂嘴,「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模子。」
排队的人里,六叔没来。他家的户头,也没人代领。
晚上,妈在我屋坐了半天。油灯没点,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亮光,她手里搓着一截草绳,搓了拆,拆了搓。
「原。」
「妈。」
「你爹的药,我数了,这个月,四百六十。」
「我有。」
「你有。」她把手里的草绳停下,「小满的学费,九月开学,又是一笔。」
「我有。」
「你有,你有。」她把草绳搁在炕沿上,「原,妈不问你有多少。妈就问一句,那个字,你到底打算咋办。」
「不签。」
「不签,拖到啥时候。」
「拖到它自己露出来。」
「露啥。」
「妈。」我说,「合同上我爹的签名,不是他签的。章,是村委的章。这两样凑一块儿,不是弄岔了,是有人要它岔。」
「你咋知道不是岔了。」
「那露出来,能不能轻着点。」
「咋轻。」
「别让你爹跟着熬。」
「他熬的不是这个。」
「熬的是啥。」
「熬的是他躺在床上,看着咱们爷俩替他走道。」
「岔一回,是岔。」我说,「桩插了两回,火放了一回,碑搬了一回。妈,岔不了这么多回。」
她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你爹让你今晚早睡。」
「知道。」
「他说,你今儿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了。」
「我去数树。」
「数树数到天没亮?」她把门帘掀开,「原,树是死的,你数它一夜,它一棵不少,一棵不多。」
她走了。我躺下,睡不着,又爬起来,把册子从炕头拿过来。蓝布包着,四角的线是妈缝的。
解开。
翻开。
册子里,那张八三年的合同纸,还在。可前半本的树数,后半本的巡山记录,中缝那里,纸页起了毛边,一翻,掉下来几片纸屑。
纸页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夹页那里,薄了。
巡山记录,一年一页,从八四年到去年,四十一页。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九六年爷爷走的那年,再往后,是我爹的字。
翻到去年。
去年那一页,没了。
不对,不光去年。我往前数,前年,大前年,都在。就去年那一页,撕走了。撕口在装订线里头,毛的,撕的时候,册子合着。
我拿着册子坐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上了半坡,从坡底往坡顶,一棵一棵数。
数到第三排,六叔追上来了。
「数它干啥。」
「肚里没底。」
「底不是数出来的。」
「那是啥出来的。」
「守出来的。」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数是给外人看的。」
「给外人看的数,得准。」
「得准。」
「那你帮我数。」
「雾里数不了。」
「雾散了数。」
「雾散了,我帮你数。」
「你数数有啥不一样。」
「我数得慢,一棵一棵来。」
「慢有慢的好。」
「慢的数,错不了。」
「错不了,心就定了。」
数到一半,起了雾。雾从河沿上来,漫过坡腰,漫过坡顶。我站在雾里,看不见坡顶那三棵,也看不见脚底下这一棵。
我蹲下来,摸着地上的草,往坡顶的方向爬了两步。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手底下的草是湿的,草底下是土,土是热的。
「树。」我对着雾说,「你在这儿。」
雾没应我。狗又叫,头一遍在后坡,第二遍在河沿。
树数不清了。碑没了,册子薄了,合同是废纸,村里五十九户按了手印。
手印是红泥的,一个一个,压在纸上。
六叔按的是左手的。他右手让蜂蜇了,肿着。
按完,六叔把纸卷起来,揣进怀里。
「揣稳。」他说,「这张纸,比咱仨都硬。」
数不清就不数。碑没了有坑,册子薄了有口,合同废了有日期。
坑会说话,口会说话,日期也会说话。
外头起风了,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风里头,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就一声,停了。
数树的事,明天再说。今夜先睡,睡不着也得躺着,躺着才有力气。
炕头那本册子,我用手压着,压着压着,睡着了。
雾里头,有狗叫。头一遍在后坡,第二遍在河沿。
「原!」
是六叔的声音,在坡下头。
「下来!郑会计在你家院里,坐在门槛上,不走!」
16
郑会计坐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绳子打着十字。
「原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给你爹拜个晚年。」
爹在东屋躺着,没让他进。他也不坚持,就在院里站着,看看棒子堆,看看西屋的药炉。
「正月十六,县里来人,乡里来人,签约仪式,定在村部。」他说,「投……赵老板的意思,仪式前,把你家这个事,私下了了。他让我问你,要多少。」
「没说的数,就是没数。」
郑会计把点心搁在窗台上。
「原。」他叹了口气,「叔这辈子,就是记工的命。工分单,土地册,用印本,三样东西在我手里搁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记错过没。」
「错过一回。」
「哪回。」
「九六年,秋征,把长河叔家的三亩记到你家户头上。」
「后来呢。」
「连夜改了,按了手印,你爹签的字。」
「签的啥。」
「签的是,数错了,认。」
「数错了,认。」这话他答得快。
答得快的话,多半是背熟的。
背熟的话,经不住一句生问。
生问留着,等他自己开口。
问那句生的地方,想好了,就在他家里。
家里没有茶缸。也没有单子。
家里只有炕,一张桌,桌上摆着咸菜坛子。
坛子底下,垫着本黄历。
翻到的那页,是十月十九。
「错了认,对了呢。」
「对了,也认。」
「认啥。」
「认这个数是我记的。」
「记的就得管到底。」
「管到底。」他说,「所以这本用印本,我抱了二十六年。」
「抱了二十六年,就错了一笔。」
「就一笔,够我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本子传给谁。」
「传给我儿。」他说,「让他也记着,章不是图章,是压在纸上的人话。」
「用印本。」
他停了一下,摆摆手。
「没啥。」他往外走,「正月十六,你跟你爹,来不来,你们爷俩商量。」
他走了。点心包在窗台上,油纸底下渗出油来,洇了一小片。
下午袁老四来了,进院先看那包点心。
「他送的?」
「嗯。」
「拿开水泡泡,油太大。」他把三轮支好,「走,跟我上一趟镇上。」
镇上,街口那面公示栏,玻璃擦得亮。袁老四领我过去,伸手点着第三块玻璃。
「自己看。」
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纸,红头。项目建设用地批复,用地单位,德海商贸有限公司,用地面积,四十亩。位置图附在右边,一块红框,框在坟山河滩北边,靠着大路。
落款的日期,去年腊月。
「四十亩。」我说。
「四十亩。」袁老四说,「批文腊月就下来了,他正月还搁这儿跟村委签三百亩的合同。」
「多出来的二百六呢。」
「没有二百六。」他说,「有了批文,他先动批文里那四十亩。剩下那二百六,让村里跟着他打报告,一层一层报。报得下来,他赚。报不下来,」
「报不下来呢。」
「村委自己兜着。」他看了我一眼,「原啊,郑会计那个用印本,你得看看。」
「他跟你说的?」
「他跟谁也没说。」袁老四把烟点着,「我是干收购的,价目表上的数,一眼就看出哪个数对不上。你那个合同,三百亩,一年一万二。他那个批文,四十亩。两个数搁一块儿,中间空着二百六十亩,空着的地,盖不上章。」
「盖章要有章。」
「章在谁手里。」
「郑会计。」
「章要过了他的手,才作数。」
「他要是压根不盖呢。」
「那三百亩就是一张纸。」
「纸也是钱。」
「纸能唬人。」他说,「唬不了档案馆。」
「档案馆你自己去过的。」
「去过的。」
「里头啥样。」
「柜台高,凳子矮。」
「就这。」
「就这,也能压死人。」
「柜台高的地方,你站过几回。」
「两回。」
「哪两回。」
「办栗子的执照一回,调档案一回。」
「两回都办成了。」
「都办成了。可都得条子。」
「条子是何站长的。」
「条子是公家的路条。」
「路条难开不。」
「难。可章多事少的地方,就怕认真。」
「认真的人,多吗。」
「不多。一个顶五个。」
回村路上,驴车没雇,我俩走着。过铁门,门开着,没人看。门柱上,焊疤让雨水淋出一道锈,顺着柱子往下淌,淌到地上,锈了一小片。
「这门,」我说,「能开了。」
「门开不开,由它。」袁老四把烟头弹进边沟,「由不得它的是那面公示栏。玻璃底下那张纸,落款日期是去年腊月。你去看看,你那个合同,郑会计念广播,是哪个月。」
「十月。」
「十月贴合同,腊月下批文。」他说,「先卖山,后看批文。周家哥,这买卖,做的比我还糙。」
「糙的买卖能成吗。」
「成一半。」
「哪一半。」
「吓唬人的那一半成了。签合同的,五十九户按了手印。」
「手印能撤销不。」
「能。分红要是发不下去,手印自己就松了。」
「那他就得把分红发了。」
「发了,他就得真拿钱。」他看着前头的铁门,「一个只有四十亩批文的人,拿得出三百亩的钱?
拿不出。这是实话。
三百亩,一年一万二,三十年,三十六万。袁老四拿不出,赵德海也未必拿得出,可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钱打了三年的借条。
「借条借的谁。」问郑会计。
他不说话。
「村里公款走的谁的户。」
他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茶缸底下压着一沓单子。
「单子你看不得。」他说。
「不看单子。」我说,「看你。」」
「拿不出,他就得找钱。」
「找谁。」
「找银行,找买家,找下一个糊涂村。」
「糊涂村还有。」
「天下的村多着。」他说,「糊涂的,不止咱这一个。」
「那别的村,咋过去的。」
「有的没过去。料场占了地,分红没影,村委换届换了一茬又一茬。」
「咱村咋过去。」
「咱村有你爹。」他说,「有你爹那样的看山人,糊涂不了几天。」
17
册子那页纸,是妈捡回来的。
正月十四,她去后院抱柴,柴堆里露出一角白纸,冻硬了,抠出来,折成四折,展开,是巡山记录去年那一页。撕口毛边,对着册子的装订线,对得上。
「谁塞的。」我问。
「不知道。」妈把纸抹平,「后院猪圈的柴堆,前天我还抱过一趟,没有。」
「纸冻硬了。」
「冻硬的。」
「那在柴堆里搁了两天两夜。」
「夜里搁的。」
「夜里后院有狗。」
「狗没叫。」
「狗没叫,人来过。」
「人来了狗不叫,」妈想了想,「是熟人。」
熟人是谁,他不肯讲。
不讲也行,那就换个人讲。
他抽完一支烟。把烟头踩了。
「讲。」
他讲的时候不看人,看着地。
地上的土让雨砸过,一层硬壳。
硬壳底下是软的。脚印踩上去,到晌午还印在那儿。
昨夜的雨,今早的脚印,对得上。
对得上,就够写进卷里了。
卷里写一行,顶坡上喊十句。
喊十句,不如一行字站得稳。
「熟人是谁。」
「进过咱后院的,就仨。」
「谁仨。」
「六叔,老四,郑会计。」
「六叔不用。」妈说,「他自家后院跟咱的通着。」
「那剩下的,就俩。」
「就俩。」
「老四还是郑会计。」
「老四要是他,去年腊月就不给你送水了。」
「那就是郑会计。」
「别急着叫名。」妈把纸抹平,「叫他做的那件事。」
「前天,郑会计来过。」
「他没进后院。」
「他走的时候,绕了一圈。」妈说,「我送他出门,他站在后院门口看鸡,看了半天,说这鸡养得好。」
纸我拿去让爹看。爹捏着那页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去年那页,记的啥。」
「记的补栽。」爹说,「去年开春,补了四十棵苗,苗钱一百二,六叔垫的。」
「垫的钱还了没。」
「还了。秋后栗子钱里扣的。」
「那这页纸,值一百二。」
「值的不止一百二。」他把纸放下,「值的是补栽的四十棵,如今烧了。」
四十棵苗,五块钱一棵,二百。烧了不心疼,心疼的是苗底下压着的东西。
苗坑是现挖的。挖坑的人说,坑底下垫了东西,垫完才栽的树。
「垫的啥。」
「不知道。」他说,「黑塑料袋,一人一袋,天黑挖的。」
「烧了还能补。」
「能补。」
「补的钱谁出。」
「谁烧的谁出。」
「查不出谁烧的。」
「查不出,我垫。」六叔在门口说,「垫到查出来那天。」
「垫多少。」
「苗钱一百二,人工不算。」
「人工咋算。」
「人工不算钱。」
「那算啥。」
「算交情。交情越垫越厚。」
「他拿走它,又送回来。」爹说,「拿了做啥,送回来又做啥。」
「做贼的都这样。」妈在一边说,「东西还在人家手里,夜夜睡不着。送回来,东西还是你的,可他知道你有东西丢了。」
爹把纸放在枕头边上。跟那半块砖搁在一处。
「原。」他说,「去把册子拿来。」
册子拿过来,他让我翻到最后,那张八三年的合同纸,抽出来,铺平。
纸黄的,字洇的。他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四至,跟碑上一样。念到落款,承包方,周守山。念到日期,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七。
「底下。」爹说,「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把纸对着窗户的光,凑近。
小字洇得重,一个字一个字认。
「河沿三十亩,留作村坟山,两家共管。清明扫祭,由承包方代为看护,风雨无阻。」
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守坟山,守了三十年。」爹说,「你妈头一年进门,清明那天,问我为啥不上坟回家吃饭。我说坟山上有三十一家。她数了数,咱家亲戚,没那么多坟。」
「我说,那是全村的坟。」他说,「一九八三年,山上造林,河沿那片没栽树,留出来,埋村里没地的老人。章程上白纸黑字,看坟的活儿,跟着承包走。」
「所以合同上那个『东至河沿』,」我说,「圈进去的,是全村的坟。」
「坟山共管。」我说,「那三十亩,村里也有一份。」
「有一份。」爹说,「管是两家管,数是两家的数。他们把坟圈进去,是圈了全村的东西。」
「村里知道不。」
「老辈人知道,年轻人不知道。」
「那正月十六,让老辈人都知道。」
「不用让。」他说,「清明一上坟,全村都知道。」
「圈进去的是坟,圈不进去的是章程。」爹把纸折回去,「赵德海要平坟头,他得先问过那一行小字。」
正月十五,六叔来了。他没坐,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拎东西。
「原,跟你说个事。」他左右看了看,「你别问我是咋知道的。」
「叔,你说。」
「昨儿晚上,镇上酒馆,赵德海请老四喝酒。」六叔说,「酒过三巡,赵德海说,坟头一平,四十亩批文就够用,剩下的地,让村委自己打报告。老四把酒盅撂了,顶了一句。」
「顶了啥。」
「顶了一句。」六叔把嘴抿了抿,「老四说,那坟里埋的,是活人他爹。赵德海把酒盅撂下,半天没言语。」
「隔壁桌是谁。」
「是我不认得的人。」六叔说,「可老四顶他那一句,酒馆里三桌人都听见了。」
六叔走了。我进屋,把这话学给爹听。
「死人又不投票。」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这话是个啥话。」
「是实话。」
「说实话,得喝酒。」
「他喝酒了。」
「喝了几盅。」
「六叔说,过三巡。」
「三巡,话就守不住了。」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守不住的话,才是一句顶一句。」
「一句顶一句,顶谁的。」
「顶他的批文。」
「批文是纸。」
「纸说的话,让活人顶回去。」爹说,「纸就软了。」
「纸软了,章硬。」
「章硬,也怕对不上。」
「对不上啥。」
「对不上日子。」
「日子对不上,章就白盖。」
「白盖的章,就是罪证。」
爹听完,往窗户那边看。窗台上那包点心,油渍又洇大了一圈。
「老四这杆秤。」他说,「称了半辈子栗子,头一回称人。」
18
碑找到了。
六叔说,老蔡家腊月里翻盖猪圈,圈门口新垫了块青石,垫脚用。他腊月底路过看了一眼,没敢认,昨儿又去看,石棱上有个凿过的豁口,豁口对着圈门。
「就是你爷凿的第四下。」他说,「凿五下歇一回,第四下偏了,留个豁。」
「咋这么清楚。」
「我在边上看着的。」六叔说,「八三年,他凿碑,我给他递水。」
猪圈那头,老蔡蹲在圈门口。青石垫在门槛外,一头高一头低,石面上让猪踩得发亮。
「蔡叔,这石头哪天拉的。」
「腊月二十八。」
「谁家车拉的。」
「工地上的翻斗车。」
「翻斗车能拉一吨的石头。」
「拉得动。」他说,「上坡的时候,车头翘了一下。」
「几个人搬上来的。」
「四个。抬了一道门槛,歇了三回。」
歇第三回的时候,抬的人换了两个。
新换的俩人,一个没吭声,一个说了句,慢点走,前头有坎。
前头那道坎,垫过两回土。
垫土的钱,是村里出的,走了公家的名。
公家的名,压死了私家的路。
这话说完,屋里没人坐了。
都站起来了。
「歇三回,说明啥。」
「说明石头沉。」
「沉的石头,猪圈压得住。」
「压得住,就垫得稳。」
「垫得稳,你咋还肯让我拿走。」
「拿走吧。」老蔡说,「那石头上,我夜里总梦见字。」
「梦见啥字。」
「梦见一圈字,转着圈。」
「转圈的字,是刻好的。」
「刻好的字,咋转到梦里。」
「压在我家门槛三十年,它自己走的。」
「蔡叔,你这石头,哪儿来的。」
「工地上匀的。」老蔡说,「人家不要了,我拉回来垫脚,正合适。」
「卖不卖。」
「要啥钱,拉走。」他往边上让了让,「这石头压脚,有点大,搬它费劲。」
「不搬。」我说,「蔡叔,借个碗,借块布。」
拓碑不用起石。清水冲了石面,拿布蘸着墨,一点一点拍。四面的字,一面一面拓。拓到南面,那行小字,「周家管护,一九八三」,墨拍下去,纸贴上去,边上先干,字最后干。
拓完背面,纸揭下来,掀的时候慢,掀快了带墨。
「别急。」六叔扶着纸角,「一寸一寸来。」
「一寸一寸,天黑了。」
「天黑了,明儿接着。」
「明儿石头上冻。」
「冻了拿温水化。」
「化了墨不洇。」
「洇了重拓。」六叔把纸角按住,「反正字在石头上,跑不了。」
湿墨顺着石棱往下淌。淌到豁口那儿,停住了。
八张拓片,当天下午送到了乡林业站。
何站长五十出头,办公室里一屋子图纸。拓片铺在桌上,他一张一张看,看完,把老花镜摘了。
「周家的。」他问,「哪一张是北面。」
「这张。」
「北至大路边。」他念了一遍,「大路谁修的。」
「六几年修的机耕道,后来铺的砂石。」
「修路占没占四至。」
「没占。路在四至外头。」
「那就好办。」他把拓片压在图纸底下,「四至清楚,事情就清楚了。」
「清楚了,就快了。」
「程序上,快不了。」
「为啥。」
「量四至要两回,公示要七天,存根要核。」
「核要几天。」
「核要三天。三天,不算长。」
「不算长,也够他们动手脚。」
「动手脚,得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咱再看一回。」
「看啥。」
「看他们怕不怕。」
「怕的人,手就抖。」
「八三年那批山。」他说,「档案上查得着。你去县档案馆,调造林验收存根,编号在哪年哪卷,我给你写条子。」
条子写了。第二天我去了县档案馆。
窗口的师傅接过条子,看了一眼。
「八三年,造林验收。」她翻着登记簿,「谁调。」
「我。承包方家属。」
「承包方本人呢。」
「腿断了。」
「腿断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医院证明?」
「有。」
「证明跟条子一起,复印件留下。」她往里屋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牛皮纸盒,翻出一只卷宗,抽出两页。
「一九八三年,泉水峪大队,荒山造林四百二十亩,验收合格,其中承包荒山三百亩,承包方周守山。」
「工分单呢。」
「工分单在大队档。」她又翻,「三十一个人,头一个名,周守山。第二个,周长河。」
「给我复印一份。」
「复印,一页五毛。」
「印三份。」
「三份,十五块。」
「十五块。」
「一天印一百份的都有。」
「我印三份。」
「三份印两回。」
「为啥两回。」
「复印件机卡纸,第三张没出来。」
她把卡纸抽出来,重新印,印完在单子上盖了个章。
章是红的,油没匀,边上一圈虚。
「虚就虚。」办事的人说,「章在纸上,纸在卷里,卷在柜里,跑不了。」
自己那联收好,折了三折,放进内袋。
「你这儿,天天这么多章。」
「章多,事少。」
「章多事少,是好事。」
「是好事。」她说,「就怕章少事多。」
「章少事多,是谁的事。」
「是盖章人的事。」
「那你这儿,哪门事多。」
「腊月那笔,最多。」
「腊月那笔,今儿要见分晓。」
何站长又跟着下来了一趟,带着皮尺,带着图纸。半坡量碑窝,河沿量桩,大路边量道口,一条线一条线往图上落。量到东边,他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坟山三十亩。」他说,「章程上有的,谁也圈不走。」
「何站长,四至这条线,凭啥认碑。」
「碑是物证。」
「物证能搬。」
「搬了就露。」他把图纸折起来,「石头的茬口对不上,凿痕对不上,拓片对不上。一吨的石头,搬走容易,搬回来对茬难。」
「老蔡家那块,茬对上了。」
「对上了。」他说,「对上了的东西,才是证据。对不上的,是石头。」
小满的照片也交了上去,五张,水印开着日子。推土机进场那天,腊月初二。批文下来那天,腊月初五。
「先动工,后批地。」何站长把照片压在图纸底下,「这照片,留着。」
19
正月十六,签约仪式,没签成。
村部院里摆了四张桌,台上横幅拉好了,红绸子缠着话筒。县里来的是农业口一个科员,乡里来的有何站长,还有司法所的两个人。
赵德海八点半到的,司机扛着合同夹。郑会计提前来了,坐在角落,面前放着用印本。
我爹来了。双拐,石膏腊月底拆的,腿上还绑着护板。我借了六叔的驴车,垫了两层褥子,把他拉到院里,椅子摆在头一排。
「都在。」他坐下,把拐架好,「开吧。」
前排还给六叔留了座,他没坐,站在牲口棚那边,抱着鞭杆。
「六叔,坐。」我喊。
「站着听真。」
「坐着也真。」
「站着腿有劲。」
小满坐我妈边上,校牌别正了,手里攥着手机。
「拍不拍。」她问。
「拍。」我说,「开日子水印。」
「开好了。」
「拍谁。」
「拍桌,拍章,拍人。」
「拍得下不。」
「拍得下。院里就这几张脸。」
「那赵德海的脸,单独拍。」
「为啥单独。」
「他的脸,往后未必常来。」
「不来才好。」
「不来,他那个料场呢。」
「料场是公家的地,公家收。」
「公家收了,种啥。」
「种树。补你烧的那三十四棵。」
赵德海上台,讲了十分钟。讲项目,讲就业,讲分红。讲完,司仪把合同捧上来,一式两份,铺在桌上。
「签约双方,村委代表郑广才,投资方代表赵德海。」
郑会计没起身。
台上静了十几秒。司仪又念了一遍,他还是没动。赵德海侧过身去拉他,他把用印本抱在怀里。
「赵老板。」郑会计说,「章,我不盖了。」
「老郑。」
「用印本在我手里搁了二十六年。」郑会计站起来,抱着本子走到台前,「每一回用印,谁批的,啥事,几页,登记几行,都在这上头。十月那回,合同的事,没登。」
「那是经办人疏忽。」
「经办人是我。」他说,「疏忽一回,是疏忽。去年腊月,你把合同底下那页抽走,我说了没登,你让我等批文。我等到了。」
他把用印本翻开,摆在桌上,推到司法所的人面前。
「三十亩坟山,在我眼睛底下圈进去的。」他说,「我儿在人家料场开车,欠着钱,你捏着我。我盖了章,我这半年,没睡过一夜整觉。」
「欠多少钱。」
「两万三。」
「谁经手的。」
「料场的赵会计。」
「条子在不在。」
「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条子,工资卡,都在这儿。今儿一并交。」
信封搁在桌上,司法所的人接了过去。
「信封里的条子,几年了。」
「两年。」
「两年,利滚利多少。」
「本金两万三,如今三万一。」
「三万一,谁记的数。」
「他家的会计记的。记在料场的流水上。」
院里没人说话。我妈在后排,把围巾攥紧了,又松开。
「郑会计。」赵德海笑,「手续的事,」
「手续。」我把文件袋里那几样拿出来,一样一样往桌上摆,「批文,四十亩,腊月初五。合同,三百亩,十月贴的公示。坟山河滩,腊月初二进的推土机。三样搁一块儿,赵老板,你先动工,后批地,中间卖一座山。」
「小本生意。」他说,「先干后批,常见。」
「常见。」我把医院签字单抽出来,三份,并排摆上,「这份,是我爹的字,腊月初五之前,一式三份。合同上那个字,落笔的日期,你说是上回,上回他术后第五天,躺着。两样字搁一块儿,请司法所的同志看看。」
司法所的人凑过去,看了两份字,又看合同上那三个字,抬头跟何站长交换了一个眼色。
「还有一样。」六叔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台前,把一沓复印纸放下,「八三年造林工分单,三十一个人,第二个名,周长河。我是活着的证人。碑上那行字,是我看着凿的。」
「证言我们会记。」司法所的人说。
「记吧。」六叔坐下。
赵德海站在台上,看看合同,看看用印本,看看何站长。司机在台角抱着合同夹,往柱子后头挪了挪。
「赵老板。」何站长开口了,「批文四十亩,你动工三百亩。现在,跟我们去站里,把这事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赵德海把西装抻平,「我要找律师。」
「找律师是你的事。」何站长说,「先跟我们走一趟,是今天的事。」
「我今天有约。」
「约谁。」
「约合同。」
「合同今天签不成。」
「那我就没有约了。」
他跟司机出去了。院里,横幅还挂着。
两个人从台侧下去。走过我爹跟前,赵德海停了一下。
「长贵哥。」他说,「山里待久了的人,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爹说,「守得住东西。」
他被让出去了。院里横幅还挂着,红绸子在风里晃。郑会计把用印本递给我看,最后一页,十月那笔,空着。
「这一笔,」他说,「补上。谁的名字,你念,我写。」
「写我爹的。」我说,「周长贵。日期,写合同落款那天。」
他写完,把笔搁下,手在纸上按了按。
「这个字,」他说,「我替人写了半辈子工分,头一回,写得这么沉。」
「沉就对了。」
「沉的字,压得住。」
「压得住啥。」
「压得住我这半年的觉。」
半年,一百八十天,一天一天睡,睡完就到开春。
开春,苗该发芽了。
发芽了,碑也就立得住了。
「这半年,你最怕哪天。」
「怕今天。」
「今天过去了呢。」
「今天过去了,觉就有了。」
「觉有了,人呢。」
「人还在。人还在,就能记明天的工。」
「明天的工,记谁头上。」
「记你头上。」
「我记工分,记不动了。」
「记不动,口述。」
「口述,你写。」
「我写。写完你按手印。」
他一笔一笔写了。写完,把章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章交回村里。」他说,「我干到这一笔,干完了。」
20
清明那天,碑重新立上了半坡。
新碑是老蔡家匀出来的那块料,老石匠凿的,凿了六天。四面字,照着拓片刻。南面那行小字,一个字没少,「周家管护,一九八三」。
凿碑那天我去看过一回。老石匠不让人搭手,字口一笔一笔来,凿到南面那行小字,他歇了三回。
「小字费劲。」
「小字吃功夫。」
「哪一笔最费。」
「一九八三,三个八字。」
「三个八字咋了。」
「笔画最少,最难凿齐。」
最难凿齐的。他凿了三天。
凿完那天晚上,他把錾子磨了磨,磨完收进木匣。
「匣子传给谁。」
「谁守山,传谁。」
再问一句,册子传不传。
「册子不用传。册子搁在柜顶上,谁上来,谁翻。」
「翻归翻,改不行。」他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你爷定的数,我守的数,到你这辈,还是这个数。数不改,山就不丢。山不丢,后山就一直是后山人家。」
翻完搁回去,红布照旧包三层。
「凿齐了咋样。」
「凿齐了,看着像新的。」
「像新的是坏事?」
「不是坏事。」他说,「碑不怕像新的,怕像假的。」
「咋分辨。」
「摸。新碑的凉,是石头的凉。假碑的凉,是漆的凉。」
碑上山那天,来了不少人。六叔指挥,绳套两根,杠子四根,八个人抬。袁老四的三轮跟在后头,车斗里装着水、杠子垫、一挂鞭。
二婶也来了,挎着篮子,篮子里是煮鸡蛋。
「上山的路,鸡蛋管够。」
「管谁的够。」
「管抬碑的。」
「抬碑的八个人,鸡蛋几个。」
「十六个,一人俩。」
「你算得清。」
「我孙子教我算的。」
「孙子几岁。」
「八岁。」
「八岁算术就这个水平。」
「嗯。他说,二除八得四,我信他。」
「你也信山。」
「信。」二婶把篮子往上提了提,「山比人长久。」
「山长久,人也得长久。」
「咋长久。」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巡山。」
「三好,你总结的。」
「我孙子总结的。他说,作业本上就这么写。」
鞭是袁老四自己放的。
「按规矩,上梁放鞭。」他说,「立碑,也算上梁。」
「谁家的规矩。」
「我家的。」他说,「我家的规矩,我说了算。」
「你家的规矩几条。」
「三条。」
「哪三条。」
「鞭要响,秤要准,话要算。」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够用一辈子。」
碑立进碑窝,填土,夯实。八个人围着碑站了一圈,六叔挨个递烟,我爹拄着拐站在边上,没接烟。
夯到第三下,土实的声变了。六叔停下听了一遍,又夯了两下。
「实了?」
「实了。跟三十年前一个声。」
「给我留一支。」他说,「开春戒的,戒到今天。」
六叔把烟塞进他兜里。
完了事,人散了。我从坡底把爹背上来,走的是石梁那条道,他摔腿那条。背上的褥子垫得厚,他的两条胳膊搂着我的脖子,很轻。
「放我下来。」
「还差几步。」
「放。」他说,「我要自己走那两步。」
我把他放在碑跟前,扶他站着。他伸手摸碑,从北面摸起,指头顺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摸到「北至大路」那四个字,手停在那儿,没动。
「爸。」
「嗯。」
「摸着啥了。」
「凉的。」他说,「石头的凉。」
「新石头也凉。」
「新石头的凉,凉得生。」
「生的咋。」
「生的凉,得焐。」他说,「焐上十年,就是老石头的凉了。」
「十年以后,我还在。」
「你还在,它就在。」
「它在,字就在。」
「字在,章程就在。」
「章程在,山就在。」
「山在,你就还是看山的。」
「看山的儿子,也是看山的。」
「看山的,得有接班的手。」
「手在这。」我抬了抬手。
「手上的茧,几层。」
「三层。磨的。」
「磨出来的,才接得住。」
「接得住,你爹就退。」
「他退到哪。」
「退到炕头上,指挥。」
「指挥也是看山。」
「对。」
坟山那边,陆陆续续上来了人,一家一家的,拎着纸,端着果。三十一家,今年是三十二家,郑会计领着他儿来了,蹲在最边上那个新坟前头,压纸。
风从河沿往上走,吹过碑顶,吹过栗树行子。老栗发芽了,坡顶那三棵,焦掉的枝锯了,口子上抹了泥,新芽从口子边上挤出来。
「挤出来的芽,抗冻。」
「抗冻的芽,春天不落。」
「不落的芽,秋天结果。」
「结果就好。」
「结果好,你爹的药钱就有了。」
「今年的芽。」爹说,「比哪年都密。」
「嗯。」
「回去吧。」他说,「晌午了,你妈等着。」
坟山那边下来两拨人,路过碑跟前,都停了停。一个老汉摸了摸碑座,说字深。另一个没摸,鞠了个躬,走了。
「认识不。」我问爹。
「认识。河沿老周家的。」
「他上谁的坟。」
「他爹的。」爹说,「他爹是三十一家里头一个走的。」
头一个走的,坟在老坟头,挨着坡。
清明那天,三十一家里去了二十九家。剩下两家,一家在县城,一家没人了。
纸在坟前烧,灰打着旋往上走,走到半人高,散了。
六叔站着,看灰散完,说了句,人齐了。
「头一个走的,埋在最东头。」
「最东头,挨着河。」
「挨着河,清净。」
「清净的地方,都挨着水。」
「水边立碑,碑不倒。」
「碑不倒,人得常来。」
「常来,清明来。」
「清明人来,平常呢。」
「平常我巡山,顺道看。」
「顺道看碑,碑就知道有人惦记。」
「惦记的人多了,碑就重了。」
「碑重,抬的人也多。」
「抬碑的八个人,今年八人,明年十六。」
「翻倍。」
「翻倍好。人多,山就守得住。」
妈在坡下等着,见我们下来,把褂子抖开给他披上。
「坡上风大。」
「不大,比腊月小。」
「腊月是腊月,今天是今天。」
「今天的风,是活人的风。」
「活人的风,暖。」
我背起他,往坡下走。册子在家柜顶搁着,蓝布换成了红布,妈缝的,四角的线比去年的密。册子里夹着两样纸,一张八三年的存根,一张袁老四前天送来的收条。
收条上写着:鲜菌十二斤,八十。
落款日期,清明前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