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陆承远把户口本递给我,手机却在掌心震个不停。
我认得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上辈子,我陪他熬过创业最难的三年,替他母亲端屎端尿,又在他求我成全时净身出户。
他抱着初恋的孩子对我说:“小满,这些年我对你也不算差。”
后来我才知道,从他答应娶我,到我签下离婚协议,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分过手。
我在车祸后的消毒水味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再睁眼,婚姻登记处门口的红灯笼正被风吹得乱晃。
陆承远还在催我:“进去吧,妈等着看证呢。”
我捏着身份证,问了他一句:“你和许知微什么时候分的手?”
他的笑僵在脸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行字:宝宝,你真的要跟她领证吗?
他慌忙按灭,我却伸手拦住了他。
“先别急着叫宝宝删消息。”
我看着那扇贴着喜字的玻璃门,“你得先告诉我,我今天到底是来结婚,还是来给你们腾地方的。”
1
陆承远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想起上一世离婚那天。
他也是这么拽着我,要我别在病房门口闹。
我低头看着他发白的指节,胃里一阵翻涌。
“松开。”
他看了眼来往的人,把声音压低:“许知微有抑郁症,分手之后还没走出来。我怕她做傻事,才一直哄着。”
“哄到喊宝宝?”
“她单方面这么叫,我没办法管她。”
他叹了口气,像我又犯了小题大做的毛病,“小满,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为这个跟我吵?”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被他说服的。
他告诉我,许知微一个人留在外地,生病时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信他善良,甚至主动提出,逢年过节可以给她寄些家乡特产。
后来许知微把聊天记录甩到我面前,笑着问我:“我穿着你寄的毛衣躺在他怀里时,你有没有觉得冷?”
我冷得厉害。
那年冬天,我的孩子没能保住,我在医院住了七天,陆承远说公司要谈融资,只来过一次。
而他那时正陪许知微在海边过生日。
“你说分手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分的?”
“去年年底。”
“具体哪天?”
他皱眉:“这谁还记得?”
“那我提醒你,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你说公司聚餐没回来。你发给我的照片里有个蛋糕,写着‘三周年快乐’。”
他的脸色变了:“那是同事过纪念日。”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这不是上一世查到的证据,而是昨晚他洗澡时,我不小心看到的外卖订单。
收货人叫微微,地址是城西的公寓,备注里写着:周年快乐,宝宝。
当时我问过,他说是替合伙人下单。
昨晚的我相信了,今天的我已经死过一次。
“订单还在你手机里。给我看看合伙人的转账记录,好吗?”
陆承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你自己把订单截图发到家庭群,说以后也要给我买那家蛋糕。你大概忘了撤回。”
风吹过广场,他额前的头发乱了。
他终于松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气恼一点点变成求饶。
“小满,我跟她的事很复杂。”
“那就说清楚。”
“她父亲去年做手术,她那时候离不开我。我想等她稳定一点再说。”
我看着他:“所以你们没分手?”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登记处的广播喊过一个号码,一对老人互相搀着从门里出来,胸前别着小红花。
我曾经想过,等我和陆承远老了,也要拍这样一张照片。
我用了八年,才知道自己从来不在他的未来里。
现在我把身份证收回包中,拉好拉链。
“证不领了。”
“小满!”
他追上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你说的去年年底,就是你给自己的时间。现在不用处理了,你们继续。”
我朝停车场走,他挡在面前,眼眶竟然红了。
“我妈还在家等着,你让我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
“她心脏不好。”
我停下脚步:“她身体不好,所以我要嫁给一个脚踩两条船的人?”
他张了张嘴。
我绕过他,叫了辆车。
车到时,他又追过来,伸手去拉车门:“你把我的话听完!”
司机按住车窗,大声说:“人家不愿意,你别拦车。”
我坐进去,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广场,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承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红色的户口本。
他应该以为我只是在赌气。
毕竟上一世,无论他失约多少次,我总会等他回头。
可这一回,我不仅要走,还要把已经交出去的东西拿回来。
2
车开到半路,我先给银行打了电话。
上周,陆承远说公司要周转,请我把十八万存款借给他,承诺下个月融资到账就还。
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钱,也是我妈准备添给我的嫁妆。
上一世,他把这笔钱投进公司,我不愿意让他为难,一直没催。
直到离婚,他拿出一张借款已抵生活费的清单,说这钱早就花在我们的小家里。
我没有借条,也没有证明,只能咽下去。
现在转账刚过七天,记录还在。
银行客服告诉我,正常转账已经到账,不能因为我后悔就直接撤回。
我早有准备,挂掉电话,给陆承远发消息。
“上周借给公司的十八万,请在三天内还给我。”
他很快回复:“我们之间一定要算这么清楚?”
我打字:“你说是借的,有转账记录。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去找你合伙人核实,公司到底收没收到钱。”
屏幕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他发来一张表情,语气变软:“钱在公司账户,项目月底回款,我拿到就还。小满,先别冲动,好吗?”
我截了图,又发过去:“请明确金额和还款时间。”
过了五分钟,他回复:“借你十八万,月底前还。”
我把截图备份到邮箱,掌心仍然出汗。
他肯承认,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知道我做财务,对账的习惯比他更固执;也知道我表姐在会计师事务所,真追起来,这笔钱不会凭空消失。
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我提着包上楼。
母亲给我开门时,还穿着那件枣红色旗袍,头发卷得整整齐齐。
她一看见我空着的手,笑容就收住了。
“证呢?”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上一世我妈劝过我一次,说陆承远的心太飘,让我再看看。
我跟她吵了一架,说她看不起出身普通的人。
后来她病重,我忙着替陆承远的公司补账,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记得她病床前那只没有接通的电话,也记得自己赶到时,枣红旗袍被整齐叠在床头。
“妈。”
我扑过去抱住她。
她被我撞得退了半步,手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
她的声音还这么有力,身上有熟悉的洗衣粉味。
我埋在她肩膀上哭,哭得她也急了。
“你说话啊,别吓我。”
我终于松开手,把陆承远和许知微的事讲了。
她听完,脸色铁青,转身就拿手机。
“我给他妈打电话。”
“妈,先别。”
“人都骗到登记处了,还等什么?”
“我借了他十八万。他已经认了账,月底还。”
我妈的手顿住:“你借他那么多?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融资前差一笔,我以为咱们马上是一家人。”
她瞪着我,眼圈红了,最后只说:“钱先追,婚不用结。钱真要不回来,也不能再搭进去一个你。”
她没有骂我,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在餐桌边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把准备做午饭的虾放进冰箱。
原本两家人约好今天一起吃饭,庆祝领证。
现在我妈把酒席电话退了,定金不退,她心疼得直吸气。
“八百块钱,够买多少排骨。”
我破涕为笑:“我补给你。”
“你先把那十八万拿回来。”
话刚说完,我的手机响了。
陆承远的母亲在家庭群里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摆在桌上的两只红包。
她问:“证领完了吗?我亲家该出门了吧?”
紧接着,许知微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我有话跟你说,关于承远。
3
我没有通过许知微的好友申请,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今天不领证了。承远和许知微还没分手,这件事我刚知道。”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母发来一串问号,接着直接打了视频电话。
我妈让我接,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剥了一半的蒜。
画面一接通,陆母就说:“小满,你听谁胡说的?承远和那个女的早就断了!”
“您知道许知微?”
她噎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谈过对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都要和你结婚了,你还计较以前干什么?”
我把刚才那条消息重复了一遍:“他们没有分手,是承远亲口承认的。”
陆母皱起眉:“他承认什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我妈把蒜往桌上一拍:“你问问你儿子去!我女儿今天是去领证,不是去给你们家做填房的。”
“亲家,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还没领证,谁跟你是亲家?”
陆母的脸一下涨红:“婚宴都订了,你们说退就退?我们这边请了多少亲戚,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我妈还要说话,我按住了她的手。
“阿姨,婚宴还没付尾款。我们各自联系亲友,已经花的钱各自承担。我的东西会找时间去拿,承远借我的钱也会还。”
“什么钱?”
“十八万。”
她愣住,随即提高声音:“他怎么会找你借钱?你们谈恋爱,他给你买的东西还少?”
我没有跟她争那些吃过的饭、看过的电影。
“借款记录和他承认的钱都在,您可以问他。”
挂断后,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气得直揉胸口。
我忙去找她常备的药,她拦住我:“我就是气的,没事。”
“明天陪我去做个检查。”
“前阵子刚体检过。”
“那我也想陪你去。”
她打量我:“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我把脸贴在她肩上:“差点嫁错人,想妈妈了。”
她嘴上嫌我肉麻,手却摸了摸我的头。
下午,我通过了许知微的好友申请。
她先发来一张照片,陆承远睡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抱枕。
背景是城西公寓的蓝色窗帘,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是上个月。
“你不用急着宣示主权。”我回复,“婚我不结了,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她打来电话。
“你真的不结了?”
她的声音比我记忆里年轻,没有上一世在病房里那股胜券在握的柔软。
“真的。”
“承远说你们家逼婚,他没办法才答应。你先别误会,他心里一直有我。”
“那你应该找他,问问他为什么一边说没办法,一边拿我的钱给公司周转。”
她沉默片刻:“什么钱?”
我把十八万的转账记录中隐去账户信息,截给她看。
她发来一个语音,呼吸有些急:“他说这钱是他自己存的。”
“你可以去问他。提醒你一句,我只要我的钱,不想掺和你们。”
她没再回。
过了一小时,陆承远的电话打进来。
“小满,你为什么要把钱的事告诉知微?”
“因为你说过,我的钱是借给公司的。她问起来,我就说了。”
“她现在闹着要我还钱!”
我握紧手机:“你也借了她的钱?”
“不是借,是她自愿投的。她爸爸留下的钱,她不懂理财,我帮她保管。”
他越解释越乱,最后烦躁地说:“你把聊天记录删了,别让她误会。”
“陆承远,你跟她说你的钱是自己的,跟我说你的公司只差一笔周转。你究竟借了多少人?”
“你不信我?”
“今天早上之前,我很信。”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找到曾经帮他整理过的公司资料。
上一世我直到婚后才接触他的账,发现问题时,已经替他签过好几份文件。
这一次,我要先弄清十八万去了哪里。
4
第二天一早,我陪母亲去医院。
检查需要排队,她坐在走廊里剥橘子,把最甜的一瓣塞给我。
我盯着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上一世她查出病时,我正忙着给陆承远的项目做年度预算。
她说不急,让我先忙。
我就真的等到了下个月。
这一回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有一项指标需要进一步复查,暂时不能下结论。
母亲看我脸色发白,反过来安慰我:“医生都说了不一定有事,你别先吓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我们按医生说的查。”
从医院出来时,陆承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豆浆和包子。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有青影。
“阿姨,我来看看您。”
我妈把包子推回去:“检查前不能吃,你来晚了。”
“那中午吃。我订了您喜欢的那家馆子,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我不去。”
陆承远看向我:“小满,昨天是我错了。我已经跟知微说清楚,以后不再联系。”
他把手机递过来,聊天页面上是一句分手。
许知微回复:“好,祝你幸福。”
字很干净,像早就演练过。
上一世,他们在我面前也有过这样一次告别。
那时我被他拉去见许知微,她当着我的面把项链还给他,祝我们白头偕老。
三个月后,我在他车里发现同一条项链。
他说是旧东西,忘了扔。
我看着眼前的屏幕:“你们分手是你们的事。我说过,婚不结了。”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我们这三年?”
“在乎。”
我声音有些发抖,“所以昨天你承认的时候,我差点站不稳。但我不能因为已经花了三年,再搭上以后几十年。”
他伸手想碰我,母亲往前一步,挡在我们之间。
“承远,你说清楚,这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月底。阿姨,我说话算话。”
“那你发个书面的借款确认。”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阿姨,您这是把我当骗子?”
我妈看着他:“你要真觉得冤,就把钱还了。”
他站在原地,包子袋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最后他拿出手机,按我发给他的内容确认了借款金额、转账日期和还款期限。
我把记录保存好,送母亲上车。
车门关上前,他忽然说:“小满,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逼我。”
我看着他:“那你喜欢的,是我不问。”
他的脸色沉下去。
回家的路上,母亲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了几句,神情变得难看,挂断后把手机递给我。
来电的人是舅舅。
陆母已经打电话告诉亲戚,说我临时反悔,要把陆承远三年前送我的东西全折成钱,逼得他四处借债。
舅舅来劝:“要是误会,就给人家留条活路。你们好歹谈了这么久。”
我妈气得手抖:“她怎么敢倒打一耙!”
我重新拨回去,舅舅刚开口,我就说:“舅舅,我把借款记录发给您。您愿意看,就看完再劝。”
“你这孩子,我也是为你好。”
“那您先替我问问陆阿姨,她儿子什么时候还钱。”
我挂断电话,把记录发过去。
不一会儿,舅舅回了句:“这事我不管了。”
我妈盯着那行字,骂了一句:“平时跑得比谁都快,一说还钱就不管了。”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明白,陆母既然敢放出这些话,就不会只找舅舅一个人。
我得尽快去拿回留在陆承远家里的东西。
其中有一枚印章和一份原件,上一世我到离婚时才发现它们的重要。
5
那枚章是我个人工作室的财务章。
三个月前,我和朋友合伙接过一个整理旧账的短期项目,项目结束后工作室没有注销,章一直锁在我租住的房间。
陆承远说他家离我公司近,我搬过去时图方便,把文件箱也带了过去。
前一世他让我帮公司处理一笔咨询费,合同上盖了工作室的章。
后来合同出了问题,我才知道,他把另一份空白页夹在文件里,让我一起盖了。
他用那张纸补出一份收款确认,把一笔本该退给客户的钱记到我名下。
最后我花了很久才说清楚,工作室的信誉却毁了。
现在我还没有给他盖过章。
我给合伙人周岚打电话,请她陪我去取东西。
周岚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你等着,我开车接你。”
她是我大学室友,做事利落,生气的时候说话像炒豆子。
上一世离婚后,我不敢找她。
我曾经笑她谈恋爱太挑,说人过日子哪能算得那么清。
后来她托人给我寄过两箱吃的,里面放着一张纸条:想骂我也行,先吃饭。
那时我抱着纸条哭了半夜,却还是没脸联系她。
现在她把车停在楼下,降下车窗:“上车。先说好,今天我负责搬东西,不负责劝架。”
我坐进去:“你准备打架?”
“我是说,要是你打他,我帮你拿包。”
我忍不住笑。
她瞥我一眼,语气轻了点:“笑得出来就好。你昨晚给我发消息,我以为你能哭到明年。”
陆承远住的小区是他母亲名下的老房子,我有钥匙,却没有贸然进去。
我提前给他发了消息,约好上午十点取东西。
到门口时,他和陆母都在。
陆母把门开了一条缝,挡着不让周岚进:“家里的事,带外人干什么?”
周岚笑了笑:“我来帮忙搬箱子。阿姨,您放心,我没兴趣看您家装修。”
陆母瞪她,最终还是让开了。
我走进熟悉的客厅。
阳台上晾着陆承远的衬衣,茶几上的情侣杯还放在一起。
我的那只缺了个小口,是他第一次出差时买的。
那天他在高铁站接我,手冻得通红,却把杯子藏在怀里,说怕路上碰坏。
我曾经反复想起这个瞬间,觉得他再忙也有把我放在心上的时候。
现在我依然记得那份欢喜,只是不会再拿它替他后来做的事开脱。
我进卧室,把衣服和证件装进箱子。
文件箱放在衣柜顶层,周岚帮我搬下来,我打开检查。
财务章还在,工作室的登记材料也在。
但放房屋定金收据的文件袋空了。
我盯着那个空袋子,转身问陆承远:“我去年买房的收据呢?”
他靠在门边:“不是一直在里面?”
“我搬过来那天放进去的,你帮我整理过。”
陆母抢着说:“一张收据,你自己弄丢了,还怀疑我儿子拿的?”
那套小房子是我和母亲共同出资买的,原本约定婚后我和陆承远住,产权也只有我和母亲。
他曾劝我把房子卖掉换大一些的,说结婚后他的名字加不加都无所谓。
上一世我真的卖了,卖房款大半投进他的新项目。
如今我没有动房子,但收据不见了。
我拍下空文件袋,平静地说:“我会去售楼处补查记录。要是有人拿我的资料办事,我会追究。”
陆承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却没立刻拆穿。
收拾完东西,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陆母拿起那只缺口的杯子,阴阳怪气:“东西都要算清楚,这杯子也是承远买的。”
“那就留给他。”
我提起箱子。
陆承远追到门口:“小满,那张收据我拿了。”
他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来,边走边说:“我想找人问问这房子能卖多少钱,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我接过收据,纸角已经卷了。
“未经我同意拿走我的东西,也算惊喜?”
“我只是问问。”
“以后不用替我问。”
我把收据装进自己的包里,和周岚一起下楼。
走出单元门,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周岚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门时看见我的脸色:“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我看着她,想起那张曾毁掉工作室的空白页。
“我怕他不止骗了我。”
6
周岚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她要了两碗牛肉面,又特意叮嘱老板,我那碗不要香菜。
热气腾起来,我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橘子。
周岚拿筷子敲碗沿:“说吧,你怕他骗谁?”
我没法告诉她上一世的事,只能从自己知道的地方讲起。
“他借我的钱说是公司周转,又跟许知微说是他自己的存款。我不知道她给了他多少,也不知道公司现在到底缺不缺钱。”
“你不是看过他们公司的账?”
“只帮他整理过几个月的票据,账户和完整合同我没见过。”
“那就别替他猜。先把你自己的证据留好。”
周岚喝了口汤,“你也别去翻他的账,真有问题,让有权查的人查。”
我点头,给曾经对接过的公司合伙人陈叙发消息,问他方不方便聊聊。
陈叙比陆承远年长几岁,技术出身,说话慢,做事却认真。
上一世公司出问题后,他和陆承远闹翻,我只知道他后来离开了本市,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很快回复:“下午可以,公司楼下咖啡馆。”
周岚不放心,陪我一起去。
陈叙比约定时间早到,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他看见我,神情有些尴尬:“承远说你们闹了矛盾。”
“不是闹矛盾,是不准备结婚了。我找你是想问,上周我借给他的十八万,公司有没有收到?”
他愣了愣:“他跟我说是他自己的钱。”
我把转账时间和陆承远确认借款的消息给他看。
陈叙看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
“那天公司确实收到他转进来的十八万,记的是他个人借款。下个月有一笔客户尾款,按计划可以先还他一部分。”
“多少?”
“合同约定三十万,但客户还在验收,能不能按时到账,要看验收结果。”
我想起上一世那笔尾款。
客户因交付延迟扣了款,最后只付了二十多万,而且晚了两个月。
可这一世我提前退婚,许多事已经变了,不能把记忆当成合同。
“验收卡在哪里?”我问。
陈叙有些意外:“系统有个数据导出问题,还在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他承诺月底还钱,有没有依据。”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替他保证。公司账上有压力,但这笔钱确实用在项目上,不是他拿走了。”
这至少让我知道,十八万没有直接进许知微的口袋。
我说:“谢谢你。今天我问你的事,请你如实告诉他也没关系。”
离开咖啡馆,周岚问我:“他要是月底还不上,你怎么办?”
“先要一个明确方案,再咨询律师。能分期就分期,不能只听他一句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又皱眉:“你今天看起来比以前清醒,可我总觉得你像在提前怕什么。”
我低头搅着纸杯里的冰块。
冰块撞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音。
“我怕自己心软。”
“那你怕得对。”她说,“你要是想回头,先给我打电话,我骂醒你。”
晚上,许知微又联系了我。
这一次,她没有发照片,只发来一段文字。
“承远说你借钱给他,是为了逼他结婚。他已经答应还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找他。”
我盯着那行字,差点气笑。
“借钱之前,我们已经订婚,婚期是两家商量好的。转账备注是借款,我也没有要求他用结婚抵债。”
她很久没有回。
我以为她会替他辩解,谁知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她与陆承远的聊天记录,时间在半年前。
陆承远说:“等公司站稳,我就跟她说清楚。现在她妈妈手里有房子,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胃里一阵发凉。
原来他说想换大房子的时候,算计的已经不只是我。
7
我给许知微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截图是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她说:“因为我刚发现,他给我的那笔理财收益,是从我自己的本金里转出来的。”
她父亲去世后留给她一笔钱,她把其中四十万交给陆承远,说好拿去做稳健理财,每季度给她看一次记录。
她对数字不敏感,之前只看到账的收益,没有核对产品。
昨天陆承远催她别跟我联系,她心里不舒服,去查了银行卡。
“他给我的截图上有产品名称,可我问了银行,说我名下根本没有买过。”
她的声音发紧,“他说是用他的账户买的,卖掉要时间。”
“你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吗?”
“有。”
“那你自己保存好,找专业人士问。”
她突然提高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回答。
她又说:“你们订婚的时候我知道。他说你妈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等婚礼之前会退掉。我信了。”
“所以你知道他有未婚妻,还让他两边哄着。”
“我跟他认识比你早!”
“你认识他早,不等于你能替我同意这件事。”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我以为他会选我。”
我想起上一世她抱着孩子,笑着告诉我自己赢了。
可她当时知道多少,我其实从没问过。
有些伤害是真实的,她现在被骗也是真实的。
我不需要替她开脱,也不想因为恨她,就替陆承远遮住他做的事。
“选谁是他的事。你明知道他在骗我,还是帮他瞒了半年,这也是你的选择。”
她没有反驳。
我说:“截图请保留原件。我不会替你要钱,也不会跟你一起逼他。你要怎么做,自己决定。”
挂断电话,我把截图交给周岚看。
她看完骂了句脏话:“他盯上你妈的房子了。”
我手指发冷。
过去我以为自己只是爱错了人,没想到在他心里,我妈也被排进了一张可以调度的资产表。
周岚让我把房屋材料妥善保管,又陪我咨询了律师。
律师听完借款经过,看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建议先固定证据,到期未还可依法追索。
至于许知微的钱,具体性质和去向需要她自己提供材料,不能凭我们的猜测下结论。
我记下每一句,离开时,手机收到陆承远的消息。
“知微把事情告诉你了?”
我回:“你想问哪件?”
他打来电话,我没有接。
他又发:“我承认我处理感情不对,但房子的事只是随口一说,我从没想过拿你妈的钱。”
我回:“那就请你把十八万还给我,以后不要再联系我妈。”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他。
他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站在雨棚下面,裤脚湿了一截。
来往的同事都朝他看。
他以前很少送花,说花不实用,不如带我去吃一顿好的。
我曾经信了,还替他省过一束生日花的钱。
现在他捧着花,声音低哑:“小满,我们谈谈。”
我没有接花:“钱带来了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脸上闪过难堪:“你一定要在这里说钱?”
“你站在我公司门口等我,不就是想在这里说话?”
他把花放低:“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你。”
“你可以发消息。债务到期,我会按约定找你。”
他上前一步:“我已经跟知微分手了。她也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跟她说清楚,是你该做的事,不是我必须跟你重新开始的理由。”
他眼底的红一点点漫上来:“那三年对你就一点都不重要?”
“三年重要,所以我不会再把第四年交给你。”
我绕过他走进雨里。
他没有追上来。
走到路口,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回头时,许知微站在雨棚边,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8
我没有留下看他们争吵。
当晚,许知微发来一段录音,说是陆承远同意她录的。
录音里,她问那四十万去了哪里。
陆承远先说买了理财,后来承认拿出一部分投进公司。
她追问剩下的部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用来填另一笔借款。
“你说的收益呢?”
“公司有回款,我就补上。”
“所以你每次给我的收益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知微,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是想让你过好日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知微发来一句:“我明天约了律师。”
我回了个好,没再多问。
那晚我睡得不好,梦见上一世那间医院病房。
母亲躺在床上,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
她说:“你忙你的,我还能等。”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账本,怎么也放不下。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去厨房喝水,看见母亲也坐在餐桌边。
她戴着老花镜,正在研究复查单上的日期。
“睡不着?”她问。
“嗯。”
她把单子折好:“我不是不怕。可你这两天看我的眼神,像我明天就要走似的。”
我鼻子一酸:“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拉开椅子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以前我总觉得,你会一直等我有空。”
她笑了笑:“当妈的哪有不等孩子的。”
“可我也得来陪你。”
她看了我很久,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水。
“那就陪我做完检查。真有事,咱们就治。你别什么都往心里憋,也别因为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复查结果在一周后出来。
医生建议进一步治疗,发现得早,方案和预后需要结合后续检查确定。
我陪母亲听完,记下注意事项,又问清楚下一步的预约。
走出诊室,她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害怕,正想安慰,她突然问:“那个房子要不要卖?”
“为什么卖?”
“治病要钱。你那十八万还在他手里,万一……”
“不用急着卖。我有工资,你有医保和存款,我们先按实际费用安排。”
她抓住我的袖口:“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回握住她:“那你也别一个人做决定。房子是咱们俩的。”
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我就在她身边。
治疗开始前,我向公司申请调整工作安排。
主管听完情况,让我列出手里的项目和交接计划,能远程处理的部分尽量协调。
我不敢保证一点不耽误,只能把工作排得更细。
晚上回到家,陆母又打来电话。
她这次没有骂人,声音沙哑:“小满,我听说你妈妈生病了。”
“谢谢关心,我们会处理。”
“我认识一个医生,要不我帮你问问?”
我停了一下:“不用了,我们已经在看。”
她叹气:“承远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我说他做错了,他也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阿姨,他什么时候还钱?”
“你妈生病要花钱,我知道。可公司现在困难,你能不能宽限几个月?”
“可以谈具体期限和担保,不能只说几个月。”
她沉默一会儿,语气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以前我没发现,不计较会让你们觉得我的钱不用还。”
电话被挂断。
我放下手机,发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
她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苹果,问我:“你想不想吃?”
我走过去,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溅到手背上。
她笑我:“多大人了,还吃得到处都是。”
我也笑,笑完却想,月底只剩十天了。
陆承远既然让母亲来求宽限,就说明他开始担心自己还不上。
9
月底前第三天,陆承远给我转了三万。
转账备注写着: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再商量。
我收下钱,回复他:“已收到三万,尚欠十五万。请按约定日期偿还,确有困难请提前提出具体方案。”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就不能问问我从哪里凑来的?”
“如果是借来的,请你按时还给借钱的人。”
他发来一个笑脸。
“你现在真狠。”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上一世自己在医院交费窗口翻遍钱包的样子。
那时我流产后需要休养,工作也停了,陆承远却说公司账上没钱,让我先向母亲借。
我给母亲打电话,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把准备换冰箱的钱转给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同一天,他给许知微买了一只限量包。
现在他转来三万,我当然知道他不容易。
可他曾经轻轻松松地拿走十八万,也曾经把我最难的时候当成理所当然。
我不再替他承担他的难。
当天晚上,陈叙打电话给我。
“客户验收遇到问题,尾款这月底大概率下不来。”
我拿笔记下:“承远知道吗?”
“知道。他说已经跟你商量过,让我不用管。”
“他没有跟我说验收延期。”
陈叙沉默几秒:“我不想替他传话,但你借的钱是在公司用的,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向他道谢,问他能不能提供公司收到那十八万的记录。
“涉及公司账户,我得和其他合伙人商量。不过你有承远的确认,他是向你借款的人。”
“我明白。我只是想核对他说过的话,不会让你为难。”
挂断电话后,我给陆承远发消息,请他说明剩余金额的还款安排。
他回得很快:“我已经在想办法。你非要逼我卖车?”
“车是你的,卖不卖由你决定。你也可以提出分期方案。”
“分期你肯答应?”
“看具体期限和保障。”
他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陆母提着一袋水果来我家。
她脸上带笑,说是探望病人。
母亲让我陪她坐了一会儿,陆母先问治疗,再说起她自己年轻时生病,话题绕了半天,最后落到那十五万。
“承远这些年不容易,小满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辆车还要跑业务,卖了以后怎么挣钱还债?”
我给她倒水:“阿姨,他可以提出别的方案。”
“我们商量过,每个月还你两千。”
我算了一下:“十五万,按这个数要还六年多。”
“年轻人刚起步,慢慢来嘛。”
“借钱时他说一个月,现在变六年,您觉得合适吗?”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那你想怎么样?把他逼死?”
母亲从房间出来,把水果袋放到她面前。
“你儿子欠钱,我女儿问他怎么还,怎么就成逼死他了?”
陆母眼圈发红:“你们就没想过,婚不结了,我们家受了多大委屈?”
我妈声音也高了:“我女儿差点嫁给一个没分手的男人,我们家又受了多大委屈?”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
我把写好的还款方案递过去。
“阿姨,我们可以谈分期。先付五万,剩下十万分十个月,每月一万。具体还要双方签字确认。如果他做不到,就请他提出自己能做到的方案。”
陆母看了一眼:“他一个月哪有那么多?”
“那请他把收入和其他债务情况说清楚。只让我接受每月两千,却不告诉我依据,我不能答应。”
她没有拿那张纸。
走到门口,她突然说:“当初承远跟知微吵架,是我劝他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你要怪就怪我,别怪他。”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他们没有分手?”
她移开目光:“我以为他们迟早会断。”
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母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陆母知道。
那些夸我懂事、夸我旺家的话,原来都建立在她知道儿子还和另一个人纠缠的前提上。
我想起她上一世拉着我的手哭,说许知微是后来才回来,是陆承远一时糊涂。
我竟然还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妈,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
母亲说:“你是相信别人,不是傻。”
“可我让你也跟着受气。”
“你现在知道了,就把自己的日子往回拿。”
她把那袋水果提到门外,给陆母发消息,让她找时间来取。
“我不吃她拿来的苹果。”她说,“我怕硌牙。”
10
到期当天,陆承远没有还钱。
早上九点,我把提醒发过去;下午五点,他只回复了一句“再等等”。
晚上,我按照之前咨询的建议整理材料,把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和他偿还三万的记录都打印出来。
周岚陪我去见律师。
律师逐项看过,提醒我保留原始记录,并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起诉。
“诉讼能解决债权确认的问题,但判决后的执行还要看他的财产情况。”
我问:“如果他名下暂时没有足够的钱呢?”
“可以依法申请执行,也要考虑时间成本。你可以继续与他协商,但每一笔都要写清楚。”
我把这些记下来,没有因为听见“起诉”就觉得事情已经解决。
律师函发出后,陆承远终于约我见面。
地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酸梅汤。
“你以前不高兴,喝这个就会好一点。”
我没有碰杯子:“说还款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留?”
“留旧情和还钱可以同时发生。你先说方案。”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月后一次性还清。
“公司只要拿到尾款就能周转开。”
我问:“如果尾款还是没到呢?”
“不会。”
“陈叙说验收还没结束。你上个月也说月底能还。”
他的嘴角绷紧:“你去找陈叙了?”
“我借出去的钱,有权了解还款依据。”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正想把我踢出公司?你去找他,只会让他觉得我靠不住。”
“你靠不靠得住,由你做的事决定。”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旁边一桌客人看过来。
服务员端着锅底停在一旁,有些尴尬。
陆承远深吸口气,压低声音:“我已经被你逼得够难了。”
“你被我逼到哪一步了?”
“知微要我还钱,陈叙逼我交账,我妈还为了我去找人借钱。”
“你拿了许知微的钱,借了我的钱,又没有按约定还。现在有人问你钱在哪里,就是逼你?”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委屈。
上一世我最怕他这样。
我总觉得他已经够辛苦,自己再追问,就是不体谅。
我于是替他擦眼泪、筹钱、解释,一次次把自己的不舒服往后放。
现在锅底还没有端上来,我已经不想吃了。
“陆承远,我可以考虑分期,但不会接受没有保障的空话。你把资产、收入和其他债务列清楚,我们再谈。”
他冷笑:“你要查户口?”
“你可以不谈。”
我起身,他伸手按住纸。
“小满,你妈妈生病那天,我真的想帮忙。”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信,可我没想过她有事。”
“你可以希望她好。你拿走的十五万,也确实能帮她。”
他低下头,手指压出纸上的一道折痕。
“车我可以卖,卖完先还你五万。剩下的,六个月。”
“请把方案发给我,具体日期写清楚。我们让律师看过再签。”
他点了点头。
我以为这场谈话终于有了结果。
第二天,周岚却收到一通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陆承远公司的客户,说我们工作室曾承诺替他们处理一笔退款,现在迟迟没有兑现。
周岚问对方是哪份合同,对方报出一个合同编号。
那编号让我手脚冰凉。
上一世,正是这份合同,把我拖进长达一年的纠纷。
11
我没有立刻给陆承远打电话。
我先请客户把合同和付款凭证发给工作室邮箱。
对方姓罗,是一家小型商贸公司的负责人,语气很冲:“钱都交了三个月,你们一会儿说等,一会儿说换负责人。现在我要求退款。”
我看完邮件,发现合同上的服务方是陆承远的公司,付款也进入公司账户。
附件末尾却有一页补充说明,写着后续咨询由我们工作室协助处理,下面印着工作室名称。
没有我们的签字和盖章。
罗先生说:“陆总告诉我,你们两家是合作关系,你还是他未婚妻,找你肯定能解决。”
周岚气得拍桌子:“谁跟他合作了?”
我拦住她,问罗先生:“这份补充说明是谁给您的?原件在哪里?”
“陆总上周发的电子版。他说你们已经接手。”
“我们从未同意接手。请把他发给您的完整邮件保留,我们也会书面说明。”
罗先生急了:“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分,你们不能让我一个客户来回跑!”
“您着急是应该的。可合同相对方不是我们,钱也没进我们账户。我们不能替对方承诺退款,但可以把事实写清楚,方便您继续向合同方主张。”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故意冲你们发火。那钱是店里准备进货的,我等着用。”
“我理解。”
挂断后,我和周岚一起核对工作室过往项目,没有找到与罗先生公司有关的委托。
我给罗先生发邮件,明确说明双方没有签约,也没有收款,并附上工作室的联系信息,建议他保留与合同方的沟通记录。
接着我给陆承远打电话。
“你为什么告诉罗先生,我们接手了他的退款?”
他先是否认:“我只说你熟悉财务,让他问问。”
“他收到的补充说明里写了工作室名称。”
“那是我助理弄错了。”
“请你今天之内书面澄清,直接发给罗先生,并抄送我们。”
“小满,一份没有盖章的说明,能有什么事?”
“你知道它没盖章,我知道。客户只知道你说我们接了,让他找上门。”
他叹气:“公司现在乱,我让助理改。”
“不是改,是明确说明我们没有接手。”
他不耐烦了:“你非要把我逼到客户面前丢脸?”
“是你先把我的名字放进去。”
当天晚上,他发来了澄清邮件。
用词含糊,只说“此前沟通存在偏差,后续由本公司继续跟进”。
周岚看完说不够。
我也觉得不够,给他回复:“请写明我们工作室没有接受委托,也没有收取该笔款项。”
他没有回。
第二天上午,罗先生再次给我打电话,说陆承远打算分三个月退款,但要求他签一份新的结算单。
“我看不懂里面一句话,说签完以后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我没有替他判断,只说:“涉及你的权利,最好让律师看完整文件。”
挂断后,我又收到陆承远的语音。
“小满,我知道你怪我。但罗先生这件事真的需要时间,你别在中间添乱。”
我没有回复语音,直接发文字:“请按昨晚邮件的要求澄清。否则我会保留维权权利。”
这一次,他终于补发了完整声明。
罗先生回复收到,并说已经约了律师。
我把所有邮件归档,关上电脑时,周岚端来两杯咖啡。
“你发现没有,他每次都说只是顺手、误会、助理弄错。”
我接过杯子:“因为只要我认了,后面的事就有人替他扛。”
“你以前真替他扛过?”
我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差一点。”
周岚没有追问,只碰了碰我的杯子。
“那这次差一点也不行。”
12
母亲治疗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她反而睡得安稳,护士来叫时,她才慢吞吞戴上眼镜。
我陪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你别在外面转圈,晃得我头晕。”
“你都进去了,怎么看得见我转?”
“我还不知道你?”
门关上以后,我真的开始转圈。
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我每看一次时间,都觉得指针走得太慢。
上一世,我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开会。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复查,给母亲回消息说晚点过去。
再赶到时,医生已经在向舅舅说明情况。
我有过很多次后悔,却没有一次能把那几个小时拿回来。
这一回,我把电脑和工作群都静音,坐在门外等。
周岚中途送来早餐,放到我手里:“吃两口。”
我摇头。
她把豆浆插好吸管:“你妈出来看见你晕在门口,肯定先骂你。”
我喝了两口,胃里才有一点热气。
等候时,手机不断震动。
是陆承远。
我没有接,直到母亲平安出来,安置好后,才看见他发来的消息。
“车已经挂出去卖了。知微今天去公司闹,陈叙要查所有借款。你能不能跟他说,我借你的钱没有问题?”
我回复:“借款事实我可以如实说明,其他事情我不了解。”
他立刻打来电话。
“你只要告诉他,你的钱是自愿借我的,不是我骗来的。”
“我是自愿转账给你,但你说的是月底还款,已经逾期。除此之外,我不会替你评价。”
“你明知道陈叙现在想找理由赶我走!”
“那你把账给他看。”
他沉默片刻:“有些账不是一两句能解释清楚的。”
“那就慢慢解释。”
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希望我一无所有?”
我看向病床上的母亲。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手背上贴着胶布。
“我希望你把欠我的还了。至于你有多少,是你自己的事。”
挂断后,我守在床边,握着母亲没有输液的手。
傍晚她醒来,看见我趴在床边,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你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么守你的。”
我抬起头:“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饿。”
她说得理直气壮,“医生说能吃东西的时候,你去买点粥。不要香菇,我闻着难受。”
我笑着答应,眼眶却热起来。
她还在挑食,还能嫌弃我买错粥。
这比任何保证都让我踏实。
几天后,陆承远把卖车所得的一部分转给我,五万元。
他发消息:“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你给我时间。”
我回复收到,确认尚欠十万,并请他尽快提交分期方案。
他没有再说话。
同一天,许知微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摔碎的玻璃杯,橘色抱枕掉在地上,旁边有一页写满数字的纸。
她说:“他把我的钱拿去还了以前的债。还有一些,他说不清。”
我问她人是否安全。
她回:“我已经搬出来了,律师会处理。”
过了很久,她又发来一句:“他跟我说过,你离不开他。现在我知道,他也这么跟你说过我。”
我没有安慰她。
我只说:“把证据留好。”
13
陆承远发来的分期方案,第一版仍然只有一句话:六个月还清。
我让他补具体日期和每期金额,他说自己暂时没有稳定收入,不能写死。
“你不是还在公司?”我问。
“陈叙让我暂时停掉客户对接,说要先核对账目。”
“那你打算靠什么还?”
“我可以找工作,也可以接项目。”
“可以。你有计划,我们就按计划写。你做不到的部分也提前说清楚。”
他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了。
我们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见面,律师在旁边记录。
陆承远带来一份打印的收入说明,还带了陆母。
陆母一坐下就说:“我儿子愿意还,你们还请律师,律师费不用钱啊?”
律师平静地解释,这次是双方协商,我委托他审阅协议,费用由我承担。
陆母撇嘴:“有这个钱,不如让承远多喘口气。”
我说:“我花自己的钱,让自己安心。”
陆承远低头翻包,拿出一张存款截图。
他卖车后还剩两万,打算留一万作为生活和找工作的费用,另一万先还给我。
“剩下九万,每月一万五,分六期。”他说,“但第一个月可能要晚一点。”
我看着截图,又看他列出的收入预期。
“你上面写下个月能拿到项目提成,依据是什么?”
“客户验收后公司会结算。”
“陈叙同意了吗?”
“这是我该拿的。”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确认金额和时间。”
陆承远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又在把预期当成到手的钱。
上一世,我最喜欢他这一点。
他总能把最难的事描绘得充满希望,连房租都快交不起时,也会在便利店买两瓶饮料,和我站在天桥上看灯。
他说以后要给我买一套有大阳台的房子,让我种花。
那时我以为,他敢想,我肯陪,日子总会好起来。
后来才明白,他不只会替自己许愿,也会替别人决定拿什么去换。
“没有确认的收入,不能作为你保证还款的唯一依据。”我说,“如果你需要更长时间,就写一个你能承担的期限。”
陆母不高兴:“你刚才不是嫌每个月两千太少?现在承远说一个月一万五,你又不肯。”
“我希望他还得上,不是希望纸上好看。”
律师把几个可能的分期方式写出来,提醒双方逐项确认。
陆承远看了很久,最后提出先还一万,剩下九万分九个月,每月一万;如果项目提成提前到账,就提前偿还一部分。
他同意在协议里写明逾期后的处理方式,也愿意提供自己的联系方式和送达地址。
我没有要求陆母替他承担,她却突然说:“我可以签字担保。”
陆承远一怔:“妈,不用。”
“你还不起怎么办?”
“我能还。”
“你拿什么还?你连车都卖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我们都看着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低声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看他被人追着要债。”
我没有立刻接受。
律师建议先向她解释担保的具体责任,让她确认自己的意愿和能力。
陆母听完,脸色变了几次,最终说要回去考虑。
协议当天没有签成。
陆承远送母亲出门,临走前回头看我:“你就这么怕我不还?”
“怕。你已经失约一次。”
他张嘴想反驳,最后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他独自回来签协议,没有让母亲作担保。
第一笔一万元当场转到我账户。
我确认收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我的笔尖,忽然说:“你当初练了很久,才把我的名字写得跟你的一样好看。”
那是拍婚纱照前的事。
摄影师说可以准备一块手写名字的小黑板,我练了许多遍,把我们两个名字写在一起。
最后那块黑板放在相册第一页。
我记得拍照那天阳光很好,他替我拎裙摆,还在我穿高跟鞋走不稳时蹲下来给我换鞋。
我以为那是未来的开头。
“我也记得。”我说。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记得,不代表还要继续。”
他没有再碰那支笔。
14
母亲出院那天,周岚开车来接。
她把后座铺好薄毯,还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父亲熬的鱼汤。
母亲闻了闻,笑道:“没有香菇吧?”
“没有。我爸说您挑嘴,专门给鱼讲了半天道理,让它别带香菇味。”
母亲笑得直拍她的手。
回到家,我们三个人把汤喝完。
母亲要洗碗,被我和周岚一起赶回沙发。
她不服气:“我又不是不能动。”
“能动也先坐着。”周岚把洗碗布塞给我,“你女儿今天值班,我负责监督。”
我洗着碗,听见她们在客厅说话。
母亲问周岚工作忙不忙,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岚说:“有啊,我看上的客户都喜欢别人家报价。”
母亲笑得咳嗽。
我端着水果出去,看见她们挤在沙发上挑电视剧,心里忽然有了从前没有过的安稳。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母亲还要按时复查,我的借款还没全部收回,工作室的项目也需要重新安排。
但我不再一个人站在原地,等谁回头给我答案。
晚饭后,周岚拿出一份计划书。
她想把工作室重新做起来,专门给小商户提供规范记账和财务流程梳理。
“以前我们接活太散,有人介绍什么就做什么。现在不如把服务范围写清楚,做不了的坚决不接。”
我翻着她列的预算:“启动资金你准备多少?”
“我出五万,你要是愿意出三万,我们先租一间小办公室。没有大客户也能撑几个月。”
我心动了。
可母亲刚治疗完,我不想把手里的钱全压进去。
“我能出两万,剩下留给家里应急。前几个月我还有本职工作,只能晚上和周末做。”
周岚想了想:“行,我多出一点,比例重新算。你负责的项目按实际工作量拿报酬,别为了合伙情分免费加班。”
我抬头看她:“你不怕我以后跟你算得太清楚?”
“怕什么?算清楚了才能一起赚。要是谁想当甩手掌柜,我提前知道,好骂。”
母亲插话:“她要是偷懒,你给我打电话。”
我故意叹气:“还没开张,我的靠山就被收买了。”
我们都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认真核对了工作室材料和已有客户资料,把权限、印章保管和合同签署方式重新约定。
周岚说我比以前谨慎多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是用一辈子的亏才学会这些。
一周后,第一笔分期款到账。
陆承远没有多说,只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我回了收到,并更新尚欠金额。
他隔了几分钟说:“陈叙同意我离开公司,股权的事正在谈。”
“知道了。”
“你都不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希望你找到合适的工作,也按协议还款。”
他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和周岚核对新办公室的租约。
窗外下着雨,楼下有人收衣服,急得大声喊家里人帮忙。
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下雨,陆承远都会给我发消息,让我记得关窗。
这是真的。
他对我有过关心,也是真的。
可他关心我时,没有停止欺骗我。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三年。
我不必把它全部抹掉,才能承认自己该离开。
15
新办公室租在旧商业街二楼,楼下是家修伞铺。
房间不大,靠窗能摆两张桌子,墙上还留着上一家租户贴海报的痕迹。
周岚指着那块颜色浅一些的墙:“我们也贴一张,写‘按时交材料的人最美’。”
“客户看见会不会跑?”
“跑了正好,省得我月底追着要票。”
我们花了一个周末擦窗、装柜子,把印章锁进带钥匙的抽屉。
开张第一天,一个做早餐的夫妻店老板来咨询。
他把票据装在塑料袋里,油渍浸透了纸角,不好意思地说:“我文化不高,账都记在本子上,你们别嫌乱。”
我翻了几页,发现他的记录虽然简单,每天的进货和收款都写了。
“这已经比什么都不记强。我们先把你想弄清的事情列出来,再看哪些需要补资料。”
他松了口气:“我就想知道,明明天天忙,怎么年底一算没剩几个钱。”
我们按约定收费,帮他把进货、房租和人工分开整理。
一周后,他看着表格挠头:“原来我给亲戚打折,打掉这么多?”
周岚说:“亲戚情分要留,折扣也得知道是多少。您自己决定值不值。”
他回去和妻子商量,调整了店里的优惠。
月底,他提来两袋热包子,说妻子终于不骂他糊涂了。
我和周岚没有收钱之外的大礼,只留下当早餐的几个包子。
那天我给母亲带了两个,她吃到一半说:“你做的事情,也能让别人睡个安稳觉。”
我笑她夸张。
她却认真地说:“以前你总说帮承远做点事不算什么。现在有人拿着包子来谢你,你才知道自己的本事值钱。”
我愣了愣。
上一世,我给陆承远做的预算、整理的票据、替他联系的客户,最后都被他说成了夫妻之间的帮忙。
而我也一度以为,没有他,我做不了什么。
现在办公室的租金和水电都要精打细算,客户不多,利润更谈不上可观。
可每一笔收入都清清楚楚,每一份工作都有人认真对待。
第二个月的还款晚了两天。
我按协议发出提醒,没有夹带任何情绪。
陆承远回:“新工作试用期,工资还没发。周五补上。”
周五下午,他转来钱,也补了一句抱歉。
我回复收到。
他又问:“你还在做财务吗?”
“在。”
“以前我总让你替公司看账,从来没给过你钱。”
我望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时候我以为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算。”
“你把我的钱借走时,说过会还。你让我帮忙时,说过等公司好了就补我。”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
他发来一个省略号,之后没有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核对早餐店的新一批票据。
他终于承认一部分事实,并不会自动弥补过去。
但至少这一次,我不用再替他把亏欠解释成爱。
16
第三个月,陆承远没能按时还款。
他提前两天告诉我,新公司调整业务,他的试用期没有通过。
“我在找新工作,这一期能不能延后半个月?”
我先问了母亲复查的费用,又看了自己的储蓄。
这笔钱暂时不用立刻支出,但我不愿意只靠口头承诺。
我给律师发消息,确认如何记录延期,再把补充约定发给陆承远。
他很快签好,把照片传回来,原件约定第二天送到。
见面地点是办公楼一层大厅。
他瘦了不少,衬衣袖口有些磨白,坐下时先把文件从防水袋里拿出来。
“我怕下雨弄湿。”
我接过文件,核对签名和日期。
他看着我:“你以前最讨厌看合同,说字太小。”
“以前有人替我看,我就懒得看。”
“那个人是我。”
“所以后来我才发现,自己不能只听你说。”
他苦笑,把手里的纸杯捏出一道折痕。
“知微起诉我了。”
我停下翻页的手。
“她说那四十万不是投资,是借给我保管和理财的。她不接受我拿去填公司的窟窿。”
“你们怎么约定的,就拿证据说清楚。”
“你也觉得我活该?”
“我不知道你们全部的约定。你拿了她的钱,至少应该告诉她去向。”
他抬头望着我:“我当时真的觉得,只要撑过那几个月,所有钱都能补上。”
“所以你决定替所有人赌一把。”
“我没想输。”
“可输的人不止你。”
大厅里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风。
陆承远看着门口,过了很久才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比知微懂事。她会闹,你不会。我出了问题,先哄她,再回来找你商量,你总有办法。”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原来那些我引以为傲的体谅,在他那里是可以延后的顺序。
“我也会难过。”
“我知道。”
“你那时候知道吗?”
他沉默了。
“我加班替你整理材料,你说等忙完陪我过生日。那天我在餐厅等了两个小时,你发消息说客户临时有事。”
“对不起。”
“后来我自己吃完蛋糕回家,看见你朋友圈给许知微点了赞。她发的是海边夜景。你告诉我,那是她以前拍的。”
他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我没有说上一世才知道的真相,只看着他:“我信了。你每次回来道歉,我都信。”
“我那时候……”
“你不用再解释。我今天来,是拿延期协议。”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起身。
他突然站起来:“小满,我不是一点都不爱你。”
我也曾经想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
可现在听见,只觉得疲惫。
“我知道。你爱我,和你欺骗我,都发生过。”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我终于有机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走出大厅,没有回头。
半个月后,他按补充约定付了这一期的钱。
17
秋天的时候,母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完报告,让她继续按计划随访,平时留意身体变化,有不舒服及时来医院。
母亲从诊室出来,脚步都轻了。
她说想吃烤鱼,又补充:“少放辣。医生说清淡,我也不能一点都不听。”
我陪她去附近的店,点了一条小鱼和两碗米饭。
她挑出鱼背上的刺,把最嫩的一块放进我碗里。
我又夹回去:“病人优先。”
“病人吃腻了别人让着。今天我想当一回妈。”
我只好吃掉。
她看着我笑:“你小时候吃鱼,总怕刺卡住,让我一根一根挑。后来上大学,打电话也不肯说自己吃得好不好。”
“怕你担心。”
“我知道。你跟承远在一起以后也是,吵架了不说,缺钱了不说,连借出去那么多钱都不说。”
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一直对他不放心?”
“也不是一开始就不放心。他刚来家里,帮我换灯泡,记得我腰不好,过节还带了护腰。我看他对你耐心,也高兴。”
“后来呢?”
“后来你工作忙,半夜还替他改表格。我问他为什么不找公司的人,他说你做得快,又放心。我看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还在旁边催,就觉得不对。”
我记得那次。
母亲让他自己做,他说她不了解创业的难。
我护着他,和母亲吵了一架,最后还摔门走了。
“对不起,妈。”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给我舀汤,“我也有错。我看见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管得太多,就不敢再问。其实我可以换个说法,让你知道家里永远有地方给你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温热,指腹有做家务磨出的薄茧。
“以后我多说一点,你也多问一点。”我说。
她点头:“不过你下次借人十八万之前,先让我知道。”
“保证。”
“写下来。”
“妈!”
她笑得直不起腰。
鱼吃到一半,我接到许知微的电话。
她问我能不能见一面,有件事想当面说。
我本想拒绝,她接着说:“跟那张截图有关。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约她第二天下午,在办公室楼下的茶馆见。
许知微比上次见到时瘦了,头发剪短,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外套。
她没有化浓妆,坐下后先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他当时发给我的全部聊天记录,我整理过,原始记录也还在。”
我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他最近联系我,说你把他逼得卖车,还说你找陈叙是为了毁他的公司。”
“你信了?”
“以前我会信。现在我去问了陈叙,也看了他自己发过来的账。”
她顿了顿,“他告诉过我,你家里那套房是你妈一个人的。他说只要结婚,你们迟早会换房,到时候他可以拿一部分钱投资。”
“所以你发截图给我的时候,还有一部分没给。”
“是。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恨我。”
我看着她:“你不发,我也恨过你。”
她的脸白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知道你们订婚后,应该退开。可他说跟你在一起是为了让家里安心,说他会跟你解释。我想等他兑现,又不想失去他。”
她攥紧杯子,“我当时甚至想,只要他最后选我,你难过一阵子就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许知微。
她抱着孩子站在我面前,说我占了她的位置。
她或许一直这样认为,所以才敢把我的痛苦说得那么轻。
“你知道我难过,却还是选择让我难过。”
“是。”
她低声说,“这件事我没法替自己辩解。我今天来,也不是要你原谅。”
“那你要什么?”
“我想把他跟我说过的都告诉你。你要追钱,可能用得上。至于我的钱,我会自己走程序。”
我打开文件袋。
记录里有她和陆承远讨论公司周转的内容,也有他对我家房子的盘算。
其中一段让我停住。
她问:“她愿意卖吗?”
陆承远回答:“她听我的,我妈也能劝她妈。”
下面许知微发了个笑脸,说:“那你可要对她好一点。”
我把纸放回桌上。
许知微看见那一页,嘴唇动了动:“那时候我以为只要钱还回去,就不算伤害。”
“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一部分。”
“我不会因为你今天把记录拿来,就当那句话没发生过。”
“我知道。”
我把需要的几页拍照,原件还给她。
她站起来时,轻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她自己付了茶钱,走出门外。
我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母亲发消息:鱼很好吃,下次还来。
母亲回我:下次让老板少放盐,你今天喝了三杯水。
我盯着那句话,慢慢笑了。
18
冬天刚到,陆承远又一次失联了两天。
约定的还款日过后,我发消息没有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我先联系律师,确认下一步需要准备的材料;第三天上午,陆母打来电话。
“承远住院了。”
她声音沙哑,“昨晚骑电动车摔了,腿骨折。手机也摔坏了。”
我问了医院和情况,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
陆母沉默片刻:“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我今天要陪我妈复查,去不了。”
“他受伤以后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又说:“知微已经起诉他,公司的事情也没谈好。他现在连住院费都是我借的。小满,你能不能先别催这期?”
“可以谈延期。请他方便时联系我,写清楚新的日期。”
陆母哭了:“你就非得这么冷吗?”
我看着日历上母亲的复查预约,声音很轻:“阿姨,我可以关心他受没受重伤,也可以要求他还钱。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挂断后,我心里仍然堵得慌。
陆承远曾在我胃疼时半夜背我去医院,也在我加班到凌晨时煮过面。
我不希望他受伤。
但我也清楚,如果现在跑去照顾他,替他交费、替他向所有人解释,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会被重新抹掉。
晚上,周岚来我家吃饭,听完说:“你想去看看也可以,但先想清楚你是去探病,还是准备把后面的事全接过来。”
“我不知道。”
“那就等知道了再去。骨折又不是只有你会照顾。”
两天后,陆承远借护士站的电话给我打来。
他先道歉,说手机坏了,没来得及联系。
“这期钱我暂时拿不出来。新工作做配送,刚上岗不久,还没攒下多少。”
我问他预计需要多久。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段时间。我妈帮我问了亲戚,先借两万,其中一万按协议给你,剩下留医药费。”
“如果你借钱来还我,能保证住院和恢复期间的基本开销吗?”
他怔住:“你不是急着要?”
“我要的是能兑现的方案。你把医药和生活费用算清楚,再说借多少、多久还。”
电话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他低声说:“你以前也是这么替我算的。”
“以前我算完,常常把自己的钱填进去。这次不会。”
最终我们约定,这一期延后两个月,后续期限相应调整,补充协议由双方签字留存。
他出院后把文件寄到办公室。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旧照片,是我们大学同学聚会时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最前面,嘴角沾了奶油,他在后面笑得眼睛弯起来。
背面写着:那天你说,以后每年都要一起过生日。
我把照片抽出来,单独装进抽屉。
周岚看见,问我要不要扔。
我摇头:“先留着吧。”
“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高兴的自己。”
她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旧相册。
有他陪我吃路边摊,有我们在公园里拍的第一张合照,也有我穿着婚纱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我看了很久,终于把相册备份,然后从手机里移走。
不是为了假装没有爱过。
我只是不想每次找一张工作照片,都先被过去拉回去。
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梨。
她看见我红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拿起一块,脆得咔嚓响。
她说:“明天你舅舅来吃饭。他听说钱在还,想劝你和承远再商量商量。”
我差点被梨噎住:“他怎么又管了?”
“我已经告诉他,想吃饭就别提。”
“他要是提呢?”
“我把他那碗肉拿走。”
第二天舅舅果然提了。
他说:“男人年轻犯点错,知道改就行。承远现在也不容易,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母亲当着他的面,把他碗里的红烧肉夹回盘子。
舅舅愣了:“姐,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他不容易吗?这块肉留给他,你送去。”
周岚正好来送文件,站在门口笑出声。
舅舅涨红了脸,嘟囔两句,再没提陆承远。
那顿饭结束后,母亲把剩下的肉装进盒子,递给周岚。
“你带回去,给你爸下酒。”
我看着她们在门口推让,忍不住笑了很久。
19
第二年春天,陆承远把最后一笔钱还清。
转账到账时,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
手机响了一声,我点开,确认金额、核对此前的记录,给他发去一条消息:十八万借款已全部还清。
他回复:“谢谢。”
我回:“不用谢,这是你应当还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我知道。我是说,谢谢你当初肯借给我。”
我盯着屏幕,想起转账那天。
他抱着我说,等项目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和母亲去海边。
我曾经认真查过酒店,连母亲晕车的药都准备好了。
后来我一个人整理行李,发现那盒药已经过期。
现在钱回来了,时间却回不来。
我没有再回复。
下午,陈叙来办公室找周岚咨询公司结算的事。
他带来自己和陆承远签好的退出协议,说双方已经谈妥,陆承远不再参与公司经营,相关债务按各自签署的文件处理。
“客户那边呢?”我问。
“罗先生的退款已经结清。项目延期赔了一部分,大家都吃了亏。我留下来把剩下的合同做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他搓了搓手,“以前我觉得承远会拉客户、会说话,公司离不开他。有些事他不让我细问,我就没有追到底。”
周岚说:“现在问也不晚,至少以后别再只看嘴。”
陈叙苦笑:“这课交得够贵。”
他离开后,我接到许知微的消息。
她和陆承远的纠纷经过协商,有了分期偿还的书面安排。
她说自己搬去了另一座城市,找到一份设计工作,父亲留下的房子也没有卖。
消息最后,她写:“我会把日子过好,也会记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我看完,只回复:“知道了。”
我们没有成为朋友,也没有必要继续互相打探。
各自要承担的部分,各自去承担。
周末,母亲说想去海边。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
“电视里看见的。以前总说等你忙完,等天暖和,等我有空。现在天气正好,你又说工作安排得开,为什么不去?”
我立刻订票。
出发前一天,我把母亲的药、帽子和薄外套装进行李箱。
她在旁边指挥:“少带一件,我又不是搬家。”
“海边风大。”
“你小时候不爱穿外套,我追着你满院子跑。现在轮到你管我了。”
“这叫报应。”
“那我得小心点,别让你再追一辈子。”
我笑着把箱子拉上。
到海边那天,风确实很大。
母亲戴着帽子,站在沙滩上嫌我拍得不好:“把腿拍短了。”
“您别动,我再拍一张。”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蹲下来调整角度,她却突然朝我招手。
“别光拍我,你也来。”
我把手机交给旁边的游客,跑到母亲身边。
她拉着我的手,手心被风吹得有点凉。
镜头举起来时,一阵浪花冲上沙滩,差点打湿我们的鞋。
母亲叫了一声,拉着我往后退,我没站稳,笑得弯下腰。
照片拍出来,我们两个都没有看镜头,头发也乱了。
母亲却说这张最好。
“你看,笑得多高兴。”
我放大照片,看到自己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曾经以为,领到那本红色的证,就能拥有一个家。
后来才知道,家是有人在我转身时接住我,也是我愿意为她停下脚步。
海浪退下去,留下细碎的贝壳。
母亲弯腰捡了一枚最小的,塞进我手里。
“带回去放桌上。下次工作太忙,看见它就想想,海还在这里。”
我把贝壳收好,拉着她沿沙滩慢慢走。
走到礁石边,母亲停下来看一个小姑娘堆沙堡。
小姑娘把水桶倒过来,沙堡塌了,她气得跺脚。
母亲蹲下去,教她把沙子拍紧,再轻轻提起桶。
这一次,沙堡立住了。
小姑娘高兴地拍手,捧了一把贝壳送给她。
母亲挑出一枚,放进小姑娘掌心:“剩下的留着,给你的城堡做窗户。”
我站在旁边等她,直到她自己扶着膝盖站起来,才伸手牵住她。
她望着被浪打湿的鞋尖,笑着说,下次还想来。
“好。”我答应她,“等你想来的时候,我们再商量时间。”
前面有卖烤玉米的小摊,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母亲问我:“吃不吃?”
“吃。”
“买一根还是两根?”
我掏出手机,笑着说:“两根。今天我请客,咱们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