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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4:27:50

一 工钱少条命

沈照替雇主死到第二遍,才发现今天的工钱少算了一条命。

第一遍是坠楼。她从三层布景上翻下来,落进气垫,左臂还是折了。台下的何建川抬了抬自己的手,笑着对秘书说,真灵。

预录里的死法在台上重演,伤会落到替身身上。针没拔,雇主本人新挨的致死冲击也会传过来。所以安全员得守着,约定的那一下演完,立即断开。

沈照躺在气垫里,等医护把固定板套好。耳机里催她起来,说何总赶时间,补一个谢幕就收工。

她刚坐起,胸前忽然凹下去一块。

没有道具,没有枪声。

她吐了一口血,手里那张签收单湿了半页。台下的何建川也往后倒,随即又好端端地坐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第一反应竟是把手机扣在腿上。

沈照用没断的手拔掉领口的铜针。

台下装置还在震,沈照一拔针,何建川便惨叫起来。

他的白衬衫渗出一小团血,保镖扑上去,导演老孟冲她吼:“戴回去!”

“先叫救护车。”

“已经叫了,你先——”

“给我叫。”

后台的新人小叶冲上来,把自己的外套压在她胸口。女孩手抖得厉害,嘴里一直念,怎么会,怎么会。

沈照攥着铜针,没让老孟拿走。

今天那张委托书上写得很明白:何建川,东华酒店西侧露台,失足坠落,一次。

她演了。断一条胳膊,三万六。

没人买过她的胸口。

二 拒签追加单

医院把沈照的衣服剪开,胸骨裂了两处。那团血是口腔咬破流出来的,真正麻烦的是心脏挫伤。

她在观察室待了一夜,手机响了十九次。老孟打了八次,财务打了六次,剩下五次是女儿沈禾。

她先回女儿。

“你昨天说修洗衣机,修到医院去了?”

沈禾把一句质问说得很平,倒比喊更难接。沈照看了看床边的小叶。小叶低头,承认自己用了她手机叫家属。

“洗衣机没修。”沈照说。

“我知道。房东说你根本没找他。”

女儿正在读职校,学汽修,自己挑的。沈照一直说等她毕业,自己就换工作。每回说完都能找到一场更贵的戏。

“下午别过来,学校不是有考核?”

“考完去。”

“我真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我都得去。”

电话挂了。沈照把屏幕朝下放,小叶赶紧把粥推过来。

“姐,我不知道你瞒着她。”

“不是你的错。”

粥盖太紧,沈照一只手揭不开。小叶替她打开,又掰开筷子,仔细刮掉木刺。她刚进剧团三周,给人替过一次溺水,喝了半肚子池水,拿到钱,给县城的母亲换了部手机。

沈照问:“何建川呢?”

“隔壁楼。听说擦伤。”

“枪伤?”

小叶摇头,不知道。

老孟来的时候带着一袋水果和一张新单子。水果放下,单子却一直捏在手里。

“你先别急着说话。”他把椅子拉近,“铜针是新批次,可能串场了。公司查。”

沈照伸手。

老孟把单子递过去。

不是事故报告,是追加演出确认。上头多了一行:胸部钝器冲击,追加报酬六千。

“签了就打钱,昨天的一起。”

沈照把纸推回去:“先结三万六。”

“你不签,我没法走账。”

“那就让警察帮你走。”

老孟的椅子吱呀一声。他看了眼小叶,想叫她出去,沈照先说:“她不用走。”

他只好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一年给我们多少活?你去年住院的费用,公司垫的吧?我哪次没替你扛?”

去年沈照替一位老人避过车祸,腿里留下两根钢钉。保险认定为特殊职业自担风险,剧团垫了七万。每演一场扣一点,现在还有两万四没还。

她把手机调到录音界面,放在枕头上。

“你刚才那句再说一次。签了才能结钱?”

老孟没再碰那张纸。

他走后,小叶才把一直捂着的手打开。掌心有张皱巴巴的节目安排。

今晚,旧新声剧院,何建川,火场脱困。

主演:叶青青。

“他说你受伤,我顶一下。”

沈照看着女孩:“你接了?”

“预支了两万。”

“还回去。”

“我弟今天手术。”

小叶没哭。她把纸叠好,重新塞进兜里,像这件事到这里已经谈完了。

三 暗记藏隐患

沈照出院时,老孟派来接人的车已经走了。

医生不赞成她立刻回家,让她遇到胸闷再回来。沈照在走廊坐了一会儿,等女儿从公交站跑上来,先看见她手里那袋螺丝。

“什么东西?”

“考试拆下来的。少一颗,老师不让走。”

“找到了?”

“在裤兜。找半小时。”

沈禾说完才蹲下来,看她胳膊上的固定带。嘴上那点装出来的轻松没了。

“又得多久?”

“三个月。”

“那这个月房租呢?”

沈照没答。

女儿站起来,把她背包接过去:“我找了个周末的活。”

“别去替演。”

“修车。”沈禾生气了,“除了你,谁觉得那是好活?”

电梯里人多,沈照被挤到角落。她以前拍过武打片,替主角摔杯子、跳窗、挨打。那时受伤,至少知道是谁没算好距离。后来有了接命针,老板们愿意花钱让别人先替自己演一遍死法,电影公司开不下去的棚,纷纷改了行。

她会摔,会憋气,会在撞击前收腹。三十多岁,没什么比这个更好卖。

到了医院门口,沈照让女儿先回家。

沈禾一把拽住她背包:“你还去?”

“去拿工钱。”

“我跟你。”

两人最终一起去了剧团。

平时放盒饭的桌子上换了白桌布,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贴何氏基金会的标志。今晚的新声剧院要办答谢会,基金会刚把这座废弃戏院买下,准备翻修成公益演出中心。

沈照见过新闻。照片上的何建川穿着衬衫,袖口卷起来,亲手替一位老人搬椅子。

门房不让她进去,说老孟不在。她拨老孟手机,铃声从里面传出来,响了两遍被掐断。

沈禾抬脚要往里走,沈照按住她。

“在这儿等。我去后面。”

她的储物柜还没清。后台师傅刘保正在修火场布景,看她进来,先把手里的电烙铁关了。

“给你换锁了。”他指了指柜子,“东西我放袋里,没扔。”

袋子里有护膝、药,还有一双洗得发硬的舞鞋。沈照捡起鞋,压到包底。

“昨天那第二下,你看见什么了?”

刘保瞄向门口。

“问你现场的事,又不是让你偷账。”

他慢慢拉开抽屉,把一本值班登记翻到昨天。签收时间的旁边,有他自己记的小字:十五时二十二分,主针异常亮起,确认灯未灭。

正常一场结束,安全员会同时卸掉两端的针,签收。任何一端提前拔下,保护也会立即断开。沈照坠楼后直接被医护按着处理,台上胸麦还连着,铜针没有及时卸。

“他自己没拔。”刘保说,“我提醒秘书了,说后续不得加试。”

“秘书怎么说?”

“没理我。”

沈照把那行字拍下来,请他留好原本。

刘保看着她:“你要把饭碗砸了?”

“我怕下回砸的是你。”

他扭头继续收工具。等她走到门口,他又叫住她。

“晚上的火戏,逃生门谁管,你问问。”

四 报警留证据

小叶的电话打不通,消息倒回得快。

姐,别劝了。三十万。

沈照盯着这三个字,拨给她,还是不接。

三十万足够换一整套专用防护,正常火场替演也用不了这个数。她从前最高的一单只有十二万,那回在水里,导演让她把防溺安全绳藏进裤管,拍完抢救了四分钟。

手机又亮起来,是小叶拍的手术室门牌。

沈照没再问钱。她只发:今晚哪扇门出去?让他们现场走一遍,别听嘴说。

小叶发来一个好字。

沈禾站在楼下,用她的手机往一个号码里输入照片。

“你干什么?”

“报警。刚才你说胸口那一下没签单,我听见了。”

沈照伸手去拿,女儿躲开:“你自己不敢说,我替你说。”

“不是不敢。”

“那你说。”

她们蹲在路边,把电话打完。接警员问地点、伤情、是否有明确施害人,沈照一项项答。她只知道自己遭到未经同意的第二次冲击,并不知道何建川在台下做了什么,不能把猜测讲成事实。

派出所让她带合同和病历过去,登记伤情,之后联系演出场所调取监控。

录完口供,民警问有没有人接她。她指了指外面。

沈禾坐在长椅上,膝盖垫着作业本,正在画变速箱。

出来时,小叶终于回电话。

“门试过了,能开。”

“哪扇?”

“舞台后面左边。还有一扇在楼下。”

“楼下去哪儿?”

“停车场。姐,你放心。”

“演出时也开着?”

小叶停了几秒:“他们说开的。”

沈照还想说话,电话那边有人叫小叶去量胸围。不是戏服,是订制的隔热衣。

沈禾合上作业本:“我知道你要去。别骗我回家就行。”

“我只去看门。”

“行。”

这回女儿没拆穿她。

五 假门露马脚

新声剧院前排坐满了人。沈照在侧门看见小叶,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外套,手里攥着两个热包子。

“吃吗?”

沈照不想吃,小叶便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烫得吸气。

“吃这么急干什么。”

“上台以后四个小时不能吃。”

沈照看向她胸口,铜针已经装好,还没接通。锁扣旁边有一圈旧胶,是反复用过的道具。三十万的活,连针托都没给她换新的。

她把包子袋拿走:“走一遍。”

小叶带她去了舞台后左侧的门。门里堆着拆下来的座椅,挪开两把,能看见一条窄通道,尽头亮着出口指示灯。

沈照用肩膀抵开门,往外走了五步,停下来。

通道尽头是墙。

指示灯钉在墙上,底下贴了一幅门的照片。

小叶也停住了。

“上午不是……”

沈照蹲下。地面有一道拖拽留下的新灰,照片边角还翘着。剧院翻修时旧出口被封了,现场踏勘应该看得见,可上午小叶只被带着推开第一扇门,没有走到底。

沈照返回舞台,抓住老孟的袖子:“你来。”

老孟不肯,外面已经有人催开场。他压低声音:“这是舞美效果。正门能走,员工从楼梯下。”

“带她从员工楼梯走出去。”

“你是她妈?”

小叶抬头:“我想试一下。”

老孟没想到女孩跟着说,脸上挂不住,把对讲机摔到桌上:“试,试完别再找事。”

员工楼梯通地下。地下仓库整面墙都蒙着厚塑料,空气里有刺鼻的味道,另一头确实有停车场的卷帘门。

塑料布后面响了三下。小叶停住,老孟说里面还在拆隔断,催她往前走。材料间的门虚掩着,地上一个黑盒亮着红点,旁边摞了几桶料。沈照只当是施工仪器,没进去。

小叶伸手拉,没拉动。

老孟掏出钥匙,插进去一拧,卷帘门升到一半。

“看见了吧?”

沈照说:“钥匙给她。”

“统一管理。”

小叶还想说什么,何建川的秘书下来了,手里拿着尾款凭证。

“三十万,不是三千。叶小姐,我们要的是专业。”

女孩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母亲发来弟弟被推出手术室的照片,还问她晚上吃了没有。

小叶看了一眼沈照,没再要钥匙。

六 地下起火了

沈照走到前厅,找到消防控制室。值班人正在吃饭,听她说了通道,放下筷子跟去看。

回来以后他脸色变了,拿对讲机喊工程部,说这个口子怎么还没恢复。老孟跟过来解释,今天仅开放一楼,其他出口符合要求,这条本来就不列入疏散路线。

“那指示牌撤了。”值班人说。

“马上撤。”

他又问地下什么味,工程部说墙面做防水,今天不开工,材料已经封桶。

沈照站在旁边听。她能要求核查,能报警,不能凭一个味道就宣称这里马上要烧起来。何建川的火场死亡预录只对他本人有效,也不能证明火一定在这里发生。

可他偏偏把替演安排在这里。

她去找何建川。

秘书拦了两回,最后何建川自己叫她进去。休息室里,他左胸缠着一小块纱布,桌上摆着几支金色钢笔。

“听说你报案了。”

沈照没坐。

“你昨天胸口那一下,怎么来的?”

“仇家。”

“哪儿打的?”

“这跟你收钱有关系?”

她看着他的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小小的擦破,像蹭过什么锋利的边。

何建川把一张支票推过来:“三万六,加六千。你的伤我负责。以后不合作也没事,没必要带坏小姑娘。”

“她的钥匙呢?”

“演出的时候会给。”

“现在给。”

何建川忽然笑了,笑里有点不耐烦:“你们这些人挺有意思。签之前嫌钱少,签完了嫌危险。”

沈照没有接支票,转身就走。

门外,沈禾正被保安拦着。她买了两瓶水,一瓶已经拧开,见母亲出来,递过去。

“里面那人跟我说,你是来闹事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确实不好惹。”

沈照喝了一口,水洒到固定带上。沈禾给她擦,擦着擦着突然说:“妈,你带我走吧。”

沈照想答应,手指已经碰到女儿手背。地下传来一声很沉的碰撞,接着是卷帘门降下的声音。

她把水瓶塞回去。

“打消防电话,说出口被封、地下在办演出。你去门口等,见到人就带进来。别跟我下楼。”

沈禾看了她两秒,扭头往大厅跑。

七 拒演火场戏

小叶已经上了替演台。

台子藏在地下排练室,不对宾客开放,上面搭着一间小屋,床、桌、椅,都是耐火材料。三面墙贴着采样幕,能把雇主预录里的环境投出来。

预录师正在给小叶戴耳机。

幕上出现的是这间地下室。

小叶看见自己站过的塑料墙,也看见通往卷帘门的窄道。她愣了下,问:“不是住酒店起火吗?”

预录师皱眉,看向老孟。

老孟说:“以最终采样为准,都是火,你按练过的来。”

沈照从门口进来,直接走向控制桌。

“别接通。”

老孟去挡她,预录师却把手停在了开关上。沈照认识他,叫曹闻,原来给电影配音,耳朵很尖。

“你听过这份吗?”她问。

“今天刚送。”

“先外放。”

老孟伸手要关扬声器,被曹闻拦住:“现场踏勘我没签字。我得听。”

预录不是录像,只是将来某次致死时,雇主在最后九十秒里能感觉到的东西。通常听得见呼吸、碎响,看得见歪斜的影子。它不告诉人时间,也不解释死因。

扬声器里先是噼啪声,然后何建川自己的声音。

“你出来。”

有人咳嗽。很近,是个男人。

“东西给我,我放你走。”何建川说。

沈照盯住老孟。老孟没看她,眼睛一直在控制桌上。

火声忽然变大,男人喊了一句什么,随后响起金属门的重响。

九十秒结束,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小叶把耳机摘了:“这不是事故吧?”

楼梯口有人鼓掌。

何建川来了,后面跟着秘书和两个保安。他胸前的主针闪了一下,在等待替演台回应。

“当然不是事故。”他说,“有人要勒索我。警方正在处理,我得自保。”

沈照掏手机:“那正好,让他们过来。”

一个保安挡住她的手,没有碰手机,却把出去的路封了。

何建川不看她,转向小叶:“你弟的后续治疗,我们基金会可以负责。现在你要想清楚,工作到底做不做。”

沈照把委托书从控制桌上拿起来。上头没有小叶原先收到的“酒店”两个字,地址换成了新声剧院,安全确认栏却已经有了小叶的名字。

“这不是我签的。”小叶说。

老孟说:“助理照着你签的,你下午不是试过门了?”

“只试了门,没试这个。”

她指着刚刚黑下去的采样幕。

曹闻把纸抽过去,自己的确认栏也有字。他先看了老孟一眼,拿手机把整页拍下来,然后把拍到的纸举到镜头前,开始录制现场。

“别录人家客户。”老孟说。

“那别替我签。”

沈照站在小叶前面,没有让她立刻表态。她自己头一回接活,面对一屋子催促的人,也觉得再问一句就是不专业。后来她会带着卷尺,自己走一遍。

小叶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她给母亲发了条语音,说医院后面那笔押金先别交,等她回来商量。母亲在那头急着问怎么了,她只回了一句:“活不对,我不干了。”

她按掉语音,手还悬着。何建川看着她的手机,说自己可以当场把后续款项打给医院。

“你还要什么?说吧。”

“先让警察来。”小叶说。

何建川脸上的笑收了。

小叶站在台上,脚边是一条黑色安全绳。她沿着绳子看过去,另一端系在布景床腿上。

“这绳子拴错了。”她说。

没人接话。

她弯腰把绳子解开,放在桌子上,又伸手去摘胸口的铜针。

“我不做了。”

八 拔针断控制

老孟先动了。

他抓住小叶的手腕,说预付款已经用了,现在停演按合同赔三倍。小叶被他拽得撞到床沿,铜针掉在地上。

何建川脸上的那点耐心也没了。他看了秘书一眼,秘书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老孟。

不是小叶的合同。

是沈照昨天没有签的追加确认。

“沈老师经验够。”秘书说,“三十万给她,债也清了。”

沈照忽然明白,他们不是怕没人演。他们怕的是没有一个能活着演完的人。

替身若当场死了,接命针立即断开,剩下的火还是会落回雇主身上。小叶便宜,可她没练过高温下的脱困,何建川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被三十万逼回来的老手。

沈照把纸接过来,读了一遍。

“刚才外放那段,再放一次。”

秘书伸手去抽纸:“没这个必要。”

“那怎么演?人在哪扇门后,我都没看清。”

何建川指了指西面。

塑料墙后。

沈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她转向曹闻:“原始文件别覆盖,警察要看。”

何建川一把按住桌角。

同一刻,塑料墙后有人敲了三下。

不是机器。三下之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是三下。

小叶猛地看向那边。那三下敲击,她下午听过。

何建川说:“别耽误了。”

老孟的脸已经白了。他把何建川签过的付款凭证揉进兜里,朝那个保安说,先开门。保安不听,他便去找自己的钥匙,翻了两个口袋都没有。

他可能知道这不是正常替演,却不知道墙后有人。沈照没工夫替他分辨。她抬脚踢开控制桌下面的电源插头,主针的蓝光暗下去。

何建川扑向她。

曹闻连人带椅子撞过去,两个男人倒在地上。小叶把台边那根绳子甩向沈照,沈照一只手接住,绕过保安的手臂,猛地往布景柱上一拉。

骨折的胳膊被碰到,她疼得站不直。保安挣开了绳子,却也退开一步。

楼上有人喊:“着火了!”

九 火中撬锁门

最先冒烟的是卷帘门旁的材料间。

何建川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救火,是让老孟开备用机。

他也害怕。

沈照看见他额头的汗,终于想明白昨天那一下为什么发生在签收前。他得试一试,替身在已经完成约定动作后,还能替他承接多少伤。

而今晚,他想把这个空子用在火里。

曹闻捂着肚子靠在墙上,嘴角有血。备用接收器装在角落的电柜里,老孟伸手去开,小叶先一步冲过去,捡起地上的铜针,扔进了洗拖把的水桶。

老孟朝沈照看。

沈照把包打开,拿出昨天那枚针,放到地上,一脚踢进布景底下。

“谁想演,谁自己找。”

保安已经不拦人了,一个去推卷帘门,另一个跑楼梯。卷帘门只能升起一掌高,底下卡着几根从材料间倒下来的钢管。

墙后的人还在敲。

沈照走过去,把塑料布扯下一角。里面不是一堵墙,是施工用的隔音板,外面钉了木条。门藏在两块板子中间,上了链锁。

她回头找刘保,才记起他没来。

“工具!”她喊。

曹闻用脚踢来一个工具箱。小叶蹲下翻出钳子,夹在锁上,手抖得怎么也使不上力。

“剪不动这个。”沈照说,“卸合页。”

门往外开,合页露在她们这边。小叶拿了螺丝刀,试了两把才对上。沈照不能帮她拧,只能顶住正在变形的门板。

何建川从后面拉她:“你把针戴上,我开门!”

“钥匙拿来。”

“先戴。”

沈照从他手里抢不到钥匙,就把身体往门板上一压,朝里面喊:“往后退!”

第一颗螺丝掉在脚边。小叶没有找,接着拧第二颗。

楼上的警报终于响起来,急促得听不清人声。何建川抬头看了一眼,转身往楼梯跑。

他的秘书跟着跑,文件夹散了,纸飞到积水里。

十 缝里救众人

门卸下来时,里面的人没能自己站起来。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额头破着,手腕被扎带捆住。小叶把扎带剪开,男人抓住她的袖子,开口先问:“外面还锁着?”

“在开。”沈照说。

他喘着气报了名字,杜志全,说自己是来讨工资的,东西不能给何建川。后半句咳得断断续续,沈照只听清了隔音料和检测几个字。

沈照没让他继续说:“能走吗?”

男人点头,一站起来又跪下去。脚踝肿得鞋都撑开了。

小叶和曹闻架起他,沈照走在前面。去楼梯的路已经被烟吞了一半,旁边的材料间仍在烧。有人拿了灭火器,却没拔保险,喷不出来,急得砸在地上。

沈照捡起来,拔掉保险,对准脚边的火压下去,喷出的白粉把她呛得弯下腰。她带着几个人沿墙往卷帘门走,不再追楼梯那条路。

卷帘门外传来金属敲击声。

“里面让开!”

是沈禾。

沈照冲到门边,把脸压低:“不是让你等消防?”

“已经来了,在前门疏散。我带一个人来这边找你!”

外面那个保安也在,用撬棍顶门。沈禾后来告诉她,这人从楼梯逃出去,被她拦住,听说同事还没出来,便又折回来帮忙。

沈禾从地缝塞进来一个小千斤顶。修车店就在对街,她拿工作证押的,连老板一起带来了。

“横的别用,底下垫板!”

她在外面指挥,声音尖,却没有抖。沈照把工具推给小叶:“听她的。”

两个千斤顶一里一外,慢慢把卷帘门撑起来。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升到小腿高时再也上不去。

小叶先把杜志全往外推。男人肚子卡住了,沈照让他侧身,曹闻在另一边推肩。外面有人接,几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拖了出去。

曹闻第二个出去,紧接着是小叶。

沈照伏下身,断臂的固定板卡在门沿。

她试着侧过去,胸口疼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气。固定带勾住了门底一颗向内弯的螺钉。

“别拉!”她喊。

外面立刻停了。

她伸手去够扣子,手指不听使唤,怎么摸都摸不到。沈禾趴在地上,半个肩膀挤进缝里,用刀把固定带割开。

“胳膊贴着我。”

“里面还有……”

沈照没说完,女儿已经说:“消防来了。”

一只戴着厚手套的手伸进门缝,扶住她的后颈。

沈照朝那只手挪过去。固定板留在了门里,女儿把她的胳膊托住,一直没松。

十一 醒后录口供

沈照醒来,先看见女儿在剥橘子。

橘子皮被撕得稀碎,果肉也破了一瓣。沈禾把完整的留在纸杯里,坏的自己吃。

“我饿。”沈照说。

“医生说先别吃。”

“那你在我眼前剥什么。”

“我也饿。”

女儿转过椅子背对着她,把橘子吃完才转回来。眼圈红了,没掉泪。

沈照问小叶。

“吸了烟,楼下输液。那个配音叔叔也没大事。”

“何建川呢?”

“救出来了。还活着。”

沈照闭上眼,过了会儿问:“里面的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被角。

下午民警来补问情况,说地下施工监控的存储器保住了。曹闻手机里的现场录像也已经提交,两段时间能接上。

画面里,何建川把一只小桶放进材料间,秘书替他挡着门。时间在宾客入场前。材料间里找到一个烧坏的延时点火装置。火已经安排好,他却没能按计划先接通替演台。具体由谁设置、是否蓄意灭口,需要继续调查,民警没有当着病床给结论。

杜志全补了口供:他给剧院做消防改造,来拿工资和被扣的检测记录,带来的隔音料样品与报验材料不符。这些与被封的出口会一起查。

沈照把昨天胸口受伤的事又说了一次。

何建川承认在台下用改装过的冲击装置抵着自己试过。他想知道保护在演出动作结束后是否仍然有效。秘书拍了测试视频,本来准备给另一家承保公司看,没想到沈照拔了针。

老孟也被叫去问话。他说自己不知道有人被关,更不知道何建川打算放火。沈照没有替他说好话,也没有往不知道的地方补一句坏话。

她把那份未签的追加单交了出去。

十二 转行教摔技

剧团停业的消息,比三万六到账来得快。

演员群里先是问什么时候发钱,后来开始骂沈照。有人说她明明可以把钱拿到再闹,有人把去年她住院时大家轮流送饭的记录翻出来。

她一条条看,看到后半夜。

沈禾要抢手机,沈照没给。

“有些人是真等这笔钱。”

“你也等。”

沈照把屏幕关了。

第二天刘保来了,拎着两盒饭。他没有替群里的人道歉,只把一张收条放在床上。

是剧团向供应商购买铜针的记录。设备说明写着,每次演出结束,必须由安全员同时解除两端连接,不得以谢幕、补拍延长承接。

“昨天的值班本我交了。这个你留一份。”

沈照说谢谢。

刘保坐了会儿,掀开饭盒,才发现两盒都是辣的。

“买错了。”

“你吃,我闻闻。”

他没吃,重新盖上盖子。

“我跟他们说过,不能省安全员。老孟说你们都是老演员,自己看得住。我也没再说。”

沈照问:“你接下来呢?”

“我弟那儿,修电器。就是远。”

刘保临走,摸出一管鞋胶,说收她的东西时,看见舞鞋后跟开了。沈照让女儿把包里的鞋拿出来,刘保坐下,替她粘好。

小叶出院前来了一趟。她把两万块的预付款剩余明细列在纸上,问沈照要不要主动退。

沈照让她问接手案件的律师,不替她决定。女孩弟弟手术做完了,后续还需要钱。她问了一圈,最早能入职的是夜班。

“有家酒店招洗衣房夜班。”她说,“包住。”

“夜班很累。”

“这个累我知道怎么回事。”

沈照笑了一下,胸口又疼,笑到一半停了。

十三 拒接旧活单

何建川的案子没有在一周内结。

基金会撤下了他的照片,新声剧院被封起来。工人的欠薪先由工程款里清出来一部分,杜志全拿到钱,给沈照送了一袋苹果,被她退回去一半。

他的脚还没好,坐在病房门口跟妻子争论要不要把手里的旧摩托卖掉。妻子说早该卖了,他说卖了接孙女怎么办。

沈照听了一会儿,竟有点羡慕他们能为这些事争。

她的三万六后来到账了。债务有没有不合理的扣款,还在核。她没等所有问题都解决,就开始找活。

一条胳膊吊着,不会电脑,站久了胸闷。商场不收,仓库不收,连熟人介绍的保洁也嫌她不能抬桶。

她最后回到最早拍戏的摄影棚。

老板换过两轮,门口保安不认识她。她把从前拍的片段翻出来,一段段给对方看,不求上镜,只想教新人摔倒。

第一次试课,她讲着讲着又上了垫子。沈禾来接她,看见她抬腿就往前冲,脸一下变了。

“沈照!”

全场学生都看过来。

沈照停在垫子边,慢慢把腿放下。

“好,我说,不做。”

她挑了一个学生,用没受伤的手纠正他的肩膀。她让学生把后颈收住,又叫旁边的人帮忙扶稳。自己始终站在垫子外。

试课结束,老板留下她。一周三次,钱不多,先做一个月。

回家路上,沈禾去修车店送借千斤顶的钱。老板没收,说工具早还回来了,这是借,不是租。

女儿坚持买了两瓶饮料,塞进人家冰箱。

沈照站在店门口,等她出来。

“那个工作证,要回来了?”

“早要回来了。”

“你当时押什么不好,押工作证。”

“别的没带。”

沈照摸了摸兜。她今天带了新合同,薄薄两页,没有铜针,没有死亡预录,只有课时和工资。

女儿走出来,手里转着一把扳手,问她今晚吃什么。

“面。”

“又面。”

“你做?”

“我做就我做。”

她们在菜摊前停下。沈照挑了两个番茄,沈禾嫌少,又添了一个。

付钱的时候,沈照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先自报演出公司名字,说听同行提过她,手上有个很简单的单子,只用十分钟,钱可以先付。

她听完,把电话挂了。

沈禾正在跟摊主争那一毛钱的抹零,没注意到。

沈照提起菜,在旁边等她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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