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柜盖被掀开时,老郑正抱着两袋猪肉白菜馅饺子。
他嘴唇发白,睫毛挂霜。
我举着测温枪,没敢往他额头上按。
“郑叔,你这是跟我妈闹分手,还是跟猪肉拜把子?”
他伸手扯住我的袖口。
“关灯。”
“这是厨房。”
“厨房也关。”
我把灯摁灭。
抽油烟机上的时钟还亮着。
老郑盯着那四个绿色数字,牙齿开始打架。
我拔掉电源。
他终于松开手,脑袋靠回饺子袋。
三秒后,他又坐了起来。
“花呢?”
“我妈卧室。”
“门关了吗?”
“关了。”
“窗呢?”
“也关了。”
他抓住冰柜边沿,脚底在塑料内胆上蹬了两下。
“搬家。”
我按住盖子。
“叔,先出来。你再待十分钟,我妈回来得给你贴生产日期。”
老郑今年四十二,开过健身房,拍照只拍左脸。
第一次来我家,他穿着紧身短袖,拎两箱牛奶,说以后家里扛米换灯泡这种活都交给他。
我当时举起手里的电钻。
他看了我三秒,把牛奶放下。
“那叔给你递工具。”
一个月后,他连一袋饺子都推不动。
我扶他出来。
他的脚碰到瓷砖,膝盖折下去,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
厨房里有冻肉的腥气。
他身上的香味更浓,甜得发腻,压着一点腐叶味。
这个味道,我妈卧室里也有。
我把他放到沙发上,摸出手机。
“去医院。”
老郑听见医院两个字,指甲扎进我手背。
“不去。”
“你这情况,不去医院去哪?”
“酒店。”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把手抽回来。
“叔,我是修家电的,业务范围没那么宽。”
“开间房,让我睡。”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眼角往下淌水。
不是哭得抽噎。
就是眼睛睁着,水不停地流。
我没再接话,拨了急救电话。
门锁在这时响了。
我妈拎着一只纸袋进来,鞋跟敲得地板咔咔响。
她先看老郑,再看敞开的冰柜。
“郑强,你有病啊?”
老郑缩进沙发角,拿靠垫挡住鼻子。
“别过来。”
我妈停在玄关。
纸袋侧面印着她美妆店的店名。
春好。
两年前,她还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人吵到鱼贩收摊。
现在,她店里一瓶蜜霜卖四千八。
有人预付二十万,只求插队。
我问过她里面有什么。
她说,精华。
我问什么精华。
她说,贵的精华。
她连烟酰胺和透明质酸都分不清,直播时却能对着镜头说自己研究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她研究的主要项目,是怎样让冬瓜炖出肉味。
我盯着纸袋。
袋口露出一截丝带,上面沾着黄色粉末。
“妈,郑叔怎么了?”
“熬夜呗。”
“他在咱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八点关灯。”
“打呼噜又不等于睡着。”
老郑突然站起来。
腿一软,他扑到茶几上,玻璃杯滚落,砸碎在地。
“陈素芬!”
我妈把纸袋往身后一藏。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细,直,刚结痂。
老郑指着她。
“你说那香包助眠。”
我妈嘴唇抿紧。
“本来就是。”
“我闻着它,一夜能睡十二个钟头!”
“那不挺好?”
“我醒来连鞋带都系不上!”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急救人员敲门。
我妈转身要走,我先一步堵在门前。
“纸袋放下。”
“你管你妈?”
“郑叔现在归医生管。你手里的东西,先归我管。”
她瞪着我。
我伸手。
她想把纸袋往柜子上放,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急救人员已经进门。
其中一个看了眼老郑的瞳孔,立刻让同事推担架。
“近期接触过什么药物?”
老郑抬手指向卧室。
我妈抢在他前面开口。
“没有,就是没休息好。”
我没接她的话。
我走进卧室。
窗帘拉着,空气里满是甜香。
床头摆着一盆花。
花茎只有手指粗,叶片深绿,花瓣却白得发青。
七朵。
六朵朝着门。
剩下一朵,朝着衣柜缝隙。
我拉开衣柜。
里面没有衣服。
挂着六只男士枕套。
蓝的,灰的,条纹的。
每只枕套上,都夹着一张写了名字的标签。
我妈站在门口,嗓子发紧。
“你别碰。”
我拎起其中一只。
标签上写着,郑强。
花盆里响了一声。
很轻。
仿佛有人在土下面,咽了一口水。
第二章
我拿起剪刀的时候,我妈扑过来抱住了花盆。
“不能剪!”
我停住手。
她额头冒汗,胳膊压着盆沿,袖口蹭出一圈黑土。
我看着她。
“会死人?”
她摇头。
“会赔钱?”
她没动。
我把剪刀往前送了半寸。
她立刻说:“剪了,里面存的就没了!”
“什么东西没了?”
门外的医护人员喊我。
“家属,来个人。”
我妈趁我回头,把盆往床里面挪。
我伸手拽住床单,连盆带土拖回来。
瓷盆底部磨过床头柜,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妈,我修过会漏电的热水器,也拆过会咬人的绞肉机。你要非说这东西正常,我可按普通盆栽处理了。”
她盯着剪刀尖。
“花粉让人睡。”
我没说话。
“睡着以后,花会把他睡过的时间收进去。”
老郑在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发哑。
“我睡的呢?”
我妈垂下眼。
“在蜜里。”
剪刀从我掌心滑了一下。
我握紧刀柄。
“蜜霜?”
她点头。
“买家用了呢?”
“就没了。”
门外安静下来。
我回头。
老郑被扶到担架上,氧气管绕过耳后。
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两次。
“你跟我说,睡得久,是因为在你这儿踏实。”
我妈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拨开花叶。
花茎靠近土面的地方,有七条浅褐色细纹。
每条细纹对应一朵花。
花盆侧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抽出来。
上面不是咒语,也不是祖传秘方。
是一张账。
郑强,六。
吴建业,四。
罗健,八。
单位没写。
后面跟着日期和重量。
我把纸拍到床上。
“六是什么?”
“六个小时。”
“哪天的?”
“昨晚。”
我抬头看她。
“他昨晚一共睡了多久?”
我妈用指甲抠着盆沿。
“七个多。”
我把剪刀伸向花茎。
她没再扑上来。
只是往前跨了一步,嗓子里挤出一句。
“那里面还有他两天的。”
我停住。
“怎么还?”
她指着花朵下面,一颗拇指大的透明囊。
“这个没炼。让他吃一点。”
急救人员走到门边。
“任何不明物质都先别给患者服用。”
我松开花茎,把剪刀放远。
“听医生的。”
我妈抬头看我。
我问她:“哪家医院测过?剂量怎么定?你凭什么觉得咽下去就能还?”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把囊袋连着花茎拍照,随后联系辖区派出所,说明家里有来源不明的植物,可能涉及多人身体异常。
我妈听见派出所三个字,猛地抬头。
“有余,我是你妈。”
“所以电话是我打的。”
她盯住我。
我把手机按在耳边,手背上的血还没干。
“别人来打,你连交代的机会都得靠抢。”
警察到的时候,我妈坐在餐桌边。
她面前摆着七张身份证复印件。
六个男人。
一张是她自己。
还有一本旧笔记。
封皮上油渍摞着油渍。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借眠花。
“谁给你的?”我问。
“你外婆留下的。”
“外婆走那年,我十七。你藏了七年?”
“以前不开花。”
“后来呢?”
她朝我看了一眼。
我左手食指有一道旧疤。
三年前,我拆一台老式空调,手被割开,缝了五针。
那段日子,我妈嫌我脸色差,让我搬回家住。
她每天给我炖汤。
还在枕边放了一盆绿叶子。
我低头看自己手指。
疤只剩半截。
后面一段浅得快找不到。
我想起那个月,我在客户家修洗衣机,蹲着蹲着就睡了。
客户拍醒我,问师傅是不是被老板虐待。
我当时还替自己辩护。
说我个体户,压榨链条比较短。
我抬起头。
我妈避开视线。
“你那次……只借了一点。”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腿擦过瓷砖,声音扎耳。
警察伸手扶住桌上的水杯。
我没走。
我把那本笔记翻到下一页。
上面有我外婆的字。
每天最多取一时辰。
供养者必须知情。
连续三日,务必停取。
再往下,还有一行。
欠眠七十二时辰,神识有损,勿赌。
我看了很久。
我妈突然伸手,想把那页按住。
我没让。
“你不是不知道。”
她手指停在纸上方。
“你是看过了,还接着干。”
第三章
医院的走廊里,老郑躺在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给他送手机。
他没接。
“你妈来了吗?”
“在配合调查。”
他闭上眼,又睁开。
“我手机密码,六个八。”
我点头。
“帮我给店里打个电话,让小董顶两天。”
我照做。
电话接通,对面先问郑总今天能不能录宣传视频。
老郑撑着床沿坐起来。
“录。”
我看他。
他伸手要手机。
“你拍。”
我打开镜头。
他对着屏幕,抹了一把脸。
“兄弟们,今天不练胸,也不练背。”
他说完,指了指自己眼底。
“练识人。”
我忍住没笑。
他瞪我。
“想笑就笑。憋出事,算谁的?”
我把镜头关了。
“叔,这个先别发,后面涉及取证。”
老郑往床上一倒。
“那你记住,以后谁再说成熟女人会疼人,你就把我病历拍他脸上。”
我帮他把被角塞好。
他抓住我袖子。
“别替你妈说话。”
“我没打算说。”
“她要说有苦衷呢?”
“医院挂号也不按苦衷免单。”
他盯了我几秒,松开手。
走廊另一头,赵警官朝我招手。
他拿着我妈店里的交易记录。
“其他几个人,你认识吗?”
我看着名单。
吴建业,开出租车。
罗健,做婚庆。
何东,卖二手车。
还有一位,唐文山,退休老师。
我抬头。
“唐老师六十三了。”
赵警官没接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我妈半年前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站在公园银杏树下。
唐文山替她拿包,笑得眼角挤出褶子。
配文是,余生有人同行。
往下翻两个月。
配文变成了,一个人也很好。
我以前还劝她别急。
说感情需要磨合。
现在我只想回去把当时的自己按进鱼缸。
赵警官把名单收好。
“我们已经联系上四位,还有一个号码停机。”
“谁?”
“罗健。”
我记得他。
婚庆主持人。
来我家吃饭时,先夸我妈气质,再夸我厨艺。
最后端着酒杯对我说:“有余,以后叔罩你。”
我让他帮忙洗碗。
他站在水池边,先讲了五分钟人生,再说西装不方便沾水。
我妈笑了半天。
那次之后,厨房里多了个新香包。
我给罗健打电话。
停机。
发消息。
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赵警官问:“能找到工作单位吗?”
“能。”
婚庆城离医院三站公交。
我到的时候,罗健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眼睛半闭,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
他面前摆了个牌子。
承接婚礼、寿宴、开业主持。
下一行用黑笔补了四个字。
不接通宵。
我走近。
他没抬头。
“看套餐扫码。”
“罗叔。”
他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
凳子撞倒,拖着地滑出去两米。
旁边卖气球的大姐探出脑袋。
“老罗,你债主?”
罗健指着我,嘴唇哆嗦。
“比债主狠。”
我把凳子扶起来。
“我妈的花,警察已经接手了。”
他往后退的脚停住。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他一把拽住我。
“我现在一听见女人说早点睡,腿就软。”
大姐手里的打气筒停了。
罗健扭头吼她:“不是你想的那种软!”
大姐低下头。
“我什么也没想。”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布包。
灰色,边上绣着小花。
和我妈床头柜里的香包一模一样。
“我没敢扔。”
“为什么?”
“她说不能见水,不能拆,拆了会头疼。”
我把手机录像打开,征得他同意,记录香包原状。
“你拆过?”
“没。”
“头疼过?”
“疼。”
“你不觉得这话有问题?”
罗健瞪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双手搓脸。
“我那会儿以为,她在乎我。”
我蹲到他旁边。
“叔,先把包交给警方。其他的,后面慢慢骂。”
他抬起头。
“能组群吗?”
“什么群?”
“受害者群。”
“能。”
“你妈不能进。”
“她现在进不了。”
他伸手拿过手机,给群起了个名字。
陈素芬前任联合会。
我看着群名。
“叔,你这有点……”
“哪里不对?”
“容易被人误会成相亲资源群。”
罗健沉默两秒。
把群名改成了,今晚必须睡够八小时。
第四章
我妈店里的卷帘门刚拉到一半,外面就挤进来三个人。
一个戴口罩,一个戴墨镜。
剩下一个,口罩墨镜都戴了。
我差点以为店里开了匿名互助会。
“老板呢?”
站最前面的女人把小票拍在桌上。
“我的三十瓶呢?”
我把椅子往前拖。
“现在暂停发货,登记退款。”
她摘下墨镜。
眼角那层薄皮绷得发紧。
“我要货,不要钱。”
“货有问题。”
“什么问题?”
“来源问题。”
她盯着我,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告诉我,是什么骨头粉。”
我还没说话,后面那个口罩墨镜全套的女人先捂住了脸。
“我昨天刚厚涂。”
我把成分送检受理单拿出来。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成品有毒。效果来源和生产过程存在问题,相关部门正在查。钱登记退,已经用过的人配合留样。”
戴墨镜的女人没看单子。
“你知道我排了多久吗?”
我指了指旁边的唐老师。
“他也排了。”
唐文山戴着老花镜,正替我核对退款记录。
她皱眉。
“他排什么?”
唐老师抬起头。
“队伍里缺觉最久的。”
罗健从柜台下面钻出来。
“还有我。”
女人看着他们。
罗健往自己脸上一指。
“你这边纹少一条,我那边哈欠多三个。”
她手里的小票慢慢皱了。
我没让他们继续。
店里所有产品已经封存,退款由我按现有账目先做登记。
我妈账户里有一百八十多万。
看着不少。
预付款却收了四百多万。
还有一笔二百万的货款,打进了恒悦生物的账户。
法定代表人,杜衡。
我听过这名字。
我妈提起他时,常说人家读过书,懂科学。
科学家每次来我家,都带一瓶红酒。
酒瓶比酒好看。
我拆过一次包装,里面还有超市防盗标签。
中午一点,杜衡到了。
西装,皮鞋,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封条,没急着进。
“有余,你妈太着急,把事情弄复杂了。”
我正拿计算器核账。
按到一半,停住。
“你先别叫得这么亲。按合同关系叫。”
他笑了一下。
“我是合作方。”
“那就叫周师傅。”
杜衡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周师傅,我们找个地方聊。”
罗健从后面探头。
“这儿就能聊。我主持过三百场婚礼,保密经验丰富。”
杜衡看了他一眼。
“罗先生,您目前需要休息。”
“我休息成这样,谁弄的?”
杜衡没接。
他把一份合同推给我。
“春好门店是独立经营主体。供养者由陈女士自行联系,相关争议由她承担。恒悦只负责原料稳定和成品灌装。”
我翻到签字页。
我妈签了名,摁了手印。
旁边还有一条。
供方保证原料取得方式合法,并承担全部责任。
我把纸推回去。
“你今天来,就是提醒我妈锅有多大?”
“我来帮她。”
他又取出一份协议。
一次性支付八十万。
接受补偿后,不再对外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我指着协议问:“八十万,买几个人闭嘴?”
杜衡脸上的笑收了。
“用词谨慎。”
罗健拉开椅子。
“你还别说,我嘴挺贵。婚礼开场白一千八,不含伴郎起哄。”
唐老师把账本合上。
“杜先生,我们要睡觉,不接婚庆。”
店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一声。
杜衡抬手理了理袖口。
“我理解各位的情绪。不过,植物具备特殊功能,不等于有人犯罪。谁能证明疲劳就是它造成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我妈卧室的花。
杜衡扫了一眼。
“照片只能证明有盆植物。”
我点开下一张。
是他发给我妈的操作表。
标题写着,供养强度调整。
每人每日取眠六至八小时。
连续运行,产蜜效率最佳。
杜衡的手停在袖扣上。
我接着往下翻。
第二张,是他与我妈的聊天截图。
陈素芬:老郑最近站不稳了。
杜衡:个体适应问题,换一个。
店里没人说话。
罗健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收回去的弧度。
他看着屏幕,弧度一点点没了。
杜衡伸手来拿手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原机已经交了,备份而已。”
他把手收回去。
“你妈给你的?”
“她手机里有。”
他拿起公文包。
“周师傅,你还年轻。”
我看着他。
“你这话接下来,是要讲道理,还是讲我修空调爬高容易摔?”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
门口响起一道声音。
“杜先生。”
赵警官站在卷帘门外。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
第五章
杜衡当天没有被留下。
我收到消息时,正在医院给老郑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三次。
老郑看得直皱眉。
“你修空调也这手艺?”
“空调不会在旁边指挥我削皮。”
他把苹果抢过去,咬了一口。
“那人就这么走了?”
“还在查。”
“聊天记录呢?”
“他说那是植物实验建议,供养强度指光照时长。”
老郑嘴里的苹果停住。
“我长得有叶绿素?”
“他律师没看见你。”
老郑把苹果放回床头。
我给他递纸。
他没接,盯着窗外看。
“有余,我不是非得看谁倒霉。”
我点头。
“但我开健身房这么多年,最怕跟客人说错话。有人半月瘦十斤,我都不敢说那是我的功劳。”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她拿我当原料,倒敢说是爱我。”
我低头把果皮收进垃圾袋。
门被推开。
我妈走了进来。
她换了件旧外套,没戴首饰,手里拎着保温桶。
老郑看见她,背贴住床头。
“出去。”
我妈停在门边。
“我熬了粥。”
“我现在看什么糊糊都犯恶心。”
她把桶放到地上。
手指松开提手,又抓住。
“钱我会赔。”
老郑扯了下嘴角。
“你赔我哪部分?”
她没答。
“健身房关门的损失?医药费?还是我跟我闺女说,爸这回遇见好人了,让她别担心?”
我妈抬起头。
老郑盯着她。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开车来接我。我没让。”
“我说我出差。”
“我四十二了,还得躺病床上撒谎,免得孩子知道她爹拿人当宝,人家拿他当夜班发电机。”
保温桶盖没拧紧。
粥的热气从缝里往外冒。
我妈伸手扶了一下桶身。
烫得缩回手。
她站了一会儿。
“我一开始没取那么多。”
老郑抬手,指着门。
“陈素芬,你别从一开始讲。”
我妈嘴唇发干。
“我知道你不想听。”
“那你说现在。”
她低头。
“现在,是我害了你。”
老郑没动。
我妈把包里的银行卡放到床头柜上。
“这是我自己名下能动的钱。调查完,该赔多少,我认。不是让你不追究。”
她说完,弯腰提起保温桶。
老郑突然开口。
“你拿走。”
她站直。
“我没打算留。”
“卡也拿走。走手续。”
我妈把卡收回去。
她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
我跟出去。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她靠在墙边,手背刚才被烫过的地方,起了一片红印。
“妈,杜衡还有多少花?”
她看着地砖。
“不知道。”
“你给过他几株?”
“三株。”
“种子呢?”
她没出声。
我把她的包接过来,挂到旁边的椅背上。
“坐。”
她坐下,膝盖并着,手指扣在一起。
“第一批卖出去以后,杜衡来找我。他说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还说只要控制好,不会有事。”
“你信了?”
“我想信。”
她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收据。
八十七万。
房屋尾款。
“你总说不急着买房。我怕你以后……”
“别放我头上。”
她停住。
我把收据压平。
“我住出租屋时,没让你拿谁的觉换房子。”
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真知道,郑叔站不稳的时候,你就该停。”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那天我想停。”
“然后呢?”
“有个客人打电话,说她女儿结婚,求我多留两瓶。她给我转了两万。”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钱,想,等这次做完。”
她把手扣得更紧。
“后来每次都是这次。”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
轮子卡了一下,塑料桶撞出一声闷响。
我妈肩膀跟着缩了缩。
我问她:“杜衡的地方在哪?”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杜衡的声音传出来。
“陈姐,老库房我退了,新基地走的是正规项目,你别过来添乱。合同上的事,你也别忘。”
语音结束。
我妈又点开一张照片。
几十只花盆排在灯架下面。
盆底连着细管。
我看见照片角落的地上,有一只鞋。
男士运动鞋。
鞋带散着。
旁边还有半截手腕。
第六章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
发送人备注,阿康。
我问我妈:“谁?”
“杜衡招的管理员。以前给店里送包装盒。”
我拨过去。
关机。
我又发消息。
没有回复。
赵警官看完照片,让我把原始文件发过去,随后问我妈知不知道具体位置。
她摇头。
“每次都是杜衡派车接我,我只去过老库房。”
“新基地有什么标识?”
她用手指放大照片。
墙角有半张贴纸。
绿色,卷边。
上面只剩两个字。
睡眠。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我妈。
“他拿这些花,做助眠项目?”
我妈没敢抬头。
半小时后,罗健在群里发来一个链接。
恒悦深睡体验营。
三天两夜。
包吃包住。
招募长期熬夜男性,体验高品质睡眠,完成项目补贴两千元。
我点开详情。
宣传图上,杜衡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仪器前。
旁边写着,科学入睡,唤醒年轻。
罗健发了条语音。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不够,准备团购?”
紧接着,吴建业发来一张截图。
他一个跑夜班的同行报了名。
昨天出发。
今早只回了两字。
真困。
我给对方打电话。
无人接听。
赵警官那边已经联系相关部门核查,体验营登记地点在郊外一家酒店。
酒店说,活动昨天已经转场。
具体去哪,不清楚。
我看着报名页面。
上面还挂着倒计时。
新品发布会,次日晚八点。
现场限量一千套。
每套十克。
我拿纸算了一遍。
一克,两小时。
一万克,两万小时。
纸被我按出一道褶。
我妈站在旁边,手指扣着桌角。
“不是全用花蜜,会掺基础霜。”
“掺多少?”
“以前十比一。”
“杜衡知道比例吗?”
“知道。”
我把笔扔到桌上。
两千小时。
三十个人,每人六十多个小时。
我想起旧笔记那一页。
欠眠到一定程度,会伤到脑子。
警方已经在找位置。
我能做的,是从我知道的东西里,找他们还没拿到的线索。
我重新看照片。
花架后面有一台工业除湿机。
白壳,蓝边。
右下角贴着一张维修标签。
标签上有我的字。
压缩机启动电容更换。
我盯着那几个字。
我妈也看见了。
“你修过?”
“修过。”
我打开工作相册,按日期翻。
上个月十八号。
客户名称,田先生。
地址,西郊旧食品厂。
设备三台,除湿机两台,冷柜一台。
当时厂区外面挂着装修板,里面一股油漆味。
客户让我只管设备,别往楼上走。
我没往楼上走。
但我拍过配电箱。
因为那地方线路乱,我怕他用坏了再赖我。
配电箱照片后面,露着一截楼梯。
扶手是绿的。
和体验营宣传视频里一闪而过的扶手,同一种掉漆方式。
我立刻把地址发给赵警官。
他回得很快。
不要自行前往。
我把手机放下。
罗健的电话打了进来。
“地址有了?”
“有了,警方在处理。”
“那咱们干什么?”
“等。”
“干等?”
我看了一眼店里堆着的退款单。
“先把你银行卡号写清楚,你上次登记少一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罗健说:“我酝酿半天,你给我整财务审核来了。”
我把退款单重新摊开。
刚拿起笔,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通。
那头先传来一阵喘息。
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声音。
“陈姐?”
“我是她儿子。”
对方喉咙里卡了一声。
“别让她把花送过来。”
我站起来。
“你是阿康?”
“他要母株。”
“为什么?”
“花不够……有人醒不过来,他说母株能稳住。”
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响起脚步声。
阿康的呼吸突然乱了。
“后门,冷库旁边……”
一声磕碰。
电话断了。
第七章
我妈抱着那只封存的花盆到场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
她没能进去。
花盆也没能进去。
负责保管物证的工作人员接过盆,带到另一边。
她站在厂区门口,两只手还维持着抱东西的姿势。
我走过去。
“不是让你在店里等?”
“他们说要确认母株。”
“确认完了,你往后站。”
厂区里面有人喊搬担架。
一扇侧门被推开。
先出来的是阿康。
他的鞋只穿了一只,脚后跟沾着灰。
医护人员扶着他,他却伸手往回指。
“里面,里面还有。”
赵警官跟着出来,看见我,径直走过来。
“杜衡不在这里。”
我心口往下一沉。
“人呢?”
“现场十二名体验人员,已经全部找到。部分人意识不清,先送医院。”
“花?”
“有,但数量和照片不符。”
他把一张现场图给我看。
空花架。
地上拖着几根细管。
有六只盆,土还湿。
其余位置全空了。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这些。”
赵警官看她。
“什么不是?”
她指着盆里卷起的叶片。
“这些还没开过花。拍照那批,花瓣边已经发蓝。”
我看向厂房。
里面一张接一张地推床出来。
一个男人手腕上系着体验牌,醒着,嘴里却一直喊他得去交班。
旁边医护人员按住他的肩。
“先别动。”
“车还在路上。”
“您现在没开车。”
“我得去交班。”
他重复到第四遍时,我妈往后退了两步。
鞋跟磕到水泥台阶。
我伸手扶了一下。
她没借力。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我站在旁边,没劝。
阿康挂上输液后,终于把话说清楚。
杜衡发现有人在查,昨天夜里就把成熟花株转走。
剩下这些体验者,本来准备等发布会结束再退场。
他们喝过加了花粉的饮料,枕头里也塞着香包。
每天能睡十五六个小时。
醒着时吃饭,签体验反馈,再睡。
阿康开始只负责设备。
后来发现有人叫不醒,他找杜衡。
杜衡让他把空调调低。
说睡得沉,说明项目有效。
阿康不敢再给别人喂饮料,杜衡就让他自己喝。
“他说我要是没问题,为什么不敢试。”
阿康手指抠着床单。
“我喝了。”
罗健赶到时,听见的就是这句。
他站在门口,嘴里那句骂人的话咽回去一半,剩下半句从牙缝里漏出来。
阿康抬头看他。
罗健拉了把椅子,坐下。
“兄弟,别解释了。”
他指了指我。
“那盆花亲儿子都挨过,我们这群,入群门槛很低。”
我瞪他。
“什么时候成花亲儿子了?”
“口误。”
阿康嘴角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他从裤子暗袋里摸出一张门卡。
“发布会在荣景酒店。花可能也在那边。”
“你确定?”
“杜衡让我给新地方送过一次冷柜。”
我看着那张卡。
荣景酒店,负一层。
员工通道。
我把卡交给赵警官。
与此同时,杜衡的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
她看向警察。
在示意下,她接通,开了免提。
杜衡的声音没了店里那股从容。
“陈素芬,你到底跟你儿子说了多少?”
我妈抓紧手机。
“你把花停了。”
“我问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重响。
接着,杜衡笑了。
“你现在倒认得干净。”
我妈没接。
“你以为他们查我,就不会查你?你店里的钱从哪来,你敢一笔一笔说吗?”
她看向我。
我没动。
她把视线收回去。
“敢。”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母株送来。剩下的事情,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没资格问。”
我妈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那就让有资格的人问。”
她把手机递给了赵警官。
第八章
荣景酒店的发布会没有取消。
杜衡先发了一份声明。
说旧食品厂只是外包服务场地,管理混乱,与核心项目无关。
又说春好门店负责人涉嫌个人经济问题,目前已终止合作。
声明配了一张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旗袍,捧着一瓶蜜霜。
下面的评论涨得很快。
有人说早就觉得小作坊不靠谱。
有人说退款。
也有人问,恒悦的新产品是否还能照常购买。
杜衡在直播预告里亲自回复。
当然。
我们拥有独立工艺。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坐在调查室外,低头看了很久。
“他要把以前的都推给我。”
“以前你做过的,本来就归你。”
她点头。
“我知道。”
“他做过的,也不能因为他发张图,就没了。”
她把手机还给我。
“有余,那本笔记后面,还有一张纸。”
“什么纸?”
“我撕下来了。”
我盯着她。
她的手指抓住裤缝。
“杜衡要过完整的本子,我没给。”
“为什么?”
她没答。
我想起店里的账,卧室里的标签。
“你留一手,想继续拿钱?”
她点了一下头。
我呼出一口气。
“纸在哪?”
“你外婆的缝纫机抽屉底下。”
我回家取。
缝纫机是老式脚踏款,台面掉漆。
抽屉里有针线、纽扣、半块肥皂。
我把底板抬起,拿出那张纸。
上面有两幅图。
一幅是单株。
一幅是几株用根连在一起。
下面写着,分株可独活,合根则共食。
再往后,写的是停取方法。
不靠掐花,不靠断电。
必须把浸在营养液里的细根全部抬出,再逐株剪断根须上的结节。
已凝成花蜜的部分,不会自动回到人身上。
没有被用掉的,可以在控制用量下,经原供养者接触归还。
方式和剂量写得很细。
我没敢拿着这页纸给谁治病。
拍照之后,立即交给了负责现场处置的人员。
至少,它能告诉现场的人,别只拔电源。
我出门前,经过自己的旧房间。
枕头还放在原处。
床头墙上有道铅笔线。
我上高中时,我妈给我量身高留下的。
一米七五。
后面又添过一次。
一米七八。
字迹挤在一起。
我站了几秒,把门关上。
回到酒店时,大堂已经聚了不少人。
发布会观众一半是经销商,一半是受邀体验者。
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试用装。
有个年轻姑娘拿着扫码牌,嗓子都快喊劈了。
“扫码参与直播抽奖!”
罗健站在我旁边,盯着那一排礼品袋。
“我第一次参加活动,奖品里可能有我。”
我把他往后拉。
“别碰东西。”
“我不碰。”
他顿了顿。
“我想给袋子磕一个,算认领亲戚。”
唐老师也来了。
他把自己的检查报告装在文件袋里,站得笔直。
吴建业穿着出租车公司的外套,手里握着停运证明。
老郑坐在轮椅上,被他女儿推了进来。
我愣住。
他看了我一眼。
“别问,露馅了。”
他女儿二十出头,脸绷着。
“爸,你再说你出差,我真把你订到国外去。”
老郑低头整理裤腿。
“孩子大了,不好骗。”
罗健伸手拍他的肩。
“恭喜,你比我们少一层被骗。”
老郑抬头看他。
“你能不能闭嘴十分钟?”
“按场收费。”
老郑女儿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另一边,警方和相关部门已经进入酒店核查。
杜衡却站到了台上。
灯一亮,他抬起双手。
“欢迎各位,一起见证真正的年轻科技。”
我看着他身后那块屏幕。
画面里,一朵白花缓缓开放。
花瓣边缘,透着蓝。
第九章
杜衡讲了十三分钟。
从活性分子讲到植物修护。
从肌肤屏障讲到深层年轻。
他每说一个词,我妈就把头低一点。
她以前直播,也是这一套。
只不过她把屏障念成过屏风。
当时评论区有人问,皮肤上是不是还得摆张八仙桌。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贴着裤腿,汗一点点往下浸。
赵警官给我发来消息。
地下设备区已找到,正在处置。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台上,杜衡打开一只银色箱子。
里面排着十瓶蜜霜。
“今天现场,我们邀请一位嘉宾,为大家展示产品效果。”
屏幕亮起。
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走上台。
她脱下帽子,露出额角的一片旧疤。
台下有人认出她。
过气演员,许芮。
我见过她来店里。
她总戴口罩,买东西不讨价还价,只问够不够用。
杜衡拿起一瓶蜜霜。
“许女士曾因意外……”
“等一下。”
我妈站了起来。
她声音不高,前排几个人回头。
杜衡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沿过道往前走。
工作人员上来拦她。
“女士,您先坐。”
她把自己的证件举起来。
“我是春好门店负责人,陈素芬。”
会场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举起手机。
杜衡往台边走了一步。
“陈女士,目前你涉及的争议,应该通过正规途径处理。”
“我就是来配合处理的。”
她没往台上挤,停在过道里。
“我卖过的蜜霜,不是我研究出来的。”
杜衡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切话筒。
她压根没拿话筒。
老郑女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扩音器,递给她。
我看了那东西一眼。
老郑低声说:“她幼儿园带早操的。”
扩音器开机,先冒出一声尖啸。
前排一个男人捂住耳朵。
罗健小声说:“设备不错,婚礼能用。”
老郑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我妈握着扩音器,站在所有镜头前。
“那东西的效果,来自一株花。”
“花会偷人睡过的时间,凝成蜜。”
“我知道听着不正常,但我知道是真的。我拿几个人的身体,给自己换了钱。”
杜衡的脸绷住。
“她目前精神状态……”
“我精神有没有问题,能查。”
我妈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里,是她自己写的账。
“郑强,吴建业,罗健,唐文山,何东,还有我儿子。”
她念到我时,声音卡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我瞒着他们,让他们接触花粉。取了多少,卖了多少,都在这里。”
台下有人站起来。
“那我们用的是什么?”
我妈看向她。
“具体成分等检测。你们花的钱,我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你拿什么赔?”
她把扩音器握紧。
“房子,存款,店。”
“还不够呢?”
“欠着,继续还。”
杜衡走下台。
两个工作人员跟着他。
“陈女士,你现在的说法会造成公众误解。”
我也站了起来。
“杜先生,别急着误解。”
他看向我。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里面是他那条消息。
个体适应问题,换一个。
台下离得近的人已经看清。
有个经销商伸长脖子,念了一遍。
会场里的说话声骤然大起来。
杜衡的手指伸过来。
我后退半步。
赵警官从侧门进来。
“杜衡,跟我们走一趟。”
杜衡停住。
他先看警察,再看我妈。
嘴角扯了两次,没扯出笑。
“我愿意配合。但这些没有经过验证……”
“验证正在做。”
赵警官示意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酒店地下方向传来一阵警报。
短促,刺耳。
灯闪了一下。
许芮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那瓶没打开的蜜霜。
她看向我们。
“下面怎么了?”
我手机震动。
现场工作人员发来一张照片,请我确认维修记录中的设备。
冷柜。
白壳,门边撞凹了一块。
就是我修过的那台。
照片里,冷柜旁边整齐摆着二十几只花盆。
盆底接着一条循环水槽。
水槽尽头,透明管道通往隔壁。
我呼吸一停。
“旁边房间里有人?”
赵警官看了眼消息。
他转身快步往外走。
杜衡也看见了那张照片。
他原本还挺着的肩,突然往下塌了一截。
我问他:“你说在旧厂房的人,全都找到了。”
他没看我。
“酒店这批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
“工作人员休息间。”
我盯住他。
“谁在休息?”
没有回答。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阿康说,你要母株稳住。不是花不够,是这边有人撑不住了,对不对?”
杜衡猛地抬头。
“你闭嘴!”
扩音器还开着。
这一声,被收得清清楚楚。
整个会场静了。
我妈站在原地。
“有多少?”
杜衡的下颌开始发颤。
“我不知道。”
“有多少人?”
他往后退。
后背碰到展示台。
银色箱子晃了一下。
十瓶蜜霜滚出来,砸在地毯上,发出几声闷响。
他低头看。
一瓶没碎。
他却伸手去扶。
手指刚碰到瓶身,就被身旁警员制止。
“别动。”
杜衡蹲在那里,手悬着。
“不能停。”
他喃喃。
“停了这批就没了。”
老郑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他女儿赶紧扶他。
老郑没看地上的瓶子。
“杜衡。”
杜衡抬头。
“你看看人。”
地下设备区的门被打开时,消毒水味里混着花香。
甜,闷。
墙上的排风扇在转。
管道里有水流声。
隔壁临时休息间摆着八张床。
七张有人。
一张空着。
每张床头,都放着一个印有恒悦标志的香包。
医护人员已经在处置。
其中一名男人的手垂在床边,指尖擦着地。
我认出他的制服。
酒店外包搬运工。
我来时,他替工作人员推过展示架。
他还问我是不是来修设备。
我说不是。
他笑着说,那今天终于能早点下班。
我妈站在门口,手按住门框。
指节挤得发白。
工作人员把她拦在黄线外。
“别进。”
她没动。
设备区里面有人喊。
“循环泵已经关了,花根还在吸附。”
另一人说:“不要徒手,先把整槽抬出来。”
花盆底部的根须伸进水里,缠成一团。
根须上的结节鼓起来,表面有一层薄膜。
灯光照下去,薄膜里慢慢透出白。
我想起那张纸。
“结节要逐个断开!”
现场人员点头。
“知道,资料已经收到。”
我往前迈的脚停住。
我没有再喊。
这事轮不到我拿把家用剪刀往里冲。
我退到边上,盯着那一排床。
一名医护人员抬头叫人。
担架推进来。
第一个男人被送出去。
我妈想伸手扶,被旁边的人拦住。
她把手收回胸前。
第二张担架出来时,床上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眼睛没睁。
嘴里发出一点声音。
“几点……”
没人听清。
他又问。
“几点下班?”
推担架的护士俯下身。
“现在就下。”
男人的手指松开了。
设备区里响起一连串剪断根须的声音。
咔。
咔。
水槽中的根一截截浮起来。
花瓣开始卷。
不是瞬间枯死。
只是原本朝外张开的花,慢慢往里收。
花香一点点淡下去。
杜衡被带到门边确认现场物品。
他看见水槽,突然挣了一下。
“那是全部的种株!”
警员按住他的肩。
他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钱都在里面。”
我妈隔着几步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也在里面。”
杜衡摇头。
“不是我让他们来的,他们签了协议。”
赵警官问:“协议里写了会取走睡眠吗?”
杜衡张着嘴。
“他们拿了补贴。”
“写了吗?”
他低下头。
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我没想弄成这样。”
我妈没有接这句话。
我也没有。
走廊尽头,又一张担架推过去。
轮子压过地面接缝,颠了一下。
床上的人没醒。
第十章
会场里的直播没有完整播出去。
前半段是杜衡讲科技。
后半段是经销商围着工作人员要求退订。
有人拍到我妈站起来认账,也有人只截了杜衡被带走的画面。
网上的说法乱成一锅。
罗健问我要不要发视频解释。
我说,等能公开的材料。
他憋了半天。
“那我先改个签名。”
第二天,他朋友圈签名变成了,拒绝一切助眠香包,接受现金转账。
我给他点了个赞。
老郑评论,别跟我闺女推销婚庆。
罗健回复,叔叔业务分明。
老郑回了一个滚字。
花的事,没有靠一场发布会就结束。
所有涉事植物、香包和库存产品都被封存。
旧笔记交给了负责研究的人员。
我家那盆母株,被单独带走。
盆下面有一圈发白的水印。
我擦了三遍,没擦掉。
店里每天都有人来。
退预付款的,登记检查费用的,确认自己买到哪一批产品的。
我妈坐在桌后,一项项签字。
有人骂她。
她听着。
有人把空瓶摔在桌上,玻璃碎屑溅到她袖口。
我伸手挡住下一只瓶子。
“骂可以。东西放这儿,留样登记,别砸人。”
对方瞪我。
“你还护着她?”
我把登记表推过去。
“我护着流程。你砸伤她,多一件案子,钱也不会退得更快。”
那人盯着我一会儿,把瓶子放下了。
我妈低头写姓名。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最难的一次,是吴建业带着他妻子来。
我以前不知道他有妻子。
他也没跟我妈说实话。
他站在门口,嘴唇干得起皮。
他妻子先进来,把一张医院单据压在桌上。
“医疗费,停运损失,后续复查。”
我妈点头。
“登记。”
吴建业站着不动。
女人转头看他。
“怎么,进人家卧室敢,进人家店不敢?”
他低头进来。
罗健在旁边核对账户,张了张嘴,又闭上。
女人看他。
“你也是?”
罗健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是单身。”
“我没问你婚姻情况。”
“提前排除一下。”
她没再看他。
吴建业坐下时,椅子响了一声。
他妻子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
离婚协议。
吴建业猛地抬头。
“咱回家说。”
“我今天来,就是把该说的说完。”
她把笔放到他手边。
“她骗你,是她的事。”
“你骗我,是你的事。”
店里只剩计算器按键声。
我妈握着笔,低头看赔偿表。
她没有替吴建业求情。
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关门后,她坐在柜台后,很久没起来。
我把最后一袋垃圾提到门口。
她叫住我。
“有余。”
“嗯。”
“我以前真觉得,他们也没吃亏。”
我没接话。
“郑强说喜欢我,我让他住得舒服,给他做饭。罗健总说赚钱累,我就想,他反正每天也睡那么多。”
她看向柜台上那台小镜子。
镜子旁边,贴着蜜霜宣传语。
睡一觉,年轻一点。
她伸手去揭。
胶贴得牢。
她揭到一半,纸断了。
只剩后面四个字。
年轻一点。
我把铲胶刀递过去。
她接过,刀刃推着残纸,一点点往下刮。
“后来我连给他们做饭都嫌麻烦。”
她把碎纸拨进垃圾袋。
“只盯着几点关灯。”
我站在旁边,听着刀刃刮玻璃。
最后一个字刮掉后,她把工具放下。
“不是花把我弄成这样的。”
我看向她。
她没抬头。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第十一章
受害者的恢复,并没有宣传视频里的效果快。
老郑出院后,第一次回健身房,扶着楼梯走了两层,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他给群里发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健身教练的背心,坐在有氧区入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罗健回复,郑总今天练什么。
老郑回,练活着。
唐老师恢复得慢。
他以前背古诗,一首接一首。
现在读报纸,偶尔会忘记上一段看过什么。
医生说需要持续观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完全恢复。
我去看他时,他正在阳台给一盆葱浇水。
看见我,他抬手挡了一下。
“别怕,不会开花。”
我把水果放到桌上。
“这个花盆哪来的?”
“买葱送的。”
“挺划算。”
“是。两块钱,没搭进去八小时睡眠。”
我站在门口,手指蜷了一下。
唐老师把水壶放下。
“坐。”
我坐在椅子边缘。
他推过来一杯茶。
“你妈怎么样?”
“还在配合调查,能处置的资产都在处置。”
“你呢?”
“修东西。”
“没被影响?”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
“有人打电话,问我修空调送不送青春。”
唐老师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
“我说只送冷风,想返老还童得先看能不能退押金。”
唐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
“有余,你别替她背着。”
我抬头。
“我没替。”
他指了指我的手。
我才发现,指甲正抠着杯套。
我松开。
唐老师起身,去书架上拿了一本练习册。
他教书时用的。
封面磨得卷边。
“有些题,家长做错了,孩子不用跟着罚抄。”
我看着那本练习册。
“但我享受过她赚的钱。”
“享受过的,算清,能退的退。”
他说得很慢。
“那不是让你把以后也交出去。”
我低下头。
茶杯边沿有一处小缺口。
我用拇指蹭了蹭,没再抠。
罗健的恢复路子,跟别人都不太一样。
他先把家里所有香薰、香水、洗衣凝珠全扔了。
然后把婚庆主持的合同,加了一条。
休息室不得摆放鲜花盆栽。
客户问,捧花算不算。
他说,断了根的可以。
客户又问,假花呢。
他说,塑料制品暂时建立信任。
他给我看修改后的合同,足足三页。
我翻完。
“你再加一句,禁止新人表演大变活人。”
“为什么?”
“怕你把新郎当失踪人口报了。”
罗健拿笔的手停住。
真想了一会儿。
我把笔抽走。
“别想了,赶紧接活。”
阿康后来来过一趟维修铺。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拎了两袋橘子。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正在拆电饭锅。
“进来,地上没有根。”
他把橘子放到柜台上。
“周哥,我来谢谢你。”
“先别哥,我可能比你小。”
“我二十七。”
“那更别叫。”
他摸了摸后脑勺。
我给他拿凳子。
他坐下,手指攥住裤腿。
“我知道我也有错。”
“你给他们送过饮料?”
他点头。
“前面不知道,后来发现了,还送过两次。”
我把螺丝拧下来,放进盒子。
“那就照实说。”
“我说了。”
他低头。
“我怕进去。”
电饭锅内胆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停住手。
“怕也得说。你要还想靠瞒,换个地方给自己再种一盆?”
他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个嗯。
我把一把橘子推回去。
“带走点,买这么多干什么。”
“你吃。”
“我吃不了,最近客户都给我送水果。”
“为什么?”
我指了指门外。
有人往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
周师傅,修家电,也修亲妈。
下面画着个笑脸。
我拿着铲胶刀,出去把纸铲了。
罗健站在街对面,撒腿就跑。
第十二章
杜衡第二次面对那些材料时,没有再说光照实验。
现场找到的供养记录,比我妈那本账更细。
编号,年龄,入睡时间,取眠量。
还有体验者的反馈表。
睡得很沉。
醒后乏力。
建议增加补贴。
杜衡在建议增加补贴后面,画了个圈。
旁边批了一句。
先延长观察。
有个体验者发过消息,说不做了,想回家。
工作人员回,需完成周期,否则返还全部食宿费用。
那人的报名协议里,食宿费用写了一万二。
三天两夜。
我看见这条的时候,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外面洗了把脸。
罗健跟出来,给我递纸。
“别气坏了。”
我接过纸。
“我在想,他怎么敢写一万二。”
“敢呗。”
罗健靠在墙边。
“我主持婚礼,有人问能不能把亡故的前男友照片放大屏。我当时也问过,怎么敢。”
我转头看他。
“你同意了?”
“我给她退钱,让她找胆子大的。”
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他看了眼垃圾桶,又看我。
“你是不是终于觉得我有职业道德?”
“暂时。”
“能不能发朋友圈证明一下?”
“不能。”
他叹口气。
“友情没法变现。”
杜衡的账户没有他想象中干净。
包装费用,场地费用,宣传费用,一层层往外转。
其中几笔,绕了一圈,又进了他控制的账户。
他准备推出所谓的第二代产品,把春好门店彻底切开。
原料风险归我妈。
科技成果归他。
他甚至准备好了新的采访稿。
里面说,自己长期坚持对抗行业乱象。
我妈看到那页材料时,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
“他也不算全撒谎。”
我看她。
她指了指自己。
“乱象在这儿。”
我没笑。
她把纸放回去。
“以前我听他讲这些,觉得人家有文化,说什么都对。”
“后来发现他只是把不敢直说的话,换了个包装。”
她问我:“取眠不叫取眠,叫什么?”
“原料转化。”
“骗不知情的人睡觉呢?”
“体验采样。”
她点头。
“我把这两个词记住。”
“记它干什么?”
“以后听见这种词,先问到底是谁出了什么东西,谁又拿走了什么。”
我看着她。
她把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捏扁。
捏到杯口变形,才停手。
“以前你外婆教我,欠谁一碗米,得记着。”
“我记住米了,没记住人。”
我把她带来的零钱袋收进包里。
里面是她卖掉首饰后剩下的一点现金。
每一笔都有凭据。
她问我:“那房子卖了吗?”
“挂了。”
“低一点也行。”
“按正常价格卖,别让买家捡你着急的便宜。赔偿还差着,少卖的钱不会自动补回来。”
她听完,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有余,我还做过一件事。”
我抬头。
她没看我。
“三年前,你手伤那次,我取的比跟你说的多。”
我攥住包带。
“多少?”
“前后十七个小时。”
我盯着她。
“我睡着的时候?”
她点头。
“你拿去干什么?”
她喉咙里卡了一下。
“给我自己。”
我没动。
她继续说。
“那会儿我眼角皱得厉害。去你表姨家吃饭,她说我老得快。”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
“我回家,看见花开了。”
我想把包放到桌上,手抬起来,又停住。
“所以,不是拿我试一下药效。”
她摇头。
“不是。”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半尺。
她跟着抬头。
我走到门边,手按住门把。
她没叫我。
我背对她站了几秒。
“这十七个小时,也写进去。”
她说:“写了。”
我把门拉开。
走廊里有风,吹得手背发凉。
我没有回头。
第十三章
房子卖掉那天,下了场雨。
中介带人来看最后一遍。
屋里空了大半。
客厅墙上留下几块浅色印子,是挂画遮出来的。
我妈买的那张发财树装饰画,卖废品的都不想要。
说框是塑料的,拆起来费事。
我把画塞进纸箱。
老郑来帮忙搬东西,刚抬起箱子,就被他女儿抢走。
“医生怎么说的?”
“别负重。”
“你听谁的?”
“医生。”
“那你抱什么?”
老郑把空出来的手往腰上一叉。
“我来提供情绪支持。”
罗健从门口挤进来。
“这个我专业,按小时……”
老郑女儿看了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
“免费。”
唐老师没上楼,在楼下帮我们看车。
何东开来一辆面包车。
他是最后一个被联系上的受害者。
之前以为自己得了大病,到处求医,花了不少钱。
他来的时候,先给我递了一根烟。
我摆手。
他自己也没点,把烟夹回盒里。
“以后不抽了。”
“医生让的?”
“钱让的。”
他拍了拍裤兜。
“复查比烟贵。”
我帮他打开车门。
车内一股塑料脚垫味。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杯盖上贴着纸条。
每天八杯,晚上十一点前睡。
我看了一眼。
他把杯子往里面挪。
“我老婆贴的。”
我点头。
“挺好。”
他笑了一下。
“她说人没丢就行,面子丢了别往回找,费钱。”
东西装到最后,只剩我妈卧室那张床。
床板掀开,下面压着一只旧信封。
我捡起来。
里面是几张照片。
我小学毕业那年拍的。
我妈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毕业证,笑得牙全露出来。
那时候她眼角也有纹。
比卖蜜霜之后更多。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
罗健凑过来。
“要留吗?”
“留。”
“我以为……”
“她做过的事不会因为照片扔了就少一件。”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
“以前的照片,也不会因为她现在这样就没拍过。”
罗健站在一旁,难得没接话。
我抬头看他。
“你不说点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我想了句挺有深度的,怕你打我。”
“那就憋着。”
他点头。
“遵命。”
床被拆开运走后,房间只剩一只空花盆。
盆里原来的土已经作为相关材料处理。
工作人员确认可返还后,空盆被送了回来。
瓷的。
白底蓝纹。
我妈当初说,这盆三千八。
我翻过来看底。
有一张没撕干净的价签。
三十八。
我盯着那个小数点。
罗健也看见了。
他蹲下来,咂了一下嘴。
“你妈这项目,连花盆都能做利润。”
我把盆翻正。
“她跟我吹的时候,刚学会财不外露。”
“露了多少?”
“露了两个零。”
楼下传来催促声。
我抱起花盆。
盆沿冰凉,碰在手臂上。
走出小区时,雨停了一会儿。
唐老师把伞收起来,看见我手里的盆。
他脚步顿住。
何东立刻往车后退。
老郑女儿把她爸挡在身后。
罗健举起双手。
“空的!经过检查!”
我把盆口转向他们。
里面什么都没有。
唐老师推了推眼镜。
“拿它干什么?”
我看向旁边的维修铺招牌。
“铺里天花板漏水。”
罗健低头看了看盆。
“这也算专业对口了。”
第十四章
我妈的案子审理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她穿着普通衣服,头发扎在脑后。
没人给她补妆。
眼角的纹路重新挤在一起。
法庭里念出那些名字时,她一个个抬头。
有些人在场。
有些没来。
缺席不代表原谅。
有人还在住院,有人不想再看见她。
有关那株花的具体性质,相关认定没有拿商业宣传当依据。
但她明知会让接触者持续出现异常,仍然隐瞒、取用、销售,并非没有证据。
账本,聊天记录,供述,身体检查,现场材料,一件件摆出来。
杜衡不再提真正的年轻科技。
他的辩护围着知情程度、参与范围、主观目的打转。
提到那些补贴协议时,他抬起头。
随后又低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我妈,没有看他。
她最后陈述时,说得很短。
“我不请求他们替我说好话。”
“我做的,我认。”
“还没赔完的,按程序继续赔。”
她停了一下。
“我儿子没参与。不是因为他后来做了什么,是他之前就没做过。”
我看着她。
她没朝旁听席找我。
判决下来后,她和杜衡都要服刑,并继续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具体到每一笔钱,没有谁替她一口气抹平。
她卖掉的房、店和首饰,先进入赔付程序。
剩下的债,继续记着。
老郑没说解气。
出门后,他坐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女儿给他递水。
他喝了一口。
“走,吃饭。”
罗健问:“谁请?”
老郑指了指我。
我伸手摸兜。
他又把手转向罗健。
“你。”
罗健倒吸一口气。
“郑哥,我刚开始恢复劳动能力。”
“我也是。”
“唐老师呢?”
唐老师把包抱紧。
“退休金有固定用途。”
何东摸出车钥匙。
“我负责送。”
几个人看向我。
我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维修订单。
客户备注,师傅速来,冰箱不制冷,里面的虾开始想家了。
罗健读完,抬手拍我肩。
“去吧。别耽误海鲜寻根。”
我转身往电动车走。
老郑在后面喊我。
“有余。”
我回头。
他坐在台阶上,朝我摆了摆手。
“这事,不算你欠我们。”
我喉咙动了一下。
罗健也摆手。
“以后修东西,该收钱收钱。”
唐老师补了一句。
“但上门费可以商量。”
我站在那里,低头笑出了声。
“你们这群叔叔,团购基因挺顽强。”
老郑把矿泉水瓶拧紧。
“人得活,账得算。”
我跨上电动车。
钥匙拧了两次,车没启动。
罗健在后面吹了声口哨。
“专业人士,现场展示?”
我低头一看。
没电。
何东打开面包车后门。
“上来。”
我推着车过去。
罗健一边帮忙,一边感叹。
“别人家儿子,关键时刻有豪车接送。你这也算。”
我拍了拍面包车的铁皮。
“六座,空间还大。”
何东把后门一关。
“别夸,真要买可以聊。”
车里几个人一起喊他闭嘴。
第十五章
第一次去看我妈,我带了一份表。
不是谅解书。
是赔付进度。
每个人已经拿到多少,还差多少,后续费用怎样登记。
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唐老师还在复查?”
“嗯。”
“郑强呢?”
“开始带低强度课程了。”
“罗健?”
“接了两场婚礼。一场新郎迟到,他差点把新娘主持去退婚。”
我妈嘴角动了动。
动到一半,又压住。
她把表放下。
“你店里怎么样?”
“还行。”
“有人找麻烦吗?”
“有。”
她一下抬头。
我接着说:“前天修了台洗衣机,客户非说我换走了他家的袜子。”
她盯着我。
“后来呢?”
“排水管里拽出来七只。”
“另一只呢?”
“在他脚上。”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抬手按住眼睛。
我坐在外面,没催。
等她把手放下,我问她:“有想带的话吗?”
她看着那张表。
“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摇头。
“有。”
我等着。
“你见着他们,别总说我在里面后悔。”
我抬眼。
她用手指把纸角压平。
“那话不值钱。”
我点头。
“知道了。”
她看向我手上的旧疤。
“你那十七个小时……”
我把手放到桌下。
“也在表里。”
她呼吸停了一下。
我说:“按其他人的标准,医疗检查、误工,还有那次修洗衣机被客户扣的钱,都算进去了。”
她点头。
“该算。”
“你以后别再说为了我。”
她抬头看着我。
“不会了。”
探视结束前,她突然问我。
“我能让你帮忙带本书吗?”
“什么书?”
“护肤成分的。”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她急着补了一句。
“不是再做那个。”
“我知道。”
我看着她。
“你要从基础的学。”
她点头。
“最基础。”
出来后,我在书店转了半小时。
我不懂这些,就问店员有没有适合完全没基础的人看的。
店员给我推荐了一本。
我翻到目录。
皮肤结构。
保湿。
清洁。
常见活性成分。
每一项都比我妈当初说的精华具体。
我买下来,在扉页写了一句话。
看不懂就问,别自己编。
书送进去后,她给我回了一封信。
信不长。
前面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后面抄了几个词。
甘油。
神经酰胺。
透明质酸。
最底下写着。
原来甘油不是从甘蔗里榨出来的。
我盯着那句话,坐在维修铺里笑了半天。
笑到隔壁卖煎饼的大姐探头。
“小周,接大单了?”
我把信折起来。
“没有。我妈终于把一个知识点搞明白了。”
大姐点头。
“活到老,学到老。”
她看了眼我头顶。
“不过你先学学补屋顶吧,又滴水了。”
我抬头。
一滴水落下来,正好砸进柜台旁的空花盆。
嗒。
我把旁边的插线板挪远。
花盆稳稳接着水。
没香味。
没花。
也不需要谁在旁边闭眼。
罗健恰好进门,手里拎着两份煎饼。
他先看盆,再看屋顶。
“它现在产什么?”
“维修费用。”
“卖吗?”
“卖。”
“多少钱?”
我抬起三根手指。
“三千八?”
“三十八,盆给你。修屋顶另算。”
罗健把煎饼放下,绕着盆走了一圈。
“能不能谈谈?”
“不能。”
“我算老客户。”
“所以没给你报三千八。”
他拉开椅子坐下。
刚拆开包装,群里弹出消息。
老郑发了一张照片。
健身房里,他站在镜子前,重新把腰挺直了。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晚早睡。
唐老师回,好。
何东回,收到。
吴建业没说话,发了一个月亮。
阿康隔了很久,回了一句,对不起。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郑回复,该配合的继续配合,该承担的继续承担。
唐老师又发了一句,睡觉这件事,不用谁批准。
我看着屏幕,把手机扣下。
罗健咬着煎饼,指了指我的那份。
“加肠了。”
“多少钱,我转你。”
他抬手拦住。
“这次我请。”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过了三秒,他补充。
“下次你请。”
我拿起煎饼。
“行。”
头顶又落下一滴水。
嗒。
罗健抬头看了看,伸手把空花盆往旁边推了半寸。
水正好落在盆底。
他满意地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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