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宴上的对峙
“唐棠,你儿子上户口了吗?”
程烬把酒杯往转盘上一磕,玻璃底儿在瓷盘上转了半圈。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唐棠怀里的小孩刚睡着,被这一声磕醒了,嘴一瘪。她低头拍了两下,抬眼说:“上了。跟我姓。”
“哟,跟你姓。”程烬笑了一声,扭头冲隔壁桌扬了扬下巴,那边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正往这边看,“那爹是谁,总有个说法吧?”
唐棠把孩子的脑袋往肩窝里按了按。桌上那盘清蒸鱼转到她面前,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把刺挑干净,放在孩子的小碗里。
“程烬,你倒酒的手别抖。”唐棠把鱼碗推回去,“洒了人家婚宴的地毯,新郎他妈要你赔。”
程烬手一顿,酒瓶里的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我坐主桌,是新娘亲自发的请帖。”唐棠把湿纸巾团了团,放在骨碟旁边,“你要问,去问新娘。我又不是你妈,你户口本上没我名字。”
隔壁桌有人咳了一声。程烬脸沉下来,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唐棠,你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你——”
“我知道。”
一个声音从唐棠身后过来。唐棠没回头,先看见程烬的脸色变了,从红转白,像被人拿冷水浇了。
顾骁拉开唐棠旁边的椅子坐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钥匙扣上挂着一块工牌,工牌上的字朝着程烬。他拿起唐棠面前那杯洒了一半的酒,倒进自己杯子里,一口喝了。
“酒我喝了。”顾骁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人我领走。程小姐,你继续吃。”
程烬盯着那块工牌看了三秒。三秒之后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还大声:“顾骁,你替她出头?你知道她什么底细吗?”
“知道。”顾骁站起来,手搭在唐棠椅背上,“比你清楚。”
唐棠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又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衣领。她弯腰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程烬。”她走之前停了一步,“你今天这身裙子挺好看。就是后腰拉链没拉严。”
程烬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腰。满桌人都看过去。
唐棠没回头,抱着孩子往外走。顾骁跟上来,在门口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肩上。
“你怎么在这儿?”唐棠问。
“新娘让我来的。”顾骁替她推开玻璃门,“她说主桌有个疯子,怕你吃亏。”
唐棠脚步停了。
“她怎么知道程烬会闹?”
顾骁没答。他把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SUV亮了灯。他走过去拉开后座门,等唐棠把孩子放进去,才说:“因为程烬昨晚给新郎发了三十七条微信。新娘看的手机。”
唐棠把孩子放平,掖了掖小毯子。
“三十七条。”她关上车门,“说什么?”
“说你在外面欠了钱,说你孩子来路不明,说新郎要是敢认你这个‘表妹’,她就敢在婚礼上把酒泼新娘脸上。”
唐棠隔着车窗看顾骁。
“你信?”
顾骁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拢了拢:“我信你。不然我今天不会来。”
唐棠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婚宴地毯上的亮片。她伸手抠了一下,没抠掉。
唐棠把外套叠好,搁在车后座。
“你先进去。”她摸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顾骁没动:“我等你。”
“孩子还在车里睡。你去看着。”
顾骁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2 的假借条
唐棠翻到程烬的号码,还没按下去,屏幕先亮了。
一张照片。她的车。后座窗户里,孩子裹在小毯子里,脸朝外,睡得正熟。
下面一行字:“你猜我现在站哪儿。”
唐棠抬头。
程烬就站在酒店大堂旋转门旁边,香槟色裙子,手里半杯香槟,冲她举了举杯。杯口沾着口红印,像一道伤口。
唐棠走过去。
“孩子一个人在车里,你当妈的胆子不小。”程烬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门口两个迎宾服务员听见。“欠我那四十七万,什么时候还?”
“我没欠你钱。”
“哦,你欠我表姐的。我替她收,不行?”
唐棠看着她。程烬的睫毛刷得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皮抬得比正常人慢半拍。
“你表姐是谁?”
“你装什么。”程烬抿了一口酒,“当初你抱着孩子敲我表姐家的门,借了四十七万交首付。借条还在我表姐保险柜里锁着。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唐棠的手攥了一下手机。
四十七万。这个数她太熟了。前夫跑路之前,从她卡上转走的最后一笔,就是这个数。
“借条上签的谁的名?”
程烬笑了。
“你的啊。”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手印都是你按的。”
唐棠没接。
“不敢看?”
“我按手印只用红印泥。”唐棠说,“你这张,印泥是黑的。”
程烬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
“你说这些没用。”她把纸收回去,塞进包里,“今天这婚礼,新郎姓周,新娘姓李。你算哪根葱,坐主桌?”
“新娘请我来的。”
“新娘请你?”程烬把香槟杯往旁边台子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脆得门口几个人都回头。“新娘知道你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吗?知道你前夫是干什么的吗?知道你去年在派出所蹲了一宿是因为什么吗?”
唐棠没说话。
程烬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今天要是敢坐主桌,我就把那张借条放大印出来,一人一张,每个桌上放一份。再把你孩子的照片印上去。你猜新郎他爸妈看了,还让不让你进门?”
“你手里有借条,去法院告我。”
“我不告。”程烬笑,“我就让人看。你猜别人是信法院,还是信照片?”
“你泼不到新娘脸上。”唐棠说。
程烬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说我要敢坐主桌,你就往新娘脸上泼酒。”唐棠看着她手里的杯子,“你手里这杯已经喝了一半。再去拿一杯,服务员记你一笔。你砸了杯子,地上有碎渣,保洁扫。你闹一场,保安请你出去。你什么都做不了,程烬。你只能站这儿跟我说话。”
程烬的手指在杯脚上捏紧了。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唐棠说,“你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身裙子,舍不得这张脸,舍不得你在周家亲戚跟前攒了这么多年的人样儿。你泼一杯酒,以后谁还敢请你?”
程烬盯着她。
“你倒是会算账。”
“我单亲妈妈,不算账活不到今天。”
程烬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
“行。那我不泼酒。我发传单总行吧?印一百张,一张八毛,八十块钱。我花八十块,换你进不了周家的门。这买卖我做得起。”
唐棠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3 电梯里的摊牌
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小姐。”
顾骁的声音。
唐棠没回头。
顾骁走到她旁边,手机屏幕冲程烬亮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我录了。”
程烬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松开了:“录呗。我哪句不是实话?”
“你说唐棠欠你表姐四十七万。”顾骁把手机收回去,“你表姐叫什么?身份证号多少?借条在哪家公证处做的?”
程烬没接话。
“说不上来?”顾骁说,“因为根本没这个表姐。”
“你——”
“你手里那张纸,是去年三月唐棠跟前夫办离婚时签的财产分割协议最后一页。你撕了页眉,只留了签名和手印。”顾骁说,“我上周去民政局档案室调了原件。第七条,女方放弃婚内共同房产,男方补偿女方人民币四十七万整。这四十七万,是你表姐的?”
程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调档案?”她的声音尖了,“你凭什么调?”
“我表舅在档案室。”顾骁说,“你编一个表姐,我编一个表舅。公平。”
唐棠看着程烬的脸。香槟色眼影下面,青筋跳了一下。
“行。”程烬把那张纸对折,塞回包里,“你们厉害。不过——”
她转头看唐棠。
“你孩子一个人在车里。这都快半小时了吧?”
唐棠转身就走。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响声。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裙摆贴在小腿上。
车停在酒店侧面的临时车位。她跑过去,拉开后车门。
孩子醒了。小毯子蹬在脚边,脸上挂着泪,两只手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唐棠把孩子抱出来。
“妈妈在。”
孩子搂住她脖子,哭声闷在她肩窝里。
唐棠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程烬站在玻璃门后面,端着那杯香槟,正往这边看。隔着一层玻璃,她冲唐棠举了举杯,嘴唇动了动。唐棠看懂了。
她说的是:明天见。
唐棠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扣好卡扣。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不放。
“妈妈不走。”
“妈妈在。”唐棠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顾骁发微信。
“帮我查一件事。程烬去年三月在哪个派出所报的案。”
顾骁秒回:“报的什么案?”
“她说我在派出所待了一宿。”唐棠低头看孩子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下午吃的饼干渣,“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孩子发烧四十度,急诊病历我还留着。”
孩子抓着她的手指晃了晃。
“妈妈,回家。”
“回家。”唐棠说。
她把小毯子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饼干渣,盖回孩子身上。毯子角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是程烬那杯香槟隔着玻璃门溅过来的,还是孩子刚才哭湿的,她分不清。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下巴搁在她肩上,口水洇湿了她一截衣领。唐棠单手抱着,另一只手从包里摸手机。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顾骁。
她拨回去。
“车停哪了?”
“B区,负二层,D柱。”顾骁那边有键盘声,“你出来的时候程烬在门口跟人说话,我绕了一圈才停进去。”
“别绕了,我这就下来。”
“等等。”键盘声停了,“你让我查的那份东西,发你邮箱了。市妇幼保健院,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急诊科,当班医生姓周,签字在。”
唐棠嗯了一声。
“周医生现在调城南分院了,电话也拿到了。”
“先不用打。”
“留着。”顾骁停了一下,“还有,你让我问的冷链资质,批下来了。明天上午签合同。”
唐棠低头看了看孩子压麻的那条胳膊。“程烬那边有动静没有?”
“她下午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你去年那辆车的车牌。配文说‘有些人车都养不起还硬撑’。”
“截图了?”
“截了。”
“明天签完合同发我。”
“行。”
唐棠挂了电话。电梯门开,她抱着孩子进去,按了负二层。
电梯下到一楼,门又开了。
程烬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电梯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唐棠落下的帆布袋——孩子的水壶和围嘴从袋口露出来。
“你东西忘了。”程烬把袋子往电梯里一递,没松手,“跑得倒快,我还以为你要再哭一鼻子。”
唐棠腾不出手。“袋子放地上。”
程烬没放。她视线扫过唐棠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顾骁”两个字没锁屏。
“顾骁?”程烬把袋子收回身边,“顾氏那个顾骁?”
唐棠伸手把袋子从她手里拽过来。帆布袋的带子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你认识顾骁?”程烬跟进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
“他给我开车。”
“他给你开车?”程烬笑了一声,声音在电梯井里弹了一下,“唐棠,顾骁给谁开过车你知道么?他爸是顾氏集团——”
“顾长海,去年退了,现在他哥顾钺在坐那个位子。顾骁排行老二,自己出来单干,做医药冷链物流,专给市里几家私立医院送货。”唐棠说,“他给我开车,我总得知道他底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从1跳到-1。
程烬脸上还挂着笑,嘴角不动了。“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你查我,我查他,一个道理。”
电梯到负二层,门开了。唐棠抱着孩子往外走,程烬跟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又急又响。
“唐棠,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顾骁那样的人给你开车,图什么?”
唐棠在D柱旁边站定。顾骁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两个车位之外,车灯闪了一下。
“你问他去。”唐棠拉开车门,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扣好卡扣。
程烬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搭在车框上。“我问你话呢。”
唐棠关好车门,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对着程烬。
“你刚才在楼上说我什么来着?在派出所待了一宿?”
程烬下巴抬起来。“怎么,要解释?”
“不用解释。”唐棠把屏幕往她眼前又递了一寸,“市妇幼保健院,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急诊科,孩子四十度二,留观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当班医生姓周,签名在这。你要不要拍个照?回头你那个闺蜜群里再传的时候,别传岔了。”
程烬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唐棠看见她搭在车门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皮里,手背上的青筋顶起来。
“你哪来的这个?”程烬的嗓子像是卡了东西。
“医院给的。”唐棠收回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觉得是假的,周医生调城南分院了,电话我有。你打过去问。”
程烬没动。她站在车门外,一只手还搭在车框上,脸上的粉底遮不住从脖子根往上涌的那层红。
顾骁从驾驶座转过头来看了唐棠一眼,把一份牛皮纸文件袋从扶手箱里抽出来递过去。
唐棠接过,没打开,往程烬眼前晃了一下文件袋上的红戳——市妇幼保健院的公章。
“复印件。”唐棠说,“原件在我律师那儿。”
程烬的手从车框上松开了。
“唐棠。”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什么时候有律师了?”
“今天下午。”唐棠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你上午在群里发完那段话,下午我找的。”
顾骁发动了车。程烬往后退了一步,车灯扫过她的脸——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车子拐上坡道。后视镜里,程烬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只孩子的袜子——唐棠落在电梯口的。
唐棠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
“周医生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顾骁问。
“不用。正常调动。”唐棠从包里摸出另一只袜子,跟刚才那只配成对,叠好放进孩子书包侧兜,“冷链合同明天签?”
“上午签。”
“签完发我微信。”
孩子在后座翻了个身,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顾叔叔。”
“嗯?”顾骁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一眼。
“到家了没?”
“快了。再睡十分钟。”
孩子又闭上眼,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唐棠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出来的那只胳膊。毯子角上那块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4 冷库对峙临期货
车停进批发市场后门那条巷子时,天刚擦黑。
顾骁没熄火,看了眼后视镜:“孩子我带着,你去把样品对了。”
唐棠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拎出那个泡沫箱。箱盖上贴了封条,她拿指甲刮了两下,封条底下露出一行小字——程氏冻品代销。
她把封条按回去,拎着箱子进了市场。
冷链区在最里头,灯管坏了两根,剩一根在头顶嗡嗡响。程烬站在三号冷库门口,穿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捏着杯热奶茶,旁边围了四五个商户,有男有女,正听她说话。
“……所以说啊,一个女人带孩子做生意,能有多靠谱?货压手里了,就找下家接盘,你们自己想想。”
唐棠走到跟前,泡沫箱往地上一墩。
“程老板,”她拍了拍箱盖,“你代销的那批货,我核对过了。三百件虾仁,生产日期对不上。”
程烬转过身,嘴角还挂着刚才说笑时那点弧度,眼睛在唐棠脸上扫了一圈。
“唐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上个月从我库里提走的那批虾仁,转手贴了程氏的标,生产日期往后推了两个月。”唐棠蹲下来,撕开封条,掀开箱盖,手电筒光往里面一打,“这是你发到下面县市的样品,我让人从经销商手里截回来的。”
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胖商户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程烬把奶茶往地上一放,纸杯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你血口喷人。那批货是我自己进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进的?”唐棠从兜里掏出一张发货单,展开,举到头顶灯管底下,“这是你上个月十六号从我这提货的签收单,你签的字。日期在这,批号在这,要验笔迹?”
程烬伸手要夺那张单子,唐棠手一收,单子回了兜里。
“别急。我还没说完。”她转身朝那几个商户,“各位叔伯,程烬跟你们说的是,这批货是程氏正规渠道进来的,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对吧?”
没人吭声,但那个胖商户点了下头。
“她低的那两成,是拿临期货换的标。”唐棠从泡沫箱里摸出一袋虾仁,翻到背面,“这袋上面打的是十月生产,实际是四月的货。中间这六个月,你们自己想想,冷链断没断过?”
胖商户把军大衣裹紧了些,朝程烬看了一眼:“程老板,这……”
“她胡说!”程烬声音拔高了,嗓子有点劈,“唐棠,你不就是看我跟你前夫走得近,故意搞我?你一个单亲妈妈,自己生意做不下去,来泼我脏水——”
“程老板。”
唐棠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巷子窄,回声很清楚。
“我生意做不做下去,跟你的货是两码事。”她把那袋虾仁放回箱里,盖上盖,“你今天给我个准话,这批货你怎么处理。你不处理,我明天把检验报告和发货单一起递到市监所。你代销的标签是谁印的,查出来罚多少,你比我清楚。”
程烬脸色变了。
那件羊绒大衣袖口上有颗扣子松了,她拿手去拽,拽了两下没拽下来。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商户忽然开口:“程老板,我那二十件能退不?”
“退什么退!”程烬猛地扭头,“货都到手了——”
“那我不卖了。”马尾女商户把手里记账的本子一合,“唐棠说的对,我上周卖了两包,有个老客回来说有哈喇味。我当是自己冰箱出了问题,没敢吭声。”
胖商户跟着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那五十件也得退。程老板,你当时说质量没问题,我信你才没验货。”
程烬站在原地,手还捏着那颗扣子。市场顶棚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剩下远处一盏应急灯照着半边脸。
“唐棠,”她咬着牙,“你等着。”
“我等着。”唐棠把泡沫箱盖扣好,拎起来,“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我库里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认了。”
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走出冷链区,胖商户追上来,塞了根烟给她。唐棠摆手:“不抽。”
“那什么,”胖商户挠了挠后脑勺,“我那五十件,你真能帮忙处理?”
“你把货拉我库里,我走正规渠道帮你折价出。亏不了太多。”
“行。”胖商户点头,又补了一句,“程烬那人……你当心点。她前头那个相好的,在工商那边有点关系。”
“知道了。”
唐棠绕到后门巷子,顾骁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孩子蹲在车轮旁边拿树枝划地。
“谈完了?”顾骁挂了电话。
“谈完了。”
孩子站起来,手里举着那根树枝:“妈妈,顾叔叔说今晚吃炸酱面。”
“行。上车。”
顾骁拉开副驾门,顿了一下:“程烬没闹?”
“闹了。”唐棠把泡沫箱放后备箱,“没闹成。”
“她那人记仇。”
“记着吧。”唐棠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库里还有她签字的单子,她记仇,我记账。”
顾骁笑了一声,绕到驾驶座。车打着了火,暖气吹出来,前挡玻璃上凝的一层薄雾开始化。
孩子在后座喊:“妈妈,那个姨姨为什么瞪你?”
“她眼睛大。”
“哦。”孩子想了一下,“那我眼睛小,我是不是不瞪人?”
“你先把炸酱面吃了再说。”
顾骁把车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后视镜里,程烬从市场侧门走出来,站在路灯底下打电话,来回走,羊绒大衣下摆一甩一甩。
唐棠把视线收回来,掏出手机,给马尾女商户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货送过来,带好签收单。
对方秒回:一定到。
她又打了一行字给胖商户:你那五十件先别声张,等程烬那边动静。
发完锁屏,靠在椅背上。
顾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明天签合同,程烬要是来闹呢?”
“她来,我就让她当着供应商的面再说一遍那批货是她自己进的。”唐棠把手机搁到中控台上,“她不敢。”
“你这么笃定?”
“她刚才在冷库门口站了那么久,连自己代销的标签都不敢认。”唐棠偏头看窗外,“这种人,给她台阶她敢跳,给她证据她腿软。”
顾骁没接话,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孩子在后座又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唐棠伸手把后座的毯子拽过来,盖到孩子肩膀上。
毯子角上那块水渍印子还在,浅灰色,干了。
车停稳,顾骁熄火。楼道声控灯亮了一层,又灭。
唐棠先把孩子抱出来。孩子脑袋往她肩上一搭,鞋跟磕在车门框上,她侧了侧身。
“钥匙在我兜里。”她下巴点了点。
顾骁摸出钥匙,先去开门。防盗门拉开,屋里一股剩饭味。他把灯按亮,倒了半杯凉白开放桌上。
唐棠把孩子放到床上,抽了枕头垫脚。掖毯子时手指碰到那块干了的印子,她停了一下,把毯子翻了个面。
出来关上门,顾骁坐在小凳上,膝盖高过桌面。
“你今天在冷库,除了看标签,还拿了什么?”
唐棠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纸,展开,压平,推过去。
送货单。蓝色复写纸那种,字迹糊了半边。
顾骁低头看,手指顺着“收货人”那一栏往下点。
“周海生。”
“你认得?”
“不认得。”他把纸转了个方向,“但这个名字,上周在程烬车里出现过。她副驾脚垫上掉了个快递面单,我扫了一眼。”
唐棠没接话,拉开冰箱,把里头那盒剩饺子端出来,搁灶台上,开火。
“她跟周海生什么关系?”
“舅舅。”顾骁说,“程烬她妈的兄弟,做建材的,前年折了本,欠了一屁股。”
锅底响了一声。
唐棠拿铲子把饺子拨散:“周海生,我认识。我前夫欠他八万,条子还在我抽屉里。”
顾骁抬眼。
“前年离的婚,这八万他推给我,说夫妻共同债务。”唐棠关小火,“我没认。官司打了四个月,判下来他自己还。”
“那程烬是替她舅舅来要账的。”
“要账不用这么绕。”唐棠把锅盖扣上,“她要的是我那间铺子。”
顾骁把送货单折起来,又展开,看底下一行小字。
“代销结算:月结三十天。”他念完,抬头,“你签的?”
“我签的。她拿了三万的货,说卖完结。这都两个月了。”
“所以她压着货款不给,是想逼你?”
“她想逼我断供。”唐棠掀开锅盖,热气冲上来,她把脸偏开,“断了供,我那铺子空一半,租约还在,房租照付。撑不过三个月就得转手。她舅舅正好接。”
顾骁把小凳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才放平。
“你早知道。”
“我上个月知道的。”唐棠把饺子盛出来,两碗,一碗推给他,“她第一次来铺子里问房租多少,我就觉得不对。问房租的人,不问她代销能赚多少。”
顾骁没动筷子。
“那你打算怎么弄?”
唐棠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朝他一亮。
照片。程烬那批货的包装箱,生产日期那一栏被刮过,底下印着原来的日期。
“临期货。”唐棠把手机收回去,“她自己改的日期。改完往我这儿塞,卖出去出事,招牌是我的。”
顾骁把筷子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
“她第一天送货,我让她把箱子码在监控底下。”唐棠咬了口饺子,烫,她吸了下气,“监控存三十天。我拷了两份,一份在U盘,一份在我妹那儿。”
“她不知道?”
“她要知道,就不会让我把箱子码监控底下。”
顾骁笑了一声,很短。
“还有。”唐棠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头几张纸,“铺子三个月前过户了。”
顾骁接过去看。产权人那一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身份证号。
“你儿子的名?”
“未成年,监护代管。”唐棠把纸收回去,“她要抵债,得先告我儿子。她舅舅那八万的条子上,没我儿子的名字。”
顾骁把碗端起来,吃了两个饺子,嚼完才说话。
“程烬今天在冷库门口,是去看货还在不在。”
“她在看我还敢不敢来。”唐棠说,“我去了,她就知道我还没断供。”
“那你去了,不是打草惊蛇?”
“蛇得惊。”唐棠把锅里剩的两个饺子盛进碗里,盖上,“她以为我在硬撑,就会再加一把火。加火就得出面,出面就得签字。”
顾骁看她。
“你要她签什么?”
“续代销合同。”唐棠擦了擦手,“这次不写月结,写货到付款。她不签,货我扣下,质检报告我递上去。她签,钱先进我账。”
“她不会签。”
“她会。”唐棠把牛皮纸袋折好,塞回抽屉,“她舅舅催得紧,她手里那批货压在仓库,一天一天往下掉价。她比我急。”
顾骁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站起来收碗。
“那冷库那边——”
“明天我照常开门。”唐棠说,“她要是来,你站远点,别让她看见你跟我一块。”
“为什么?”
“她怕你。”唐棠把灶台擦了一遍,“她不怕我,她觉得我一个带孩子的,翻不出浪。她怕你,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顾骁把碗摞进水池,开水冲。
“那你怕不怕她再想别的招?”
唐棠把抹布挂好,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她还能想什么招?”她声音压低了,“她舅舅那笔账,我手里有条子。她改日期那批货,我手里有照片。她要是再往前一步——”
她顿住,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U盘,黑色,壳上贴了块胶布,写着两个字:备份。
“我就把她舅舅一块儿送进去。”
顾骁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没说话。
卧室里孩子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唐棠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孩子把毯子蹬开了,一条腿挂在床沿外。
她进去把腿放回去,毯子重新盖好。那块水渍印子朝下,贴着床单。
出来的时候,顾骁已经把U盘揣进自己兜里。
“这个我拿着。”他说,“你抽屉不锁。”
唐棠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明天几点开门?”
“七点半。”她把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她一般九点来。”
“那我八点五十到。”
“别开车来。”
“我骑电瓶。”
唐棠把他送到门口。防盗门拉开,楼道灯亮了。
顾骁下两级台阶,回头。
“唐棠。”
“嗯。”
“你前夫那八万,条子上写没写还款日期?”
唐棠扶着门框,想了想。
“写了。去年腊月。”
“过期了。”顾骁说,“她舅舅要真想告,早告了。拖到现在,说明那八万他要不回来,想从你身上刮。”
唐棠没接话。
“所以你别等。”顾骁把电瓶车钥匙掏出来,“她明天来,你就把续签合同摆桌上。她要不签,你就当着她的面给市场监管打电话。”
“打给谁?”
“随便哪个。”顾骁把头盔扣上,“她听见你拨号就行。”
他下楼,电瓶车灯在院子里晃了一下,拐出去。
唐棠关上门,反锁,挂上链条。
她回到厨房,把那碗饺子端进卧室,搁床头柜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程烬发来的。
“唐姐,明天我去铺子里一趟,把上个月的账对一下。”
唐棠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来吧。”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孩子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妈妈。”
“嗯。”
“那个阿姨今天在门口,站了好久。”
唐棠把水杯递过去:“你看见了?”
“她一直看我们的车。”孩子喝了两口,倒回去,“她手里拿了个手机,一直举着。”
唐棠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举着手机。拍她进冷库,还是拍她跟顾骁在一块儿?
她掏出手机,把程烬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对账。她们之间没有月账。代销是卖完结,从没对过账。程烬要进门,得有个由头。
唐棠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
“三月初七,问房租。三月十二,问房东。三月二十,问铺子有没有抵押。”
三条,一条比一条往里探。
她退出来,给顾骁发了条消息:“她今天拍了照。”
过了半分钟,回过来:“拍到什么?”
“不知道。”
“那我明天早点到。”
唐棠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抽出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添了一行:
“程烬,拍照。”
写完合上,压回牛皮纸袋底下。
5 算清旧账翻脸
顾骁七点四十到的,比说好的早二十分钟。手里拎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几张A4纸,银行打印的那种,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热度卷出来的弧度。
“你让我查的。”他把文件袋搁在柜台上,“能查到的都在这。”
唐棠从牛皮纸袋底下抽出旧账本,两本并排放。
“先说她的。”
“程烬名下那张卡,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进账十一笔。最大一笔四万八,最小一笔两千。”顾骁食指在流水单上划过去,“汇款户头叫鑫源建材,法人姓周。”
唐棠翻到旧账本第三页,指尖点住一行。
“周德发。她舅。”
“对。”
“去年七月,程烬跟我借两万,说她舅周转不开。我说没有。她改口借五千,我给了。”
“还了?”
“还了三百。她自己写的,剩下的来。”唐棠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再没提过。”
顾骁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她那家店的工商登记。注册地址跟你的铺子隔两条街。经营范围——卤味熟食,一模一样。”
唐棠把两张纸并排放灯底下。
“四月十八开的张。”顾骁说,“三月二十问你铺子有没有抵押,三月二十五就跟周德发签了租约。”
“租的谁的?”
“你房东的。”
唐棠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搁到膝盖上。灶上卤锅咕嘟响了一声。
“第二条街,同一个房东,面积比你小一半,租金比你贵八百。”顾骁说,“她抢在你续租之前把旁边那间签了。你房东要是嫌你麻烦,随时能让她顶你的位置。”
唐棠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热气扑到脸上,她拿长勺搅了两圈,又盖上。
“汤该换了。”她说。
“唐棠。”
“我知道。”她转过身,“我还知道她昨天拍了什么。她拍的是我这口锅。”
顾骁眉头动了一下。
“锅底刻了字。”唐棠说,“我爹传下来的方子,三十七味料,全刻在锅底。她以为拍下来就能照着配。”
“能配出来吗?”
“配不出来。她不知道下料顺序,不知道火候拐几个弯。光有方子没用。”
她把抹布搭回灶沿。
“但她这么干了,我就得跟她把账算清楚。”
程烬九点一刻来的。推门进来手里还拎两杯豆浆,笑得很开。
“棠棠姐,给你带的。昨儿看你气色不太好。”
唐棠没接。她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两本账。
“坐。”
程烬的笑收了一半。她扫了一眼顾骁,顾骁靠着冷柜,抱着胳膊,没动。
“你们这是——”
“你舅那两万块钱。”唐棠把旧账本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那一行,“去年七月借的,说周转一个月。到今天八个月零十一天。还了三百。剩下的,什么时候还?”
程烬把豆浆搁柜台上,纸杯底磕出闷响。
“棠棠姐,我舅那边回款慢,我也在催——”
“你舅给了你四万八。”唐棠把银行流水推过去,“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十一笔。你拿了你舅四万八,还欠我一万九千七。这中间的账怎么走?”
程烬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她伸手去够那张流水,唐棠用账本压住了。
“别急。还有。”
她把工商登记抽出来。
“第二条街四十七号,卤味店。四月十八开张。你三月二十问我铺子有没有抵押,三月二十五跟你舅签租约。你舅出钱,你房东出铺面。程烬,你跟我做了三年姐妹,转头在我隔壁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
程烬的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攥着包带。包是真皮的,上个月刚买的,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我那店跟你不一样——”程烬的声音尖了,“你那配方我又没拿——”
“你拿了。”
“我没——”
“三月二十一号,你在我这帮忙看店。说帮我收拾灶台。你拍了锅底。”
程烬的嘴张开,没合上。
“你拍了照,拿去给你舅看。你舅找人照着刻了一口锅。你那口锅现在就在你店里,卤出来的东西跟我一个味。”
“你有证据吗?”程烬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在地上划出尖响,“你凭什么——”
唐棠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程烬,蹲在灶台前,手机对着锅底,闪光灯亮了一下。
“我这店里装了摄像头。正对灶台。你拍锅底那会儿,摄像头也拍你。”
程烬的脸从红转白。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还有。”唐棠把手机放下,“你跟你舅的聊天记录,你舅发给你那锅的照片,你回了个‘像’。你猜我怎么有的?”
程烬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舅跟顾骁他爸是战友。”唐棠说,“你舅把照片发战友群里显摆,说外甥女要开店了,照老方子打的锅。顾骁他爸转给了顾骁。”
顾骁在旁边插了一句:“我爸还问呢,说老唐家的锅怎么跑周德发手里去了。”
程烬一屁股坐回去。包掉在地上,没捡。
“我算给你听。”唐棠翻开新账本,拿笔一行一行写。
“欠款,一万九千七。”
“你开店头一个月,从我店里挖走三个老客。卤牛肉卖我一样的价,量少二两。那三个客后来回来了,说你的东西不对味。但我丢了半个月生意。每天卖四十斤,一斤赚八块,半个月,四千八。”
“你三月到四月在我店里帮忙,我管你两顿饭,一天折三十,四十天,一千二。这钱我不要了,算姐妹一场。”
“你借我名字去跟房东压价,说我铺子做不下去,让房东降租给你。房东信了,找我谈降租,我铺子差点续不上。这笔,你得给我个说法。”
程烬低着头,肩膀在抖。
“哭没用。”唐棠说,“账本在这,摄像头在这,你舅的聊天记录也在。三样东西,你挑一样认。”
程烬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妆有点花。
“棠棠姐,我错了。”她伸手去够唐棠的袖子,“我一时糊涂——”
“别碰我。”唐棠把手抽回来,“你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钱,什么时候还?”
“我……”
“你舅那四万八呢?”
“进货了……”
“进什么货值四万八?”
程烬不说话了。
“我替你说。”唐棠把笔搁下,“你舅给你四万八,两万是让你还我的。你没还。剩下两万八,租铺子一万二,装修八千,进货六千,剩两千你买了个包。”
程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包。
“你这包一万四。”唐棠说,“你朋友圈发的,专柜小票都晒了。”
程烬把包捡起来,抱在怀里。
“我给你三天。一万九千七,打到我卡上。三天不到,我把摄像头视频、你舅的聊天记录、你店的工商登记,一块发到美食街那个商户群。你舅那建材生意还要不要做,你自己掂量。”
程烬站起来,这回椅子没倒。她把包挎好,豆浆没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回头。
“唐棠,你够狠。”
“账算清楚就不狠了。”唐棠说,“你当初问我借五千的时候,我兜里只有六千。给了你五千,我跟我儿子吃了半个月挂面。你那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
程烬把门推开,风灌进来,柜台上的流水纸吹起一个角。唐棠伸手按住。
门关上了。
顾骁走过来,把那张流水纸摆正。
“三天能给吗?”
“给不了。”唐棠说,“她舅那四万八早花完了。她拿什么给。”
“那你发群?”
“不发。”
顾骁看了她一眼。
“视频和记录我留着。”唐棠把手机揣回围裙,“她舅在建材圈混了十几年,最怕丢人。我不用发,我只要让她舅知道我有。她舅会替她还。”
“你怎么知道?”
“她舅给战友群发照片显摆的时候,说的是‘我外甥女有出息,开店当老板’。他要脸。”
唐棠把两本账合上,摞在一起,压回牛皮纸袋底下。
“锅呢?”顾骁问,“她那口照着刻的。”
“刻了也没用。”唐棠走到灶台前,掀开卤锅盖,拿长勺搅了一圈,舀起一勺汤,对灯看颜色,“我爹的方子,三十七味料,有五味要提前三天泡。泡到什么程度,凭手感。她拿锅去问十个师傅,十个师傅给她十个说法。”
她把勺里的汤倒回去。
“她那锅卤出来的东西,老客一吃就知道不对。三个月之内,她那店撑不住。”
顾骁把文件袋收好。
“那你还跟她算那么细?”
“账是账,生意是生意。”唐棠把锅盖盖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欠我的钱得还。她开她的店,我拦不住。但我这锅老汤,她这辈子拿不走。”
顾骁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天后我再来。”
“来的时候带两斤牛肉。”唐棠说,“我儿子想吃。”
顾骁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唐棠把柜台上那两杯豆浆拎起来,走到后门,倒进泔水桶。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她回身把账本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程烬,拍照”底下添了一行:
“一万九千七。三天。”
写完,笔帽盖上,咔嗒一声。
6 上门送酸奶的猫腻
程烬来的时候,唐棠正在后厨给儿子剥虾。
虾是早上买的,活的,在盆里还弹尾巴。她掐掉头,剥壳,拿牙签挑背上那条黑线。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筷子敲碗沿,当当。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瓷,敲出来的声比木碗响。
帘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唐棠,是程烬的声音,隔着布传进来,闷了三分。
“进来。”
程烬掀帘子进来,眼睛先往锅里瞟,再往孩子身上瞟。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两盒酸奶。
“给孩子的。”
“叫阿姨。”唐棠没抬头。
儿子看了程烬一眼,继续敲碗。
程烬把酸奶搁在灶台上。“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她拉了把塑料凳坐下,凳腿吱呀一声,“顾骁那个人,你跟他走太近了。”
唐棠把虾仁扔进碗里,蛋清倒进去,筷子搅了两圈。“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我是你闺蜜,我不操心谁操心?”
“闺蜜。”唐棠重复了一遍,把碗往蒸锅里一搁,盖上盖,“你上回帮我拍的那些照片,拍得挺好。”
程烬的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那是帮你——”
“一万九千七。”唐棠转过身,靠在灶台沿上,胳膊抱在胸前,“你从我这拿走一万九千七,说给我介绍客户。客户呢?”
程烬的脸白了一层。“你什么意思?”
“账本上记着呢。一笔一笔,日期、金额、谁经手的。”唐棠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是银行流水,“我昨天去打的。”
程烬站起来,塑料凳往后倒,哐一声。“唐棠,你别听人挑拨——”
“没人挑拨。”唐棠把流水折回去,塞进兜里,“我自己会算账。”
程烬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还有,”唐棠把灶台上的酸奶拎起来,塞回程烬手里,“你上个月跟我说,介绍的那个客户姓方,做干货批发的。我去查了,人家姓方的不假,但人家根本不认识你。”
程烬的手在塑料袋提手上攥紧了。“那是中间人没对接好——”
“中间人姓什么?”
程烬没接话。
“酸奶拿走。”唐棠掀开蒸锅盖,热气扑上来,“我儿子不喝这个牌子的。”
程烬拎起塑料袋,走到帘子跟前,手停在布上,没掀。“唐棠,你等着。”
“我等着呢。”唐棠把蒸锅端出来,蛋羹晃了晃,“三天,够不够?”
程烬掀帘子走了,帘布落下来,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唐棠把蛋羹放在儿子面前,勺子摆正。“吃吧,凉了腥。”
儿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问:“妈妈,阿姨怎么生气了?”
“她没生气。”唐棠把虾仁盘端过来,搁在儿子手边,“她赶时间。”
儿子哦了一声,低头扒蛋羹。
唐棠拉开柜台抽屉,把收银机底下的铁盒子搬出来,打开,数出十九张一百的,又数出七张十块的。数了两遍,拿皮筋扎成一沓,塞进牛皮纸袋里。纸袋封口上,她拿圆珠笔写了一行:程烬,还款。
写完把纸袋往柜台底下一塞,钥匙转了两圈,锁上。走到店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铁钩搭上去,当啷一声。木牌在门玻璃上磕了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