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林早站在钟表柜台前,试了三次那块小方表。
最后一次,她自己解开的表扣。
我说等攒够首付,别说一对表,咱俩一人买一块更好的。
她把袖子拉下来,说好啊,那你到时候挑个自己喜欢的。
我没听出来,她说的是我自己。
后来我们约好了去领证。
她等到照相馆关门,拍了一张单人照,坐末班车走了。
我在给我哥卸货。
那车花卖出去,扣除运费和烂货,赚了四百六十二块。
我分到一袋没人要的洋桔梗。
回去的路上我想,林早喜欢这种,插在旧搪瓷杯里也能开好几天。
钥匙捅进锁眼,拧不动。
我才知道,那杯花往后归谁都行,反正不归我了。
再后来,我在别的城市干了八年花材配送。
有一次给婚礼送花,新郎新娘低头对表,我站在宴会厅后门,看得让人催了两回。
那夜下完一车货,货场灯灭了。
再睁眼,有人拿表带轻轻刮我的手背。
林早挽着一截浅黄袖口,柜台的灯照着她,耳垂上还有骑车吹出来的红。
她问我哪块好看。
我捉住她的手,拇指压在表扣上,怎么也不肯叫她解开。
“就这对。”我说,“要不要留到领证戴?”
我手机在振。
我哥跟我约好了,今天拿八千块回去给他定车。
上辈子,我给了。
这一回林早也听见了铃声,她先伸手按住柜台上的钱,问我,这八千块,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1
营业员替我们把表盒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时,我哥打了第三通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他先问我到哪儿了。
“百货大楼。”
“车主就在店里,你把钱送来,我等着签单。”
还是这句。
上辈子我也以为车主当真在等,走到公交站才发现林早没跟上来。
我回头去找,她拿着两个烤红薯,站在门外给我挡住人流。
我把热的那个吃了,连谢谢也忘了说。
“你自己先签。”我说。
“我签什么,定金还在你卡里。”
“那是我的钱。”
那头静了一下。
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开合,一阵冷风从一楼鞋柜那头刮过来。
林早在我身侧,把搁着钞票的手收回去,攥住了自己的围巾。
我说:“哥,我今天不给了。”
“陈砚,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昨天在妈跟前你答应得好好的。”
昨天是2016年11月11日。
我盯着柜台角落那张过期的促销牌,记起昨晚我妈蒸了咸肉,我哥从肥的地方给她夹了一筷子。
他有意买一辆二手厢式车,往后不再给别人包车钱。
我妈问我攒了多少,我说一万三。
我哥立刻说给他八千,过完年连本带利回来。
我答应得太快,我妈甚至有余裕数落我只吃瘦肉。
“你明天把合伙账拿给我,车钱、用车的人、还钱的日子,全列上。”我说,“你可以找别家借。我要借,就按我能拿回来的办法借。”
他声音高起来:“亲兄弟你还要我打借条?”
“昨天我叫你一声哥,今天还是。”
我先挂的电话。
手抖得不像话,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硌着左手中指一道浅口子。
那是昨天给我哥修纸箱时划的,碰水还疼。
八年之后那地方早平了,我有时也会用大拇指去蹭。
当初我觉得那车一买,日子就会好过。
后来车子坏在城外,车主的号码停了机,我哥躲催账的人,家里剩我一个能接电话的。
我有好几年听见铃响先心慌,后来自己带人跑配送,才慢慢练回来。
现在那声铃终于停了。
柜台里的营业员看看我,又看看林早。
“那我还开票吗?”
林早问了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表是一对卖,保修也一定得两个人一起去吗?”
“单块拿来也行,票留着就成。”
“那开两张,我们各付各的。”
她翻出一只蓝布零钱袋,上面有两颗旧纽扣,本来是她妈缝在工作服上的。
小表四百六,大表五百二。
我看她数钱,数到第四张时,忍不住把我的那叠往前推。
她连眼皮都没抬,摸着玻璃把钱推了回来。
“要送我的话,下回记得挑个我没有的。”
我想了一圈,上辈子最该给她又没给的是哪一样。
想得太多,差点连票都忘了接。
她用手肘顶我:“愣着干嘛?来,手给我。”
男表是银壳白盘,三点钟的位置有一粒细小的蓝点。
女表同款,表盘略窄,戴上去能露出她手腕内侧一点浅褐色的痣。
她把我的戴好,扣进第三个孔。
我伸手替她扣,手指刚绕到皮带背面,她忽然往回一抽。
“你刚才问的,算话吗?”
“算。”
“我下礼拜交花市的窗口申请,等人家给回话,我想挑个工作日去。”
上辈子她说过窗口的事。
我忘了她申请的哪天,倒是记得我哥后来怎么说她。
他说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你让她折腾,能折腾出什么来?
我那时候甚至替我哥找补,说他天天起早,脾气冲,让她别往心里去。
林早望着我:“你着急?”
我恨不得拉她现在就去。
可柜台灯底下,她掏出来的四百六是自己的,去哪里开店也该由她自己定。
我能做的是跟她一块把日子过到那天。
“急。”我说,“急也等你挑。”
她的嘴角慢慢抬起来,把表举到我面前。
“那先帮我扣上,戴一分钟试试长短。”
表带到了第二个孔,她说可以。
我迟迟没松手,直到秒针又追上了那颗蓝点。
离开百货大楼前,我们把表装进同一只硬纸盒里。
她说盒子我拿着,票她拿着,我要敢去退,营业员就会怀疑我是偷来的。
我揣着盒子笑,笑了快半条街。
过街的时候她忽然伸手过来,跟我十指扣着,从一辆掉头的电动车旁绕了过去。
天还没黑,离我哥那通电话只过了二十分钟。
我想起来,晚上他要在花市吃饭。
那天原本说好要庆祝他定下车,我去得最迟,桌上连我的椅子都给撤了。
这次饭还是要吃。
我把表盒揣进衣服内袋,先问林早愿不愿意跟我去。
“你们家那个包间?”她说,“去。你哥上回借我的折叠筐,还在里面堆空啤酒瓶呢。”
她的筐她要回来。
我的八千块,今晚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
2
花市南门那家饭馆,二楼走廊头挂着一片塑料竹林。
我哥陈峰爱坐最里面,背后靠着墙,谁从门口进来他先看见。
今晚桌上多摆了双筷子,我妈旁边空着两个位子。
没撤椅子,反倒给林早也留了一个。
我哥给我斟了一杯白的。
“咱妈做生日你都没带小林来,这回稀客啊。”
“我来拿筐。”林早说。
我妈要给她涮杯子,听完停了一下。
“又不值钱,谁拿你的了?”
“陈哥说装两天货,后来老板娘拿去收瓶子了。我刚上来问过,等吃完让她把瓶子腾腾。”
我把那杯白的转到自己面前,没喝。
饭桌边还坐着我嫂子顾萍。
她左手扶着肚子,桌上的酸辣鱼被她挪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
上辈子我哥把这顿饭说成庆功,其实那车到凌晨才签下来。
他当着我的面收了钱,把我赶去给嫂子买酸梅。
我出去的时候还觉得,谁家哥哥买了车会忘掉自己弟弟?
后来他算送货工资,有一个月少给我九百,他说家里都有孩子了,你那个对象又不等着你养。
我现在最想问的是,这张桌上有没有人知道我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哥夹了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放进我碗里。
“车主嫌给八千定金少,说要一次付两万。”
“你有两万?”
“你那儿再添两千,我也有一万,凑起来正好。”
顾萍看了他一眼:“你手上那一万是哪儿来的?”
我哥拿筷子在空碟上磕了一下。
“等车到手了,我立马给你挣回来。”
顾萍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我妈一拍腿:“你拿的萍萍存的那笔钱?”
“我就先放卡上,这不是还没动吗?”
我哥攥着筷子的手使着劲,夹上来的鱼肉在盘子上蹭碎了。
他转脸看我。
“你也听见了,陈砚。你不给,我上哪儿找人借?”
我来的路上把账重新捋过一遍。
他有几个稳定买家,平日一天不过四五趟,出了南门送个零散单还要加钱。
上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买车才两个多月,跟他合作的大婚庆就搬去了西城。
不是每一趟货都能挣出一辆车。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借。”我说,“我给你送了十四个月货,一趟多少钱,什么时候结,我到今天才想问明白。你真买了车,想让我跟你干,还是这套?”
我妈急得拿筷子指我:“你哥供你吃供你住,你把家里当账房了?”
我在我妈家睡客厅,床一折,白天就得靠墙。
我哥住楼上,有一间朝南的书房,墙上挂着他跟嫂子去海边照的婚纱照。
家里有他的地方,我一直觉得等一等也会有我的。
“从明天起我自己找住的地方。”我说,“给车加的油我都有单子,替店里垫的纸箱钱也记着。我给你一星期,把这些先结给我。后面的活你找别人。”
筷子落到地上,是顾萍掉的。
她弯不下腰,林早先蹲过去捡,顺手把自己的干净筷子换过去。
顾萍握着那双筷子,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陈峰,去把卡给我拿回来。”
我哥像叫人戳了脸,当着我妈不好对她发作,最后把那碟鱼往我这边猛一推。
盘底擦过玻璃转盘,砰一声。
“有本事以后就别用我家的门进市场。”
我站起来,把嘴边那句骂人的吞回去。
南门离我哥的店近,他平日替几家顺手把铁门打开,让车停在巷里。
我以前懒得去正门登记,后来倒像市场都是他开的。
“行。”我说,“你帮我记着,我怕哪天又走错了。”
林早跟我出了包间,果真去找老板娘要筐。
三个绿啤酒瓶还搁在里面。
她挨个拿出来,提手上沾了一圈油。
我找老板娘借了块抹布,接过来擦。
擦到第三下,发现自己正在笑。
林早把筐翻了个面,指给我看底下两个裂口。
“刚刚还打算拿回来装花呢。”
“我赔你一个。”
“你哥借的,轮得到你赔?”
我那声行都快出口了,又给收回来。
她看见我咬了一下嘴唇,反倒自己先笑。
“装不下花,还能装你两件换洗衣服。住的地方想好没?”
“你问这话,我容易想得很美。”
“能有多美?”
“比如住你隔壁。”
“那你确实想得美。我隔壁住了四个做美甲的,夜里两点还在抢厕所。”
下楼以后她把筐塞给我拎。
路灯下面,她看了眼我一直没露出来的左手。
“你刚说不干了,手怎么攥得比进去还紧?”
我把五根手指张开,指甲压出来的四个白印半天才有血色。
“因为他说的是气话,我说的算数。”
林早用筐角轻轻撞了一下我膝盖。
“那我申请窗口还差一张送花的报价。陈师傅,你能不能也给我算一份?”
3
林早住在花市后街一间朝西的阁楼。
屋里有一张窄桌,桌腿短了半截,用她从旧货摊买来的时刻表垫着。
那上面印的全是过期车次。
有几回我来送吃的,看见她跪在地板上画柜台。
窗口的内沿多宽,水桶怎么摆,坐在里头用什么角度能看见门口的路,她一笔一笔都画过。
我往往放下吃的就走,说我哥还有货等着。
我没问她画完了想找谁看。
这回我把筐放到桌子边,脱下外套,在她那把红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要怎么算?按趟还是按件?”
“先按趟,我要人给我从冷库提货。窗口还没批,量不大。”
她把笔递给我,笔帽咬扁了一角。
我在她那张废纸背面写了三条路。
花市有两个地方能停车,一个是我哥每天开的南巷,一个是市场正门的下货棚。
我还知道东边原来收泡沫箱的院子有个通道,几年以后旁边开了菜场,从那里下货的车会特别多。
2016年,院子里还堆满破花盆。
可照前世的记忆,下个月市场修正门那截排水沟,送货车得在街上兜两圈,几家想做小单的花店都让人撂了挑子。
如果我现在租下那个院子的一角,早晚两个时间跑几家店的货,就能让小店分摊包车的钱。
我一开口说要跑几家,林早就拿笔点住了废纸。
“你自己的车在哪?”
“先租。辆小面包就够,平时拉货把筐绑稳。”
“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去问。”
“你赔得起几趟空车?”
我原本觉得拿捏住一个时间差,总能干得比上辈子早几年。
给她连着问三句,我在纸上刮了一道,把我预估一天能挣的数划掉了。
“我只能先赔一周。”我说,“再多,我得去找份临时工把房租挣出来。”
林早弯下腰,把一双毛绒拖鞋拨到我脚边。
鞋面上绣的两只兔子胖瘦不一。
“这是我爸的,原先想留着他来看我穿。”
我低头把冷冰冰的脚塞进去。
她爸离开她们母女很久了,偶尔打个电话来,问她过年回不回来。
她说不知道。
他也从来没问过,能不能来看你。
这事在我们两个之间,以前只有她提起时才提。
我怕伤着她,后来连听都只听个开头。
她蹲着摸了摸鞋尖。
“这鞋大了,我妈买的那会儿就说要大一码。现在他儿子都上小学了,给他寄过去也不好看。”
“我穿着刚好。”我说。
“那你往后多来两趟,别买新的了。”
她站起来去倒水,手背掠过我耳朵。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那张单人照。
搬走那天她把照相馆小票夹在门口的鞋架上。
后来我去找,老板从一摞洗出来的照片里翻出她那张。
她穿的是我买给她的白衬衣,领口被她熨得平平整整。
我那天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我缺席的时候她还有一张脸。
她也会把头发梳起来,会挑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会儿她把杯子递给我,我在那杯热水后面看了她一会儿。
“要是窗口没申请下来,你想去哪儿?”
“去给人卖花。我现在给店里打工,一个月拿一千八,进的花得按老板喜欢的卖。我想试一回自己挑。”
“最想卖什么?”
“家里插的花。买回去能天天看的那种。”
她趴在桌沿,从画柜台的纸底下抽出一页算过的成本。
那些花我们现在就可以送。
我拿着她的纸多看了一遍,发现有一栏是平日挑剩的短枝。
她画了个杯子,杯沿上三朵花伸得各有各的方向。
“我们可以先试一趟。”我说,“窗口是你的事,配送是我的事。你打算用我,我给你交一回作业。”
“我最多出三十五。”
“开张头一天打个折,三十。”
她白了我一眼:“你还嫌赔得少?”
我把她按住纸的两根手指拨开,在下面写上三十五。
林早才笑出来,趴在我旁边写下一个地址。
第一趟不去冷库,要先去给她妈送一桶短枝。
她妈在三厂的老家属院开理发铺,听说她想租窗口,连着三天在电话里劝她趁年轻去学烫头。
林早想让我去的时候看一眼,理发店摆上这种花,来洗头的人愿不愿意掏钱。
我问她要是她妈把花都丢出来呢。
“花钱我出了,谁敢丢我的花?”
她这话说得响,转头把房间里仅有的一条好围裙找出来,折得方方正正,说要一起捎给她妈。
我把这两样一并记下来。
写完她忽然把纸抽过去,在最后一行补了个东西。
一只黑漆木梳。
“我妈那把缺了三颗牙。你来取花的时候提醒我带上,我怕我一看见她打来的电话,就又气得只想带花了。”
4
两天后,林早让我到冷库后门取花。
她特意换了件能挡风的旧棉衣,头发塞进帽子里,露出脸颊上两道压痕。
我到的时候她正把一捆洋桔梗拆开,一枝枝给收货的老板挑。
同样一把花,长的按扎拿,短的原先要塞进麻袋一起拉走。
她蹲下来挑出没有折痕的,买了二十七枝。
“真送给你妈试卖啊?”老板问。
“她理发的手艺值八块,我给她挣点外快。”
我从裤兜里掏出她让我提醒的那张纸。
林早拍了拍棉衣,摸出裹在旧报纸里的梳子,在我面前摇了摇。
“今天她没给我打电话,我记住了。”
我借了同学邱放一辆旧面包车,跑一次给他八十。
车厢里有两只装工具的木箱,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林早用自己的围裙包着花桶底部,免得沾上油。
我开着车从正门出来,迎面看见我哥那辆借来的三轮,载着六七件花,骑车的是饭馆老板的外甥。
那孩子平常给人送啤酒,花箱朝后倾,一踩刹车就要散。
我下意识按了喇叭,想叫他停一下,把捆绳扎好。
林早侧头看我。
我松开手,把车开上直路。
三厂家属院门口有棵歪脖子枇杷树。
我以为林早要坐在车里等,她却先把副驾门推开,抱着花桶下车。
“我妈见不着我,保准觉得我是来讨好她的。”
她的声音在关上车门后变小了一点。
“其实我就是来讨好她的,想让她给我留半尺地方。”
理发铺门上有一面圆镜,门一开,先照见进来的人鞋上有多少泥。
林早的妈妈姚桂枝正替客人剃脖子后面的碎头发。
刀柄在她两根手指间一翻,手底下就干净了。
她从镜子里望见女儿。
“你可稀客,今天怎么有空?”
林早把花摆上窗台。
“借你这儿放几天。枝子短,拿茶杯就能插,三块三枝。”
姚姨把白布一掀,围在客人脖子下的纸卷起来丢进桶里。
“我这儿理一个头八块,人家会出三块买你三根花?”
客人边掏钱边往那边看。
“这花招不招虫?”
“能开几天,水脏了就倒了。”林早说,“你要是买回去,我教你怎么剪。花瓶也不用另买。”
那客人说给我拿一份,我闺女从学校回来,书桌上一直摆个空杯子。
林早就地拿报纸卷起来,拿了三枝有开有苞的,用理发店扎白布的橡皮圈捆上。
两块钱纸钞加一个钢镚,姚姨替她摁在镜子底下。
我看林早眼里都亮了,偏要装作这点钱寻常得很,跑出去拿围裙。
姚姨这才用手背轻轻拍我一下。
“你给她拿钱了?”
“我收了三十五。车钱花了八十,还欠自己四十五。”
她给我搬来一个坐垫塌了一边的板凳。
“你俩是真敢亏。”
“这一趟有两个人知道她卖什么了。”
“一个是刚走的老蒋,还有一个是谁?”
“您啊。”
姚姨嘴角往下压着,没压住。
林早进来,把围裙系到她妈身上,绳子绕过腰时,悄悄将木梳插进围裙兜。
姚姨摸出来看了看。
“好端端买梳子干啥?”
“你旧的坏了。”
“还剩那么多牙,照样梳。”
“那你把新的还我。”
林早伸手,姚姨把梳子往里一揣。
“放我兜里的东西,还能让你掏回去。”
我看见林早把眼睛笑弯了。
等店里来人,姚姨没叫她把花挪走,只让开半个窗台,又找了三只果酱瓶。
我出去找纸箱,准备把空桶带回去。
隔壁卖馄饨的老板追出来,想搭我的车去市场拿一包外卖盒。
我问他什么时候要,他说明早八点之前到就行,包不大,能给十五。
来时空着半车,回去也空着半车。
我在账本上添了第一笔顺路的钱,又回店里跟林早说。
她递给我两个刚买的茶叶蛋。
“有十五块了,明天还打算亏多少?”
“明天少亏十五。”我说,“要不你再拿回去一个蛋,账好看点。”
她把我手里的两个蛋都抢过去,站在圆镜底下一磕。
“亏你的。我把这两个都吃了,回头你想想办法,从我这儿挣。”
5
三天里我问了十二家店,答应坐同一趟车的有三家。
其中一家开粥铺,捎的是一小箱空碗。
另两家做花,一家姓冉,叫人顺口都喊她冉姐。
她头一天付了二十,第二天等我开到门口,告诉我不用送了。
“你哥给我算每趟十块,花箱照样给我送上门。”
我看着她身后的花泥,听见自己酸溜溜地问:“他自己开三轮送?”
“他说马上有车。”
我算了下这几天攒下的零钱,觉得我哥还真不必开得动。
他能把我压回去,我便是他的车。
邱放的修车铺旁边有两间出租房,我挑了靠外的一间。
交完押金,拿钥匙回我妈家收衣服,我那张折叠床已经立在了楼梯底下。
床架上多捆了两道麻绳。
我妈站在厨房剁藕,剁到一半没回头。
“你还晓得回来。”
“我拿点东西。”
“陈峰把钱还你嫂子了,那辆车也叫人开走了。你高兴吧?”
我把从阁楼拿回来的折叠筐放在门槛上。
“车少买一辆,饭还能吃。嫂子的钱花了,她生孩子怎么办?”
菜刀落下去,砧板跟着一震。
“有你在,还能不管她?”
厨房窗玻璃蒙了一层雾气。
我小时候家里有过一张三轮,我爸骑车跑活,我妈去菜场进菜,我哥放学比我早,会在家给我热饭。
我到家门口先往窗上一抹,能看见那碗米饭扣在热锅里。
后来我爸不在了,那碗饭是我热给我哥吃。
我知道一家人在屋檐下过日子是什么样。
也知道有个人端出去就再没端回来的碗,最后是谁洗。
“嫂子真有急事,我帮得上就帮。”我说,“您那份也是。可我挣多少,留给谁,以后我自己说了算。”
我妈把切下来的藕片捏在手里。
“就为你在外头那个女人?”
我伸手把菜刀从砧板边往里移了一寸,免得她碰着。
“她要我送花,三十五一趟。到家一个月,您给我三十五了吗?”
我妈脸上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我也没痛快多久。
看她靠上橱柜,我在围裙一侧看见一块粘着面粉的地方。
她做糯米藕时要封口,那年我哥嫌她做得甜,就我一个人把汤都喝了。
“还有两节藕,今晚留你自己的。”我说,“别等我。”
我从楼梯底下把衣服翻出来,往筐里叠。
我哥回来了,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他走到门边,看见我,先从胸口袋子里掏出一张纸。
“你那些单子,我核了。纸箱六百,油钱一千一。市场里面出进货的钱另算。给我送货的工钱,我一趟也没少过你。”
我接过纸,看到末尾写着一千七。
“没少过这个话,你留着吧。”
我把自己记过的几笔给他看。
他只瞥了一眼。
“你在家住,不吃不喝?”
“你不认的账我留着。今天先结这一千七。”
我以为他会说没有,他却把钞票数出来,一张一张拍在鞋架上。
“拿上。出了这门,跑单遇上难处,你找谁都别来找我。”
我一张张数了。
我哥等我数完,才问:“冉姐说你在找人拼车。你那辆租来的面包车,一天能省下几块钱?我让两趟价,人就回来了。”
我手里那一千七攥实了,比进门时厚得多。
“你让你的。我做我能挣钱的单。”
我把裂筐抱出来,东西不多,一床棉被捆在背后。
门口走廊窄,我哥侧了一下身。
我那床棉被擦过他湿漉漉的肩,闻见一股花茎堆在车里过夜的闷味。
真走下楼梯,我才发觉自己没问我妈要一把钥匙。
她也没在后头叫我。
巷口的路灯底下停着林早的单车。
她正站在车前,把车筐里的熟食往外拿,边拿边跟邱放讲,他那辆车靠背的弹簧顶得人后腰疼。
邱放说那是副驾专属按摩。
她说下回让你试试,我给你算钱。
我在他们身后笑了一声。
林早回头见了我,从车筐里把熟食全拎出来,腾了地方让我放小东西。
我拿出怀里的表盒,想放进去,转念又揣了回去。
“这个还随身带着?”她问。
“晚上找个抽屉锁好。”
“开锁的人还得给你留一把钥匙?”
“我那屋两把钥匙,另一把想给你。”
她接过去,在食指上转了一圈,没立即往兜里放。
“我明天去送窗口申请,有一样条件得跟你商量。批下来以后你愿意跑到什么时候?”
“你要我跑到什么时候?”
“刚算完账,少说这种话。”她笑了一下,“我给你按月定,够一个月就付一个月。你想换路了,得留我半个月找人。”
我把肩上那床棉被颠正了些。
“行。要是你同意,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往前迈半步等我。
我原本要说以后我们家都听你的。
说到嘴边,觉得她真听见了,八成要把钥匙扔回给我。
“我屋里就一个暖水瓶,还是空的。等会儿能不能借你半瓶热水,咱俩坐下把这包猪头肉吃了?”
她攥住钥匙,转身就把车把递给我。
“先走。我带的蒜,趁他们家厨房还亮灯,过去借把刀。”
6
林早交申请那天,我替人卸完一车营养土,赶到市场办公室,见她蹲在走廊拐角涂东西。
她拿一截铅笔把纸上的水桶涂成蓝色。
走廊尽头有两张塑料椅,都空着。
“怎么蹲这儿?”
“椅子在他们门口。”她头也没抬,“我还差个供货时间,进去坐下就要挨问。”
她不太爱在人前说自己没底。
我挨着她蹲下,找她要纸。
我跑了两天,只谈下来三个小单,只有馄饨铺是每天都要。
单靠他那十五块,车肯定养不起。
我打算换办法。
东边那个收泡沫箱的院子里有个棚,房东开口要两百一个月,可以摆三排空货架。
我只租一排,进出各有个地方停几分钟。
店家要的货先送到棚里,随到随取。
一开始谁的货多,谁在棚里分好,剩下几家就不用叫我挨门绕。
我在纸上写下我能跑的时段,再给她留出半小时。
“我送到这儿,你要是租上窗口,我拿筐给你推过去。赶不上下一趟车,我就迟半小时再走。”
林早在那半小时下面画了条线。
“你真能多留半小时?”
“今天能。以后排不进去了,提前跟你说。”
她把纸搁在膝上,用手压了压。
“陈砚,我挺想听你当面跟他们说这个。”
我下意识往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
门楣比普通屋子高,里头一面磨得发白的墙。
上一世我给市场管事的黄主任送过好多回花,没进过这间办公室。
我哥总说你搁门口得了,人家知道谁叫你来的。
这回林早领我进去,介绍说这是接我花的人,有自己的线路。
黄主任戴一副缺了腿套的眼镜,挂在鼻尖看我们。
他问得挺细,问水从哪儿接,闭市以后谁拿走烂花。
林早掏出两张她自己画的纸,一张是柜台,一张是回去怎么从冷库结货。
她说得快起来,黄主任伸手拦了一下。
“你申的那个口,老邵家想继续摆点旧报纸。人家坐了好几年,一下子赶走,门卫也不好做人。”
林早愣住了。
我见过老邵。
他耳朵背,老伴得了病以后,天天从家里捎两壶热水出来卖。
他坐的那个窗口闲着一半,进门就能看见。
上辈子它后来让给了水果店,窗台打掉,装了一整排榨汁机。
林早看了半天自己画的图。
“我能不能问他租一半?我也用不了那么宽。他的报纸放外边,我看摊的时候给他看着。”
黄主任抬起眼。
“分租的事我们这儿不好认。你们自己谈妥,一起来,我给你们按两个人试摆记。试一个月,谁的东西谁收。”
她拿回纸,在最底下写了试摆。
出来以后,她问我,那条配送线真能替她留半小时吗?
“你刚才怎么不信,现在又问一遍?”
“一个月试摆,我怕我没做起来。你为我留了,我又用不上。”
“我还可以去喝碗馄饨。”我说,“反正店里那一包盒子我送来的。”
她站在台阶上,低下来亲我一口。
我脸还没转过来,她已经伸长了脖子往身后看。
办公室窗玻璃里,黄主任低着头,没往这边瞧。
我说:“你要再练一遍吗?我可以往前站一步,给你挡住。”
“少来。下回你亲。”
她抓着我的袖口,顺着台阶滑下去。
老邵的窗台上摆着五角钱一份的晚报。
林早拿了两份,站在那儿慢慢跟他说话。
老人每听不清一次,她就往近处挪一点。
最后她把一个空水桶推到窗台内侧,手指沿着画上的线一点点划给他看。
她说我卖花,你在这里坐着。
你哪天出门,我替你收报纸。
老邵把眼镜擦了擦,往最里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你先摆给我看看,买花的人多了,没准也有人愿意再买份晚报。”
7
东边那排架子,我付了一个月的租。
回屋拆木箱的时候我想,等正门挖开,南巷那地方一天顶多让几辆大车进去,东边这排架子肯定有人要。
我跟邱放又谈了三天包车的价。
他看我捏着钱,问:“你算好三天后有多少单了?”
我原来一直没说正门的事,怕人问从哪儿得的信。
这回嘴快,说大概有个七八家。
邱放拿一根废轮胎的橡胶条,缠在绑箱子的绳上,免得绳结滑。
“真有七八家,你最该问他们先要一笔车费。给了算你的,没给的,在家坐着都能跟你说用车。”
我答应一声,还是花了二百二,把三天车定下来。
第二天去正门,我看见墙上果然贴了张新纸。
我兴冲冲从车上下来。
纸上写的是管沟勘察,什么时候动工另行通知。
前世在同一张墙上,我哥撕下来一张施工告示,背面留给我记花材单。
我只记得是个冷天,还真说不出哪天贴的。
这回我去问岗亭的人,他拿起茶杯往纸上一指。
“你看那上头有没有写日子?项目的人昨天还说冬天不想破路。”
我在那儿立了挺久。
车是我租的。
我把话已经跟两家店说满了,说正门很快进不去,有货就从东边过。
今天进去十几辆大车,连个排长队的都没有。
冉姐家的花箱又摆到正门货棚。
我走过去问她晚上的货用不用人。
她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似的,朝后头抬抬下巴。
我哥骑着三轮过来,自己把车停稳,往地上跳时裤脚绊了一下,没站住。
我没动。
他手在墙上撑了一把,站起来掸掸灰。
“你这车得天天给钱吧?”他问。
“给。”
“我这辆油都不用加。”
冉姐噗嗤一笑。
我那会儿恨不得拉开车门,把车开得谁都追不上。
最后我从腰里掏出小本子,找她问了一样。
“你下午那单是送上门,我早上那趟能从城外替你提货。你哥这辆三轮去得了城外?”
冉姐先看我哥。
他拿张旧报纸拍掉车斗里的一撮灰,没搭腔。
“你要多少?”她问我。
“你如果到东边来接,每箱十五。我只顺路,晚到半个钟头,随你找谁。”
她想了会儿,跟我定了两箱。
我哥还有一箱要给她搬进去。
我转身时听见他把箱子往台阶上一砸。
我没回头。
靠这三十块,三天的车费挣不回来。
林早的花也得从同一个冷库拉,只够填上半截车厢。
我找了从前送过货的一家蛋糕铺,问她那批装点心的空铁罐是不是还要人带。
老板说以前和你哥结,一个月一趟,你能每周带一回?
我站在她门口,借着玻璃上贴蛋糕价钱的地方记下体积。
到了第二天傍晚,东院的架子上除了花材,有铁罐,还有粥铺寄放的空碗。
我算过账,三天一共要赔四十三,后天再添一单,才有得挣。
林早坐在货架下面,用笔给各家的货写牌子。
她写到最后一个,抬脸说:“你哥今天来窗口找过我。”
我往前走一步:“他说什么?”
“他说有多的短枝,可以按斤给我。我上手挑了,里头烂了一把,最后按能用的数给了他九块。”
我刚松一口气,听见她又问:“他问我你是不是得了谁的话,天天盯着正门。”
我把空筐移到墙边。
邱放问过,我拿个大概能敷衍过去。
轮到她问,我却想起她在墙角蹲着,一笔一笔给我画那半小时。
她回过头望我。
“我也想知道。你连正门哪一块砖底下有条沟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我蹲下来,把滚到架子底下的一支笔拾起来,递给她。
“我见过正门被围起来。那时候我已经不跟我哥干了。”
林早接过笔,没急着放回笔盒。
“什么时候?”
“我说了你可能当我是疯子。”
“我能听得懂你说的话。疯不疯,听完再算。”
院门没关严,外头有一辆车开过,光从门缝擦进来,又退回去。
我想了一会儿,没说那八年。
我说:“我做了个梦,梦里你和我没领成证。”
她捏着笔,从货架下站起来。
“梦里谁没去?”
我答得很小声。
“我。”
林早望了我半天,把刚写好的取货牌挂上。
她说:“那你下回梦见我,记得替我问问,我等了你多久。”
8
窗口头一天试摆,林早想卖掉六杯花。
她一共摆了七杯,最里头那杯给老邵留着。
里头有一枝小菊垂着脑袋,她拿手托起来,让它靠住隔壁那枝。
天刚亮,老邵烧水的电壶响了。
他拎着壶转过身,看见自己报架旁边多了张牌子,上面写着晚报五角,家里插花三块起。
他把牌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买花的人排队,挡了我的报。”
林早朝窗口外面望。
花市的第一批客人已经进来了,穿胶鞋,拎剪刀,三四个人挤着去挑大捆的玫瑰。
还没有一个往这边走。
她在纸板下面垫一块砖,把字竖起来。
“等有人排队,我叫他们站窗子另一头。”
我从东院送完第一趟货,路过时她正卖一杯白色洋桔梗。
买花的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兜里有四块钱,问能不能不买瓶,报纸能不能多裹一层。
林早抽了张过期报纸,裹好以后问她要拿去哪儿。
“给我姥姥。她下午出院。”
花绑得低,叶子被纸遮住了。
林早把最外面那层报纸的尖角往下折一点,让她低头就能看见花。
“回去先找个干净杯子。要是没人给你找,你喝水用的那个也行。”
女孩抱着花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能不能给我一小块纸,我想写句好听的。
林早撕了半页账纸,蹲下来给她垫在窗台上。
女孩咬着笔想了半天,写的是姥姥,你晚上想吃馄饨就告诉我。
写完她自己先高兴了。
我在旁边看着,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可高兴的,跟着翘起嘴角。
我进门给林早摆小黑板。
她推开我的手,在那块黑板上加了一行,送人的花可以写纸条。
“你今天有没有想告诉我的?”她问。
我脱了手套,拿粉笔写下午五点吃面。
她笑得趴在窗台上。
老邵皱眉瞅我半天:“你长这么大,请客还用欠条?”
午饭后姚姨来了。
她披着一条灰围巾,身后跟着六个人。
其中有两个我见过,就住在三厂院里。
姚姨没进窗口,把手掌拍在砖上。
“我那里花卖光了。她们来买,算你自己的。”
林早从围裙里翻出账纸,把每人要的花记下来。
有个老阿姨不会提要求,就说我家摆在吃饭桌上,别戳到对面的人。
林早选了两朵扁扁的花,让她坐下看看,隔着桌子能不能看见自己的手。
那老阿姨当场说再给我捎两份,明天我生日,两个儿媳妇来家吃饭。
姚姨退到树底下去打电话。
我从后门出来找空杯子,听见她说:“头剪完了。你来嘛,今天我歇半天,我闺女新开摊。”
她说完用鞋底蹭地,把一块翘起来的砖踩平了。
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也没带,林早跟到市场门口,硬把给自己留着的两朵小菊插进她袋子里。
姚姨嫌袋子里还有一盒染发膏,压烂了不好看。
林早把花拿出来,插进她围巾打结的地方。
“你戴着,街上没人认识你。”
姚姨狠狠瞪了她一眼。
过马路等灯时,倒是特意把打结的那头拨到了正中间。
那天收摊,林早卖出去七杯,另给十一位客人写了取花单。
她把零钱倒出来,分两堆,一堆是老邵替她收的,一堆是她自己收的。
我摸着其中一个湿漉漉的五角硬币问她,明天能不能给我留一杯。
“送谁?”
“送你。你不是问我想说什么吗?我怕我写在黑板上,老邵又听见了。”
老邵在旁边把一摞晚报往腋下一夹。
“今儿我多卖了九份。你俩当我聋,我明儿还来。”
林早伸手盖住那堆钱,眼睫毛抖了好几下才抬头看我。
“你也得排单。明早先送外头那十一份,再轮得到你。”
她把订花人的名字用一张纸抄下来,排好取花时间。
我接了补货单,第二天要比平时早一小时开车。
她拿出订金付车费,伸手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正好碰在空空的手腕上。
我想,要是能让我一直看着她过这样的日子,晚一点领证,我也舍得。
9
第二天出冷库,天上有层灰白的云。
林早的两桶花绑在车厢左边,右边有蛋糕铺要的空罐,还有冉姐的两个大箱。
我跑到路口,有人从车后追出来,是冉姐的侄子。
他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多了个半人高的纸箱。
“叔,给加一个,还是到你那儿接。”
我叫他别喊叔,我跟他也差不了几岁。
那孩子笑嘻嘻地把箱子往车边一靠,说那我喊哥。
我上去掂了掂,里头是几块配花用的石底座,重。
原先那辆车空位置多,跑了几天,我见一点空当就恨不得再塞一单。
我把两个大箱并到一边,叫他把新箱放下,自己蹲进去挪花桶。
最后拿绳试了两下,觉得卡得住。
出城外那条旧路有一段路基沉了。
为了赶上第一位取花的客人,我过那道坑没像平时一样慢下来。
车身往下一顿,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
我停车掀开车门。
重箱的一个角穿破纸壳,底座斜出来,把靠在旁边的一只花桶压翻了。
水从车厢地板往外淌,混着几片叶子滴到我鞋面上。
桶里长一点的花茎全折了。
另一桶也倒在绳下面,提起来时满手都是碎花瓣。
我跪在车厢里捡了几枝,原先还想从折的地方剪开,也许人家用茶杯还能插。
捡到一枝完整的,我紧紧捏在手里。
它是粉的。
昨天那个要过生日的老太太买了两份,一份白,一份粉。
她说老大媳妇的毛衣总是红颜色,拿回去摆着说不准还配得上。
那块石底座完完整整,我把它用废布包起来塞回去。
手机就在裤兜里,我摸出来又放回去,想还有没有地方能买到花,把这一趟瞒过去。
这附近只剩冷库。
折回去再回来,第一位客人一定已经站在窗口。
我靠着车门,把号码拨出去。
“林早,花压坏了。两桶里只有不到半桶能用。”
那边的窗外有车铃响。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搁到桌上。
“人伤了没?”
“没。临时加了个重箱,花是我挪的,没重新给它们留地方。”
“把能用的带回来。粉的还有几枝?”
“我手里就一枝。”
“我先问那位奶奶换色行不行。其他的你等我看了花再说。”
我回去的时候,她在窗口后站着。
隔壁老邵用一张晚报替一个小孩扇刚灌出来的热水。
林早看见我,先出来一起把花桶抬进去。
她拣了十几枝还能用的,拣到后面,手抖得拿剪刀都不稳。
我伸手想接,她把剪刀转了个方向。
“陈砚,你先别跟我抢活。”
我去外头把车门关上,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真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洗过的罐头瓶。
林早跟她道歉,说粉的坏了,白的能从隔壁店匀来,但要等一会儿。
老太太伸头往里看看。
“那朵粉的你不是插杯里了吗?”
是我握着的那一枝。
林早先看我,见我点头,转过去说您把那一枝拿去,剩的我给您退钱。
老太太接过去,把粉花插在瓶子里,又问她白花去哪儿拿,要走多少路。
“我去拿,您坐着等。”
“我跟你去吧。我要是自己挑到了,你就用不着再来回跑了。”
她俩出去的时候,我留在窗台前,把剩下的人依次通知。
有人说留到下午,有人把预付的钱要了回去。
有个买家骂了一句瞎耽误工夫,林早没听见。
我把对方那两块钱找齐,跟她说是我送坏的,对不住。
她看见我拿钱,以为我是老板。
“那下回你装车小心一点啊。”
“下回我照规矩来。”
等人散了,我从东院取回账本,按两桶花的进价赔给林早,再补她临时去别家买的差价。
她把两份单子对了一遍,钱全收了。
“我自己应下十一份,没想到给花留点富余。我这边也得改。”
她把那张湿了一个角的订单压平,脸还绷着。
我问她:“你还肯让我送吗?”
“先把你打算怎么装车讲给我听。”
她没有抬头。
我绕到窗口里面,挨着她坐。
从架子上找来四个空杯,把两个装花的推到一边,拿纸笔给她画挡板和绑绳的位置。
等我画完,她伸手推那个代表石底座的杯子。
杯子从纸上滑出去,碰了碰她的手背。
“这几趟钱你亏得心急。我知道。”
她把杯子扶正了。
“可我的花今天断了就是断了。你心急,也得把花送到我手里再急。”
我在她跟前点了头。
回到东院,冉姐来取货,要我把那十五块多带一箱的钱收下。
我拿了一张纸当着她的面把重箱从以后能带的东西里划掉。
她眉毛一下挑起来。
“我还能天天叫你带这个?”
“下回有多重你先报我,我到地方才看见,装不下就留下。”
冉姐朝我裤脚看了一眼。
鞋上那片湿痕已经干了,留下灰白一圈。
她从兜里掏出钱,说今天这一单就先这么结,明天我让他提前把东西给你摆出来。
我没再把那十五块往外推。
晚上去吃面的时候,林早给我碗里放了半勺醋。
我拿着筷子怔了一会儿。
她叹口气说:“我今天挺生气。可我还记得你吃面要放醋。”
我把碗移过去,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你以后生气,就生给我看。”
10
我把临时加来的重货从车上清了出去,又请邱放在车厢里找了个能卡住花桶的旧架子。
他拿尺子量完,从柜子里掏出一本封皮卷起来的横格本。
“你把车什么时候开走,什么时候送回来,都在这上面画一道。冬天修车的人多,你要是真忙起来了,哪天拉一车走,我得知道上哪儿找你。”
我拿着本子回东院,在墙上画了两个格子。
早上跑一趟冷库,午后捎附近几个地方的杂货。
谁愿意等到第二天,价少一些,非要现在走的,我按单独出车算。
头两个星期日子好过多了。
钱没一下多出多少,空着车来回跑的事少了。
邱放有次来拿钱,见我把当月花掉的车费一张张贴在本子上,趴在架子边看了半天。
“你要不按月租?我还接我的修车活,每月这辆车你白天开,晚上给我留在铺子里。”
我算了一遍,固定的开支比现在还多一点,少了大清早问他今天能不能开走。
答应下来以后,他把车上放备用钥匙的地方告诉我。
我问他不怕我半夜开走。
“你有这心思,能不能先去趟我岳父家?他还有半扇猪叫我拉,三天了,我就等个人带车跑路。”
我让他把猪钱另算。
他笑着把横格本扔给我。
窗台的花也渐渐有人专程来买。
林早剪出一点多的时间去挑枝子,回来等客人,比先前稳当许多。
她把来买花的人写过的纸条收了几张,请过他们,贴在窗边。
哪张字写得小,她就用大夹子夹到最低处。
有一张是个男人写给父亲的,只有四个字,明天回来。
我站在那张纸前,听见有人在外面喊陈砚。
我妈端着一只饭盒,身后是顾萍。
顾萍走两步就要把手压在腰上,我赶紧给她搬了把椅子。
“听说你早上把车停在东边?”她坐下问我,“你哥早上来过,说空着两处地方,人家那个棚还能不能放他的箱子?”
我妈把饭盒塞给我,抢在我前头说:“他在西城谈了一个婚庆,先送两回货看看。你帮着留个地方,往后生意起来,也不用两家租。”
我掀开饭盒。
糯米藕,切成一寸来厚的一片,边上沾着金黄的糖汁。
我还没吃,她又说:“他那人话多,你别跟他一样。他哪天忘了把箱子取走,你顺手给带过去。”
我把盒盖搁到窗台上。
“妈,他要放几箱,放多久,您知道吗?”
“这种小事谁说得准?”
“那就让他来问。我这里按格放,价钱写墙上。”
我妈眼皮动了一下。
“你吃着我做的东西,嘴怎么还能这么硬?”
筷子尖已经扎进藕里。
我往下按了一点,夹起那块藕咬了一口。
“好吃。您愿意给我做,我愿意吃。别的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我妈朝边上看。
林早在给一位客人包花,背对着这里,剪纸的手没停。
顾萍慢慢拍了拍我妈的胳膊。
“我来之前就跟您说了,陈峰放箱子的钱得从店里出。您再这么说,我也待不下去。”
我妈把手抽出来。
“你们有钱的人说话都好听。”
她走出去老远,转过来看我一眼。
我追出去,想问她晚上吃什么。
还没开口,她往我手上一扫。
“盒子回头还我。你爸买的,家里就那一个。”
我点头。
她把领子拢严,这次真走了。
顾萍等她走没影才告诉我,车没买以后,我哥接货得四处求人。
西城那家婚庆愿意谈,是因为他从前救过一回急,有些东西也敢赊给他们。
“你哥脾气上来了,什么都觉得自己挣得回来。”她说,“我看他问用棚多少钱的时候,知道他这回手上是真紧。”
“我可以按格给他留。送货的账得当面说。”
顾萍嗯了一声,把掌心覆在肚子上。
“挺好的。孩子生下来,我也想手里留笔钱。以后如果他那头挣不出来,我得有钱坐车去上班。”
我没见过她跟我哥认真算钱。
我们三个坐在一张桌上时,她说最多的话,是我去给你们拿个勺。
现在她撑着腿站起来,自己拿笔在我那张收费纸上抄了个数。
“让他知道你是他弟弟,也让他知道东西放着要给钱。”
她走后,林早拿了把干净叉子,从我饭盒里扎走一块藕。
“你爱吃这个?”
“我爸在的时候,我妈每年入冬给我们做一回。”
林早嚼得腮帮子动了两下。
“会做吗?”
“会一点。我封口总漏米。”
“那下次做我盯着封口,你管煮。”
她把叉子放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我下巴。
我才发觉下巴上有糖。
晚一点我把饭盒洗干净,自己去了趟我妈家。
厨房窗户还亮着,我敲门,她隔着窗问谁啊。
我把饭盒举起来给她看。
里头没装钱,装的是林早给她挑的三枝紫花。
她隔着玻璃认了很久,终于穿着拖鞋出来开门。
11
试摆将满一个月,市场里有个卖水果的罗老板来量窗口。
尺子拉开,盖过老邵半摞晚报。
他问林早,自己这个柜多宽,拿回去上哪儿装。
林早把剪刀放下:“这是市场的柜,搬不了。”
“黄主任没跟你说?我也看上这儿了。”罗老板把卷尺一缩,“我做果篮,里外一起租。你们一个卖旧报,一个拿杯子卖花,开出那么点租,市场没法老给你们留着吧。”
他说完自己朝窗内走了一圈,点了点墙上那个空插座。
早上还卖过一杯花,老邵低头刚把零钱找好,手里的五角钱都忘了松。
林早侧身让罗老板出去。
“试摆还有五天。你要拿卷尺,等人家给你钥匙再来。”
他抬眼看她,笑了一声。
“你这地方要是不换个做大单的,冬天坐这儿什么也干不成。”
我进来时他正往外走,卷尺挂在皮带上,碰了一下门框。
林早问我能不能帮忙守一会儿,她要找黄主任。
我没跟去。
老邵找了张椅子挪到柜台外面,想了一会儿又说,我报纸可以改在门口卖,她一个人签下来也行。
我问他怎么改。
他揉了下耳朵,半天才说,天晴就拎到门口,遇上下雨,我那几份报也值不了多少钱。
我的手还压在窗边。
上辈子那个水果摊卖过半年多,最后因为做果篮得在里面切东西,窗口排水不便,烂果堆了一屋。
我很想把这件事拿来当筹码。
可现在那人只是拿了把尺子进来。
市场要是觉得他值这间窗,我说什么也顶不上林早这几天卖出去的花。
她回来时怀里抱了两叠纸。
黄主任说原先就是试一个月,月底有几个人想要同一地方,他们得把一季度的租和能做的事都拿到桌面上。
她不光问了价,还问他能不能让老邵留下继续卖晚报。
“他说按现状留下,要我把价凑上去。”
“你自己呢?”
“我先算。”
她把账本铺开,让我坐在一边,看她把晚报那栏和鲜花那栏分开。
屋外有辆车过减速带,把路口一盆睡莲颠得泼出一圈水。
我盯着她写字,连坐姿都跟着不敢换。
终于她搁下笔,指着纸上的一个数。
“按这个交,我能供得起自己三个月。再多,我会天天想着把花卖贵。”
“你想守到这个价?”
她点头,又问我:“你觉得我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我把东院棚里的位置在纸上画了一下。
还没有窗,风也大。
给人取货的地方,搬张桌子能临时摆花。
她拿过去,画了两个点,问如果要搬,从哪儿打水。
我说隔壁有水龙头,我和房东谈过,能给你留个口。
她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把笔一扔,往我身上一靠。
“现在我要去给咱俩拍张照。”
“什么?”
“离他们决定还有五天,我在这儿多愁一会儿,也不会给我便宜五块。”
她用鼻尖蹭了下我的脖子。
“你要哪天去领证?我想挑下周四。老板娘说照相馆那天开得早,隔壁的热包子还来得及买。”
我猛地望向她。
“下周四?”
前世我们约的也是那个礼拜四。
我没记得是哪天开始刨沟,记得那天她穿了哪件衣服。
我想跟她说换一天吧,或者干脆今天去。
她把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你要是有单,翻本子。你数到哪天,我也看看我空不空。”
我还真翻了一下。
空的。
在午前那一栏,我写下林早和陈砚,笔画深到纸背面起了毛刺。
“下周四。”我说,“我有件事得早一点做。”
我去牵她的手,她手掌一翻,十根指头扣上来。
老邵在外面喊谁来给我递一捆新报。
她贴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先去。你把那天的车费也写进去,我坐你的车,去做一笔大买卖。”
12
照相馆在一条卖布的街上,招牌下面还挂着修伞配钥匙的纸牌。
老板娘在门口抽一条长红布,说刚用清水投了一遍,烘干了,拍照不打褶。
林早从包里拿出白衬衣,要去后面换。
走了两步,她回来看我。
“你脸色怎么比我第一次拍学生证还难看?”
“我出去买两瓶水。”
我过了街,又绕回来。
门内那条红布被拉起,露出底下两张能往中间拼的板凳。
我记得这里有把小梳子,绑在墙边,一截绳子系着,刚够给人梳半边头。
上辈子我来拿照片的时候,老板娘把照片倒扣在台面上,先问我要多洗一张吗。
我以为她说的是合照。
我那时候真以为我还有机会去跟林早再照一张。
她说那姑娘讲你要是过来就给你,洗一张就够。
我伸手翻过来,照片上的林早看得见一边耳朵,另一边头发散下来,没梳进去。
现在那把小梳子还在墙边。
林早换了衣服,坐在板凳上够它,够不到。
我过去把梳子取下来,把绳扣上的结解了。
老板娘在帘子后面说:“别顺走啊,我昨天才买的。”
“我一会儿给您拴回去。”
林早接过梳子,从镜子里看我。
“你来过?”
我在她旁边坐下,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林早,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那天在东院说的梦,我还有一截没说完。”
她没催我,把梳子搁到膝盖上。
“梦里也是礼拜四。我哥临时来了车,说人手不够,叫我去卸。我跟你说你先拍照,我一小时到。”
我望着她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给花束打结时扎的红痕。
“过了一小时,我还在给他卸。他说走了那车就卸不完,都是烂花,挑得慢。最后是我叫你等,我自己不敢再给你打电话。”
“我等到几点?”
她问得快,问完像是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说:“老板娘关门的时候。你给我留了张照。”
她拿梳子往头发上比了一下,没下手。
“后来呢?”
“你搬走了。”
“梦里这些你都记得?”
我想说我记得我从哪年起晚上睡不好,记得叫人赔一车花时对着电话赔笑,记得后来日子好了,把银行卡一张张摊出来,竟想不到买什么。
这些事挤在一起,我反倒说出了最笨的一句。
“我一回来,就怕这是真的你,一眨眼又会变成假的。”
林早抬起手往我颈后摸了一下。
指头有一点凉。
她贴了好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我那天在柜台问你哪块表好看,你起先没听见。我又问了一遍,你握我的手,好像恨不得把我的骨头按进你手里。”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她把我按在凳子上的手拿起来,放在她膝盖上。
“我说去领证,你是真想娶我,还是想赶在我走之前留住我?”
我一下答不出来。
我太想赶时间了。
连她没说出口的话,我都有一套早早备好的答法。
她喜欢过什么,我记得。
她今天想要什么,得听她自己说。
我想了半天,把那只手慢慢翻过来。
“你那摊要是搬,得借我一把剪子,往后我想跟你一块搬东西。你不想卖花了,我想晚上还跟你吃面。我要是有单,想先问你哪晚有空,再答应人家。”
“还有呢?”
“我想娶你。那天在柜台看见你,我想的是你可别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就看不见我。现在我想你每天醒过来,都有我在。”
林早低下头,拿指甲在我掌心按了一下。
“那你别在梦里替我等了。我现在就有句话想说。”
我凑近她。
“你回来那天敢当着我把你哥的电话挂了,我挺高兴。可让我想嫁给你的是,你还是去跟他拿了该拿的钱。你怕他,以前又喜欢他,这么别扭,你还敢去。”
我鼻子一酸,低头吻了她。
老板娘在外头咳嗽一声,问我们妆画完没有。
林早把脸埋进我肩膀笑,笑完抹了一下嘴角。
“马上。”她喊,“麻烦您把两张凳子往一块推一推。”
那天照片洗出来,林早两边头发都梳得好好的。
我的肩膀偏过去一块,衬衣上露出一道她笑的时候抓出来的褶。
老板娘说能给我重拍。
我伸手把照片接过来。
“就这张。多给我洗一张,拿回家放着。”
13
窗口的结果出来那天,黄主任把三份报价摆到桌面上。
罗老板的租最高,肯先付一季度。
林早的排第二。
另一家原来想在这儿卖文具,没谈成价,提早走了。
罗老板坐在靠门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提了提皮带,已经准备站起来。
林早问:“那老邵还能不能在原来的地方卖报?”
罗老板看向黄主任。
“我看过了,那一截窗台得摆秤。报纸他可以放外头,反正他平常就坐窗根底下。”
老邵耳背,林早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老人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膝盖上,问外头下雨谁管。
罗老板说他的屋子也就那么大。
我坐在林早边上,想起我哥那句家里有孩子,你那个对象又不等着你养。
把一张椅子撤了的人总觉得站着的人也有地方。
林早从包里取出账本。
她没把那串最高能付的数往上添一块,只问了黄主任一件事。
“我在这儿卖了一个月,借您的地方让人进来取花。要是搬去东院,我还想留个去那儿的指路牌,您这边能不能点个头?”
黄主任没立即答应。
我以为他是怕罗老板不乐意,正要提给钱,他把账本推回去。
“门口不能让一家单挂。你去找看门的,登记本旁边有块板,谁家搬走可以贴七天。”
老邵叠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
“我的也能贴?”
林早转脸问他:“您想一起来?”
老邵看着她。
“你说院子里有棚,真下雨我有地方收报?”
“我去看过,靠墙能留个报架,搭块板就成。”
老人摸摸口袋,摸出一张压扁了的烟盒纸。
他把纸展开,里面包着些五毛一块的零钱。
“那到你那儿收多少钱?”
林早说您先把报架摆过来,照这个月收的算,等真有客人了再给。
我看见罗老板拉开椅子,这回站起来了。
“你们商量半天,就这么让了?”
林早看着他:“你喜欢这里就租,我想要我付得起的。”
我原本以为她会把账本直接揣回去。
出了门,她站在我们天天经过的那段台阶上,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个水桶,蓝铅笔涂得很厚,拿指尖碰一下还有灰。
“还是舍不得。”她说,“我第一天在那儿卖出去一杯花,睡到半夜我还起来数钱。”
我靠着栏杆,让她挨着我。
“再站一会儿?”
她点头。
市场的喇叭响了,说门口有车挡路,让司机挪一挪。
林早盯着自己那扇窗,看见有个女人抱着瓶子往里张望,猛地直起腰。
“她订了花,今天来得真早。”
她几步跑下去,把那个女人叫住了。
我跟着过去,看她把两枝蜡梅从里侧抽出来,用纸包上。
女人闻见香味,问她年后还卖不卖,我妈屋里过年想有点香。
林早找来账纸,给她画东院在哪儿。
画到门口,想起那边没有牌子,又添了个大大的箭头。
那客人把图折好,放进装瓶子的布袋。
“行,我领我妈去走走。她认路比我清。”
人走以后,老邵拿自己的大夹子把图夹到窗边。
林早重新抽一张纸,把小一点的弯也补上。
我去东院问房东能不能多租棚边一间屋,门口那块板可以让林早写字。
房东说可以,等手上的租用完,换成一个月一付。
我回去说完,她把这天装零钱的罐子摇了摇。
“想好了吗?我得自己出钱。老邵跟我的账,你也不能替我抹。”
我把她罐子接过来。
这回我没觉得拎在手上的那点钱少。
她要我跟她一道去看那间屋,把放剪刀的地方找出来,把窗户上一张废纸揭下来。
那张纸后面竟有半扇玻璃。
天将擦黑,剩下的光从半扇里落进屋,斜着照在她膝盖上。
她往有光的地方一坐,手在膝盖上比了一道。
“等他们把窗台撤了,我想去问问罗老板要不要。他嫌占地方,我拿到这儿来,还能接着用。”
14
礼拜三下午,罗老板让人来装秤。
林早刚把最后一扎花装进筐,听见锤子响,从窗里把头伸出去。
师傅沿着柜台下缘敲了一遍,说这块板做得厚,里头还带一层铁。
要拆,得先把下边两只木腿卸了。
罗老板在外面叼着烟,听到这里抬起手。
“拆下来你们拿去。我只要能从这头把秤摆到那头。”
林早去跟黄主任打过招呼,回来拿围裙把板擦了擦。
我和她一人抬一端,门口碰上老邵。
老邵把空报架往腋下一夹,给我们让路。
板沉,手托久了指头发麻。
林早一路上跟我换了两次方向,硬没肯叫我去喊邱放。
进了东院,她从新屋墙底下搬来两排木箱,先把板平平地放上去,再蹲下来看会不会晃。
我按住板左边,她把我手指拨开,塞进去半截薄木片。
“好了。”她说。
我一放手,板果然不动。
她说话时鼻尖上冒了汗,站起来就开始找花剪。
我忍住没提醒她明天什么日子,去屋后把两只空水桶洗了。
水龙头装得低,我弯腰洗到一半,听见院门外有车倒进来。
一辆白厢车停在门前,车身上还有上家留下的两个蓝色大字。
我认得它。
上辈子它比这会儿脏一点,车门一开,满车洋桔梗。
我在冷风里站住了。
车先停稳,后头才露出我哥半张脸。
他拎着一把铁链锁,走到我跟前,眼神在我手上那两只水桶上停了一下。
“嫂子跟你说过我想放箱子?”他问。
“说过。你想放多少?”
“这回不放箱子了。西城临时催货,供货那边给我顺路送到这里。我想叫你明早来帮着卸一下。”
我心里像有个地方叫他拿准了,一拧就紧。
前一世是礼拜四临时到货。
这一回我跟他不干了,他早一天找到司机,把货改送东院。
我走到车尾,问他能不能看看。
司机把右边门开了一条缝。
我从那条缝里看见一排白箱子,排得齐整。
最低下有一箱湿透,最里头还有一块侧翻,箱盖歪着。
我伸手从歪开的地方探进去,拿了两枝。
花头看上去还精神,底下两寸一捏全软了。
“先别锁。”我说,“你得当着司机的面拆几箱,拍照给供货的人。”
我哥左右看了看:“这么多人走来走去,真拆了,消息半个钟头就传到西城。”
“你叫人家明天婚宴用这样的花?”
司机把车钥匙捏在手里,伸手去翻另一扇门的铁扣。
“要开赶紧开,我等不及还有下一家。”
我哥脸涨起来,转过来先朝我发脾气。
“你就说能不能卸!我在这儿挑出能用的,坏的还能找他退。”
“卸货现在就要人,等到明早它在车上多闷一夜,就更挑不出来了。你先谈退多少,我去问两个人肯不肯来。”
“你呢?”
“我今天能帮你一会儿。明天上午我有事。”
“你就非得拿架子?有多大一桩事?”
我回头看见林早站在新屋门边,手里还握着一把红柄花剪。
她刚搬完板,棉衣袖子上蹭了道泥印。
“我跟林早要领证。”
我哥的嘴张开一点。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敞开的车门,过了一会儿才说:“就这两天?家里谁也没跟我讲。”
“现在跟你讲。”
我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响。
司机在车尾伸脖子往这边看,林早用手摸了下耳朵。
我哥把铁锁绕在手掌上,捏了又捏。
“我交了人家一半钱。货不收,人家也不退。”
“那你问问西城能换花吗。你留着这车,坏了的钱出在你身上,婚宴要用的花还差一样。”
他站了半天,终于把铁锁搁在轮胎上。
“挑三箱先开。”他说,“最底下的也给我搬一箱。”
司机过来搭手,把最边上一箱拖到车尾。
林早把花剪递给我,我哥用剪尖划开第一道胶带。
有股闷水的气味扑出来。
他还想往里翻,旁边那支一弯,花茎一下掉在纸箱上。
我哥把两只手都停在原处。
“这是我前几年从人家手里拿的最好的一路货。”他说。
我没听见他说给谁听。
林早从棚里找来一只浅筐,把散落下来的花接住。
“好坏分开放。你给人发图,人家才能认。”
我哥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
司机靠着车门骂了一句天冷,最终还是留了下来,等他先打第一通电话。
15
那通电话讲了二十多分钟。
供货的人先说出库的时候全是好的,又叫我哥把纸箱的贴签拍过去,说他得问底下人。
我哥没急着回话。
他蹲在车尾,把同一批的三个贴签并排摆好,让司机也过来看了。
司机说我拉到手就这样,跟我可没关系。
我哥点头,让他别走,问他过来一路上停过几回。
我去修车铺找人。
邱放听完说可以叫他小舅子来,没空帮人挑花,能帮着搬箱。
我把东院这边的价告诉他,又回去问我哥。
我哥给他两份工钱,让再喊一个人来。
太阳落下去以后,架子边堆出三摞箱。
没开封的让司机先等着,开出来能用的搬到棚里,有问题的几箱在原地拍照留着。
林早在新柜台上把那几枝完好的洋桔梗剪出来。
我哥把照片发给西城的买家,请人过来取一枝看。
买家回话说这个量根本不够,两桌还能用,二十桌你拿什么摆。
我哥在院子中间绕了个圈。
接这单之前,他跟人把颜色、花样都定得太死。
客人想要满桌白花,林早问他,有没有说非哪一种不可。
“说的是白色的,有高有矮。照片里摆的就是洋桔梗。”
林早拿两枝自己留的白小菊,在桌上找了个瓶。
小菊靠边,那几枝还能用的洋桔梗插到中间。
她把两种分开给我哥看。
“白色尽量凑齐。你把这瓶给人看看,同意了再进货。今儿再挑着买洋桔梗,找不齐也得把钱搭进去。”
他往里看了一眼,问:“你手里能出多少?”
林早把账本翻开,说:“我有零售单,只能匀你十二枝。按我的进价给你,再加我去店里问货的钱。”
我哥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他要说就这样还收钱。
他拿起桌上的瓶子往棚边走,走到一半又回来了。
“那你替我找一家能出的。能给我留到几点,你也问问。”
西城那位买家最后开车过来了。
她围着一条沾亮片的黑围巾,先到车尾看了一眼。
我哥请她进屋,桌上用他手机照了两张,一张在灯下,一张在门边。
她没急着接,端起瓶子放到眼前比了比。
“我得先问新娘。她要接受,你明天中午能按这个颜色给我送来?”
“还得问哪家能出。”
她掏出手机,拍完把瓶口转过去。
“这三桌要摆近,能看出花枝好不好。你那车要是全卸下来挑,我也得看到最差的一箱。”
我哥带她去了车尾。
他真让她看了压在最底下的那箱。
后来他们出来,买家同意了换花,尾款先压一部分。
我哥答应。
他的脸没那么涨了,额角的青筋一直没下去。
林早问到一处冷库有白小菊,再问到冉姐手上还有半捆同色洋桔梗。
冉姐认她平时给钱痛快,肯留到明天八点。
我看我哥已经拿出烟,叼在嘴里,翻开手机又要往我这边走。
我撕了一张东院的取货牌,给他写下冉姐的号码。
“明早邱放那车我不出单。你自己找车,或者问人家能不能下午给你补。”
他盯着那张牌。
“我在这儿挑到夜里,你来早上搭一把,送完货再去领证成不成?”
这句话好听得很。
上辈子他也没叫我别去。
他只要我晚一个小时。
我下意识往林早那里看,她在低头洗瓶子。
两手沾着水,一个字也没往这边说。
“明天我只接她。”我说,“你多留一个人,把货挑完。有车来我给你指去西城怎么走。后面的事你得自己办。”
我哥气得一甩烟,差点掉到地上。
他咬住,又把手机举到耳边。
“冉姐?我陈峰。明早去你那儿拿半捆花,顺便问你送花的车能不能叫来。”
他讲着讲着转过身。
我回新屋找林早,她把刚洗好的瓶子递给我,叫我摸一摸底,还滑不滑。
我拿纸擦了一下。
她垂着眼睛问:“你刚才为什么看我?”
“我在想,你会不会先替我说,可以晚一点。”
“我刚刚也想了。”她说,“我怕我开口说不行,你下回想起这车花,会怪我。”
我把瓶子放稳。
“那我今天先说了。以后遇上这种事,你也可以说不行。我回头怪你,你叫我自己把话想明白。”
她眼睛抬起来,把两只沾湿的手往我袖子上一擦。
“你真怪我,我可不止叫你想。”
我趁机把她抓住,低头在她手指上亲了一下。
水凉,她往回缩。
我握住她的手,捂了一会儿。
院里我哥已经叫到车,跟司机讲明早几点来,声音隔着门断断续续。
说完车价,他进来问林早买花的钱怎么给。
她拿了张纸写给他。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胸口袋子,快走出门了又折回来。
“你们明天开车慢点。”他说,“布街那边拐弯窄,前几天有个骑车的掉沟里了。”
林早先说好。
我把手从她手腕上放下,朝门口点了下头。
“哥,我知道了。”
16
礼拜四早上,林早比我先到。
我开门时她靠着墙,把一只纸袋横抱在怀里。
那件白衬衣穿在大衣里面,领口别着两个小小的夹子,免得骑车路上翻起来。
她见我出来,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两个热包子。
“老板说韭菜的正好出锅。我买了白菜的,等会儿你还要跟人说话。”
我吃了一口,才记起问她冷不冷。
她把车钥匙往我手里放:“不冷。我绕去东院看了眼,老邵已经坐上了。他问我几点回来,说要先把晚报的钱结了,再给我们留一份。”
“这么着急?”
“他想拿今天的报纸包给我们吃的花生。又舍不得白拿一份。”
我笑起来,嘴里那口包子没咽稳,林早把手伸到我背后拍了两下。
拍完她从大衣袋里拿出那两张表票。
纸角皱得厉害,店里的红章也淡下去一截。
“你拿出来看看,别到了地方才发现停了。”
表盒在抽屉里,底下压着那张合照。
我把抽屉拉开,她绕到我身边。
两块表并排躺在里头。
我拿出大的,先用指腹擦了一下表盘。
玻璃上本来也没有灰。
“没停。”我说。
林早握着小的那块,一时没找到该扣哪一格。
我捉住她的手腕,把皮带翻过来。
第二个孔边沿比别处宽一点,是上回试戴时撑开的。
她将手伸进我袖口,一直伸到手肘,把皱在里头的衬衣往下拽平。
我们一人给另一个扣上。
低头一看,我的快了将近一分钟。
“要对一下吗?”我问。
她把表面往我这边一贴。
“我就愿意你比我早到一点。”
出门时我带了手机。
放进衣服内袋,它振了一下,我在原地站住。
林早还在楼梯前面等我。
我拿出来看,是我哥发的短信。
他挑了十一个箱出来,能用的够一半,货补齐了,车已装好。
末尾多一句,下午回来再跟你结棚钱。
我原先用力咬着嘴里那一层皮,这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说什么?”林早问。
“说下午再结钱。”
她往台阶下迈,皮鞋跟敲了两声。
我在后头回了两个字,好啊。
开车到布街,拐角真有一道浅沟。
我把车往外绕了些,给迎面骑车的两个人留出位置。
过了那条街,眼看要到,我突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林早摸出纸巾,等我停好车才递过来。
我把手擦干,开门下去以后,发现我又把装照片的纸袋留在座上。
她提着袋子在车窗外晃了晃。
“你再漏一样,我就得开始收跑腿费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去,顺便把她的手攥住。
登记的窗口前有两对人。
我们坐在离门最近的长椅上,一阵阵冷风从玻璃门底下钻进来。
我脱下外套盖住她的腿,听见她在旁边小声笑。
“你别老看表。”
“我怕它走太快。”
“你已经到了。”
她两只手把我的一只手包住,放在自己腿上。
念到名字的时候,我一下站起来,差点把外套带到地上。
林早伸手拽住衣角,叠了两下搭在胳膊上,跟我过去。
办手续的人接过照片,看了眼我们两个。
她说可以稍微往里挪一点,后面的人能从门口走。
我给林早让了半步,她坐下来,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在旁边看着。
以前她替我把车上那些破纸箱捆好,手很稳。
在窗台前剪断一截细花茎,手很稳。
现在那支笔到了最后一画,在纸上顿出来一点深色。
我写完自己的,把纸递过去时,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块深色的墨。
领到证,我们没立刻出去。
她站在窗边把证件打开,给我看照片上她抓出来的那一道褶。
“真用这张了。”
“你后悔了?”
她一把将那两本证都合起来。
“我怕你后悔,我先收着。”
我没抢,往她身边站近了一点。
窗外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走过。
我想起买表那天,她站在百货大楼外面,手里有两个滚烫的红薯。
那回我吃了热的一个。
我问她要不要吃烤红薯。
“要。把小的给我,我手拿得住。”
我追出门,买了两个小的。
回来时她正替一对刚到的人推门,胳膊上的外套滑下一半,露出手腕。
我把最热的那个掰开,先塞一半给她。
她一接过去,就把手往我手边碰了碰。
两块表轻轻一撞,都没事,秒针还在走。
我站在台阶上咬了一口红薯,眼睛热得要命。
林早没揭穿我,只把我的那半块也托住了。
17
回东院的时候,院子里支了张折叠桌。
老邵把一袋炒花生摊在当天的报纸上,邱放拿两个搪瓷缸倒茶。
姚姨上午关了理发铺,围着林早送的围裙,坐在旁边剥蒜。
我妈也在。
她从家里带了那只饭盒,放在最靠门的位置。
见我进来,她先看我手上有没有拿什么。
我把外套往手肘上提了提,让她看我那块表。
她问:“几点去的?”
“九点之前到了。”
“那早。早去好。”
林早把证拿出来,递给她。
我妈翻开的动作很小心,看见照片,手指在我那一边停了好一会儿。
“你小时候拍照,坐直了就会往前探脖子。小学那张毕业照,前边的同学都叫你挤下凳子了。”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又抬头问林早:“你怎么也往他那边歪?”
“我要挨他近一点。”
我妈把证还给她,回身去揭饭盒。
里面是一盘切好的藕。
她说这次米放多了,糯得很,你们趁温着吃。
我拿筷子先夹给林早。
她咬下一口,皱了一下眉。
我妈忙问是不是太甜。
“我在想下回学的时候,您要我搁多少糖。”林早说。
我妈拿起盒盖,用它接住滴下来的糖水。
“有空来。我在家做,你站在边上看。”
等摆桌吃过一点东西,我哥才从西城回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空筐,鼻尖红,靴子前面都是泥。
跟车的人走了,他过来把筐靠在墙角,从棉衣里抽出几张票子。
先结棚的钱,再给林早结她匀的花。
她数了一遍,拿纸写给他,还把多给的十块夹在纸上。
“多了。”
“我顺手多塞了一张。”我哥说。
她把纸往前推一点:“那你下回来买花带着。”
他接过去,折起来揣好。
我给他倒了茶,问西城那边怎么说。
“换的花用了,最前面三桌我跟着摆的。买家扣了两百,剩下的给了。”
“那车坏的呢?”
“退了没开封的,我挑出来的他们按半价算,赔了一些。”
他握着茶缸站在棚边上,盯着里头的浮叶。
“本来以为这趟能给孩子挣张床。现在还得等下回。”
我想跟他说小床我给你买。
话到嘴边,想了想,我问顾萍想要什么样的床。
“有个同事家用不着了,她要我后天骑三轮去拉。”
“那你看看拉回去缺不缺螺丝,我房里还有两袋。”
我哥抬了下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个?”
“搬家后。总有东西得自己装。”
他没再说什么,喝完茶转去洗缸。
那天下午我正打算送最后一趟货,他到车门前找我,说还有一样东西要拿。
他从兜里抽出来一张油渍斑斑的纸。
我认出是我给他看过的几笔旧账。
他用铅笔在后面添了两个数,够七百,写了等西城的下一单收回来再给。
原先我记的是九百。
“有两笔是你给家里买的东西,我觉得那得另算。”他说,“你要不认,哪天拿本子来,咱们重新对。”
我把纸折好,塞到车头那本横格本里。
“行。等你有空,我们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脸。
“你今天赶回去干嘛?”
“我要跟林早吃饭。”
“你俩中午不是吃过了?”
“晚上那顿也要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笑了。
“你去吧。我等妈买完菜,送她回去。”
我开车出院子,正看见林早拿新刻的木牌在门口找地方挂。
她写的字是东院花窗,底下还替老邵画了张折起来的报纸。
我摇下车窗,问她晚饭还想吃面吗。
“我想吃你做的。”
“你今天什么都敢。”
她把木牌举高一点,让我看直没直。
“你快点回来,做坏了我们还有时间去街上买。”
我把车靠边停好,下来替她把木牌扶住。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钉子,抓了半天,才找到一枚长短合适的。
她握着锤子,我扶着木牌,隔着半条街有人在喊哪儿能取花。
林早一边敲钉子一边回头喊:“往这儿来。门开着呢。”
18
开春以后,正门终于动工。
围挡一立,我这边多了六家问车的。
我翻本子翻到夜里,最后留下两家,早上一趟装得下。
以前为了省十块钱换车的冉姐,逢下雨会比我先到东院,拿抹布把自己那格擦干。
她肯多等一会儿,只要我给她把下午四点之前要的货放进去。
邱放又攒了钱,要换辆能在后头装长梯子的车。
我把按月开的那辆旧车买下来,一次付一半,另一半分几个月结。
拿到钥匙那天,我从车座底下摸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一只手套。
林早替我洗了,晾在车边,跟一排空花桶一起晒。
东院的花窗加了一扇能往外开的木窗。
她还是三块钱起卖。
天气好了以后,有些人领着家里老人从正门绕过来,有一对母女进院先问是不是这儿能买报。
老邵把晚报拿给她们,收钱时顺手指了指窗边新开的花。
林早最近多雇了个女孩,周二周五下午来,让她能腾出两个半天去挑新货。
第一回提前回家的那天,她捧着一摞吃饭的碗,问我,家里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破的?
我把那几只缺口的拣出来。
有两只扣在一起,底上画着同样的金鱼,是我小时候跟我哥用的。
我妈后来送过来一只,另一只我哥前些天拿来装他结给我的八百块。
最后核完账,我从两笔家用里扣了一笔,他也答应认一笔。
临走他跟我说这碗给你们家盛花吧,搁在柜子里,你侄子大了说不定得摔。
我给他看过我已经收着的那只。
他问你要两只干吗。
我告诉他,我就喜欢一样的东西有两个。
林早听说了,把两只碗拿出去洗,挑一只放酱油,另一只插了两枝剪剩的白花。
她出去关门,我在灶边擀面。
面一放进水里,有几根黏在一块。
我拿筷子挑开,听见她在外头问,吃得了吗?
“能吃。”我把火拨小,“你先把手腾出来。”
她拿两块湿毛巾从门外进来,把她的表解下来放上窗台,伸手过来拿我的。
我一只手占着,她就用拇指慢慢把皮带从表扣里拨出来。
“你跟我说过,梦里那张照是我一个人拍的。”
“嗯。”
“你后来把它放哪儿了?”
我望着热水里的面。
“放我开车戴的那个钱包里。那几年想找人问你过得好不好,也有过几回。后来我想,你要过得好,我找你干什么?你要过得不好,我那会儿连一个能让你坐下来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她捧着我的表,停了一会儿。
“这回你有。面再煮下去要没了。”
我忙用漏勺把面捞出来。
林早把两块表并排放到窗台上,一面擦桌子,一面说:“我知道梦里的那个我为什么要去拍照。那件衬衣,我穿着好看。”
“是好看。”
“你那时候也会送好看的东西给我。”她拿眼睛斜我,“你就是跑得太快,送完都不留下来看一眼。”
我把面分进两只碗里,挑了挑,把那个煎得圆一些的鸡蛋拨给她。
“我今天慢慢看。”
“你明早也能看。”她说,“我叫人六点给我留了半桶花,你要有空,我请你跑一趟。”
“先给我个价。”
她伸过来一只手,我把筷子横在碗上,用指头去勾她。
她指甲上还有一点没洗掉的花汁,挨过来的时候蹭了我一下。
桌对面的窗子透着光,两块表上的蓝点离得很近。
我的还是比她的快一点。
我把离窗最近的椅子往身边拉了拉。
她端着面坐过来,膝盖贴着我,问我明天想几点起。
我说:“你叫我。我和你一块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