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时,我正在给公司老板买烟。
付款码还没调出来,银行短信先跳上屏幕。
【入账人民币4.40元,附言:年度奖金。】
我盯着那条短信,收银员又扫了一遍烟盒。
“八十六。”
我把烟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不要了。”
回到公司,老板贺明正在会议室给大家倒酒。
桌上的菜已经摆齐,最中间的龙虾还冒着热气。投影仪打着一行金字:同心同行,共享丰收。
贺明见我两手空空,皱了皱眉。
“烟呢?”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奖金到账了。我以为看错了,回来确认一下。”
他瞥了一眼。
“四块四,没错。公司今年不容易,钱不多,也是个意思。”
会议室里忽然静了。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还保持着举杯的动作。
我身旁的周圆解锁手机,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她也是四块四。
贺明敲了敲杯沿。
“怎么,这个数字不好听?四季发财,四平八稳。我特意挑的。”
没人接话。
他看向我:“陈禾,你是老人,别带头摆脸色。给大家讲两句,活跃活跃气氛。”
我没有碰酒杯。
“那正好,人都在。万家鲜项目承诺给我的一万八千六,什么时候发?”
贺明把酒瓶放下了。
“今天聚餐,别谈工作。”
“转账附言写的是年度奖金。我需要确认,这四块四,算不算把那笔钱结了。”
“你一定要这样?”
他声音不高,却把刚想说话的周圆压回了座位。
“大家辛苦一年,我自掏腰包请客,发个红包,你非要弄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那明天上班,我去你办公室谈。”
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说:“陈禾,你今年的表现,还没到能跟我拍桌子的时候。”
我回过头。
“我没拍。”
“我刚才一直站着。”
门合上以后,里面终于响起了碰杯声。
很轻,碰了一下就停了。
### 一
我在启川做了六年项目执行。
公司给连锁商店做展示架和门头,从设计、制作到安装,一起承接。
我的工作,是把合同上的“按期完成”变成一间间真正能开门营业的店。
设计画错了尺寸,找我。工厂少发了配件,找我。夜里进商场施工,物业临时不放人,还是找我。
我手机里存着很多人的号码。
开货车的,开锁的,清建筑垃圾的,还有几个愿意半夜接电话的焊工。
贺明说,这就是我的价值。
可到评薪的时候,他又说,我的工作没有门槛。
“项目顺了,谁坐你那个位置都一样。”
去年春天,公司接到万家鲜的改店项目。
几十家旧店翻新,合同分批执行,工期一直排到入冬。前任项目经理看过进度表,当天就提了离职。
贺明把我叫进去,先给我倒了杯茶。
“陈禾,你顶一下。”
我没端茶。
“上次顶了一年,年底说项目没利润。这次先把激励写下来。”
他笑我越来越精。
但那时他急着签合同,还是同意了。
公司系统里有一份《万家鲜项目专项激励确认表》。我负责全程交付,按约验收且对应回款到位后,专项激励一万八千六。其他成员也各有固定金额。
名单、条件、发放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贺明签了,财务确认了,人事归档了。
那天我把表存进工作文件夹,回去重新排了进度。
我并不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第一家店拆旧那晚,工人把一块旧招牌卸下来,才发现墙后的钢架已经锈穿。
设计图用不上,新的架子来不及从外地运。
我在现场守到天亮,找到本地加工厂,重新量尺寸,送样,试装。
老板娘从隔壁买来两个热包子,塞给我时,我的手还在抖。
后来类似的事又有很多。
周圆跟我去现场,起初连安全帽的带子都不会调。到冬天,她已经能独自带着安装师傅进场,蹲在地上数螺丝,跟物业磨到人家肯多给一小时施工时间。
最后一批店交完,客户在验收群里发了张照片。
新店门口挂着红色气球,玻璃擦得很亮。
对方项目负责人秦经理说:“这一年辛苦了,尾款已经走流程。”
我把消息转给贺明。
他回了个大拇指。
再往后问奖金,他说等财务。
问财务,财务说等老板。
从月底等到年会,我等来了四块四。
### 二
回家时,小区门口已经收摊了。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盒饭,撕开盖子,坐到窗边。
工作群里,贺明发了聚餐照片。
配文是:没有过不去的冬天,一家人,继续冲。
我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还挂着公司发的红围巾。
周圆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正在吃。
她那边很吵,应该刚下地铁。
“禾姐,他们说你把老板惹毛了。”
“谁说的?”
“销售那边。说本来奖金还有第二笔,你这么一闹,后面可能都没有了。”
我把筷子放下。
“老板亲口说有第二笔?”
“没有。”
“有邮件,有通知?”
“也没有。”
“那明天去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那笔钱,我妈一直以为年前能拿到。”
她去年刚给家里换过房顶,钱是跟亲戚借的。
我知道这事。她在工地上吃饭,十次有八次点最便宜的素面,偶尔加一个蛋,还要拍照发给妈妈,说今天吃得很好。
“你先别跟家里报日期。”我说,“等公司书面回复。”
挂断电话,我打开那份激励表。
文件还在。
但我点进项目系统时,发现项目状态变了。
从“已验收”,变成了“结算复核中”。
更新人:运营总监杜衡。
更新时间,就在聚餐开始前。
我把页面截图,和激励表、验收通知一起整理好。
饭盒放在旁边,油已经凉得凝住了。
我重新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隔着玻璃,白色饭粒一点点冒出热气。
我告诉自己,今晚先吃饭。
明天,还有很多话要当面问。
### 三
第二天九点,我把奖金确认邮件发给贺明,抄送人事和财务。
邮件没有骂人,也没有提龙虾和烟。
只附了专项激励确认表,问款项是否满足发放条件,如果没有,请说明未满足的具体条目。
十点,杜衡来了。
他是去年新来的运营总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大家要有经营意识”。
公司没给他安排过夜间施工,他却把我们的打车费审得很细。
“去小会议室。”他说。
里面已经坐着人事刘姐。
杜衡把一张表放在我面前。
《年度绩效评估结果》。
我的评级是最低一档。
评价有三条:成本控制不足,团队协作意识欠缺,未按流程完成项目闭环。
我翻到后面。
没有具体事例,没有评估日期,也没有我看过的过程记录。
“昨天让我去聚餐,是来不及告诉我绩效。今天提奖金,时间就有了?”
杜衡没接这句话。
“奖金要结合公司经营情况和个人表现,你不能拿着一张表就要钱。”
“这张表是公司签的。”
“签的时候,项目还没暴露这么多问题。”
“哪一家的问题?”
他敲了敲第一条。
“成本超了。”
“超在哪里?”
“这些财务还在复核。”
“那这条评价,是怎么先出来的?”
杜衡抬起头。
“陈禾,公司培养你六年,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抠字眼。”
我把表推回去。
“请把问题明细发我。我可以说明。这个结果,我现在不确认。”
刘姐终于说话。
“可以写已阅,不认可。”
我拿起笔,在意见栏写上日期和异议,请他们给我一份复印件。
走出会议室,我发现周圆的座位空了。
她被调到了前台旁边,负责整理样品库。
万家鲜的工作群里,杜衡发出通知:即日起,由销售经理赵磊统一对接,原执行人员做好无条件交接。
周圆抱着电脑站在走道上,看了我一眼。
我过去帮她拎显示器。
她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替你说话?”
“你说什么了?”
“他们说你情绪大。我说,去年那么多烂摊子,都是你收的。”
我把显示器放稳,帮她接上线。
“先把调岗通知留好。别跟他们吵。”
她点头,眼睛却红了。
快到午饭时间,杜衡在大群里发了一份新通知。
去年奖金采取经营激励机制,具体发放以年度综合评价和最终经营结算为准。
下面跟着一张签收表。
要求所有人在下班前签字,确认已知悉并同意适用该年度奖金安排。
我看了一遍适用时间。
去年。
已经干完的活,现在要换一个算法。
### 四
午休时,工厂跟单老蒋坐到了我对面。
他端着饭盒,里面的红烧肉一块没动。
“这份东西,签不签?”
他在公司比我还久。
去年万家鲜催货,有一批灯箱赶不上发车,他在厂里连守三晚。晚上给我打视频,对面机器轰轰响,他拿手电照着灯箱,说颜色对了,可以走。
他的专项激励也没发。
“你自己决定。”我说,“但签之前,把最后那一栏看完。”
他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字地念。
“本人确认,除本次统一发放的年度奖励外,与公司不存在其他奖金争议……”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那不是说,我以前的也不要了?”
“所以我没签。”
他夹起一块肉,又放回去。
“我孩子明年毕业,万一这会儿没工作……”
我没劝他跟我一起顶。
说我不怕是假的。
我银行卡里的钱,撑不了多久。父亲去年做过一次手术,之后每个月都要买药。我在家里说项目忙,父母听到的意思一直是:工作稳定,收入不错。
他们不知道我买一双鞋,都会先看看这个月有没有报销到账。
“老蒋,先吃饭。”我说,“下午可以让刘姐解释这句话,最好邮件回复。”
他点点头。
吃完饭,群里有人开始发签字照片。
一张接一张。
杜衡在每张下面回复:收到,感谢理解。
快下班时,刘姐来找我。
“你还是不签?”
“我愿意签收通知。但同意追溯适用、放弃原奖金,这两个地方得划掉。”
“老板不会让改。”
“那请你替我记录,我没同意。”
她站了好一会儿。
“陈禾,我也是打工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替他答应付钱。”
她拿着表走了。
没过多久,贺明给我发消息,让我下班后留下。
我回复:“请直接告知需要沟通的事项。”
他回了两个字。
“聊聊。”
### 五
贺明的办公室很暖。
桌上放着一盒茶,包装还没拆。他叫我坐,亲自关了门。
“这两天,委屈你了。”
他说得很慢,像以前每一次让我救急之前。
“杜衡做事有时候太硬,我已经说过他了。你是老员工,我心里有数。”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
他问我父亲身体怎么样,又说今年行情不好,回款看着多,真正落到公司手里的没多少。
“你也做了六年,总知道外面不是那么好混。”
“你要我怎么做?”
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先拿五千,回家过个好年。剩下的,等开春公司缓过来,再说。”
我没有碰。
“这五千是什么款?”
“我个人给你的。”
“要签什么?”
他手在抽屉边停了一下,随后拿出一张纸。
自愿离职及费用结清确认。
我看了两行,抬起头。
“拿五千,离职,其余全结清?”
他叹气。
“你这两天这么闹,以后怎么带团队?给你留在这里,你也别扭。”
“那公司可以把正式方案发我。我会看。”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桌上的茶盒旁,有一个刚送到的快递袋。袋口撕开,露出里面的高尔夫球套。
我收回视线。
“我去年信你,接了万家鲜。现在我需要钱。”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
“公司真没有。”
“那就出具欠款说明,写支付计划。”
他没有拿笔。
过了一会儿,他把信封收回抽屉。
“回去想清楚。别最后连五千都拿不到。”
我走出办公室时,外面的灯已经关了一半。
周圆还坐在样品库门口,脚边放着一桶没吃完的泡面。
她说要等我一起走。
我帮她把样品柜锁好,问她回家车票买了没。
“还没,想等奖金。”
电梯下行,我打开购票软件。
回家的那班车已经没座了。
周圆凑过来看,轻轻说:“站票也行。”
我把页面退出来。
“先买票吧。别再等了。”
### 六
第三天,我收到成本明细。
表格上,万家鲜项目由盈利变成了亏损。
多出来两项费用。
一项是管理分摊,一项是返工准备金。
我把后者放大,看到备注:门头结构存在潜在安全隐患,预计整改。
下面列了五家店。
其中一家,就是最早发现旧钢架锈穿、已经重新换过架子的那家。
我没有急着发消息,先找出现场记录。
拆旧照片、补强方案、客户确认、完工照片和验收单,都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我按门店编号整理成一份对照表,发给杜衡,问这笔费用依据什么新增。
他的回复很快。
“财务口径,不懂别乱质疑。”
我把邮件转给财务,抄送他。
“请核实实际发生情况。如为预估费用,请提供预估依据及确认人。”
发出去以后,财务孙姐打来电话。
“你别把我抄进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录的,但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我要确认费用,不是问你要钱。”
她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些东西,你去找一下以前的项目台账。能看的先看。”
我没有追问。
财务系统里我只能看项目相关页面,不能导出公司全部账目。我把自己权限范围内的资料逐项核对,标好来源,没有碰其他项目。
那笔返工准备金的申请时间,是年会前一天。
申请人杜衡。
附件只有一张汇总表,没有现场照片,也没有客户投诉。
审批意见是贺明写的。
同意计入年度项目成本。
我又看了一遍激励表。
它写的是固定专项激励,发放条件是验收和回款,没有写利润率。
对方一边说我成本控制不好,一边想让我签新的奖金规则。
这两件事终于接上了。
他们不是已经算出我不该拿。
他们是要我同意,换一种方法重新算。
### 七
我利用午休,去了一趟做劳动争议咨询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程,桌上堆着文件,午饭还没拆。
她先让我把事情从头讲完,再要了合同、确认表和这几天的邮件。
我给她看四块四的短信。
她问:“你想争的是这四块四,还是另有约定的那笔钱?”
“后面那笔。”
“那就始终围着它说。聚餐吃什么,老板开什么车,都先放一边。”
她把材料分成几摞。
约定是什么,条件有没有达到,公司怎么拒绝支付。
“固定专项激励和临时发红包,不一定是一回事。具体怎么认定,要看原文和实际执行。你先把缺的证据补上。”
缺的是回款确认。
项目群里有客户说已经走流程,但走流程不等于款项到账。
孙姐在工作群里说过“尾款已收”,隔了十几页,我找出来,保存好原始记录。
程律师还提醒我,工作继续做,交接留记录,别为了这件事给对方留别的口实。
她把费用标准给我,说如果后续需要代理,可以再联系;眼下先把材料收全。
我从楼里出来,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告诉我一定能赢。
也没有人说,做了六年就不该计较。
下午回到公司,杜衡站在我的工位旁。
“去哪儿了?”
“午休。”
“找律师?”
我把包放下。
“你有工作安排可以发我。”
他盯着我,笑了一下。
“挺好。有这本事,客户投诉怎么不解决?”
我转头看屏幕。
万家鲜群里确实多了一个问题。
有家店的灯箱不亮。
赵磊艾特我,让我立刻去现场,附了一句: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客户。
我点开图片,先把故障位置放大,又打电话给门店。
店长说早上打扫后就没亮过。
我请他拍配电箱。
几分钟后,他发来照片。
保洁临时用了插座,跳闸后把那一组空气开关关了。
确认现场情况后,门店电工重新检查送电,灯亮了。
我在群里补了完整处理记录。
杜衡还站着。
“处理完了。”我说,“你刚才提的客户投诉,是这一件吗?”
他拿起桌上的台账,翻了两下。
“把交接先做完。”
### 八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交接,晚上找工作。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职。
我说,工作职责和激励兑现存在分歧,希望找流程更清楚的团队。
有一家听完就没有后续。
还有一家,负责人说:“我们也很创业,大家都要先付出。你特别看重钱吗?”
我说:“看重。”
那次面试结束得很快。
周圆听了,气得说这公司肯定也不行。
我没那么肯定。
我只知道,我已经试过把这句话咽回去,结果是四块四。
周五下班,老蒋把我叫到楼梯间。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段聊天记录。
是去年我在外地处理安装时,贺明催工厂出货发给他的。
“陈禾那边的奖金我已经定了,只要按期交店,回款没问题,一分不会少。你们放心干。”
老蒋说:“我没签那个结清。”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怕找不到工作?”
“怕啊。”他把眼镜取下来,在衣角擦了擦,“可我老婆问,签完就能保证明年不这样?我说也不能。”
楼道里有人走动,我们往旁边让了让。
他说他愿意提供这段记录,也愿意把自己的奖金单独提出来。
“你别替我做主。我的,我自己去说。”
我点头。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设计师林晓,一个是跑安装的郑师傅。
我们没有建一个起哄的群,只约好把各自材料整理完整,谁有明确约定,谁自己主张,不替没来的人签字,不把听说的数额写进去。
有人看过以后退了。
有人说,先等年后。
我们都没再催。
周圆最后一个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她的专项激励比我少,确认表却比我的还皱。
“打印出来给我妈看过。”她解释,“她怕手机里的东西找不着。”
我把纸压平,放进文件袋。
### 九
快放假时,万家鲜打来电话。
秦经理问我,启川为什么突然提交一笔旧店整改报价。
“你们说之前的交付存在问题,要改结构,还建议先停用一部分门头。”
我坐直了。
“请问是哪几家?”
他报出门店编号。
正好是成本表上的五家。
我没有在电话里说那笔准备金是怎么来的。
客户此刻需要知道的,是门店有没有风险。
“我目前没收到现场检查报告,不能凭旧资料作保证。先请你们安排人员确认现场状况。我这边把原交付资料找齐,建议让技术一起复核。”
挂断后,我马上把情况发到项目群,要求提供新增隐患的现场依据,并同步技术主管。
赵磊私聊我。
“你怎么又跟客户联系?”
“客户打来问安全问题。”
“你别乱说,杜总在推进。”
我把收到电话的时间和内容写进工作记录,随后发给杜衡。
他很快把我叫进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份新报价。
“你跟客户说什么了?”
“我说不能凭旧资料判断,应该核查现场。”
“没让你说整改没必要?”
“没有。”
他似乎松了口气,把报价往我面前一推。
“你熟悉这个项目,补一份情况说明。就写交付时存在遗留问题,建议整改。”
我没有拿。
“技术看过现场?”
“后面会看。”
“那现在写什么问题?”
“陈禾,你不会连份材料都写不出来吧?”
我打开笔记本,列了几条待核实事项。
“这些可以写。结论要检查以后出。”
他把本子扣住。
“奖金的事还想不想解决?”
我看着他压在本子上的手。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谁把话再往下说。
我把本子抽回来。
“你要我出说明,请发工作邮件,附检查依据。”
### 十
那晚,我比平时更晚离开。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下降到一半,父亲打来视频。
屏幕里的他坐在饭桌旁,身后挂着刚买的红辣椒。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公司还没定。
“奖金发了没有?”
我盯着电梯门上的影子。
“没发齐。”
他把脸凑近一点。
“你妈说你今年要给家里换洗衣机。旧的还能转,先别买。”
我应了一声。
“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电梯到了,我走出来,楼外的风把声音吹散。
我在门边站住,终于说了四块四。
父亲先以为是四千四。
我说不是。
他又确认了一遍,才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那你还在那儿干?”
“我在找新的。之前答应的奖金,也要弄清楚。”
他说好。
没有劝我忍,没有问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快挂电话时,他把手机转向阳台。
旧洗衣机盖着一块布,旁边晾着我的旧棉袄。
“给你洗了,回来穿。”
那天晚上,我没有继续改简历。
我先买了回家的车票。
然后把不愿签署无依据说明、请技术核查的邮件写好,按下发送。
### 十一
第二天,技术主管回了邮件。
他没有支持任何人,只说自己从未收到这五家店的新现场资料,无法对所谓隐患出具结论。
秦经理也在催。
几家门店已经接到停用建议,店长问什么原因,他答不上来。
客户要求启川把原验收资料、隐患发现记录和整改依据放在一起,当面核查。
会议定在下午。
贺明临时回来,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事到此为止,客户那边别再扩大。”
“技术已经回复了,得去现场看。”
“我知道。我说的是奖金,别混在项目里。”
“我没跟客户说奖金。”
他看着我。
我把工作记录打开,让他看我发过的每一封邮件。
他没看完,就推了回来。
“那你把资料准备好,下午正常参加。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午饭后,我去打印室。
原验收单有一页边缘磨损,扫描时容易漏掉签字。我重新调整了扫描范围,核对门店编号,再装订。
周圆来帮我分材料。
她问:“会不会最后又变成你没做好?”
“我只讲有记录的。”
“他让你讲别的呢?”
我把最后一份钉好。
“让他自己讲。”
下午,客户的人来了两位。
秦经理坐下后,先问新隐患是怎么发现的。
杜衡说,年终复盘时发现部分结构可能有不足,公司本着负责的态度,主动安排整改。
技术主管问:“哪一部分?”
杜衡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陈禾,你具体解释一下。”
我打开屏幕。
第一张,是交付时的原始结构照片。
第二张,是发现旧钢架锈蚀后,经确认采用的新方案。
第三张,是安装过程和最终验收记录。
每一张后面都有对应的日期和门店编号。
“这些是原交付情况。目前我收到的是新的整改报价,还没有新增现场记录。如果要判断现在是否需要整改,应安排复查。”
秦经理翻着文件。
“那为什么先让门店停用?”
杜衡说:“谨慎一点,总比出事好。”
“谨慎可以。依据呢?”
贺明接过话,说内部信息汇总出了偏差,会先安排复核,未确认前不把报价作为结论。
客户没有当场发火。
秦经理把报价折起来,装回文件夹。
“先把安全问题查清。其他的,我们再谈。”
离开前,他问我手里这份交付资料是不是完整版本。
我说是,在公司项目目录里有同一版本。
他请我们正式发给他。
我看向贺明。
贺明点了头。
### 十二
现场复查用了几天。
客户安排了自己的工程人员,启川派技术主管和安装负责人配合。
我只补充原始资料,没有代替技术作判断。
复查没有发现报价里声称的结构问题。有一处灯箱密封条需要维护,按原售后约定处理,不需要另做那笔整体整改。
客户要求撤回报价,并补充书面说明。
这件事没有让启川当场倒闭。
也没有人把我请回去坐总监的位置。
变化先出现在日常里。
赵磊不再催我签整改说明。
杜衡开会时,开始把资料打印出来,而不是只在嘴上说“客户有意见”。
贺明则找我谈了第二次。
这次桌上是一份盖章的付款安排。
他愿意给我发专项激励,但要我先撤回异议,再承诺不对外传播相关情况。
我把付款时间指给他看。
“这里写视经营情况择机支付。”
“总要给公司一点空间。”
“改成具体日期。”
“你就这么急?”
“去年答应的钱,已经过了约定日期。”
他把文件合上。
“陈禾,你知道你这件事给公司造成多坏的影响吗?现在其他人也来问奖金。”
“他们来问自己的钱。”
“没有你带头,他们不会闹到这个程度。”
我没跟他争谁带的头。
“我的处理方案请发邮件。涉及其他人的,你跟他们本人谈。”
他又说,可以按原金额给我,另外的人,公司实在兼顾不了。
“你先签,别把事情弄复杂。”
“如果你付的是我的奖金,付款就行。要我替别人放弃,我没这个权利。”
他说我太死板。
以前他说这句话,我会解释很久,想让他知道我并不是不替公司考虑。
这次我把文件放回原处,起身回去做交接。
### 十三
放假前,我给公司发出了正式的书面催付材料。
老蒋他们也各自处理自己的请求。
我们约好,不在客户群里发,不去门店闹,更不拿没有核实的经营情况当筹码。
该交的工作照常交,该问的钱写清楚问。
公司一直没有给出明确付款日期。
年后,我按咨询建议准备了申请材料,把聊天记录保留在原手机里,邮件、确认表、验收和回款记录列成目录,正式申请劳动仲裁。
受理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几页,问我专项激励是不是这一份。
我说是。
她让我核对公司名称、地址和请求事项。
我写到金额时,手停了一下。
这笔钱在贺明嘴里,有过很多名字。
情分,照顾,激励,等公司缓过来。
在那张纸上,它只需要写明依据和数额。
走出办事大厅时,天已经暗了。
我给周圆发消息,说材料递了。
她回了个收到,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是她年前坐车回家时拍的。
膝盖上放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有给妈妈带的点心。
“后来刷到了坐票。”她说,“没买贵的礼物,等拿到钱,再补。”
我说挺好。
然后去坐公交。
车上很挤,我拎着文件袋,站了好几站。
### 十四
那年春节,我没有买洗衣机。
回家时,母亲把床单铺好,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她还是去买了我爱吃的鱼。
饭后,我主动说了工作的事。
她听到四块四,筷子在碗沿停了半天。
“你过年还有钱用吗?”
“有。省着点够。”
她回卧室拿银行卡。
我拦住了。
“真到不够的时候,我会跟你们说。”
她看着我,大概还不放心。
父亲坐在旁边,把电视声音调小。
“让她吃完饭。冷了。”
晚上洗碗,母亲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那一万多,是不是很难要?”
“要等。也可能有争议。”
“要不到就算了,你别把身体熬坏。”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我会去办,也会过日子。不一直坐着等它。”
她点头,把灶台上的水擦干。
第二天,我陪父亲去复诊,回来给他的手机设了吃药提醒。
还去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同学。
她说,我上一次回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前。
我翻聊天记录,看到自己发的最后一句是:忙完这阵找你。
我们在小店坐了一下午。
这一次,没人打电话让我去买烟。
### 十五
年后回公司,启川开始给我安排别的岗位。
原本的项目执行不让我做了,让我负责样品库盘点,同时催我签岗位变更。
我按要求做合理的日常工作,也书面回复自己不同意不清楚的岗位和待遇调整,请公司说明安排。
我没有每天争吵。
下班以后,继续面试。
其中一家做商业空间施工,负责人也是从项目现场干出来的。
他让我讲一件没做好的事。
我讲了万家鲜第一批货。
有一套灯箱,我以为工厂已经按最终图修改,没再次对照发货照片。到现场才发现尺寸不对,临时找地方改,耽误了半夜。
他问后来怎么办。
我打开自己整理的检查表,里面增加了发货前的尺寸复核,明确谁拍照、谁确认、变更图如何替换旧版。
他看完,又问我为什么离职。
我说起约定奖金没有兑现,现在正在处理。
他没有说自己公司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让人事把薪酬结构和项目激励办法发给我,让我回去看,有问题下一次当面谈。
我读了两遍,列出几项需要明确的地方。
下一次,他逐项回复,有的同意,有的解释为什么不能按我说的做。
最终确定的内容,写进了录用文件。
收到邮件后,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给他们回了电话,确认入职日期能覆盖我需要完成的离职通知和交接时间。
对方说可以。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电话。
“找到新的了。”
他在那边应了一声,又问:“写纸上了吗?”
我笑了。
“写了。”
### 十六
我提交离职通知时,贺明还想谈。
他让我接一个新项目,承诺以前的奖金和新的提成一起解决。
“你看,公司也在变好。你非要这个时候走,以前攒的东西就都没了。”
我桌上已经放好了交接目录。
项目资料、供应商联系人、剩余售后事项,每一项都写了接收人待填。
我问他:“谁接?”
他说先别急。
我把目录发给他和刘姐,请他们确定。
几天后,接收人终于来了。
是杜衡。
他翻着资料,问我为什么连客户灯箱保修结束的日期都要单独列。
“到时候有人问,方便查。”
他又问,供应商报价过期怎么办。
“重新询价。这里有之前的规格和联系人,但价格不能直接沿用。”
他翻了好一会儿。
最后在交接表上签了名字。
临走前,他说:“你早这么好好配合,哪会弄成这样。”
我收好一份签字页。
“这一年,我一直这么交接。”
离职那天,周圆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她也在找新的工作,但还没找到合适的,不敢贸然走。
我没有叫她立刻辞。
我们对着她的简历改了几处,把“协助项目执行”换成她真正独立做过的事。
老蒋下班路过面馆,把一袋家里炸的丸子放到桌上。
他说,过两天也要去面一家新厂。
我们没碰酒。
面快凉了,先低头吃面。
### 十七
后面的事,并没有在我离职当天结束。
公司先是要求延期沟通,又提出项目仍有售后,不能认定彻底完成。
我按通知补了材料,把验收和售后分开说明。
同一份激励表,我翻过很多次,边角渐渐起毛。
贺明给我打过电话,说我都找到新工作了,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我说,新公司的工资,是新工作的钱。
他没有再打。
后来进入调解,双方坐下来核对材料。
公司代表先讲经营困难,再讲我的绩效。
对方问起专项激励的发放条件,他拿出的却是年会后那份奖金通知。
我提交了原确认表,也说明自己没有同意追溯变更。
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人立刻替我回答。有的地方,需要翻记录;有的表述,我记得不准,就回到邮件里确认。
公司说那四块四已经代表年度奖励。
我把转账记录放到桌上,没有像聚餐那天那样生气。
“这笔入账我承认。它和我主张的专项激励,请分别按材料核对。”
那天没有谈成。
我回去继续上班。
新项目要进场,我在工地上接到后续沟通电话,找了个安静地方,把需要确认的事项记进手机,再回去看尺寸。
又过了一段时间,公司提出按原专项激励金额支付,双方只就这笔争议结清,不附带其他人放弃权利的内容。
这一次,付款期限写得明确。
我请程律师看过文本,确认范围后签了。
钱到账那天,我正在新公司的样品室盘点。
短信弹出来,我先看了金额,又打开银行应用,确认实际到账。
没有欢呼。
我在货架旁站了一会儿,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旧公司的钱,到了。”
他回得很快。
“好。吃饭没有?”
我说还没。
他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煮的饺子,盛在一个很大的蓝边碗里。
### 十八
周圆的钱,比我晚一些。
她拿到以后,先还了一部分亲戚的钱,剩下的没有全花,存了起来。
她后来找到新工作,给我发了正式录用邮件。
截图里,薪资和项目奖励那几行,被她用红框圈着。
“我问了,写清楚了。”
老蒋也去了新厂。
他的争议还在处理,偶尔有不懂的材料,会来问我找哪一页。他不再说算了,只是比我们更有耐心。
启川还开着。
我从同行那里听说,杜衡换了岗位,万家鲜后续项目也没有再交给他们。
这些我都没有去核实。
我已经不负责那里的项目了。
新的这一年,我仍然会遇到尺寸不对、货没发齐、商场临时改进场时间。
有一次,施工队等在门口,客户又在催,我差点习惯性地说,放心,今晚一定弄完。
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先打给物业,问清楚能给几小时,再跟工厂确认补件最早什么时候到。
最后,我把两种方案发进群里,写明各自的条件和需要确认的人。
客户选了其中一种。
活没有因此少干,但我终于不用替所有没答应过的事作保证。
又到年底,新公司通知核对年度项目奖励。
我打开明细,逐项检查,发现漏了一处增补工程。
我把确认记录附上,请财务核查。
第二天,收到更正后的表格。
金额和依据都对,我回复确认。
发放那晚,我请周圆吃饭。
她点菜时,忽然问我,那四块四后来怎么花了。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
那笔钱混在银行卡余额里,大概早就付了车费,或者买了一瓶水。
她拿出手机,说要不要也给我发四块四,庆祝翻篇。
我伸手按住她。
“别发。”
她愣住。
我把菜单递过去。
“你要请,就给我加个蛋。”
面端上来时,碗里有两个蛋。
我夹了一个给她。
手机放在桌边,工作群里没有新消息。
我们一直吃到汤凉了,才慢慢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