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王朝庆元十七年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东宫储位悬空,迟迟未定。
朝野之中,最具储君资格者,无非两人。
其一,乃是宠冠六宫的苏贵妃所出大皇子楚昭和。他温润谦和,常年伴驾左右,深得帝王偏爱,朝堂半数文臣、户部、礼部皆为其派系,势力盘根错节。
其二,乃是中宫皇后嫡出四皇子楚昭安。他性情凛冽,行事杀伐果断,常年督办军政要务,深得军方与寒门官员拥护。
两派势力分庭抗礼,朝堂暗流汹涌,党争愈演愈烈。文武百官各自站队,朝野看似安稳,实则早已风声鹤唳。
深秋霜降,边关急报入京。
北境寒潮提前来袭,戍边守军粮草、御寒物资紧缺。一旦大雪封山,粮草断绝,数万边军将陷入绝境。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当今天子下旨,命户部全权督办粮草辎重,限十日内集齐百万石粮草、棉衣万件,由户部侍郎沈敬元亲自押送,昼夜兼程奔赴北境边关。
沈敬元是苏贵妃亲系臣子,手握钱粮调度实权,亦是大皇子派系在朝堂中的核心人物。
朝野皆知,此次押送粮草既是肥差,更是大皇子一派稳固势力、积攒军功名望的绝佳契机。
沈敬元接旨当日,满面春风,意气风发。
府中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沈家嫡女沈佳宁望着灰沉沉的天空心底萦绕着浓浓的不安。
沈佳宁年方十七,容貌清绝,温婉娴静,自幼饱读诗书。她虽深居闺阁、不问政事,却日日听闻府中宾客闲谈往来,明白朝堂两派对峙的凶险格局。
大皇子温柔表象之下,暗藏滔天权欲。四皇子外表端方肃穆,实则城府深沉、野心勃勃。
党争拉锯,风云难测,依附权势之人,最易被权势反噬。
夜深人静,闺灯摇曳。
沈佳宁端着一盏温茶,轻声劝诫:“父亲,北境粮草乃是军国重事,关乎数万边军性命,万万不可大意。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您此时被委以重任,恐是有诈。”
可此时的沈敬元满心皆是军功前程,他拂袖冷哼,语气满是不耐:“一介闺阁女子,安知朝堂格局?为父背靠贵妃与大皇子,前程坦荡。此次押运粮草归来,必得陛下嘉奖。你只需安分待嫁,恪守闺阁本分即可。”
沈佳宁望着父亲笃定自负的模样,心底不安愈发浓重,却终究无可奈何。
粮草车队如期离京,沈佳宁站在城门上,望着浩浩荡荡车队驶出城门,奔赴北境。只能默默祈祷,愿父亲圆满办妥差事,平安归京。
半月后,早朝上四皇子楚昭安手持密证,当庭上奏揭发:“户部侍郎沈敬元通匪劫粮、贪墨军粮、祸乱边防,沈敬元仗着大皇子撑腰、贵妃庇护,竟敢心生歹念。”
“他暗中勾结边境悍匪,私定密约,沿途故意拖延行程、偏离官道,引匪寇截劫官粮,与山匪三七分赃,私自截留半数优质粮草倒卖牟利。”
兵部侍郎陆承泽上前一步:“此次督办军粮乃是头等军国要务,微臣常年督办军政,对边关粮草调度、沿途防务部署了如指掌。”
“微臣察觉沈敬元行事奢靡、账目不清,暗中派遣兵部逻卒追查粮草押运全程。”
“荒岭劫粮事发当夜,逻卒便将全部实情、人证踪迹、沈敬元与山匪往来密信,尽数回报于臣。”
证据呈上,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勾结悍匪、劫掠军粮、私吞军需、贻误边防,置数万戍边将士生死于不顾。
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罪,条条罪责皆为斩立决的死罪。
卷宗、密信、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毫无翻案余地。。
大皇子派系官员脸色惨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为沈敬元辩驳。
龙椅之上,庆帝龙颜大怒,拍案震怒。
大殿之上,百官静跪。
“军粮乃国之根本,戍边将士浴血守土,后方朝臣竟敢勾结匪类、私吞军粮,贪婪猖獗,罪无可赦!”
天子盛怒之下,无需三司会审,当庭下旨:
“户部侍郎沈敬元,通匪劫粮,贪墨军需,贻误军机,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即刻押解回京行刑。
沈家所有男丁,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
沈家全部女眷,废除良籍,没入教坊司,世代为贱,永不翻身。”
圣谕落下,满门悲啼,哭声震彻庭院。
沈佳宁跪立庭院,秋风卷落满院枯叶,满目萧瑟凄凉。
她静静听着传旨官冰冷无情的圣谕,只觉通体寒凉,四肢百骸皆浸满刺骨寒意。
“早知党争无情,未曾想过,覆灭来得这般惨烈、决绝。”
父亲问斩,家人流放,阖家倾覆。
她们这些沈家女眷,要入教坊司任人折辱,苟活残生。
沈佳宁咬紧牙关,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砸落在地面。
沈家女眷被官兵拘押,等候发落,押往教坊司。
入此门者,再无尊严、再无清白,日日承欢、夜夜折辱,终生沦为权贵玩物。
她宁死不入教坊司,宁死不受世人折辱。
深夜囚室,烛火昏暗摇曳。
趁着看守松懈,沈佳宁拔下头上木簪,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素白衣衫,也熄灭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柔。
她只求一死,保全一世清白,落个体面收场。
奈何命运百般磋磨,不肯让她安然赴死。
看守及时察觉,紧急施救,硬生生将她从黄泉路上拽回。
她未能赴死。
这场自尽之举,非但没能保全她的尊严,反倒被定罪为抗旨不遵、藐视皇恩。
天子余怒未消,再度下旨加罪:
“沈家嫡女沈佳宁,罪眷自尽抗旨,行径桀骜、不知悔改,罪加一等。
除去教坊司羁押,贬为军妓,随后续粮草一同发配北境边关,随军服役,永世不得归京。”
旨意落下,彻底斩断她所有生路与体面。
囚室内哀嚎一片,沈母抱着沈佳宁:“我的儿呀!怎的就没死成,要去受那罪啊!”
祖母卧于草榻,泣不成声:“怪我,都怪我啊!要是我动手,宁儿就不必去受那般折辱!”
沈佳宁蜷在母亲怀里,面上一片死寂,无悲无怒,只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几日之后,第二批补足的边关粮草集齐,整装待发。
长长的粮草车队浩浩荡荡驶出京城城门,车马隆隆,尘土飞扬。
车队末尾,数十名披头散发、布衣粗褐、面色惨白的罪妇列队随行。
沈佳宁身在其中。
她褪去世家嫡女的锦绣罗裙,身着破旧粗布麻衣,鬓发凌乱、容颜憔悴,一双眼盛满沉淀入骨的死寂。
昔日京城闻名的温婉贵女,一朝沦落,沦为世间最低贱的随军军妓,随粮草一同发配苦寒北地。
同日,沈敬元于菜市口问斩。
城门之外,秋风猎猎,吹动她单薄的衣角。
她最后深深回望一眼繁华帝都、朱墙宫阙、万里京华。
这里是她生长十七载的故土,是她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过往人间。
可从今往后,京华万里,再无沈佳宁。
车队缓缓启程,一路向北,奔赴遥远苦寒的北境边关。
官道漫漫,车马颠簸不止。
同行罪妇日日啼哭哀嚎、怨天怨地,沈佳宁始终沉默无言。静坐车尾,静静望着沿途不断倒退的山河草木。
她清楚:父亲贪恋权势,但绝非通匪劫粮、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辈,如此大罪,却未累及亲族,甚是可疑。
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朝野无人敢质疑辩驳。她一介戴罪女眷,纵有万般疑虑,也无半分申辩余地。
事发后大皇子果断弃卒保车,冷眼旁观心腹满门覆灭,袖手不问。
四皇子看似秉公执法、公允无私,可这场惊天冤案,难保不是他的精心布局。
世家臣子,从来都是皇权博弈、皇子争储的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江南暖意渐消,北地风沙渐起。
无人记得,那个深秋霜降之日,一位清白傲骨的世家少女,随粮草远赴北疆,葬尽温柔、落尽繁华,湮灭于漫漫风尘之中。
深秋的夜,寒凉入骨。
老旧出租屋内,灯光昏黄微弱,空气中弥漫着常年散不去的药味。
程小翠蜷在被子里,胸口闷痛得吸不进气,喉咙痒得发疯想咳,却只能死死憋住——每轻咳一次胸口都像被撕开,钝痛反复袭来。
她是弃婴,刚出生便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她是在鱼龙混杂、拮据窘迫的孤儿院里长大。
可孤儿院本就人多粥少、经营艰难。院长妈妈无暇时时照看,其他孩童便时常排挤她、抓挠她,抢她的吃食,挤兑体弱多病的她。
程小翠忍着病痛与欺凌,跌跌撞撞熬到十九岁。孤儿院再也无法收留她。
从此,她孤身一人踏入社会,带病谋生。
十几年寒来暑往,工地搬砖、搬水泥、饭店洗碗,最拮据的时候还干过掏粪工。她拼尽全力活着,省吃俭用、咬牙坚持,一辈子最大、最卑微的心愿,不过是——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好好活下去。
可老天从来不曾善待过她。
常年顽疾日积月累,早已掏空她本就孱弱的躯体。如今病情加重,医生早已下过定论,时日无多。
今夜,病痛缠身,浑身发冷,意识昏沉之间,程小翠终究扛不住浓重的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她坠入了一场无比真实、漫长刺骨的梦。
梦里,她看见武安王朝,沈家嫡女——沈佳宁。
生于高门,长于锦绣,容貌清绝,饱读诗书、身份尊贵,有旁人艳羡不来的出身,更有一副康健无恙、无病无灾的好身体。
沈佳宁拥有程小翠这辈子、下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一切。
可命运何其讽刺。
父亲卷入储位纷争,沦为皇子夺权的棋子,一朝冤案落成,沈家倾覆。
昨日云端贵女,转瞬跌落泥沼。
家破人亡,亲人流放,满门蒙羞。
为保一世体面,沈佳宁绝境自尽,却未能如愿赴死,被贬为最低贱的随军军妓,发配苦寒北境。
漫天风霜,千里流放。
十七岁的世家嫡女,从此沦落尘埃。
程小翠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眼睁睁看着沈佳宁从荣华巅峰坠入无间地狱,看着她傲骨寸断,看着她绝望死寂。
梦境浮沉,心绪翻涌。
她拼尽全力、苟延残喘一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健康活着。哪怕活得再难、再苦、再卑微,她也始终咬牙坚持,舍不得这人间一寸光景。
可沈佳宁呢?
她拥有健康的身体、最圆满的开局,手握旁人毕生难求的一切,人生却依旧坎坷,劫难满身,落得如此惨烈屈辱的结局。
原来,身体健康未必顺遂,身在云端未必安稳。
原来,人间各有疾苦,命运从不偏袒任何人。
梦里,看着沈佳宁眼底的死寂、任由命运摆布的模样,程小翠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与不甘。
若她是沈佳宁。
若她能拥有这一副康健躯体——
她绝不会轻言赴死,绝不会这般绝望认命。
她拼尽半生力气只求活着,她比任何人都懂,能好好活着,已是最大的恩赐。
剧烈的疼痛席卷意识,浑身骨血像是被生生拆解重组,病痛缠身的虚弱疲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路车马颠簸的酸痛与刺骨的寒风。
刺骨寒风灌入耳膜,车马隆隆,人声嘈杂。
程小翠猛地睁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冬日苍天,漫天寒风卷着碎雪,荒芜古道绵延向北,是浩浩荡荡的粮草车队。
冷风掀起身上粗糙破旧的粗布麻衣,冰凉刺骨。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纤细干净,没有常年打针留下的针孔,没有久病虚弱的孱弱颤抖。
胸腔平稳安稳,缠绕她一辈子的病痛、窒闷消失不见了。
一瞬间,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汹涌灌入脑海——
武安王朝、储位之争、沈家冤案、满门倾覆、入教坊司、贬为军妓、发配北境。
她不再是孤苦多病的程小翠。
她是已是沈家嫡女,沈佳宁。
一场大梦,贯穿古今。
梦里她窥见了沈佳宁悲凉绝望的一生,梦醒她便取而代之,接住了这满盘皆输、步步绝境的残破人生。
身后是繁华覆灭的京华故土,身前是千里苦寒、永无归期的流放前路。
可此刻,寄宿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是挣扎求生、从未认命的程小翠。
她尝过最苦的贫,挨过最痛的病,熬过最孤独的夜。
她比世间任何人都珍惜活着的机会。
沈佳宁傲骨刚烈,宁折不弯,宁死不愿受辱。
可她程小翠不一样。
她从泥泞苦难里爬出来,深知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翻盘。
风吹乱她鬓边乱发。
眼底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的坚韧与生生不息的韧劲。
北境苦寒前路已启,滔天屈辱棋局已落。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绝望赴死,不会再任由命运磋磨。
她拼尽一切也要活下去。
于绝境里寻生路,为自己逆天改命。
车轱辘碾在粗糙官道上,颠簸得人骨头生疼。
闭着眼,翻找所有记忆,在一段记忆碎片中——沈佳宁跟着兄长在酒楼小酌,邻桌坐着回京述职的边关士兵,说起的一桩旧事:承祧归良,借嗣脱籍。
只要怀上孩子,认作阵亡将士的遗嗣,便能脱了贱籍,重归良人。只是那女子最后也没有抵的过流言蜚语,自尽而亡,一尸两命。
新送进军营的罪奴,大多优先容貌上佳的先送给是有品级的军官挑选。一层层下来,若是没能被选中,才会被丢给底层士兵。
同行的罪奴,她属于资质上乘的了。之前沈佳宁心如死灰把自己磋磨的早已失了往日神采。没有镜子,看不清自己如今的模样,但不能赌。
还有几天才到北境军营,必须养好身子。好好吃东西,护住脸部,尽量把气色拉回来。
晚饭时沈佳宁一反常态主动上前领了属于自己黑面馍馍。
一旁同行的罪奴,伸手就要来抢,却被她避开,冷冷狠狠瞪了回去。
那女人没能得手,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瞪什么瞪!往日里你要死不活的,馍馍被人抢了都不吭一声,今天倒是护得紧!”
她记得这个女人,一路上骂的最凶的那个,长得还行,经常欺负同乘的女囚,是个竞争对手。
角落里还蹲着一个看着怯生生、眉眼柔弱的少女,一副风吹就倒的小白花模样。一路同行,她极少掺和争抢,看着安安静静,却从未吃过亏。
沈佳宁正闭目养神,前面几个拿着鞭子的士兵喊道:“到了,到了!都下来排队站好!”
“在磨蹭什么呢?再不下来!老子抽死你!”
“都到这儿了,还矫情什么!都给老子快点!”
见几个动作慢女人,被抽了,其他人不敢在耽搁!赶紧下车排队站好!
一个看着像是领队的士兵眼底带着不耐与嫌弃走上前来,随手一指道:“都到齐了!就去那边那个帐篷接受检查。”
她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先跟着队伍一起走,但余光里可以看见土墙、壕沟与拒马环护,守兵持戈而立。
入营后是开阔校场,只是兵士棉衣破旧打满补丁,脸被寒风冻得通红,仍依令操练。
后方,是一排排规整地打着着补丁的牛皮帐篷。一进帐篷,两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妇人手里攥着鞭子,喝令众人脱衣。
一众女囚吓得瑟瑟发抖,迟迟不肯动作,妇人扬鞭便抽。余下之人不敢再抗,慌忙褪去衣衫。二人查验得极细,翻看衣物,查看女囚身子,连嘴巴和牙齿都一一检查了,顺便还用一张黑漆漆的布给每人脸上抹了一遍,勉强能看清长相后,才叫她们穿上衣物,出去向外面等候的兵士回话。
帐篷外最开始给他们指路的那个士兵,来回打量了一番后,十几个人被分成了三波。
果然,她和之前的那两个女人被分到了一起,五个容貌不错的被分到一起,剩下的都被带走了。不用想都知道她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地狱!
“你们跟我走!”
越往里走 营帐多了,却比外面的要干净整洁很多!
士兵把她们带到一个管事营帐外!一脸谄媚的对着帐内高声喊:“杨管事,新来的人,带到了!”
帐帘掀开,走出个身形微胖、神色猥琐的中年大叔。
那士兵脸上堆着笑说:“好货都在这儿了,这次可有三个上等货。杨管事,您给长长眼!”
那个猥琐大叔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道:“量你小子也不敢耍花样,瞧着都还不错!其他的你先送小帐去吧!”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那您先忙!小的告退!”
起身后马上变脸:“你们五个跟我走。”
其他人走后,杨管事猥琐的打量了三人一圈后才叫她们跟上。
沈佳宁知道接下来很关键,幸好刚刚在路过转角处时,抓了一把帐篷上的雪,此时雪水化开!正好可以用来清洁一下脸上的脏污。
杨管事带着三人来到主帐前被拦下:“干什么的?这是主帐,离远一点!”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杨管事点头哈腰的道:“大人,是新来的女囚到了!带来给将军瞧瞧!”
“先在这等着!”
随后进去禀报了!
三人都很紧张,互看一眼!又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进去的亲卫很快出来,领着几人进入主帐!
将军坐于案前,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个骂骂咧咧,还抢过她吃食的女人抢先一步上前屈膝,姿态讨好,柔声行礼:“奴家林巧儿,见过将军。”
小白花也跟着上前,身子微微发颤,声音怯怯的,像受惊的小兔子:“我、我叫王可欣。”
最后程小翠缓步上前,依着沈佳宁从前的姿态,恭敬行跪礼:“罪奴沈佳宁,见过将军。”
将军起身走到跟前抬起她的下巴道:“眼神清明、董分寸,知进退!很好!留下吧!”
真好!赌对了!
杨管事带走另外两个女人走的时候,林巧儿愤愤不平的瞪了她一眼!那个叫王可欣的小白花,倒是友善又怯懦的望着她,乖乖的跟着杨管事走了。
帐内只剩她与将军二人,这时她才抬头,悄悄打量。将军肤色黝黑,身形高大壮硕,掌心厚厚的老茧格外显眼,面容不算俊朗,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模样。
“沈佳宁,前户部侍郎嫡女!知道来这里干什么的吗?”
“罪奴明白,罪奴定会好好伺候将军。”她不敢耽搁,赶紧行礼回话。
“去洗干净,去去这一身晦气,晚上就留在帐里伺候吧!”
“是,罪奴告退!”行礼退出帐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小脸顿时煞白!小腿发软,险些摔倒!缓了好一会儿,站定后才走向一旁的亲卫,屈膝行礼:“大人,将军命奴去洗漱,烦请大人指路!”
亲卫看了她一眼,随手指了一个士兵:“你带她过去!”
“是,姑娘跟我走吧!”小士兵上前后,很快就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眼见带路士兵走了,匆忙向亲卫行了个礼!赶紧小跑跟上。
越走越偏,一开始遇到的士兵还目不斜视,慢慢遇到的士兵就带着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看着有些渗人,几步追上小士兵,讨好的笑道:“大哥,平时里洗漱都到这里来吗?”
小士兵看了她一眼,嘲笑道:“这里是军营,平时里哪有机会给你洗漱,今日看你要伺候将军的份上,才带你来洗漱。以后想要洗漱,自己去打水。”
“多谢大哥指点!”
“少套近乎,伺候好将军!你还能在主帐多留些时日。”
“记住这条路,军营重地,不许乱走。”
士兵把她交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后便走了!老头把她带到一口大锅旁!让她自己烧水!
烧火她会,可是她不会用打火石啊!连忙拦住快要离开的老头:“大爷,奴不会生火,恳请您指点,日后奴也好自行打理。”
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干脆坐在灶边教她生火!火生起来后也没离开,就着灶台烤火。
沈佳宁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问大爷:“这里是厨房吧!怎么没多少人?”
“我姓李,他们都叫我李老头!这里是将军的小厨房。”
“多谢李大爷告知!您人真好!和我祖父一样!”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
忙活大半日,简单冲洗后,又一路心惊胆战折返主营帐前。经过盘查,才得以回到将军的主帐。
帐内外间案几上,还摆放着几本文书。沈佳宁不敢随便进外间军务区域,便动手收拾整理内间帐中的寝卧。
忙完已是晚饭时分。白日里她从李老头口中问清了罪奴领饭的地点,包裹严实了才敢出去。
等她再次回营帐时,帐内已点了烛火,烧了碳火,将军已经坐在案前。沈佳宁上前行礼,将军淡淡扫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翻看文书。她也识趣,退到里间寝卧之处。
估摸着时辰将近,小心翼翼躺上宽大的军榻上,支着耳朵留意外间动静。多日颠沛,躺在柔软被窝困意一阵阵往头顶钻,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
但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听见帐布响动,是将军进来的脚步声,她慌忙一骨碌滚下床,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床已经暖好了,请将军就寝。”
将军脱下战袍,伸手一把把她拽到床上!粗糙的手掌擦过她颈侧,厚茧磨得她皮肤一阵刺痛。
“你倒是乖觉,”
帐内烛火摇曳,灯芯燃至尽头,火光一点点暗下去,身体本就因跌落尘埃,一心求死,后又长途舟车颠簸,几番折腾早已疲惫不堪。今夜又被反复翻炒,元气耗竭,虚乏难支,彻底昏睡了过去。
迷糊间,察觉身侧之人起身离开,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只听见那人淡淡吩咐一句:“看好她!”
她刚松口气准备睡去,又有人走进来,硬生生将她唤醒,递来一碗乌黑刺鼻的药汁。
她意识清醒了几分,心里清楚这是什么药,可浑身无力,只能顺从地饮下,随即倒头再度昏睡。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正午,早过了领饭的时辰。好在寝帐内还放着一碟点心,味道粗糙,她却顾不上挑剔,先拿起来吃了几口,勉强补些力气。
此时才察觉浑身酸痛,如同被重物碾过一般,腿脚酸软,撑着身子起身时,每动一下都带着隐隐的痛。
榻上被褥凌乱,还留着昨夜的痕迹。她将被褥一一理好,卷抱起来,出了帐外。守在门口的亲卫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出声阻拦。
看来内寝的卫生,他们不管。抱着被褥往河边走,半路遇上几个已经浣洗完毕的罪妇,那些人远远瞧见她,都默默侧身避开,没人搭话,各走各的路。
到了河畔,这一处只剩她一人。她蹲下身,就着冰凉的河水搓洗被褥。
中途拐去老李头那边,寻了些柴火烧了热水,简单擦洗了一番身子。等诸事做完,天色渐沉。
排队领饭的时候,远远眼瞧见当日被带走的五人里,只有四人在排队,少了一个。
林巧儿与王可欣也在队伍里,王可欣身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所有人都神色疲惫,没人开口交谈,可林巧儿的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满是怨毒。还有其他一同来北境被带走的人,却不见踪影。
回到帐内将军还没有回来,帐内没有烛火,也没有碳火!她搓着手,来回小跑着热身。没办法,罪奴的衣服不保暖。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军报,外间的烛火被人点亮,炭火也烧了起来!将军很快就回来了!他开始坐在案前处理。根本没在意里间的她。
看似对她的管理松散,但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都被盯的死紧,时辰差不多了,先给将军暖床!其他的事儿再慢慢来。
将军掀帘踏入内帐,沈佳宁刚要起身下床行礼,便被他抬手止住,随后翻身上榻,欺身上前,按住沈佳宁的手说:“记住,本将军姓陈,叫陈远山。”
沈佳宁望着他的脸:“是,陈将军。罪奴记住了。”
今夜的他,较之昨夜,柔和了不少。
寅时天还未亮,将军便起身了。他一动,沈佳宁也跟着醒转,连忙撑着身子伺候他穿衣洗漱。待将军离帐,没过多久,一碗苦涩的药汁又送了进来,和昨日的流程一模一样。沈佳宁一言不发,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漫开,残留的困意一扫而空。
罪奴一天两顿饭食,离下一顿饭尚早,今日时间充裕,她可以将这内寝仔仔细细整理一遍。
将内帐细细收拾妥当,算着时辰,也到了罪奴领饭的时候,便动身前去排队领餐。
边疆苦寒,可真不是说说而已。将军的外袍到处都有磨损,靴子上还破了一处洞,看得出先前也曾找人缝补过,只是针脚粗疏,缝得并不严实。
待她用完饭,便去往管事处申领针线,可以趁着下午空闲,把这些破损的地方缝补好。
日子就这般平缓过了将近半月,二人之间生出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一切虽是她刻意促成,可未免太过顺遂。沈家因父亲贪墨北境将士粮草获罪,按理说,这位镇守北境的将军,本该恨她沈家入骨。就算不迁怒于她,也绝不该这般温和相待。
其中定然藏着她尚且不知的隐情。
可眼下机会难得,她不能一直停在此处消磨时光。倘若哪天将军厌弃了她,她便再难寻这样近在身侧的机会,是时候着手筹划下一步了。
前几日,她便已经试过几次。等送药的人走后,她便悄悄将药汁催吐进恭桶,再借着打扫的名义,把恭桶端出去倾倒、刷洗干净,未被发现。
今日沈佳宁打扫完内帐,腹中一阵坠痛。她心头一沉,是葵水来了。
按营中规矩,这几日是不能再近身伺候将军的。她得去管事处领被褥,搬去专门安置罪奴的营帐暂住。
向亲卫低声禀明缘由,得了应允,才转身寻到管事,领了一套粗布被褥,往那处营帐去。
这营帐里也分三六九等,唯有专供有官职的将领使唤的罪奴,才有小帐;余下大多是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她被分到一处四人小帐,一同住的,居然有林巧儿,还有另外两个她叫不出名字、也是当初一同送来的女子。
她刚把被褥铺好,林巧儿便斜睨着她,开口便是尖酸的话。
“哟,这不是伺候将军的贵人吗?怎么也落到咱们这破帐子里来了。”
见沈佳宁自顾自的忙碌,不搭理她,她更加阴阳怪气道:“怎么哑巴了!知道上一个睡你这个位置,那狐媚子的下场吗?被打的全身青紫,连床都下不了呢?没几日就被送到大通铺去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沈佳宁心想,那日领饭时少了一个人,应该就是林巧儿口中的人吧!
林巧儿这种人就不能给她脸,沈佳宁回嘴道:“我怎么样不用你管,至少现在是我在伺候将军。”
林巧儿嗤了一声,满眼不屑:“切,神气什么,都跟我们挤一处了,还拿架子呢。”
话虽是说得刻薄,心底却隐隐发怵,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帐内余下另外两名女子,沈佳宁朝二人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二人也怯怯回了礼,主动报上名字,一个叫阿穗,一个叫春桃。
阿穗压低了声音同沈佳宁说:“营中有位校尉,喜好饮酒,可酒品不好,醉了便动手伤人。”
和她们一同送来的陶小满,运气差,被管事分到他帐中伺候,结果满身伤痕,最后是被人抬着丢回这边营帐的。
还好,那校尉一月也就休沐一两回,未必次次都会点名要人。可只要听说他要选人,帐里这些女子便个个提心吊胆,想方设法避开,谁都不愿落到他手里。这些事,都是她们从别的军妓口中听来的。
还有一个人千万要当心,名叫小月。
小月早先也曾被送去将军帐中伺候,只是没待上两日,就被送回了这边营帐。可不知怎的,后来竟得了副将的青睐,如今在一众军妓里头,地位最高。
之前林巧儿曾被副将点名召去伺候过一次,第二日小月便寻了过来,当众给了林巧儿好几巴掌。
眼下沈佳宁是伺候过将军的,小月多半会把她视作威胁,少不了要来找麻烦。
想来今日小月还不知道沈佳宁搬来这营帐,若是往后遇上,千万得多加提防。
沈佳宁默默记在心里,道谢过后,又接着听她们说起营里的种种规矩与风波。这些内情,她一直在将军主帐伺候,可是一概不知。
转眼到了夜里,管事看了她几眼,没搭理她。其余几人,被管事安排出去应差。
沈佳宁躺在铺上,这里的床榻硬邦邦的,四下寒气侵人,还没有那个人温暖的怀抱。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夜深,出去的几人才陆续回来。沈佳宁听到,她们要伺候好几个将领后,才能回到这营帐歇息。
这让沈佳宁更加坚定,她一定要留在将军身边久一点!最好能怀上孩子。
将军回到主帐,没看见沈佳宁,便开始处理军务,天都黑了,也没见沈佳宁回来,便招帐外的亲卫询问。
亲卫上前,低声将她癸水至、按营中规矩搬去罪奴营帐暂住一事如实回禀。将军听完,沉默片刻,没有再发话,自顾自入内处理余下的文书。
待到夜里就寝,帐内安安静静,他躺下身,只觉身侧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心里莫名有些不习惯。
第二日一早,沈佳宁照旧起身,准时回到将军主帐,熟练地打理好帐中所有内务,收拾妥当后,便打算返回罪奴营帐。
守在帐外的亲卫便上前拦住了她:“沈姑娘,将军吩咐过,你无需搬离主帐。”
沈佳宁心中微怔,随即暗自庆幸。
后来她从旁人零星的话语中得知,昨日她刚搬去四人营帐,心怀嫉妒的林巧儿便第一时间跑去,将她住进罪奴营帐的消息告知了小月。
小月听闻,果然来营帐,存心要找她的麻烦。可彼时沈佳宁已然回了主帐,小月赶来后扑了个空,给了林巧儿两巴掌后,悻悻离开了!
日子便这般安稳的过着,沈佳宁依旧精心伺候将军。二人之间越来越默契,像寻常夫妻一般相处。
偶尔膳食丰厚、或是有稀缺的吃食,也会留出一份,默许沈佳宁同他一同用膳。
作息平和,再加上日日待在温暖舒适的主帐,原本孱弱憔悴的身子渐渐好转她往日苍白单薄的脸颊,慢慢透出细腻温润的血色。
一晃眼九个月过去,边关战事渐起。
这日沈佳宁起身,正伺候将军整装,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栽进将军怀中。将军眼疾手快扶住她,将她扶到榻上坐稳,随即吩咐亲卫快去请军医。
军医赶来诊脉,片刻之后,抬眼禀报:“回将军,沈姑娘已有身孕,约莫一月左右。”
将军当即唤来负责送药的亲卫,沉声追问。
亲卫躬身回禀:“回将军,药是按营中规制按时送来,每一回都亲眼看着沈姑娘当面饮下,并无疏漏。”
将军面色骤然沉下,目光落在沈佳宁身上,语声带着怒意:“你倒是好本事。”
又对亲卫道:“此事不可外传!下去领罚!”
话音落,他拂袖转身离去,军医随之跟上。
帐内独留沈佳宁,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不知道将军会不会容下这孩子,自己的盘算,究竟能不能如愿。
帐外僻静处。将军看向身侧的军医,沉声询问:“此事,你怎么看?”
军医闻言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将军,边关战场常年杀伐不断、杀气过重,军中女子常年服药,本就极难孕育子嗣。沈姑娘这一胎来得实属不易。
且军中历来有承祧归良、借嗣脱籍的先例,并非无迹可寻。”
将军眸色沉沉,思索片刻,淡淡开口:“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话音落下,将军转身大步离去。
傍晚时分,将军回到主帐。沈佳宁照旧像往日一般上前伺候,将军面色沉郁,一言不发。但夜里依旧将她搂在怀中一同歇息。
第二日,将军起身离去,全程也没有和沈佳宁说一句话。
所幸,无论是绝嗣药还是别的汤药,都不曾送来。沈佳宁悄悄松了口气,可心里依旧悬着,她清楚这只是暂时安稳,腹中孩儿能不能最终留下来,尚且未知。
又过了几日,边关暗流涌动,夜色浓稠如墨,几名早已潜伏在军营外围的敌军细作,趁换防间隙,易容改扮成守军亲卫模样,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混进了将营帐,欲伺机刺杀主将,动摇北境军心。
寒光骤起,场面混乱凶险之际,利刃刺出,沈佳宁来不及躲避,当场毙命。
当夜,军营便传出消息——将军遇刺,近身伺候的军妓沈佳宁不幸遭逢意外,殒命于刺杀中。
而就在沈佳宁意外身亡的消息传遍营中几日后,另一则隐秘流言,悄然在底层军妓之中蔓延开来:
营中一位脸上有疤、毁容的罪奴,查出怀有身孕。此事隐秘蹊跷,一时间在军营中暗暗传开。
事情传到将军耳中,他当即下令彻查。随后传下命令:准许女子从本次出征的先锋营中自行挑选一人做夫婿。倘若所选之人战死沙场,便认作她腹中孩儿的生父,孩子随此人姓氏,依承祧归良、借嗣脱籍的旧例,待战事平息,便送她回乡。
这几日,西郊第三大帐格外热闹。那名怀了身孕的毁容女子便住在此处,先锋营不少士兵都赶来,争相向她献殷勤。人人都说自己曾与她有过春风一度,腹中孩儿该是自己的。
沈佳宁在众人之中,挑中了一个名叫陈二牛的小兵。
选中他,其一,此人家乡离北境回京的官道只有隔几里路。其二,陈与程同音,听来别无二致。也算圆了她一点私心,好似这孩子,仍是随了她本来的姓。
陈二牛坦诚同她说,其实自己从来没有去过谁的营帐。军响都寄回家给父母了,只是他太想念家中父母,亲人了!若他战死,想要有人把他的骨灰送回乡里。
他将自己攒下仅有的一点贴己银钱换了米、肉送来,只求她腹中孩儿日后能随他的姓氏。
十余日后,边关战事平息,武安王朝大胜。
管事引着沈佳宁到一具遗体旁,让她辨认是不是她选中的陈二牛。沈佳宁仔细辨认,确认正是此人。
管事接着递来户籍文书,还有一封陈二牛按下手印的代笔家书,告知父母自己在边城认识了铁匠铺的女儿刘秀娥,两人已在对方父亲见证下拜堂成亲——刘秀娥,便是给沈佳宁安排的良籍身份。
之后陈二牛的遗体被火化,沈佳宁取来一块布,将残存骨殖与灰烬仔细包好。这包骨灰和她,会跟着回朝述职的武官,送回陈二牛的家乡。
沈佳宁抱着布包,心中五味杂陈。从此她便是刘秀娥了。
几日之后,沈佳宁便以刘秀娥的身份,随同回军述职的队伍启程,去往陈二牛的家乡青榆县禾溪镇陈家村。
一行人抵达青榆县,她拿出刘秀娥的户籍文书,还有陈二牛托人代笔、按了指印的家书作为凭据。又有军中之人陪同作证,县衙户房很快便为她办妥落户。军中护送的人交接完毕便动身返程。
天色已晚,县衙安排第二日,派衙役护送她回村。一路乘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方才抵达禾溪镇陈家村。
官差进村,惊动了村长。待官差说明来意,村长便领着一行人去往陈二牛家中。叩门之后,开门的是个跛脚的中年汉子,村长介绍,这是陈二牛的大哥陈大牛。
众人进村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邻里,不少村民围在院门口张望。陈家二老听闻儿子战死的消息,当场失声痛哭。陈大牛也垂着头,默默掉泪。陈大牛妻子的目光却在刘秀娥身上来回打量。
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官差上前开口:“刘秀娥乃是陈二牛的妻子,已经在县衙落籍。她是阵亡士卒的遗孀,腹中身孕已两月有余,还望陈家好生善待,不可轻慢。”
陈家众人尚未来得及回话,村长先拱手应下:“官爷放心,既是二牛的媳妇,又是阵亡将士遗孀,腹中还有孩儿,村里定会照拂,不会叫她受委屈。”
衙役还要赶回城复命,交代完毕,便告辞离去。
官差一走,院里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都落在沈佳宁身上。
沈佳宁上前一步,屈膝跪地,对着陈家二老恭恭敬敬行礼:“儿媳刘秀娥,给父亲、母亲请安。”
陈家二老愣了片刻,陈父才慢慢回过神,出声道:“起来吧!你既是二牛的媳妇,行这大礼作甚?咱们农家没这么多讲究。”
陈母连忙上前,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陈父转头看向陈大牛:“找乡亲搭把手,明日把你二弟安葬了。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吧!”
跟着又对大儿媳吩咐:“你去把堆放杂物那间屋子简单清理出来,暂且先让他住下。”
陈二牛安稳下葬过后,陈家看似恢复了往日平静,实则人心早已暗流涌动。
刘秀娥一个外来寡媳,怀着身孕凭空住进陈家,成了大嫂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自打程沈佳宁进门那日起,大嫂便日日摆着脸色。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如今二牛没了,家里平白多一张嘴吃饭,往后还要多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等于凭空多了两副累赘。
安葬完陈二牛的一个月后,大嫂终于憋不住,当着陈家二老的面,直接提出分家。
话里话外都是逼仄的意思。她的儿子已经七岁了,女儿也两岁了,再挤着和他们夫妻住一起不合适。
陈大牛性子懦弱跛脚,只闷头不语,默认了自家媳妇的想法。
陈家二老看着大儿媳咄咄逼人的模样,心里又愧又无奈。二牛战死,留下孤儿寡母本就可怜。
可大房一家日日吵闹,家里早已不得安宁。恰逢县衙送来陈二牛的阵亡抚恤银三十两。再三斟酌之下,二老终究松了口,点头应允分家。
分家当日,当着村长和几位族中长辈的面,清算家产。陈家一共有五亩良田、八亩薄地。
议定分给老大陈大牛两亩良田、三亩薄地;陈二牛名下分得一亩良田、三亩薄地;由陈二牛妻子刘秀娥代管,等孩子长大再承袭。余下田地暂归二老掌管。二老日后由陈大牛奉养,随大房一同居住。
陈二牛身为儿子,本该赡养父母。于是从三十两抚恤金里,分出十五两银子给二老作为赡养双亲的费用。
剩余十五两抚恤金,作为刘秀娥和腹中孩子的安家钱。
如今一家人居住的青砖大瓦房,是陈二牛多年军饷所建,本该有二牛一份。可大嫂死死霸占,撒泼吵闹,最后二老妥协:新房归大房陈大牛一家所有。
将村尾年久失修的陈家老宅分给沈佳宁。
老宅一共三间旧房、一间破旧厨房,虽简陋破败,却也遮风挡雨,勉强可以安身。
除此之外,分家条约里特意写明一条:
自此分家之后,刘秀娥不必再承担陈家二老的养老侍奉,与大房一家分户、各不相干,往后生死贫富,各自安命。
一场分家争执落幕,旁人看得唏嘘,却也无人敢多言。
尘埃落定之后,沈佳宁当日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握着属于自己的十五两银子、揣着薄薄的地契房契,搬进了村尾偏僻破旧的陈家老宅,正式开启了她带着遗腹子、独自谋生的乡间日子。
隔壁紧挨着的便是王奶奶家。王家原先家底尚可,孙子阿虎的爹本是村里的猎户,常年进山打猎不幸撞上熊瞎子,人没能回来。阿虎娘得知噩耗动了胎气,早产生了阿虎,没熬过几年,也去了。
如今院里,就只剩王奶奶带着小孙子阿虎相依过活。
沈佳宁自己怀着身孕,许多事不便走动,便寻了个空闲,到隔壁和王奶奶商量。让阿虎得空帮她跑跑腿、捎个话,每月给三十文工钱。
几月后的清晨,沈佳宁刚起身,便觉腹中隐隐作痛。她心知怕是要生了,趁着尚且能走动,赶紧走到隔壁敲门。
王奶奶开门,听她一说,立刻叫阿虎先去邻村请稳婆,再回来请村里大夫与村长媳妇来帮忙。
阿虎应声跑出去寻人,王奶奶扶着沈佳宁回自家院里歇着,守在一旁等候。
阵痛慢慢变密,不多时,阿虎领着稳婆、大夫、村长媳妇赶来了。一番忙活,没多久,屋里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
稳婆喜道:“恭喜夫人,是个壮实的小子,母子平安!”
稳婆道过喜,收下村长媳妇递来的红封,便告辞离去。村长媳妇留下来,动手收拾屋里的血水杂物,让沈佳宁安心躺着歇息。陈家二老得知消息,送来了十几个鸡蛋,之后便也没再过多来往。
转眼到了陈锦程周岁这日。沈佳宁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平安扣,小心翼翼系在孩子颈间,指尖轻轻抚过玉面,低声跟他说:“这是你爹爹留给你的,护你岁岁平安,前程锦绣。”
她望着怀里软乎乎的孩子,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右脸那道疤痕,恍惚间又想起军营遇刺那日。那人指着混乱中多出来的一具女尸说:“罪奴沈佳宁,不幸遇刺。抬出去,安葬了吧!”
那时她就知道,赌赢了!可筹码不够。手里紧紧攥着木簪,狠下心划开自己的脸颊,只求那人为她多周全一些。
随后成了西郊第三大帐怀孕的罪奴,离开时变成了铁匠铺的女儿刘秀娥。哪怕再回想起来,脸上仍似隐隐作痛,但结果是好的。
陈锦程三岁时,她便早早给他启蒙,教他认字辨事理。五岁这年,边关传来捷报。外邦无力再战,递上降书,愿俯首依附、年年纳贡。边关战事就此平定,主帅整顿兵马,预备班师回朝。
夜色沉沉,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沈佳宁心头微怔,推门出去,便见那一身戎装尚未尽卸的将军立在月下。二人便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说话。
沈佳宁屈膝一礼,声音平稳:“民妇见过将军!”
将军目光落在院内,缓缓开口:“锦程这名字,很好。”
“多谢将军夸赞。”
他又看向她,轻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沈佳宁垂着眼:“劳将军挂怀,民妇过得很好。”
将军取出一张千两的银票,递到她面前。
沈佳宁没有伸手去接,微微摇头:“多谢将军好意,先前那五百两,足够我母子度日,将军无须再破费了。”
将军将银票往她手边一送,语气不容推辞:“收下吧。”
不等她再推拒,将军转身道:“此次班师回京,我会上奏陛下,替户部侍郎沈敬元平反。”
一月后,京中传来消息,镇国大将军陈远山当庭上奏,请陛下彻查军粮被劫、边境动乱旧案。
经查实,大皇子借督办粮草之机,以次充好、克扣军粮,致使前线将士粮秣短缺、罪证确凿。
而四皇子暗中私养大批私兵,指使麾下兵士伪装劫匪,劫掠朝廷军粮、官银,祸乱军需、动摇国本,罪行滔天。
圣上龙颜大怒,下旨严惩不贷。
大皇子祸国害民,废黜皇子身份,贬为庶民,终身圈禁;四皇子私蓄甲兵、劫掠官粮、意图谋乱,按律判以斩首之刑。
两位皇子接连倒台,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为稳固朝纲、安抚民心,也为定储定国,下旨册封品性仁厚、行事稳重的七皇子为当朝太子,入主东宫,辅佐朝政。
前户部侍郎沈敬元贪墨一案,经彻查,所控罪状皆凭伪证,并无实据,原判一概撤销。沈敬元追复户部侍郎官职,另赐抚恤。
沈家流放边地男丁,着即召还原籍,除去罪身,复归良籍;没入教坊司女眷,即刻释放,脱去贱籍。
抄没家产尽数发还,另赐府邸一座,以慰沉冤。
沈佳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陛下一手布下的局。七皇子的生母陈清清,陛下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便在身边侍奉的宫女,也是现在镇国大将军陈远山的亲妹妹。
陛下有意扶持七皇子,只是七皇子年幼,又毫无根基,陛下便故意放任大皇子与四皇子互相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互相厮杀,等着他们自曝罪证,好给七皇子扫清前路。
陈远山如今已是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七皇子也已成年,储君之位自然稳当。
而沈家当年的案子,不过是这盘大棋里的一步弃子。难怪当初入了军营,陈远山并未为难她,原来他一早便清楚,沈家是被这棋局裹挟、冤枉牺牲的。
锦程六岁时去镇上了私塾。因聪慧勤学,九岁赴县试,一举考中童生。
陪他赴考等候之时,沈佳宁遇上走南闯北的游商,瞧见了大半车无人问津的红薯,当即买下薯种带回村里种,再借着儿子童生的名声,对外说是陈锦程寻得此物,教乡亲栽种推广,地方官知晓这份利民的功绩上报,将功劳记在了陈锦程身上。
同年,京中消息传到陈家村,沈家平反归来的沈彦安,金榜题名,高中一甲探花。赐婚三公主。
沈佳宁听见消息,心底一片寒凉,三公主被废大皇子胞妹,这狗皇帝还是防着沈家再度崛起。
陈锦程自小懂事孝顺,十二岁赴府试,考中秀才。又有推广红薯、惠及乡邻的功绩在,是以他在一众秀才之中,声望颇高。
京中风云起落,于沈佳宁而言早已是身外之事。她如今一心只放在儿子身上。
可事与愿违过往的阴翳,千里迢迢寻到了她身前。
这日,沈家庶弟沈彦彬辗转千里,悄悄寻至陈家村,寻到了她的小院。
原来是昔日与她同在军营的林巧儿,随回京的副官入了京城,做了对方的小妾。副官偏爱,让她行事张扬,府中正妻,容不下她卑微出身,将她关入柴房,准备发卖。
林巧儿走投无路,连夜逃出副官府,逃到沈家附近躲起来,待到二哥下值回家拦住了他。
说出了藏在她心底多年的疑心。原来沈佳宁当初离开军营时,林巧儿远远窥见她的背影。
所有人都知道罪奴沈佳宁,于将军营帐内被刺客杀死。而当年脱身的,是另一名容貌损毁的普通军妓。
可林巧儿越看那道背影越心惊。
那身姿气度、身形仪态,半点不像是粗陋毁容的普通军妓,反倒与死去沈佳宁极为相似。
时隔多年,她不敢百分百笃定,却始终耿耿于怀,认定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她以此事作为筹码,要挟沈家收留自己,许诺可带人顺着踪迹寻访。
彼时林巧儿颠沛逃亡几日,水米未进。沈彦安命管家取来馒头供她充饥,还贴心备了温水。
后因沈府不宜收留逃奴,婉拒了林巧儿的投奔。只赠予她一包干粮,让她前往京城外破庙暂住,待事态安稳,便派人随她去寻人。
谁知破庙流民乞丐众多,她手中干粮被发现,引来众人争抢。混乱拉扯之间,林巧儿不慎殒命。
沈彦安便命沈彦彬以走商名义,循着蛛丝马迹层层排查,找到了这里。
如今沈家男丁便只剩二哥沈彦安,与他自己。当年兄弟三人一同被流放,长兄沈彦清一路竭力照拂,待到好不容易抵达流放之地,积劳成疾,药石无医,埋骨边荒。
女眷那边脱籍生还的还有,沈佳宁的生母、大哥沈彦清之女沈知微、还有庶妹沈佳禾。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姐妹不堪折辱,早早去了。
如今母亲在家庙日日吃斋念佛。庶妹沈佳禾早已心如死灰,剃发做了姑子;母亲舍不得大哥留下的幼女遁入空门,便让她留在庙中,带发修行。
二哥沈彦安金榜登科,娶了前大皇子的胞妹三公主。虽有尊荣厚禄,却不得掌实权。
旧事道尽,沈彦彬抬眸,望着历经风雨却依旧沉静的长姐,轻声开口询问:“长姐,事已至此,如今你有何打算?”
沈佳宁垂眸,眼底藏着数载隐忍与筹谋,缓缓道:“锦程如今已是在册秀才。原本我已为他物色好镇上最负盛名的书院。”
“可如今你寻来,乡野一隅终究不是长久安身之地,更拘着孩子的眼界与前程,我想送锦程赴京城求学。”
沈彦彬颔首:“好,父亲曾任户部侍郎,在京中留有不少大儒旧交。我回去便告知二哥,此事我们必定安排妥当。”
沈彦彬看向她:“长姐,不随我一同回京吗?”
沈佳宁疑惑抬眼:“是二哥让你来接我回去?”
沈彦彬挠了挠头,不好意道:“不是。二哥吩咐寻到你后,一切都听你的。”
沈佳宁淡淡一笑,对沈彦彬道:“我如今是边关将士的遗孀刘秀娥,这个身份,才最适合我。”
沈彦彬临行前问道:“长姐,要不要我为你寻医,调理旧伤?”
沈佳宁轻轻摇头:“不必了,锦程到京城之后,替我多照拂他几分就好。”
今日陈锦程依礼备了薄礼,前去向旧师辞行。待他归家,便同沈佳宁说:“母亲,我已和同窗约好,过几日便去书院求学。”
沈佳宁轻声拦住他:“此事不急,容母亲再思量一番。”
没过几日,县里传来消息,青榆县令要办诗会,邀约本地学子赴会。
陈锦程应邀前去。他谈吐不俗,文思出众,再加上推广红薯的善举人人皆知,青榆县令格外赏识,当场许诺,写下一封举荐信,让他持信入京,拜谒自己的恩师苏慕之。
陈锦程从县里回来,手里攥着那封举荐信,兴冲冲递到沈佳宁面前:“母亲,县令大人举荐我上京求学了。”
沈佳宁伸手,慈爱地抚了抚少年的头顶,温声赞道:“我们锦程真有出息,母亲很是骄傲。”
陈锦程眼里亮得很,语声满是仰慕:“母亲,听说苏先生从前可是翰林院的老翰林!孩儿若能入他门下,必定受益良多。”
沈佳宁望着他:“既是如此,便入京城求学。刚好今日给你买了个书童,原是京城流落到此的,对京师地界熟。过几日再寻一支稳妥商队,让他随你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陈景程很是惊讶:“母亲,您不和孩儿同去吗?”
沈佳宁好笑的看着他:“你是去求学的,母亲去干什么?”
眼见小家伙耷拉下脑袋,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沈佳宁连忙柔声哄他:“你又不是不回来,忘了还要参加乡试了。等他日你金榜高中,那时母亲便风风光光跟你去享福。”
陈锦程眼泪还要掉不掉的在眼眶打转,语气却很坚定道:“母亲,我会努力的!”
没过几日,陈锦程备上礼物拜别陈家二老,又依依不舍和沈佳宁辞别。带着他新买的书童,搭上沈家安排妥当的商队,踏上赴京的路途。一路顺遂,到京之后,顺利拜入苏慕之门下。
沈佳宁也没闲着,她原本用芥菜腌晒的法子,做出口味醇厚耐放的腌菜,卖给镇上酒楼、来往客商,算是稳妥的小进项。
真正盈利的是药皂。方子是她凭现代记忆琢磨出来的,用料是随处可得的皂角、草木灰,搭配几味温和草药,去污力远胜寻常皂角,洗后清爽,还能抑痒除味。
这物件在别处少见,一经推出便很受欢迎。沈彦彬借着自己跑商的路子,大批量置办原料、安排人手制作,往城镇、码头、书院一带售卖,销路一下子就打开了,银钱滚滚而来,二人借着这桩营生,快速攒起家底。
转眼三载光阴一晃而过,沈彦彬娶了京中一位小官的庶女为妻。陈锦程也提前寄信回来,说今年要回乡参加乡试。
算着日子,该是陈锦程考完乡试回来的时候了。沈佳宁收拾好屋子,备好他爱吃的饭菜,立在门边,不住往路口张望。
不多时,远处传来牛车轱辘声响。村长家大郎赶着牛车,陈锦程和书童阿旺坐在车上远远的朝沈佳宁招手。
隔壁阿虎瞧见笑着朝陈锦程扬声打趣:“锦程小子,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你家日日备着好菜,最后都送到我家了,可把我给吃胖咯。”
陈锦程跳下牛车,对着阿虎拱手行礼:“阿虎叔,是我不好,不曾和母亲说准归期。阿虎叔不如一同过来用饭?”
阿虎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你快随你母亲进去吧!你娘可想你得紧。”
陈锦程上前,对着沈佳宁行跪拜大礼。
沈佳宁眼眶一热,泪水落了下来,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母子二人一同入屋。
书童阿旺立在一侧伺候,沈佳宁却笑着招呼他:“不必拘礼,一同坐下吃吧,咱们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
三人围着桌案用饭。陈锦程叽叽喳喳,同母亲讲了许多京城见闻,阿旺也在一旁跟着搭话。
“母亲,苏先生夸我根基扎实、策论有见地,觉得我这次乡试应当稳妥。先生说,若是侥幸中举,便让我再回京,预备年后的会试。”
沈佳宁静静听着,含笑望着眼前少年。比起从前,他长高了不少,也愈发沉稳。看着他一步步长成如今模样,眼底满是欣慰。
陈锦程对她道:“恩师特许我等放榜之后再回京。母亲,我可以留在家里,多陪你些时日了。”
沈佳宁又给他夹了一块肉,说道:“快吃吧!,吃完饭,先去给爷爷奶奶问个安。明日我再陪你去镇上置办些薄礼,前去拜谢县令大人,感念他当初写举荐信的恩情,也一并去拜访你旧日的启蒙恩师。”
陈锦程闻言点头应下:“孩儿记下了。”
次日清晨,沈佳宁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陈锦程正在院中打拳,便开口问道:“怎么起得这般早?这拳法,你是何时学的?”
陈锦程收了招式,行了个礼后才回道:“在京城的时候,偶然结识一位镇国将军府当差的护卫,是他教我的,用来强身健体。”
沈佳宁笑着道:“那你便好好跟着人家学。快去收拾一番,母亲陪你去镇上挑选礼物。”
陈锦程归家这些时日,家里热闹了不少。常有村里的姑娘借着各样由头,从院门口来回路过。他索性整日闭门在家读书,轻易不肯出门。弄得沈佳宁哭笑不得。
转眼便到了九月放榜之日。报喜的差人敲着铜锣,一路寻到陈家村,高声报来喜讯——陈锦程乡试高中。
第二日,陈锦程便收拾行装,带上书童阿旺,搭上商队,启程返回京城,预备来年的春闱会试。
转眼到了年下,其余学子大多归家团圆。陈锦程路途遥远,便留在苏慕之府上。苏慕之爱惜这个门生,赴老友年宴时常将他带在身侧,席间多是士林前辈,陈锦程静静聆听,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与此同时,沈府之中,下人进来禀报,外头有人送来一封密信,指名交给驸马沈彦安。
沈彦安拆开,信里只有寥寥数语:龙体欠安,时局有变,暂缓会试,静待时机。
看完,沈彦安当即把信焚了,转头吩咐管家:“你去给苏先生府上递上拜帖,就说晚生明日登门拜谒。”
会试如期举行,贡院报备的应试名单之中,却不见陈锦程的名字。有好事的学子见状,上前带着几分奚落问道:“这不是苏先生门下得意弟子吗,怎不去参加会试?”
陈锦程从容一笑,回道:“恩师说我年岁尚浅,学问仍需打磨,根基还未到火候,嘱我暂且沉心研读。”
沈佳宁这边的生意早已悄悄铺到京城。她同沈彦彬合伙开的火锅店,眼下生意正红火,已有筹备分店的打算。二人还反复试验,摸索出硝水制冰的法子,只待暑夏来临,便可大展身手。
五月暑气初起,先皇驾崩,太子楚昭珩于灵前即位,举国哀恸,行国丧之礼。
沈佳宁原本与沈彦彬商议妥当,打算借着硝水制冰之法,趁暑热推出各式冰饮售卖。眼见时局如此,二人便将冰饮的谋划暂且搁置。
现如今,沈佳宁靠着肥皂生意的分红,再加京城火锅店的收益分成,手头渐渐宽裕。便托沈彦彬在离沈府不远的街巷,买下一处二进宅院。
新皇登基次年,下诏开设登极恩科,广纳天下贤才。陈锦程赴考,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喜报快马传至陈家村,沈佳宁见了喜报,喜极而泣。同时传来消息,新帝体恤,准陈锦程归乡祭祖,事毕再返京领职。
陈锦程归乡之日。村里父老早早将祠堂反复清扫收拾,只待新科状元前来祭祖。县里曾和沈佳宁合伙做腌酱菜生意的几家酒楼掌柜,也遣了厨师、伙计赶来帮忙置办筵席;县令与周遭一众乡绅闻讯,纷纷前来登门道贺,场面盛大,好不热闹。
这一次,沈佳宁同陈景程一起入了京。住进了早已备好的那处小院。
趁着陈锦程入朝受职的空档,沈佳宁去了和沈彦彬合伙开的火锅店。包房里,有人已经等了许久。
沈彦安一见沈佳宁,心绪翻涌,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
沈彦彬在一旁劝慰,他才渐渐稳住心神。三人依次落座,沈彦安看向沈佳宁,温声开口:“小妹,彦彬已同你说过家中近况,我便不同你多说了。我只想知道这些年你都经历什么!”
沈佳宁静默片刻,缓缓道出过往:“当年我入军营,有幸留在陈远山帐内,借机怀上他的孩子。”
沈彦安拍桌而起:“什么?锦程是那厮的儿子!”
一旁的沈彦彬吓得一激灵,顾不得茶水打湿的衣袍赶忙拉住自家二哥:“二哥,小点声!消消气、消消气。”
沈彦安送他一白眼坐下对沈佳宁说:“你继续。”
沈佳宁假装没看见,继续道:“后来敌军入营刺杀,沈佳宁混乱中被刺死,她自毁容貌,被伪装成意外怀孕的军妓,借着承祧归良,借嗣脱籍的旧历,脱去贱籍,又化名刘秀娥,最后一路辗转到陈家村,在那里生下了陈锦程。”
沈彦安心疼的望着自家妹妹,眼泪欲落不落道:“女子容貌,何等重要,你怎下的去手?”
沈佳宁笑看着二哥,虽然这不是她的哥哥,可是她占了沈佳宁不要的身子,那哥哥也是她的了。
“二哥,一道伤口换刘秀娥的身份,很划算,更何况有了这道疤!那人才会相信我心里只有他!”
沈彦安俯身上前,小声道:“去年会试前,沈府曾收到一封未署名的密信,称先帝龙体欠安,会试暂缓。一开始我还当是苏先生那边传的消息。后来又查了许久,未查到送消息的人是谁。”
沈彦安微微坐直,眼中浮起一抹不屑:“想来也是,那人常年戍守边关,府中只有正妻诞下一女,如今早已嫁入礼部尚书府,配给了尚书府的大公子。”
沈彦彬故作高深道:“我倒是听说,那人年近四十,近些年倒是纳了几房小妾,但并无子嗣。”
沈佳宁好笑的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道:“你们放心,我如今是新科状元陈锦程的母亲,陈家村陈二牛的遗孀刘秀娥。”
沈彦安神色有些窘迫岔开话题道:“未免母亲伤神,你的事还未告知她,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沈佳彬抢话道:“我兄妹三人难得一聚!先吃饭,这火锅可是长姐想出来的点子赚了不少银钱呢?”
半月后程小翠私下里去家庙见了沈家宁的母亲,沈夫人已是满头花白,一双老眼也是视物不清,却依旧是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
一照面,沈夫人身子微微一颤,颤巍巍伸出手,待触到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失声痛哭。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思念、惶恐与惦念,全都化作滚滚泪水,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这一回,并未见到那位剃发修行的庶妹,沈佳禾,倒是大哥的女儿沈知微一直陪在沈夫人身边。
从沈佳宁的记忆里得知,沈知薇幼时是个格外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一张圆滚滚的包子脸,粉扑扑的,瞧着便讨喜。如今沈知薇已二十有四,性子沉闷,怯生生地立在一旁,神色木讷,往日那鲜活的模样早被世事磨没了。
陈锦程初入翰林院,授修撰。突逢南方大水,堤溃灾生,朝堂议论不休。陈锦程递上治赈策,献策稳妥,新皇十分赏识,命他随大臣南下襄理赈灾。
待到水患平定,陈锦程凭赈灾献策之功得以擢升,官至正五品。
次年,又将改良后的小麦杂交之法进献朝堂,在京畿周遭试种,秋收之时产量大增。
新皇龙心大悦,再次下旨擢升,授为正四品。
陈锦程上表陈情,恳请推恩封母。新皇感念其勤恳务实,体恤他一片孝心,特下圣旨,封陈锦程之母刘秀娥为四品诰命恭人。
刘秀娥感念皇恩浩荡,择了吉日,去往宝华寺上香,为陛下祈福,祈愿圣体安泰、国泰民安。
佛殿香烟袅袅,木鱼声声,她先在大雄宝殿焚香叩拜,礼毕之后,又独自转到偏殿,添了香火银钱,请寺里僧人替她供一盏长明灯。
烛火静静摇曳,她望着那一点灯火,心底念着沈佳宁的名字,将这些年的过往在心底讲了一遍,如今她又回到京城了,还得了诰命,盼她得以安息。
下山的石阶湿滑,刘秀娥一步踏空,崴了脚,疼得她踉跄着几乎跌坐在地。正狼狈间,一名二十余岁的瘦弱女子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
女子衣着褴褛,手脚却利落,眉眼间藏着一丝怯怯,细心替她揉按脚踝,又寻来干净石块垫脚,一路小心扶着她到路旁歇息。
刘秀娥瞧着她,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听闻她是灾荒之中流离失所,亲人尽散,便动了收留之意,柔声问她可愿随自己回府。那女子迟疑片刻,应了下来。
待带回府中,刘秀娥便将她收为养女,赐名陈知薇。
五年光阴弹指即过。
陈锦程入朝为官,驸马舅舅沈彦安暗中为他筹谋,镇国大将军陈远山在朝堂偷偷撑腰,小舅沈彦彬财力兜底。多方助力之下,他仕途坦荡无阻,年仅二十二岁,便位列内阁大学士,成为本朝最年轻的朝堂重臣。
儿子身居高位,沈佳宁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陛下感念陈锦程功在社稷,特下隆恩,晋封其母刘秀娥为一品诰命夫人,荣宠无双。
当年她收为养女的陈知薇,三年前便已嫁与一位小官员做续弦。如今她早已生儿育女,日子安稳,心中依旧惦念养母,时常回府侍奉,十分孝顺。
沈佳宁在府中衣食丰足,尊贵自在,脸上的疤早就去掉了,还养得肌肤莹润,眉目温婉,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身旁还有数名俊秀温良的郎君伺候,日日清闲惬意。
那位镇国大将军倒也来过陈府几次,只是每次都黑着脸离开。几次之后再也没人来打扰沈佳宁悠闲自得的小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