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刀在手里
刀在我手里。刀柄是温的,我攥得太久,掌心出了汗。
刀尖离她脖子三寸。她跪在青砖地上,领口开着一道,后颈有一小块胎记,指甲盖那么大,被廊下的灯笼照得发白。她不看我,也不抖,眼睛盯着地砖缝里一根草,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有一指长。
桂花落在她肩上。这个时节桂花早该谢了,可院子里那棵还开着,风一过就往下落。
站在旁边的男人说:"动手。"
我脑子里同时涌进三样东西。
一样是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我叫青禾,靖安侯府三等丫鬟,管茶炉,月钱五百文。茶炉在灶房西头,铜的,烫手,我左手虎口有一块疤,就是被它烫的。今天是我头一回进这间院子。
一样是我自己的:我叫周与真,二十八岁,在一家演出公司做项目统筹,管排期、报价、催尾款。去年一年我看了三百一十七份合同,最忙的一周改了十一版方案,甲方最后一版只改了一个标点。
还有第三样。一行金字浮在眼前,蝇头小楷,横在三寸之外,不挡光,也不挡人:
【第一回·递刀。赏银一两。】
我把刀收回袖子里。袖子是粗布的,刀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拽了拽,才顺。
"这活儿我不干。"
男人转过头。他生得很好看,眉眼干净,就是太冷,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叫谢砚,靖安侯府的世子,这本话本里的男主。他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直身,袖口磨白了一点,不知道穿了多少回。
他问:"你不干,谁干?"
"谁爱干谁干。"
"这是你的差事。"
"我的差事是看茶炉,"我说,"递刀不在月钱里。"
他皱了一下眉。他皱眉的时候,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纹,很淡。
"对了,"我说,"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我。"
他愣住。
"青禾,三等丫鬟,月钱五百文。"我伸出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给他看,"三月、四月、五月,三个月,一千五百文。府里账房记着,你可以去问。三月的是二月初八该发,拖到三月十九才发,还少了四十文,说是替我垫了炭钱。炭钱是府里的,不是我私人的。"
院子里很静。跪在地上的那个姑娘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行金字在我眼前闪了闪,散了。红字浮上来:
【情节停滞。本回销量预估下滑四成。】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红字又散,像有人拿袖子一抹。谢砚的袖口动了一动,露出一角朱红,像是什么东西的边,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她比我以为的重,胳膊细,骨头硬。
她说:"你不该扶我。"
"为什么?"
"扶了,就更疼。"她把领口拢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回你还是照做吧。"
我没答。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那个眼神我看不懂,像是提醒,又像是等着看我笑话。
第二回 先结工钱
二门底下立着一块木牌,一人高,字是刻上去再刷墨的。府里的人每天从它前面过,没人抬头看。
我看了一夜。
牌上刻的是《刊行章程》,话本司立的规矩,一共十一条,我抄在灶房的记菜单上,抄了满满一页:
一、本子十日出一回,回目由话本司定,不得擅改。
二、书中人须依回目行事。违者出戏,出戏一次,扣气运一分。
三、气运扣尽,角色销号。
四、全本七十八回。
五、配角推动关键回目,可于结算时抽三成。
我蹲在灶房门口,用烧火棍在地上划。
一两银,折一千文。三等丫鬟一个月五百文,一年六两。我手上这活儿,按章程可以抽三成——三成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回卖得好的话,一两赏银只是零钱。
划到天亮,我把烧火棍一扔,进屋写价目。
递刀,十两。
见血,加五两。
伤脸,另议。
超过一个时辰,加二两。
临时改戏,须提前一日说,不然加钱。
十两只比一年月钱多四两,我把这个数想了很久,最后又添了一行小字:不赊账。
纸是记菜账的纸,背面还印着前天的白菜价,一斤八文,后面画了个圈,是采买画的。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那个位子刚好能卡住刀。
第二天天没亮,我堵在他院门口。院里有人扫地,竹帚在地上沙沙地响。他出来得比我想的早,头发束得整齐,衣领是新的。
我把纸递过去。
他看完,抬头:"你疯了。"
"一两银,我干一次。"我说,"我要十两,也是干一次。你算算哪个便宜。"
"章法里没有这个。"
"章法里也没写丫鬟不能要钱。"
他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纸角都被他捏软了。
"我签过契。"他说,"你不能害我出戏。"
我听见这句,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他说的是"我签过契",不是"我是世子"。
我追问:"签的什么契?"
他把纸还给我,转身进院,走了两步又停下:"你要钱,我给。你别问这个。"
"我不问。"我说,"我只问一句:你夜里睡得着吗?"
他没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
第三回 第一单生意
老夫人的寿宴在三月十六。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廊下挂红绸,厨上蒸三层的寿桃,桃尖点了胭脂。这种场合最难作假——人多,眼多,谁的手在哪儿都有眼睛跟着。
我提前三天动手。
真刀换成木刀,外面裹一层锡纸,锡纸是茶炉上包茶饼剩下的,我熨平了,包了三层,灯光下一样亮。袖子里塞一只猪膀胱,灌了鸡血,扎口,用棉线拴在腕子上,拉一下就能破。血里掺了一点水,不然太稠,淌不下来。
阿吉在廊下守着。我说动手,他就把火盆踢翻,炭火滚出来,一屋子人回头。阿吉十七岁,缺半颗门牙,笑起来漏风,收我四钱银子,还说"姑娘以后有事只管叫我"。
最难的是她。她得自己往刀上撞。
沈知微站在桂花树底下,穿一身水红的裙子,脖子上那点胎记露在外面。我跟她说的时候,她只问了三个字:"疼不疼?"
"不疼。"我说,"锡纸割不破皮。"
"要是割破了呢?"
"割破了,我加你五两。"
她点点头,像在点头答应一桩买卖。然后她问了第二句:"能让他跪吗?"
我说:"先让血流,再谈跪。"
寿宴过半,鼓乐一停。谢砚起身,走到桂花树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我离得远,只听清"沈姑娘"三个字。她抬头,眼睛里立刻有水——那水是真的,我早上让她在眼里滴了两滴薄荷水。
我上前一步,刀出袖。
她往前一倾。
火盆翻了。炭火滚到廊柱底下,有人踩了一脚,火星子溅起来。人乱。血从她领口淌下来,顺着锁骨往下,红裙子看不出颜色,只有青砖上溅了几点。
老夫人拍案,宾客哗然,半个院子的人都看见了。有个穿紫的老夫人当场拿扇子挡住脸,扇子后面在笑。
当夜结算。账房的老先生从抽屉里数出十两,用两口袋装,铜钱沉,我提不动,阿吉替我抬回灶房。口袋是麻布的,抬的时候发出"哗"的一声,像装了豆子。
我把钱倒在草席上,一枚一枚数。
数到第七十三枚,门被推开。沈知微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脸上没洗干净的"血"结了一层,像干了的红糖。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分我三成。"
"不然呢?"
"不然我去告你作假。"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像个生意人,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我没给她。
她把钱袋抓过去,自己数了三成,数得很慢,一枚一枚。数完她把剩下的推回给我,说:"你不亏。"
我说:"你也不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青禾,你为什么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得要死,所以我先算清楚。"
她走了。我把钱埋在灶膛的灰里,埋了两层,上面压了半块砖。那天夜里我睡了两个时辰,梦见自己在开会,甲方说这个方案不行,我说行,那就加钱。
第四回 三分
后罩房,柴堆边上,三个人。
沈知微坐在柴垛上,我坐在门槛上,谢砚站着,像一根柱子。没人点灯,就着月亮。院子里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我把三张纸摊在地上。纸是从账房讨的,一人一张,按手印。
"分工。"我说。
"我出戏。怎么假,怎么真,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收,都归我。谢世子出钱出力出人出面——你得出面,你不出面,这戏没法落地。沈姑娘出演,哭要真哭,倒要真倒,收场要收得干净,收不干净,三个人一起兜。"
"钱呢?"沈知微问。
"三份。风险也是三份。谁被抓,三个人一起销号。"
谢砚低头看那三张纸,看了半晌,说:"你可知道,销号是什么?"
"被写死。"我说。
"不是死。"他说,"是从来没有过。你递过的刀,你说过的话,你三个月的工钱,全都没有。你娘也不知道有过你这个女儿。"
柴堆边上静了一会儿。风从墙缝里进来,把纸吹得响。棒槌停了。
沈知微先按的手印。她按得很用力,指头在纸上摁出一个圆圆的印子,还吹了一下。
谢砚最后按的。他没有印泥,用墨。按完,他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只说了一句:
"此事若泄,三个人一起。"
那天夜里,管事嬷嬷来查房。
她提着灯,站在门口,灯举到与脸平齐,光往上打,脸上的褶子就深了。"今日那刀,见血了没有?"
"见了。"
"哪儿见的?"
我把手伸出来。
掌心有一道口子,是我下午自己用碎瓷片划的。划的时候手抖,划了两次才够深。血已经凝住,边上发黑。
嬷嬷看了很久,点点头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来,灯笼照着半张脸。
"那你明日再递一次。"
门关上。棒槌又响起来,一下一下。
沈知微问:"她知道了?"
"不知道。"我说,"她要是知道,不会问'见血了没有',会问'血是谁的'。"
谢砚站在暗处,说了一句:"明日我会写一封请帖。"
"请谁?"
"请她明日去看戏。"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难看,像脸上有一块地方不会动。
第五回 假哭
第二日我没递。
我坐在灶房翻东西。话本司每回出完,会在书铺门口摆一只木箱,读者写了评语,投进去。阿吉替我去收,收回来一叠纸,纸上有字,有画,还有按手印的。
我一张一张看。
"青禾这丫头可怜。"
"看得人心口疼。"
"那一刀下去,我眼泪都出来了。"
"刀不好,人好。"
看到第三十七张,我停下。上面写着:"她哭的时候,我才觉得疼。刀倒不怕。"
字是女人的字,很细,最后一句底下画了一条线。
我把这句话抄在手心,抄了三遍。墨是账房的墨,写完手心黑了一片。
当晚我改戏。不流血的,改哭。
我教沈知微哭:"别想着疼,想着你最委屈的那件事。想不出来就掐手心,指甲往里掐,掐到有印子。眼睛别瞪,往下看,看地。别抽气,抽气就假。"
她试了三次。头一次掐得太狠,真哭了,收不住,哭了一炷香。第二次收得太快,像打嗝。第三次哭得像个真的。
那一回卖得比上一回多两成。账房结算时多给了我二百文,用红纸包着,说"这回头家满意"。
我拿着二百文,站在院子里,忽然明白一件事:本子要的不是血,是有人心疼。
夜里我把这句话又说给谢砚听。他站在廊下,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你倒是想明白了。"语气很轻,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第三天午后,话本司来了人。一个瘦子,穿灰袍,站在二门底下,声音很平:
"有人递了话,说这一回作假。要查。"
我说:"查什么?"
"说血是假的。"瘦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有人写了三百字的呈子,按了手印。"
我接过那张纸。字写得歪,手印按在右下角,指头上有泥。
我认得那个手印——是灶房的采买,姓何,上个月我替他还过四十文炭钱。
第六回 当众赔礼
查,怎么查。
查血是真的还是鸡血,查刀是铁的还木的,查到最后,三个人一起销号。
我不查。我改。
老夫人寿宴还有一场,请的是京里有头脸的人,比头一场还讲究。我连夜写了一张纸,递给谢砚。
他看完,眼睛抬起来:"你要我当众低头?"
"低一次头,比查三次账便宜。"我说,"暗处的事,变成明处的礼。他们要看虐,你就给他们看跪。跪完了,谁也不好意思再问血是不是真的。"
"我是世子。"
"世子跪一次,话本能多卖三千本。"我说,"三千本,按章程,你能分多少?"
他没答。
第二日,满堂宾客,谢砚走到沈知微面前,端着一盏茶,弯下腰,说:"此事是我不是。"
满堂静了。有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沈知微接了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他袖口上。她就那么端着,没擦,也没说"不敢"。
老夫人没说话,把茶盖扣上,"当"的一声。有人笑,有人低头,有个年轻公子把扇子合上了,合得很慢。
三天之内,京里茶楼都在说这件事。说靖安侯府的世子给一个商户女跪了。有人说是真情,有人说是被下了咒,说书的把这一段编成三折,一折收两文。
销量翻了一倍。账房送来二十两,还带了一句"头家让姑娘明日去一趟"。
我没去。我让阿吉去回话,说姑娘这几日不便,改日。
夜里谢砚回院,站在我门口,说了一句:"多谢。"
我正要关门,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灰袍,瘦,年纪很大,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往上走,走到一半又收住。他手里托着一张纸,纸是空的,只在右下角印了三个字:
第七十八回。
第七回 朱痕
他叫崔翁,话本司的主簿。
他把空白页搁在桌上就走了,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脚很轻,草鞋踩在砖上没有声音。
谢砚盯着那张纸,脸白了。白得很明显,灯下看得出。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封皮旧得发黑,边角用线缠过,翻的时候纸响。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道朱红,像指甲划过,深浅不一。
"这是什么?"
"次数。"他说,"我每被强制一次,这里便多一道。"
我数了。十五道。
"全本七十八回。"他把书合上,"还有六十三回。"
"六十三回之后呢?"
"我可以脱身。"他说,"离开这个本子,不再按回目行事。"
"那我呢?"
他不说话。他把书翻到中间,指给我看。字很小,我凑近了读。
第十二回,青禾替主受过,杖三十,逐出。
第五十回,青禾投井。
我抬起头。
"第十二回是今年秋天。"他说,"第五十回在后年。"
"后年我才二十。"
"你活不到二十。"
我把书拿过来,自己又读了一遍。字是刻的,墨是新的,旁边有朱笔勾的圈。
"我不在乎你死不死。"他说得很平静,"我在乎我脱不了身。"
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院子里的灯笼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又停住。
我把书放回他手里。书很轻,他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
我在灶房坐到天亮。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圈,我拿铲子刮,刮不掉。
崔翁那张空白页还在桌上,纸很白,边上压了一枚铜钱,是我自己压的,怕风把它吹走。
我想起上辈子签过的一份最亏的合同:客户欠三十万,我先垫了人头费,最后只拿回八万,还签了保密条款。那一次我认了。
这一次我不认。
第八回 三行字
府里有一间档房,存卖身契、月钱折子、赏罚簿。
我借口替账房送纸,进去了半个时辰。架子上一格一格,都是纸,纸上有年号,最老的一格结了灰。
我找到自己的那一格。
一张纸,三行字。
青禾。靖安侯府三等丫鬟。性怯,为主递刀。
下面没有了。没有出身,没有年岁,没有籍贯,没有结局。
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外头日头正高,窗纸发白,有光进来,浮着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不是被欺负。我是随时可以被删掉的。
我又翻了半个时辰,翻到一本旧簿,封皮上写"退场例",三页。
凡配角退场,须由主簿批。有名额者,可转世。转世需一笔,名"替"。
"替"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替者,以其人之名,续其人之命。
我把簿子合上,手心全是汗。
合的时候,我看见另一样东西。沈知微的卖身契,压在底下那一格里,露出一角。
契上末尾有画押。三个字,是"沈知微"。
那笔迹我认得。我上辈子写字有个毛病,"微"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根钩子。教字的老先生说这是毛病,改不了。我改过三年,没改掉。
这世上不会有人跟我一样写这个字。
我把契据对着窗纸看。手指在"微"字上停着,发抖。
第九回 停工三天
四月二十一,抄手游廊。
廊很长,一头通着前院,一头通着花园。我端着茶盘从东头走,谢砚从对面走过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变了颜色。瞳仁里有一点金,像有灯在里头。
他说话的调子也变了,一句一句,像有人在念,他跟着念:"——你既不肯,我便自己来。"
我退了一步。茶盘翻了,两只杯子碎在地上。
他抓住我的手腕。
刀从我袖子里滑出去,我没接住。刀锋划过我的小臂,从腕子往上三寸。热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
他松手。
眼里的金色退了。他退后一步,看见我袖子上的红,整个人僵在那里。
廊下没人。远处有鸟叫,叫了一声就停。
我没哭。我把袖子挽起来,看了看那道口子,不深,但要紧的是它见了血。
"停工。"我说。
三天。府里没动静,茶楼没得说。读者在话本司门口堵着,从早到晚,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拿了张纸贴在门上,写着"还我青禾"四个字,纸角被雨打湿了,往下垂。
销量不降,反涨。断更也是戏。
第二天早上,谢砚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上浮着两颗枣。他不进来,把碗放在门槛上。
"我不吃甜的。"我说。
"你上回吃了。"
"上回是上回。"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碗在门槛上放着,凉了。
第三天傍晚,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灰袍,旧绸,褶子都往上走。
崔翁说:"青禾姑娘,我们谈谈。"
第十回 一场真戏
我们在后罩房谈的。他坐柴垛,我坐门槛,跟上回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你要什么?"他问。
"改结局权。"
他笑了:"你知道你在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不能让我停太久。停下来,你收不到钱。"
他收了笑,看我一会儿,点头:"可以给。但有一样东西要换。"
"什么?"
"一场戏。"他说,"最虐的一场。要真伤,要见血,要让满城的评语纸上都写心疼。"
"虐谁?"
"沈知微。"
我没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评语纸,摊在膝上。纸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青禾可怜",一行是"沈氏可恨"。
"你瞧,"他说,"这半年,心疼都在你身上。她那一格是空的。空着,就没人替她说话;没人替她说话,她就先走。"
"你要她死。"
"我要一场戏。"
我说:"我不干。"
他站起来,掸了掸袖子,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回过头来。灯笼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成半个亮半个暗。
"这场戏,你早就写过。"
他走了以后,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柴堆里有虫子叫,一声一声。
谢砚从墙那边过来,说:"他那句话,你别信。"
"为什么?"
"他是个卖本子的。"他说,"卖本子的人,最会挑一句话让你睡不着。"
我说:"那你呢?你也是本子里的人。"
他没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给我。干粮硬,硌牙。
第十一回 假死
我不写真的。
我写假死。
城郊义庄有一具无名尸,是个走水路的外乡人,脸泡坏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托阿吉找了仵作,给了四两银,仵作姓吴,一只眼是眇的,收钱的时候数了两遍。
沈知微"落水",在荷花池里喊了一声,人没捞上来。
府里出了二十个人,捞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尸首捞上来,放在门板上,脸盖着白布。白布底下的脸,谁也看不清。
谢砚在灵前站了一炷香。他站得很直,眼睛看着香头,一动不动。香烧到一半,灰断了一次,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拍。
出殡那天,府里给了二十两丧仪。老夫人说了一句"可惜",就没有下文了。
事情办得很干净。干净得我夜里睡不着,在灶房坐了一夜,烧了三壶水。
第七天夜里,我去账房看结算。沈知微那一格,气运写着零。
零就是没有戏了。没有戏的角色,留着也是占地方。旧簿上写着:气运归零者,三日内销号。
三天。
我从账房出来,腿是软的。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露水把石阶打湿了,裤子凉。
谢砚来找我,站在我面前,说:"我可以替她签一张'转世'。"
"代价呢?"
"我少活一回。"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着院墙上的一片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签。"他说。
我确实没签。
第十二回 城外
城外有一处院子,两间瓦房,一口井,年租十二两。我一次性付了三年。
沈知微住在那里。她不会生火,第一天把灶烧糊了,烟从瓦缝里冒出来,把隔壁的鸡都惊了。第二天她学乖了,先拿湿柴引,火苗一点点起来,她蹲在灶门口看,看了半个时辰。
我去看她,她坐在门槛上数钱。我把抽成里的三成给了她,一共六两四钱。她一枚一枚数,数完,抬头跟我说:
"这钱来得比当小姐干净。"
我没接话。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难看,眼睛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府里那边,谢砚替我挡了两次查房。
头一回,管事嬷嬷问我"沈家姑娘的尸首在哪儿停的",他在旁边插了一句"义庄",把我摘出来。第二回,嬷嬷问我"这几日怎么不出门",他说"她病了"。说完看我一眼,眼神很淡。
三个人里,只有沈知微真的自由了。
她学会做饭以后,做了一顿给我吃。咸得厉害,我吃了半碗,说好吃。
她说:"我做的第一顿饭,是给知府家的公子做的。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现在呢?"
"现在没人给我打分。"
清明前一天,崔翁来了一趟。他没进门,站在院墙外,隔着墙跟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第七十八回,我给你留着。"
第二句是:"这结局,是你自己写过的。"
第十三回 原稿
话本司在后街,正门朝南,后面有一间旧档库,锁是老式的铜锁。阿吉从库吏那儿配了一把钥匙,收了我一两二钱,钥匙上还带着一截铜绿。
我进去的时候是后半夜。库里没有灯,我举着一支蜡烛,蜡油滴在手上,烫一下,凉一下。
架子上一层一层,都是本子。有些本子已经散了,用麻绳捆着。我按年号找,找到崇宁九年那一格。
我找到《春深不知处》。
纸是旧的,边角卷起来,摸上去有点脆。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书名,书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崇宁九年,周与真撰。
外面有一只猫在叫,叫得很长。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蜡烛剩了一半,我把它搁在地上,让光往上照。
烛火晃,字也在晃。我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回目,是一张纸条,粘在纸上,粘得很平,像怕掉。
上头四个字:
救我妹妹。
字迹歪,写得急,"妹"字最后一点拖得很长,像没力气。
我认得这个字。我写过这个字。
纸条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更薄,是药铺的账。账上写着:崇宁九年冬,阿胶二两,川贝一两,共四百六十文。底下写了两个字:"已结"。
"已结"是掌柜的字,写得圆。
我把两张纸放在一起,发现它们是一笔账的两头:一头是我欠这个本子的,一头是我欠她的。
蜡烛烧到根,灭了。我在黑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
第十四回 一支笔
我妹妹叫周与宁。她躺在床上那年十四岁,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眼窝陷进去,睫毛在眼下投一道影。
药钱一天三百文。咳嗽的时候要加两味,加两味就是四百一十文。
我在话本司做末等书吏,一个月九百文。我替人抄本子,抄一千字五文。
那天主簿说,本子越虐越卖,卖一本,抽两成。他说话的时候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响得很密。
我算了一夜。我算过一笔账:一本最虐的本子,能卖三百两,够她吃两年药。两年,够她把肺上的病养好。
我算了,然后我写了。
我写了一个世子,一个商户女,一个递刀的丫鬟。我写他们互相折磨,写挨打,写投井,写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逼。我写到第七十八回,写到自己手抖。每写完一回,我就去药铺把账结清一次,掌柜看见我就笑,笑得很和气。
写完那天夜里,仓库的灯灭了。我醒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崔翁站在我面前。
他把一支笔递过来。笔杆是旧的,笔头新,墨是研好的,墨面平得像一面小黑镜。
"改吧。"他说,"这是你的本子。"
我伸手去接。
他把手往后一收:"改了,你就得留下。"
"留在哪儿?"
"留在第七十八回。"他说,"一直递刀。"
我想起一件事。写完最后一回那天,我去药铺结账,掌柜说,够了,还能剩。
我站在药铺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我写了一本让人哭的本子,卖得好,账结清了,妹妹的药也有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叫把事办成。
第十五回 最后一回
我改了三个人的结局。
谢砚,解契,出府。他没回侯府,也没留在京里。他往北走了。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他穿一件旧的青布直身,袖口还是磨白的。朱批话本留在桌上,最后一页的朱痕停在第七十七道。
沈知微,病故归乡,改回本名。她的卖身契我烧了,灰埋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六两四钱,还有一只铜盆,是她自己买的。
青禾,病逝,退场。
三个人同时退场。话本司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崔翁看完了,只说了一句"不合规矩",然后盖了印。
规矩是他写的。他盖了印,就合规矩了。
盖印之前,他问了我一句:"你确定要三个人一起走?"
"确定。"
"本子还要卖。"他说,"少三个人,卖不动。"
"那就写新的。"我说,"写本子里的人自己算账,自己改规矩,谁也不再替谁挨刀。"
他抬眼看我,看了很久,说:"这个本子,没人买。"
"试试。"我说。
他没说话,把印盖下去了。印泥是朱红的,盖在纸上,形状很圆。
刊行那日,我去了城门口。
我带着三张字据。一张是谢砚的脱身契,一张是沈知微的归乡契,一张是我自己的退场契。字据很薄,三张叠在一起,还没有一枚铜钱厚。
我点了火。
纸先亮,然后黑,最后碎成一片一片,往上飘。风把它们吹散,落到城墙上、街上、人的肩膀上。有个挑担子的停下来看了看,又走了。
阿吉站在我旁边,问我:"姑娘,咱们往后干什么?"
我说:"先结工钱。"
他笑了,缺的那半颗门牙漏风。
我们沿着城墙往南走。街上有卖胡饼的,两文一个,热气往上冒。
我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八两七钱,够租半年院子,够买一口锅,够撑到下一个本子写出来。
阿吉问:"姑娘,还写本子吗?"
"写。"我说,"写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这次我先算清楚,再动笔。"
话本还在卖。书铺门口的木箱照旧摆着,评语纸照旧一叠一叠收回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