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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1:08

第1章 八百块

旧手机开机画面是钟慧和她弟的合影,屏保时间停在去年腊月。

2019年7月16号下午四点,我蹲在老曹摊子前的塑料凳上,脚边搁一袋空心菜,两块五一斤,我挑了四根,袋口打了个死结。

厂区澡堂的烟囱冒白汽,洒水车从东门进来,喇叭里放《兰花草》,到我们这排摊子正好第二遍。

老曹含着牙签把手机翻过去,抠开后盖,牙签别到耳朵上,用指甲盖刮电池触点。

“进水没有。”

“我哪知道,抽屉里躺半年了。”

“屏亮了。”他说,“能开。”

“值多少。”

“两百。”

“两百。”我把空心菜往脚边挪了挪,“我算给你听,前年买的,六百八,送一块电池一张膜,用不到一年半,你收两百,你这刀比剃头铺还快。”

“两百是收价。”

“卖价呢。”

“八百。”他低头抠卡槽,牙签又回到嘴里,说话含含糊糊,“有人开价八百,我没卖。”

“你刚说两百。”

“我给你两百,他给我八百。我挣六百。”

“你倒实在。”

“实在人才摆得长。”他把卡槽吹了吹,“这人昨天来的,先问我手上有没有一部旧机,蓝壳,屏角裂一道。我说没有。今天你就送来了。”

我低头看那道裂纹,在右下角,劈出去两厘米,壳边磨得发白,我拿指甲刮了两下,沙沙响。

“什么样的人。”

“没见着,打的摊子上贴的号。”

“那你怎么知道蓝壳,怎么知道合影。”

“他自己说的,说得细。”老曹拿牙签点了点屏幕,“一个女的,旁边一个坐轮椅的。”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

“八百。”我说,“我不卖。”

“不卖你拿来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都停机半年了,卡都注销了。”

我把后盖按回去,指甲卡进缝里按了两下,没合严,缝里露出一线白。

“我回去想想。”

“想可以。”老曹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在摊布上点了点,“就这两天,人家不等。”

我站起来,塑料袋勒手,空心菜根上带的水滴到拖鞋面上,凉一下。

“对了。”老曹又叫住我,“他问得怪,不问价,先问机子里有没有照片,说相册里东西别删。”

“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我又没密码。”

我走出两步,他在后头喊。

“熊丽娟。”

我回头。

“买主是钟慧本人,她出八百,你卖不卖。”

第2章 三万八

我回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桌上摊着儿子的暑假作业,收据用磁铁压在冰箱门上,英语和数学两门,一千六。

三万八。

我算给你听,定期两万,明年三月到期,现在取折四百多利息。

信用卡套一万,手续费六十。

还差八千。

我干了十一年,工资从九百涨到两千九,涨了八回,每回不到三百。

前夫留了两样东西,一台旧洗衣机,一个蓝壳手机,洗衣机五十块卖了,手机躺到现在。

第二天我打钟慧的号。

“我,熊丽娟。”

那边顿了两秒。

“哟。”钟慧笑了一声,像清嗓子,“难得。”

“手机你要?”

“你肯卖?”

“八百。”

“我去门口看。”

约在厂西门,卖凉茶的老赵正往三轮上码保温桶。

钟慧四点四十到的,骑一辆粉红色电动车,脚撑没踩实,车晃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拇指捻开。

“一千二。”

我盯着那沓钱。

“老曹说你出八百。”

“八百是旧价。”她把钱递过来,“今天我心情好。”

我没接。

“买个手机还带看心情的。”

钟慧笑了一声,没到嗓子眼就断了。

“拿着。钱放着不烫手。”

我捏了一千二,她伸手要手机。

我把手机往回一收。

“等等。”

“又怎么了。”

“你出八百我嫌低,出一千二我反倒怕。”

“怕什么。”

“你买这机子干什么,照实讲。”

钟慧的手停在半空,指甲剪得很短。

“我弟的号存里面,换机换没了。”

“你弟不是在城北托管所吗。”

“你倒清楚。”

“一个月四千二,你月月交。”

钟慧把手收回去,捋了一下车座上的灰。

“熊丽娟,我实话说一半。”她又笑了一声,“这机子有用。你不卖也行。”

她把钱收回去,数出两张凑成一千四。

“最后一口价。”

我指甲在手机壳毛边上刮,咔一下,塑料碎屑卡进指甲缝,我拿到嘴边咬掉。

“我不卖了。”

钟慧愣了。

“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是看看你出多少。”我把手机揣进裤兜,“一千四买个手机,你图的东西值一千四,我就不能按一千四卖。”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钟慧把一沓钱卷了卷塞进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她跨上电动车,脚撑踢上去,没走。

“熊丽娟。”

“你说。”

“你不卖也行。”她笑了一声,“五中的名额,我能帮你弟弄。”

我手插在兜里没动。

她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嗡一声,往前挪了半米又停住。

“你儿子不是要上初中。”

“嗯。”

“五中那边我认得人。”

风从西门灌进来,凉茶摊的三轮碾过减速带,几个塑料杯在桶里磕得响。

“你弟不是在托管所吗。”我说。

第3章 相册里

我把手机放在饭桌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

儿子的暑假作业摊在旁边,我拿开,腾出一块地方。

开机。

屏保还是钟慧和她弟,合影,轮椅,背景是托管所门口的水泥台阶。

我往右划,有密码。

四个点,我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

试了试前夫的生日,也不对。

我拿指甲刮壳子边,刮了三下。

最后试了四个零。

进去了。

相册里三十七张照片,二十二张是儿子小时候,穿开裆裤蹲在厂门口玩石子。

剩下的,五张是钟慧她弟在轮椅上的,一张是厂区食堂的菜单。

我翻到最后,停住。

一张表格,截的图,模糊。

我两个指头放大。

格子一行一行,A列是日期,B列是数字,C列是几个字。

数字凑近看,六万、四万、两万。

我认不出这是什么表格,厂里每月贴工资条就贴在澡堂门口,不是这个样子。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掉了一块漆。

工资条不是这么记的。

我把截图又看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加起来正好六万。

六万。

我拿过儿子的草稿纸抄了一遍,算了两遍,还是六万。

我把手机锁进床头柜那个抽屉,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揣进裤兜。

五中名额的事,我得去问清楚。

三点多,我下楼,绕过澡堂,进厂办。

厂办在二楼,走廊里挂着灭蚊灯,一只苍蝇在里头炸了一声。

管招生的老周在整理档案,一摞红皮本子。

“五中的名额,今年怎么划。”

老周推了推眼镜。

“按片划。你们那片,五中。”

“实验中学呢。”

“实验是考的。”

“我听说有名额能调。”

老周看了我一眼。

“谁跟你说的。”

“我听人提过一句。”

“熊丽娟,我跟你交个底。”老周把红皮本子往桌上一放,“实验中学的调剂名额,上周有人来打过招呼。”

“谁。”

“钟慧。”

我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钟慧是财务科的。”

“我知道她哪个科。”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她拿的是幼儿园添置设备的单子来的,说这事跟厂里子弟入学挂钩,叫我先记着。”

“记什么。”

“记你儿子名字,五中。”

“单子呢。”

“归档了。”

我从厂办出来,站楼梯口,洒水车的《兰花草》正好从东门飘过来,到厂办楼下第二遍。

墙上贴的灭蚊灯还在响。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的截图还亮在屏上。

钟慧拿添置单子换名额,我拿手机换名额。

抽屉里的手机,得看明白。

我回幼儿园办公室,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

我捏了一下,硬。

倒出来,两千块,一沓,用皮筋扎着。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钟慧的字,圆珠笔。

“手机给我,名额给你。”

第4章 软肋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

四十分钟,够跑一趟。

托管所在粮油市场后头。

红砖楼,三层,铁栅栏刷绿漆,掉了一半。

我推门进去。

尿味混着消毒水味。

前台没人。

我喊了一声。

一个阿姨从里屋出来,围裙上别着两个夹子。

“看人还是问价。”

“问价。”

“全托四千二。”

“我看看地方。”

她带我上二楼。

楼梯拐角堆着四箱纸尿裤。

最上面那箱开了口。

二楼一间大屋摆六张床。

三张空着。

靠窗床上坐个男人,三十来岁,歪着头。

嘴角挂着口水。

手边一个塑料碗,泡着半块饼干。

“这是钟慧的弟?”

阿姨看我一眼。

“你认识钟慧。”

“一个厂的。”

“那你还来问。”

“替别人打听。”

她把夹子摘下来又别回去。

“坐。”

她拖过一把塑料椅。

“这屋原来住满,剩仨。”

“人呢。”

“退了俩。”

“钟慧她弟住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她掰指头,“月月按时交,四千二,一号转,没拖过。”

“那怎么退。”

“涨了。房东一月涨八百。护工三千八。我算给你听,房租一千五,护工一千九,饭钱六百,我落两百。”

她从兜里掏一张缴费单。

“上个月我跟她讲,涨到四千八,要么月底接走。”

“她怎么说。”

“叫我宽两个月。”阿姨压低声,“她说厂里那笔钱能再挪两个月就好了。”

我没接话。

“什么钱。”

“她没说。”

阿姨把单子递我。

“你替人问,拿去照这个数。”

单子两联,字压得发蓝。

护理费四千二,伙食六百,杂费一百八,合计四千九百八。

背面一行圆珠笔,一串账号。

尾号三个数。

我认得。

“这尾号她的?”

“登记打款用的。”

“我拍一下。”

“拍吧。”

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一张正面,一张背面。

“她上个月来哭过。”阿姨把夹子摘了,“坐这把椅子,说她男人知道她动厂里的钱,家里要翻。”

楼下有人喊。

阿姨应一声下楼。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下到一楼,阿姨在喂一个老头喝粥。

“走了。”

“慢走。”她没抬头,“月底前给话,过了月底床位不等人。”

我出了粮油市场,日头毒。

一辆洒水车停路边加水,水管鼓着,地上淌一摊。

手机响,儿子的号。

“妈,中午吃什么。”

“剩饭,热一下。”

“爸说周末来接我。”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我挂了。

指甲在手机壳毛边刮了一下,咔。

第5章 对不上

我把缴费单摊在饭桌上,把手机的截图调到同一边。

尾号三个数,缴费单上三个数,我拿手指头点着比了两遍。

一模一样。

我没动,坐着数了一遍厂里给幼儿园拨的那笔钱,六万,买滑梯和午睡床。

单子背面那个账户,是钟慧用来收托管所打款的。

我嘴里念了一遍:四千九,四千二。

我算给你听,一个月四千二,一年五万零四百。

她那六万块,够付一年零两个月。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指甲在壳边上刮,刮出一小条塑料丝。

这不叫工资条。

我锁了抽屉,下楼。

老曹摊子上没客人,他在拆一台翻盖机,摊布上摆六个小螺丝,一字排开。

“解码多少。”

“什么码。”

“开机码。”

“解过还问。”

“里头有东西,我得看全。”

老曹把牙签从耳朵上取下来,含着。

“三百。”

“三百。”我蹲下去,“你抢。”

“解锁这活费眼睛。”他拿牙签点了点我兜,“你这机子我拆过,老型号,刷一遍就没了,你里头要真有东西,得先倒出来。”

“倒出来加多少。”

“算里头了。”

我从裤兜摸出钱包,数了三张一百,拍在摊布上。

他收了钱,拿块麂皮擦了擦镜片。

“一个钟头。”

“我等着。”

“等不了,你晚上来。”

“我就在这儿等。”

老曹看我一眼,没再赶。

他把手机接上那台旧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一排绿字。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他弄,看了二十分钟,看不懂。

洒水车从东门进来,《兰花草》飘到摊子这排,第三遍。

“你儿子哼这个。”我说。

“我孙子也哼。”老曹头没抬,“六点准时,比厂里广播还准。”

“解出来没有。”

“快了。”

他拿牙签在卡槽里剔了两下,把牙签别回耳朵。

屏幕变黑,又亮。

“进去了。”

他往边上挪了挪,让我看。

相册还是那些,多了一个文件夹,夹名是一串字母。

老曹点开。

里头的图一张张排过去,比我昨天看到的多。

“这什么。”他问。

“你往下翻。”

他翻到第一张,念出来。

“幼儿园设备添置款。”

他顿了一下。

“转出。”

我手里那张三百块的收据没捏住,掉在摊布上。

第6章 第一角

昨晚我把缴费单摊在膝盖上,正面四千九百八,背面那串账号尾号三个数,跟手机截图上的尾号对上了。

早上七点二十,我送完儿子,拐进厂办公楼。

三楼财务科的门开一条缝,电扇在里头转,吹得门一开一合。

我敲门。

“进。”

钟慧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三摞单据,计算器压在中间。

“问个报销,幼儿园买教具的票,我垫了一百八十六块五,交上去半个月了。”

她把笔放下,袖口别着工号牌,014。

“走流程,急什么。”

我把皱巴巴的收据推过去,她低头看,手指点着上面的章。

我眼睛往她桌上扫,右边压着一张A4纸,打印的,抬头六个字:养老院轮候表。

下面一列列排名字,名字后面是编号。我数到第七行,姓钟,后面两个字我认得,她弟的名字。

“这收据没问题。”钟慧抬头,“下去等,走完账打电话。”

“行。”

我站起来,眼睛又扫了一遍,第七行。

“你这表什么。”

“跟你不搭界。”

她拿一本台账盖上去。

“还有事。”

“没了。”

我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下到二楼,饮水机在烧水,咕嘟响,老周办公室门锁着。

我回楼下,坐花坛边上,掏手机把昨晚拍的截图翻出来。

六万,四万,两万。

本月转出,本月转入。

我把屏扣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厂幼儿园今年的拨款,六万,滑梯四万,午睡床两万。

两万。

我抬头看三楼,财务科窗户开着,电扇还在转。

中午儿子从同学家回来,手里捏根冰棍。

“妈,楼下有个阿姨找你。”

“谁。”

“说姓钟。”

我下楼,钟慧站单元门口,电动车没熄。

“上午在科里不好跟你讲。”她笑了一声,像清嗓子,“你这人记性好,我怕你在办公室乱说。”

“我说什么了。”

“你眼睛往我桌上瞟。”

“瞟了又怎么。”

“熊丽娟。”她把“熊”字咬得很重,“咱俩的事,别拿到科里去。”

“我垫的一百八十六块五,你走不走账。”

“走。”

“那就行。”

她跨上车,又停住。

“你手机还在。”

“在。”

“两千。”她伸两根手指,“今晚之前给我话。”

我没吭声,往楼上走。

她后面喊了一句,我没回头。

晚上七点多,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大。

我把抽屉打开,手机拿出来,开机。

相册里的表格调到屏上,缴费单摊在桌角。

自己的手机摆平,一张一张拍,表格四张,A列B列C列都拍全。

缴费单正反两面各一张,背面那串账号,我又对着屏比了一遍,三个尾号,一个不差。

拍完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母,SK。

旧手机关机,放回抽屉,钥匙转两圈,拔出来揣进裤兜。

八点四十,手机响了一声。

钟慧的头像,名字后面带红点。

我点开。

“晚上老曹摊上见,我加价到两千。”

又一条:“手机带上。”

我盯着屏幕,指甲在手机壳的毛边上刮。

刮到第二下,壳边翘起一小块,连着一根毛,我拿牙咬掉。

第7章 换打法

七点四十我到养老院,比上班早二十分钟。

门卫室一个老头听收音机,戏曲卡在一句上。

“找谁。”

“问轮候。”

“二楼左手第三间。”

走廊堆着六箱矿泉水,箱子落了灰。

我敲门,里头说进。

一个女的,四十出头,戴套袖,桌上三本登记簿。

“家属?”

“厂办幼儿园的。”

“幼儿园来问什么。”

“替人跑腿,问问轮候怎么排。”

她从抽屉抽一张明白纸,一页,正反面印满。

“看第三条。”

第三条加粗一行:特殊贡献家属优先,凭推荐单位证明可插队进入评估。

“推荐单位指什么。”我问。

“街道、原单位、公益组织都行。”

“幼儿园算不算。”

她笑了一下,“幼儿园也是单位,有公章就认。”

“能插到第几。”

“前五,前五进评估,评估过了入住。”

我把明白纸翻到背面,收费标准。

“评估多久。”

“一个月,现在排着二十六个。”

我算给你听,钟慧她弟排第七,插到前五,一个月评估,月底前后能住进去。

“表能给我一张。”

“拿吧,抽屉里还有一摞。”

我拿两张,一张揣兜,一张铺在桌上。

“推荐信怎么写。”

“抬头写院名,正文三段,盖公章,附经办人电话。”

她指着一行小字,“电话必须打得通,我们回访。”

“打不通呢。”

“作废,重新排。”

我掏出手机记了六个字。

出大门日头没上来,洒水车从粮油市场那头开来,《兰花草》第一遍。

坐公交回厂,一块五,投了一张一块,五个一毛钢镚。

幼儿园楼下公告栏新贴了值班表,我排在周三周五。

进办公室把明白纸铺开,信笺纸压在下面,园长老陈去区里开会,公章锁她抽屉。

我打电话,“陈园长,养老院要个推荐信,用章。”

“跟园里什么关系。”

“街道牵的线,人家要推荐单位。”

那头顿了几秒,“你写,搁我桌上,我回来看。”

我坐下写,第一段单位,第二段人,第三段情况。

写到“该同志之弟”我把“同志”划了,改成“家属”。

一百八十字出头,一张纸写不满,末尾经办人一栏填我手机号。

装信封搁她桌角,用茶杯压住。

十一点半老陈回来,在门口喊我。

她抽出信看第二段,抬头看我。

“钟慧她弟。”

“嗯。”

“你俩不是不对付。”

“她弟是瘫的。”

老陈没接话,翻到第二页看经办人,“留你电话。”

“我的。”

她摸出公章摁了两下,盖得端正。

“字是你写的,出事你担。”

“我担。”

下午两点四十我给钟慧打过去。

“推荐信拿到了,章盖了。”

那头没出声,过两秒笑了一声,像清嗓子。

“你倒快。”

“五中那边打个电话,把我儿子名字换了。”

“换到哪。”

“实验。”

“调剂单我上周才送进去,你叫我收回来。”

“你收得回来。”

“你凭什么。”

“凭你们院第三条,推荐单位,我们幼儿园。”

键盘响了三下,停了。

“信上写了我弟名字。”

“写了。”

“经办人电话谁的。”

“我的。”

“你先寄过来。”

“先换名字。”

“单子不好撤,得我们科出说明,科里问我为什么改,我拿什么回。”

“拿推荐信回。”

她没接话,窗外洒水车正好第三遍。

“信你写好了。”

“写好了。”

“手机呢。”

“在。”

“信你寄,手机得先给我,我把名字换了,你还我钱,我还你手机。”

“先换名额,再谈手机。”

第8章 第一刀

我把推荐信复印了一份,在厂办楼下的打印店,五毛钱一张。

原件我留着,复印件折成三折,塞进裤兜。

三点二十,我上三楼。

财务科门开着,钟慧一个人在,电扇转着,吹得台账纸角掀起来。

“报销的票下来了。”

我把复印件拍在她桌上,压住那几张单据。

她低头看了两秒,手指捏住纸边。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你给五中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

“把我儿子名字撤了。”

“我上礼拜说的,你当我说着玩。”

钟慧把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公章红得发暗。

“推荐信你交给养老院了。”

“还没交,在我兜里。”

“你拿它换名额。”

“我拿它换我儿子的名额。”

她把复印件放下,拿座机。

“五中教务处吗,我厂财务科钟慧。”

那头说了几句。

“上礼拜那个调剂名单,有个叫熊小宇的,撤了。”

“对,搞错了,家长不符合条件。”

“不用补录,名额空着。”

她挂了电话,手指从话筒上挪开,搁在桌沿。

“撤了。”

“实验的呢。”

“实验我上周送的是调剂单,撤五中的时候顺带打听了,人家说调剂池子一早封了,不收材料。”

“封了。”

“五月就封了,我送进去那张还在窗口压着,根本没往下走。”

我盯着她的脸。

“那你收我手机干什么。”

“我弟的事。”

“你拿我儿子的名额换你弟的推荐信。”

“对。”

“你早说不就完了。”

“早说你能把手机给我。”

钟慧笑了一声,嗓子发干,像清嗓子没清开。

我从裤兜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翻到那个文件夹。

第一张,表格,A列日期,B列数字。

“幼儿园设备添置款,六万,转出四万,剩两万。”

“你从哪拍的。”

“手机相册里,屏保是你跟你弟。这机子我卖之前总得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把手指往上一划,第二张。

“这表格我打印了五份。”

“一份在我包里,一份在我妹家,一份存在楼下打印店的机器里,还有两份我用了挂号信,回执在我妈那儿。”

“五份。”

钟慧的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

“你寄给谁了。”

“还没寄,回执是空的。”

“你诈我。”

“我算给你听,六万块,你还了四万,差两万。”

“你怎么知道两万。”

“表格上写着,本月转出两万,本月转入四万。”

钟慧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弟那托管所阿姨说的,涨到四千八,她说你讲厂里那笔钱能再挪两个月。”

“她跟你说了这个。”

“她以为我是替别人打听。”

钟慧把复印件推到桌沿,推得歪了,一角悬空。

“实验中学的调剂我办不成。”

“办得成你早办了。”

“我送你儿子进五中重点班。五中不分片,重点班要人打招呼,这个我办得成。”

我把手机装回裤兜。

“我要的是实验中学。”

钟慧坐着没动,电扇转到她那边,吹得复印件滑下去,掉在地上。

我没弯腰去捡。

第9章 七成

老曹把手机接上电脑,屏幕绿字一排排滚过去。

“删干净了。”他说。

“什么叫删干净。”

“有人刷过机,照片文件夹空了,就剩这一张。”他拿牙签点了点屏幕,“云备份没动。”

我没听明白。

“这机子开了自动备份。”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刷机只能清本地,云里头还留着。”

我凑近看。一个网页,灰底,一行日期一行日期往下排。

“七成。”

“什么。”

“你点开看。”

老曹翻到最早那条。

图片缩略图,我点开,放大。

幼儿园设备添置款,六万。

转出四万,剩两万。

下面的日期排到上个月十八号。

“你从哪看出七成。”

“你算。”老曹拿牙签在摊布上划,“六万,转出四万,六万里头走出去四万,是不是七成。”

“四万是六万几成。”

“四万六万,两万没动,走了四万,三分之二还多。”

我算了三遍,六万块出去四万,剩两万,六成七。

“七成。”我说。

“差不多。”

我把两条记录比对,一条转出四万,一条转入一万二,日期隔了九天。

“这又是什么。”

“不知道。你问会计。”

我拿自己手机拍下来,一张一张,拍到第十七张。

老曹在旁边数螺丝,六颗,排成一列。

“还有个事。”他把螺丝拨正,“昨晚上钟慧来了。”

“来干什么。”

“十点多,摊子快收了。”

“她说什么。”

老曹把牙签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

“问这机子能不能强刷。”

“强刷。”

“就是不管密码,硬刷,外头有个店收八成新。”他抬眼看我,“我说强刷容易,数据全没,她不问数据,就问能不能刷干净。”

“刷干净给谁。”

“她不说。”老曹往摊布上吐了口唾沫,“她拿了三千搁这儿,说刷完再给两千。”

“你收了。”

“我没收。”他把手一摊,“我收了钱,这摊子还是我伺候?她那点事,我打听了,你们厂里传得快。”

“传什么。”

“添置款的事,账上对不齐,财务科在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什么时候再来。”

“我回她明儿给话。”老曹拿牙签剔了剔卡槽,“你别搁在家。”

“搁哪。”

“搁身上。她急起来,什么门都敢撬。”

我上到六楼,开门,儿子在写作业。

“妈,冰棍化在桌上了。”

我拿抹布擦,塑料纸黏在桌面,揭下来留一层甜渍。

进里屋,钥匙转两圈,抽屉拉开。

手机蓝壳,屏角那道裂纹还在。

我把手机揣进包,包搁在饭桌上,没离眼。

晚上九点,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我开窗,钟慧站路灯底下,电动车后座绑一个纸箱。

“熊丽娟,下来谈。”

“谈什么。”

“两万块的事。”

我没下楼。

“你上来。”

“六楼,我懒得爬。”

“那你站着。”

她站了半分钟,仰头。

“信给我,机子给我,两万块我给你补一半。”

“补给谁。”

“补厂里。”她声音压下去,“两万我凑得出来,凑齐了账就能对上,你手上那表格就没用了。”

“我手上还有五份。”

钟慧没吭声,伸手把纸箱从后座搬下来,搁在单元门口。

“我弟的行李。托老所月底清床,我得接回家。”

我把窗关上。

手里攥着包带,指甲在壳边上刮。

刮到指腹发疼,我低头看,壳边那道翘皮又起来了。

我从兜里摸出钥匙,想了想,塞回去。

包里手机没锁,响了没有。

第10章 两万块

九点差十分我到澡堂后墙,钟慧已经靠着电动车等,踏板搁一个纸箱。

“东西呢。”

“先写。”我从儿子作业本上撕下两页,圆珠笔拍在纸箱上,“今借熊丽娟人民币两万整,年底还,逾期按银行利息算。”

钟慧拿笔没落,“两万。”

“你差多少我补多少。”我伸出两根手指,“定期取两万,破四百利息,我认。”

“钱补厂里?”

“不补厂里,补你窟窿,我直接转托管所,抵你弟往后五个月。”

“托管所月底清床。”

“所以你今天得把实验的条子给我。”

钟慧低头写,写完签名,拿老曹摊上蹭的红印泥摁了个手印。

我对着天光看两遍,折好揣进内兜。

“实验的单子。”

她从裤兜摸出一张打印纸,皱的,边角沾油,“昨天下午我跑了一趟,人家不收,磨了四十分钟。”

“磨出什么。”

“调剂池五月就封了,还剩企业共建一个口子,厂里出函,写家长在职、岗位、年限。”

“我在职十一年。”

“函要分管厂长签字,厂办盖章,老周管章,签字我想办法。”

“多少钱。”

“不要钱。”她笑了一声,嗓子破的,“我把实验给你弄进去,你把手机给我。”

“手机带来了。”我从包里拿出来搁在纸箱上,屏亮着,文件夹我没删。

“两万先转。”

钟慧掏出一张银行卡,拨托管所号码,开免提,“张阿姨,钱今天打,床位留着。”

那头说月底涨到四千八。

“按四千八算,五个月,我打两万四。”

“你哪来的两万四。”

“自己再添四千。”她挂了电话冲我伸手,“卡号。”

我报了一遍,她输错一位,删了重输,“转好了。”

屏转过来,回单四千八,收款方城北托管所,我的两万没到。

“我的两万。”

她打了三个电话凑一万六,最后一笔四千从她妈卡上转,电话里她说“我下月还你”。

两张回单翻给我看,合计两万,转的是她姐夫户头。

“你姐夫管收钱。”

“他管收钱。”

我把蓝壳手机往她那边推三厘米,她伸手来接,指头刚碰壳边。

“欠条我再看看。”

她又掏出来,我对着光又看一遍,“年底。”

“年底。”

我把手机搁回纸箱,松了手。

钟慧抓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三步又停。

“熊丽娟,咱俩这账才清一半。”

她跨上车走了。

我蹲下合上作业本,圆珠笔别在封皮上,掏出手机给老周拨号。

“周主任,企业共建的函我下午去。”

“带工龄证明和上岗证,两点半以前,我可能下车间。”

我挂了电话,弯腰拎纸箱,箱底压着两个一毛钢镚,钟慧掉的,我捡起来塞兜。

饭桌上剩的半碗米饭我倒了,搁进冰箱,锁门往厂办走。

第11章 余震

录取通知8月22号到。粉纸,压在传达室窗台的玻璃板底下。

我等到六点,老周下班才给我翻出来。

儿子第二天翻书包看见,站在客厅不动。

“妈,实验。”

“嗯。”

“真的。”

“假的,纸做的。”

他下楼拿牛奶,又跑上来。

“学费哪号交。”

“九月一号。妈有钱。”

赞助费一万二。定期取两万,破四百三十块利息,剩八千。信用卡最低还款六百二,我填了六百二。

第二天迟到十分钟,扣二十,考勤本上画了个圈。

九点四十老曹在澡堂门口拦我。

“五千,你先拿着。”

“干什么。”

“老伴助听器先不换,旧的还能塞。”

“打条子。”

“打什么条子。”他嘴里那根牙签挪到左边,“摊子下礼拜挪东门,找我打这个号。”

收据背面写了十一个数,字歪。我数了五十张,五千。

“利息按银行来。”

“你先把娃送进去。”

钟慧她弟8月26号搬进养老院,我在二楼楼梯口撞见她,白衬衫,新袖套。

“熊老师。”

“你弟进去了。”

“进了。谢谢你那封信。”

“信是真的。”

“我知道。”她低头把袖套往上撸了一截,走了。

后来走廊迎面碰上,她往边上让。食堂她改十二点一刻到,我十一点半。

洗衣房刘姐洗被单,问我财务科是不是出事。

“不知道。”

“我听人说查账的来了两趟。”她把被单翻面,“钟慧前天在楼道哭。”

“我没看见。”

“你就跟她一个厂。”

“一个厂一千多号人。”

老周9月3号在楼梯拐角抽烟。

“你那函签了。”

“签了,谢谢。”

“财务科摊子大。”他把烟掐在墙根,“上礼拜评了个先进,奖金两千一,你儿子那个班费交没交。”

“交了,一百二。”

“钟慧这两天不在。”他压低声,“听说是借钱去了。”

我回办公室把包翻出来。

五份打印件,四张表格,两张缴费单,全在。

自己手机里十七张照片,一张一张划。

划到第十四张,账号尾号后面跟一行日期,九月十八。

那是我截完图以后的日子。

字糊。前头还有半行,被截掉一截。

我把照片放大,两个指头撑到最大,还是看不清。

指甲在手机壳毛边刮,刮到第三下,壳边翘起一小条,我拿牙咬掉。

下午三点十分我从财务科门口过,门开一条缝。

钟慧在里面打电话,背对着门。

“再宽我一个礼拜,我舅那套房押上,押上就有。”

她挂了,站着没动,手撑着桌沿。

我走过去,脚步声踩在走廊地砖上,她没回头。

第二天七点四十,大姐拖地,湿拖把横在走廊中间。

钟慧从园长办公室出来,手里两张纸,一张盖章,一张没盖。

她看见我,站住。

“熊老师。”

“你那两张什么。”

“跟你没关系。”

“你手里那张盖了章的,我认得那个章。”

她把纸往怀里收。

“你弟不是进去了。”

“进去了,押金还差。”

“差多少。”

“五千。”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像清嗓子,笑到一半停了。

“你手机里那张截图,其实还有一张。”

“哪张。”

“你没看见的那张。”

第12章 回收筐

老曹把摊子挪到了东门修车铺旁边,一块蓝布铺地上,摆六台旧机。

我蹲下去,把包搁膝盖上。

“那机子,钟慧拿回去刷了没有。”

“刷了。”老曹含着牙签,“第二天就拿来,叫我强刷。”

“你刷了。”

“我留了一手。”他把牙签别到耳朵上,“刷之前我先登了云备份。”

“云里还有。”

“有。你自己看。”

他把那台旧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一排日期。最早一条九月十八,最晚一条十月二号。

“她刷机前,最后一张截图自己传上去了。”

我点开。

一张图,白底黑字,手写的。

抬头三个字:还款计划。

我往下看。

第一行:九月二十五,还五千。

第二行:十月十号,还四千。

第三行:十月三十,还六千。

底下还有一行,字挤着:剩下五千找我妈。

每条后面画一个钩,前两条钩了,第三条空着。

老曹拿牙签点了点屏幕。

“她自己凑,凑到一半。”

“两万她凑了一万五。”

“差五千。”

我没说话。

“你那天在养老院楼梯口不是碰见她。”老曹说,“白袖套,新买的,三块钱一副,她一口气买了五副。”

“你怎么知道。”

“她搁我这买过一回,还价还到两块八。”

我把那张还款计划又看了一遍,日期排到十月三十。

离今天还有八天。

“她昨天又来。”老曹把螺丝一颗颗拨正,“问我机子刷完没有,卖掉能值多少。”

“你怎么说。”

“我说三百。她没还价,转身走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

“云里那备份,删了。”

“删了你就没法子拿她。”

“她弟押金还差五千。”

老曹抬头看我一眼,没接话。

我伸手把云备份那条记录点了,跳出一个小框,问我确定不确定。

我点确定。

屏幕转了两圈,空了。

“行。”老曹把笔记本合上,“机子呢。”

我从包里掏出蓝壳手机,屏角那道裂纹,壳边磨得发白。

指甲在毛边上刮了一下。

“这机子还能卖。”

“卖不上价了,刷过。”

“能卖多少。”

“三百。”

我把手机放下去,没放桌上,往他脚边那个回收筐里一丢。

筐是塑料的,底下垫着几张旧报纸,手机砸下去磕出一声脆响。

老曹低头看了一眼,“你真扔。”

我没答。

包里那张养老院入住通知单,我抽出来捏在手心,纸边有点湿,是我手心的汗。

八点五十,幼儿园八点半上班,我迟了二十分钟。

洒水车从东门进来,喇叭里《兰花草》正好第一遍。

身后老曹喊了一嗓子。

“熊丽娟。”

我没回头。

“这机子还能卖三百。”

我往厂办方向走,手指头在裤缝上蹭,蹭了三下。

指甲缝里没碎屑了,壳子不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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