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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1:11

第1章 值日表

值日表上我名字下面那格被人用修正液涂白了,底下透出谭嘉树的字。

九月十七号,下午四点零七分,高二(7)班教室后门。我刚把四十三本物理作业摞齐,缺七本。

修正液没干,指甲一刮刮出白泥。我抠出“谭嘉”两个字,第三个字压在胶带下面。

后墙垃圾角堆了十一个泡面盒,红烧的,油皮结在汤上。

谭嘉树连续七天没倒垃圾。表上他排周三,我排周四,现在周三是空白。

我走到他桌前。

“这周你值日。”

“你替我不就行了。”他脸压在袖子上。

“我替不了。”

“你不是课代表。”

“课代表不管倒垃圾。”

他站起来,我让了半步。过道窄,我的桌角离后门框只有三十来公分。

“去办公室把表改了。”

“改什么。”

“你名字。”

“那格本来就是我的。”

我伸手拉他胳膊。他往回扯,校服料子薄,一声响,袖子裂到肘弯上面。

他小臂上一道旧疤,三指长,横着,颜色比旁边浅。

“看什么。”

“这疤——”

“骑车摔的。”

他把袖子往下拽,没拽利索,三次拽上去又放下来,指甲掐进食指关节,掐出白印。

“你替我值一回。”

“你自己倒。”

“我不倒。”

“那我把你名字恢复。”

“你恢复,我就说是你涂的。”

门口走过两个女生,往里头看了一眼。

我松手。拇指在拉链头上磨了三下。

“我不管了。”

“你不管谁管。”他坐回去,椅子腿刮出一声。

我回座位,把被风掀起的表角按平,没再揭。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垃圾角多了两个泡面盒。

第一节课下课,周海琴在门口喊我。

她把卷子筒敲在自己手心,一下,两下。

“谭嘉树他爸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欺负他家孩子。”

“他没倒垃圾。”

“他爸不问这个。”她把卷子筒立在桌上,“他爸问,你扯他家孩子衣服干什么。”

“我拉了一下袖子。”

“就一下?”

“一下。”

她看了我三秒,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2008—2009学年校服采购单,夏季套装四十八,秋季套装六十二,右下角撕得不齐。

“门口捡的?”

“嗯。”

“跟这事没关系。”她把纸抽回去,“他爸明天来学校。”

“来干什么。”

“来问。”她敲了一下手心,“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放学之前说清楚。”

我站着没动。墙上挂钟四点一刻。

“他爸这个人,”她停了一下,“说话不太好听。”

第2章 三十八分

他爸第二天没来。

来的是他妈,穿一件洗得起球的枣红毛衣,在办公室站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周海琴送到楼梯口。

我趴在窗户上看,她走到操场中间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把里头两根油条塞回兜里。

第四节课周海琴把我叫到走廊。

“他爸喝多了,来不了。”

“哦。”

“这事按没发生处理。”她把卷子筒在手心磕了两下,“但是你,别再去动他。”

“我没动。”

“你动了。”她说完就走了。

我回教室的时候谭嘉树正把一张卷子揉成团往桌斗里塞,纸团撞到铁皮底,咣当一声,像硬币掉进空铁盒。

我从他旁边过,脚步慢了半拍。

“看什么。”他说。

“你物理三十八。”

“你管我三十八。”

“三十八过不了会考。”

他把桌斗里剩下的卷子往书包里胡噜。

下午五点二十,校门口喇叭响:“台湾热狗,两块一根。”

谭嘉树坐直了,脖子往外抻,像有人拿绳子拽。

我顺着看了一眼,卖烤肠的老头正翻铁板,油星子往上升。

他坐了两分钟又趴回去。

我收拾书包,走到他桌边停下。

“你要不要补课。”

“什么。”

“物理。我帮你补。”

他抬起头,眼睛半眯着。

“你图什么。”

“我图你爸别再来学校闹。”我说,“你考不考得过跟我校服设计赛没关系,但你天天坐我后面擤鼻涕,我画图都画不直。”

他盯着我看了有好几秒,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抽出张卷子,摊在桌上,三十八分,红笔写的,卷面一半空着。

“补什么,我啥也不会。”

“那就从第一题开始。”

他坐直了。

“几点。”

“五点半到六点半。教室。”

第二天五点半,他真来了,还带了一支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

我把卷子摊开。第一道选择题,匀变速直线运动。

我刚讲完公式,他伸手把卷子抽过去,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改,一题一题改下去,改完把笔一放。

“改完了。”

“你干什么。”

“你帮我交上去。”他把卷子推到我面前,“就说你辅导的。”

卷子上每道题的选项都换了,第十八题原来选C,改成B。我看了两遍,好几道比我自己写的还规整。

“你都会?”

“不会。你刚才讲的。”

我坐在那儿没动。他补了一句:“交上去又不亏你,你课代表,辅导后进生,班里有记录。”

我想了想,把卷子折好放进夹子。是好事。周海琴看见我辅导他,他爸再来闹,我也有话说。

第二天早读前,我把卷子放进周海琴办公桌的作业堆里,第三本,压在我自己的下面。

下午第二节课后,周海琴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三十八分的卷子。

“卢明辉。”

“到。”

“你过来。”

走廊里没人。她把卷子举到我眼前,上头多了红笔字,满分,六十三。

“你辅导的?”

“对。”

“你替他改的?”

“不是,他自己改的。”

她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朝我。谭嘉树的字,铅笔,写了一行:老师,这卷子卢明辉改的,我原来写三十八。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拉链头上磨了四下。

“他举报你代做作业,骗平时分。”周海琴把卷子筒敲在自己手心,敲了三下。“你俩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第3章 复印室

第二天早读,周海琴说课代表换人。

她没看我。粉笔断了一截。

我的作业本退回来,封面划了红杠。

第三节课下课,我去办公室。

“材料先放我这儿。”

她把三张稿子收进抽屉,叠了两折。

“查清楚再说。”

“省赛十一月十号交。”

“我比你知道。”她敲手心。

三张稿纸,一张A2,两张A3。

我画了四十一天。

“查清楚是查什么。”

“卷子谁改的。”她低头批作业。

下午第二节课我请假,说肚子疼。

医务室给两片黄连素,我没吃。

复印室在一楼西头,挨着体育器材室。

门牌上“复印”缺了左边偏旁。

三点四十,门开着,钥匙插在锁孔里。

老周下午都去打乒乓球。

我按绿键,机器跳三下。

我把草稿从书包夹层抽出来。

门响了。

谭嘉树进来,手里一沓纸。

他看见我,没停。

他走到机器另一头,把纸塞进进纸口。

我瞄了一眼,表格抬头印着工资条。

“你印这个干什么。”

“印着玩。”

他按绿键,纸一页页往外吐。

我数了,是十张。

每张四指宽,下头有一行数字。

“你爸的。”

他没答,把十张对折再对折。

“谭嘉树,工资条不能往学校带。”

“带怎么了。”

“复印件不能给人看。”

“给我爸同事一人一份。”

他拿订书机咔嚓一下。

“后勤维修组七个人,多三张贴楼道。”

后勤维修组。我扫了一眼。

单位栏后面有个括号。

他左手大拇指掐进食指关节。

掐出白印。他转身就走。

“你站住,这事得跟周老师说。”

“说清楚什么,工资条又不是卷子。”

他走两步,袖子撸到肘弯。

那道三指长的旧疤露出来。

“你别管。”

“昨天你进的纸,你按的键。”

“你在复印室。”他看着我。

“我告你指使的,谁信你没沾手。”

他把袖子放下来,拉了三下。

没拉平。他拎着那沓纸走了。

五点二十,喇叭喊“台湾热狗,两块一根”。

我推开窗,看见他在信箱墙前。

十个格子,一格一塞。

多的两张塞进内兜。

第二天中午,周海琴把一张纸拍我桌上。

“后勤七个人找总务主任闹。”

“我印我的稿子。”

“谭嘉树说是你让他印的。”

“纸他进的,键他按的。”

“我只看结果。”

她把卷子筒立在我桌上,敲了两下。

“稿子十一月十号前别想拿。”

她走了。

我把拉链头拧到指腹发红。

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到五点二十五。

谭嘉树从巷子里出来,拎一袋泡面。

“我要去告你。”

“你告。”他把泡面换到另一只手。

“我就说你指使的。”

“谁信。”

“十个人里有一个认得你爸。”

“我爸。”

“修车摊那个。”

他拎着泡面走了。

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后领鼓着。

我站到喇叭喊完第四遍,回教室。

我把那张工资条对着窗户光看。

单位栏印着四中后勤维修组。

下头一行小字。

我爸的名字也在上头。

第4章 烤肠摊

我在第三个课间数了他擤鼻涕的次数,十四次,两卷卫生纸抽掉一半。

五点二十的喇叭从校门口爬上来,铁皮壳子震得窗户框跟着响,“台湾热狗,两块一根”。

谭嘉树从桌上弹起来,脖子朝外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七下。

我坐在他斜前面,能看见他后脖颈上有道红印子,横的。

我拿定主意,往后拖时间。

五点二十五,他站起来又坐下。

“还不走?”

“题没讲完。”

我翻出一张会考模拟,第二十三题,机械能守恒。

“坐下。”

他坐了三分钟,去了三趟厕所。

五点四十,喇叭早停了,他抓起书包往外冲,跑得桌斗里的铅笔盒咣当一声。

我收拾得慢,把四十七本作业按学号排齐才出门。

校门口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得侧身。

谭嘉树在巷口红砖墙下面,胳膊被他爸攥着。

他爸穿一件灰夹克,领子油腻发亮,脚边横着一辆三轮,车斗里扔着三个啤酒瓶,空的。

“回家。”

“我值日。”

“值个屁。”

他爸一拽,谭嘉树整个人侧过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那只手一直背在身后。

我往前走,脚步放大了。

“谭嘉树,你物理题还没讲。”

两个人一起转头。

“第二十三题,明天测验。”

他爸的手指头松开两根,谭嘉树往回抽胳膊。

“老师留的。”他说。

他爸嘴里一股酒味,隔着两米我能闻见。

“明天讲。”他爸说,“今儿回去。”

“饭都吃过了。”谭嘉树说,“在学校吃泡面。”

他爸看了我一眼,从上往下看,看到我鞋。

“你是他同学?”

“课代表。”

“课代表管这个?”

“管不及格的。”

他爸手松了,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跨上三轮,脚蹬了两次没蹬上链子。

“明儿早点回。”

三轮往巷子深处嘎吱嘎吱走,拐弯时车斗刮了一下墙皮。

谭嘉树站墙根底下,书包抱在胸前。

我们俩一直等到三轮看不见了。

“你家住那边?”

他没答。

“二十三题讲了再走吧。”

“明天别喊了。”他说,“别喊我名字。”

他把书包带子重新套上肩,朝反方向走了十几步,钻进一个小卖部,出来时手上多一包话梅,一块五的,塑料袋上印着红字。

第二天五点二十,喇叭响第一遍。

我心里数着,准备拖到四十。

谭嘉树从后座站起来,把一本物理书啪地扔到我桌上。

书角卷着,封面写着他名字,字歪向右边。

“二十三题。”

他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我对面,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笔帽咬扁的笔。

“讲。讲完了我去买烤肠。”

我翻开书,他一伸手,把窗关上了。

第5章 推荐表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第二节课后,周海琴把我叫到办公室,抽屉拉开,三张稿纸还叠着那两折。

“拿回去。”

我伸手,她没松。

“先跟你说清楚。”她把卷子筒横在桌上,“名额给你了,省里十一月十号交材料,你回去准备。”

“查清楚了?”

“谭嘉树自己说的,不追究了。”

我把稿纸抽出来,边角压出一道印。

“他说的?”

“他爸也打的电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事到此为止。”

我站在那儿没走。

“他为什么。”

“你去问他。”她把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我不管为什么,通过率我有数。”

放学我堵在后门。

谭嘉树正把书包往桌斗里塞,塞了两次没进去。

“你跟我出来。”

“我没空。”

“你跟周老师说不追究。”

“说了。”

“为什么。”

他把书包拽出来,拉链崩开一半。

“我跟我爸说了,你爸是修车的。”

我手指头停在拉链头上,没动。

“什么意思。”

“修车的,天天在校门口蹲着,他认得。”谭嘉树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我爸说,闹到人家修车摊上不好看,就不闹了。”

我听着这话,拇指在拉链头上磨,磨到第三下才反应过来。

“你跟他说我爸修车。”

“说了。”

“你凭什么说。”

“你用我值日表的时候也没凭什么。”

我抬手推了他一把。他后背撞在门框上,课本掉了两本。

“我爸的事,你到处说。”

“我就跟我爸说了。”他弯腰去捡书,捡起一本又掉一本,“我爸不闹了,你名额到手了,你亏什么。”

我站在过道里,脚跟贴着我桌角。

“我爸是修车的怎么样。”

“我没说怎么样。”

“我爸摆摊,我嫌过吗。”

谭嘉树直起腰看我,脸上没什么。

“你嫌了。”他说,“你嫌三年了。”

上课铃响,我回座位,拉链头来回磨了七下,磨得指腹发热。

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口,三班的两个男生端着饭盒走过来。

“卢明辉,你爸修车的?”

“谁说的。”

“谭嘉树说的。”

“校门口那个摊?”

“我跟他没关系。”我手里攥着饭盒,饭盒盖烫手,“他瞎说的。”

“谁瞎说。”

我回头,谭嘉树就站在食堂门口台阶上,饭盒没打,手里空的。

“我跟你没关系。”我又说了一遍。

“你再说。”

“我说,我跟谭嘉树没关系,我爸跟他爸也不认识。”

台阶上下来两个人,边上还有打饭出来的,围了七八个。

谭嘉树站了两秒。

他把校服拉链从领口往下拉,拉到底,两只胳膊往下一褪,整套脱下来。

蓝白袖子打了个结,他把一只手举起来,往垃圾桶里一丢。

校服挂在垃圾桶边上,一只袖子垂着。

“那你别穿校服。”

他转身走了,里面的旧毛衣露着,后领还有个洞。

围的人都散开,饭盒盖子磕来磕去。

我蹲下去把校服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袖子上的结没解开,我攥着那个结,站到打饭窗口都没人。

第6章 十七号

五点二十,校门口喇叭喊“台湾热狗,两块一根”。

谭嘉树从后门跟上来,隔三步,我停他也停。

我拐进书店,他跟进来看《故事会》,翻一页看我一眼。

“你把我校服捡回来。”

我没回头,把一本练习册翻到定价页,十二块八。

我上公交站,他站我右边,脚踩在站牌铁腿上。

“你把我校服捡回来。”他又念一遍。

四十分钟一趟的九路车,我等到六点零五分,车没来。

我走回后门垃圾站,三个绿桶靠墙排着,桶盖被风掀开一半。

第一个桶翻到底,底下是烂苹果和两袋豆浆皮,没有校服。

第二个桶翻出两只破球鞋,鞋带缠在一起,一只鞋垫还湿着。

第三个桶里我拎出一件灰秋装,别人的,袖口有油点。

“没有。”我说。

“有。”他说。

“你自己扔的。”

“你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路过传达室,窗里椅子上放着一件校服,叠得方正,领口朝外,上面压一张草稿纸。

我敲窗,老李推开一条缝,搪瓷缸里泡着半缸茶叶。

“谭嘉树天没亮搁这儿的。”

“说什么了。”

“说你会来拿。”他把缸子放窗台上,“这孩子五点多就在门口蹲着。”

我拿起校服,纸掉在地上,铅笔字写了六行,一行压一行:巷子17号,有两处划掉又重写。

我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口袋里有半包话梅核。

中午我又问老李,他正给暖瓶灌水。

“巷子17号在哪。”

“出门往右,第二个口进去,走到头红砖楼。”

“住几口人。”

“爷俩。”他拧上暖瓶塞,“他妈走五年了,他爸在后勤维修组。”

放学我走那条巷子,路面挖开一半,水泥块堆在墙根,上面盖着塑料布。

走到头,一楼,红砖墙返潮,下半截颜色深。

门口铁皮盆泡着两只碗,水面上飘着一点油花。

左边码了十九个啤酒瓶,两排,最外三个横倒着。

窗台晾一双袜子,掉了一只在地上。

里面有电视声,一个男的跟着念广告词,念一遍笑一声,又念一遍。

我对着纸上那六行字看了一遍,17号。

我退回去,走到巷口听见里面摔了一下什么东西。

第二天五点二十,我趴在桌上画图,铅笔芯断了两次。

五点三十他站起来,走到我桌边,鞋尖顶着我椅子腿。

“你去了。”他说。

“去哪。”我说。

“你袖子上有味儿。”

我闻了闻袖口,一股酒味,是昨天从那门口沾回来的。

“路过。”

“你没路过。”他把手插进裤兜,“那条巷子不通别处。”

“下课说。”

他坐回去,椅子往前拖一格,膝盖顶到我后背,一顶一顶的。

桌角压着半张卷子,空白处写满“17”,一个挨一个,写到边角。

我回头,他拿橡皮擦,擦到纸面起毛,橡皮屑堆了一小撮。

六点铃响,他先走了,书包带子拖在身后。

我抽出那张卷子,背面红笔一行:今天不回。

走廊尽头周海琴夹着卷子筒出来,筒口卷了边。

“站住。”

“干什么。”

“明天第二节课后,教务处。”

“告我什么。”

“谭嘉树他爸来了。”她把卷子筒在手心磕了两下,“说要告你,拐带他儿子不回家。”

第7章 补习班

教务处在三楼东头,门牌上的“教”字掉了左边一半,剩个“孝”。

谭嘉树他爸坐在长条椅上,灰夹克换成黑的,领子还是油亮,手边搁着一顶安全帽。

周海琴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是谭嘉树写的“不追究”,一张是他爸写的“情况说明”,日期那一栏空着。

“我儿子三天没回家吃饭。”他爸说。

“在学校写题。”我说。

“写题写到七点半?”

“六点四十。”

他爸看我,手指在安全帽顶上敲,敲出闷响。

周海琴拿卷子筒磕了两下手心。

“这样,每天放学补课,我签字,六点半之前到家。”

她撕了张便条,写了个时间,落款签了名,推到我面前。

“卢明辉负责。”

我张嘴,她看了我一眼,我把话咽了。

放学铃一响,我把凳子横过来,拖到他桌边坐下,堵住整条过道。

“写。”

“不写。”

我把会考纲要摊开,第一页勾了十道选择题,题号旁标了个“七点”。

他趴下去,笔在纸上画圈,画了二十分钟。

五点二十喇叭从校门口爬上来,“台湾热狗,两块一根”,他脖子往外抻。

我拿书挡住窗户。

“写完再听。”

“你让开。”

“不让。”

他站起来,我拿膝盖顶住他桌斗。

他坐回去,写了四十分钟,十道题空了六道。

第二天他来得晚,书包一放就趴着,后脑勺压着卷子。

我把题摊开,他伸手把卷子推到地上。

我捡起来,放回去。

“再推。”

他又推。

我捡,放。

第三回他不推了,咬着笔帽看第一道题,看了三分钟。

五点五十,他写了七道,错四道。

“错题回去改。”

“改个屁。”

第三天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人往椅子上一瘫,拿脚勾前面的椅背。

“写不完我不走。”我说。

“你有病。”

“有。”

四点半他掏出作业本,写了九道,剩一道。

五点二十喇叭响第三遍,他伸手把最后一道填了。

我拿红笔一判,对了两道。

第四天五点半,他从书包里掏出两盒泡面,塑料膜上印着保质期到明年三月,一盒推过来。

“泡的。”他说。

我撕了盖,去饮水机接水,八分满,回来他已经在写,笔尖压得很实。

“及格了我不上晚自习。”他吸了一口面,叉子插在面上立着。

“什么。”

“我爸说及格就行,晚上回家吃饭。”他把叉子拔出来,“及格了我天天回去。”

我看着他。

“那你少做两道。”

“做三张。”他说。

“做三张。”我说。

第五天他带来三张卷子,我掐表,一张四十分钟。

第一张四十二,第二张四十二,第三张四十二。

错的选择题题号三张全不一样,总分一分不差。

我把三张并排摆在桌上,红笔分数挨成一排。

“谭嘉树。”

“嗯。”

“你控分。”

第8章 四十二分

我把三张卷子摞齐,推到他面前。

“再来一张。”

“讲完这张。”

我抽了张草稿纸,写第一道大题,受力分析。

我讲错了。斜面上的摩擦系数我写成零点四,题干印的是零点三。

他低头看题,笔尖点着那个数。

“零点三。”

“零点四。”

“纸上写着三。”

“我讲还是你讲。”

他把笔一放,自己从头算了一遍,答案写出来,比我讲的那个还整。

我没吭声,翻到第二道。

第二道我漏掉一个负号,加速度方向都反了。

他算到一半抬头看我。

“你故意的。”

“我讲快了。”

“你上礼拜讲杠杆没漏。”

“我记性差。”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咬着不动,眼睛盯着我。

我把卷子一合。

“你下次考六十一。”

“六十一?”

“多一分浪费。”我说,“会考及格是六十,你考六十一,正好。”

他嘴里的笔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你算过我的分。”

“三张卷子一张四十二,你能考九十五,偏写四十二。”

“你凭什么管我考多少。”

“我不管你考多少。”我把卷子推过去,“我管我爸的摊子,你爸别再堵门口。”

他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

“你早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个礼拜了。”

“你装。”

“你装得更久。”

他抓住我桌上那张A2纸。我的参赛稿,画了四十一天的校服三视图,袖口那道拼接我改了九遍。

“放下。”

他没放。

“你松手。”

他手一扯,纸从中间撕开,撕到左袖,又折回来撕第二下。

桌子晃,铅笔盒翻,铅笔滚了一地。

我推他胸口。他撞到课桌,嘴角磕在桌沿上,磕出一道红。

他抬手打回来,打在我耳朵上,嗡的一声。

我一脚把倒了的凳子踢开,抓住他校服领子。

袖子又开了。那道疤露出来。

“你爸打你。”

“关你什么事。”

“你胳膊上那道——”

“我考不及格我爸就打死我。”他喊出来,嗓子是破的。

我手松了。

他坐在课桌上,胸口起伏,手指头掐进食指关节,掐出白印,掐着不放。

地上的纸片散在八张课桌之间,最大的那块印着后领标。

门被推开。

周海琴站在门口,卷子筒还捏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又看了一眼谭嘉树的嘴角。

她没说话,转身把卷子筒扔在讲台上,掏出手机。

“喂,总务处吗,我高二(7)班,叫两个家长上来。”

她按了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门口没动。

第9章 旧疤

我拽着谭嘉树胳膊往后门跑。

周海琴在打电话,背对我们。

走廊里空的,课间操刚散。我推他一把,他踉跄两步,跟我跑下三楼。

楼梯拐角的值周生喊了一声,我没停。

后门铁栅栏锁着。我踩垃圾桶翻的墙,墙头的水泥硌手。

谭嘉树犹豫了两秒,也翻了,落地时膝盖磕在砖上。

“走。”

校门口那条巷子,修车摊在第三个电线杆底下,一块蓝布棚,两张矮凳。

我爸蹲在地上撬一条内胎,手上全是胶水和黑油。

“这是谁。”他抬头。

“同学。胳膊碰了。”

我爸把内胎往水盆里一扔,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坐。”

谭嘉树坐了,把袖子往上撸。那道三指长的旧疤露出来,旁边新蹭破一小块皮,渗血。

我爸拿棉签蘸碘酒,先擦新的,再沿着旧疤擦了一遍。

“这道老的,几年了。”

“记不清。”

“有一年了吧,掉痂了。”

谭嘉树不吭声,胳膊在膝盖上搁着。

我爸拧开一管红霉素,用棉签抹,抹完了拿纱布绕,绕到第三圈剪断,系了个结。

“怎么弄的。”

“骑车摔的。”

我爸拿剪刀的手停了。

“这疤是横的,摔不出来。”他说,“摔出来是斜的,蹭地上也不长这样。”

谭嘉树把胳膊往回抽,抽到一半没动。

“我爸拿皮带抽的。”

棚子里安静了一下,旁边修鞋的老头在敲鞋跟,笃,笃。

“为什么。”

“我把校服丢了。”

“丢了就打?”

“买新的六十二块。”

我爸站起来去洗手,盆里的水黑了一层。

他回来时看了我一眼。

“你那天说人家没爹教,是你说的吧。”

我手里正递扳手,扳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回来跟你妈说,”他拿毛巾擦手,“说班里有个姓谭的,没爹教,成天趴桌上……”

“我没说没爹教。”

“你说了。”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你说没娘教,没爹管,一窝不管。”

我嘴张着。

谭嘉树坐在矮凳上看着我,纱布上的红一点点透出来。

“我就说过一回。”

“一回。”我爸点头,“人家记一辈子。”

谭嘉树把校服袖子放下来,盖住纱布。

“我爸打我,跟这个没关系。”他说,“他喝多了就打。”

“工资条呢。”我问。

“攒钱。”他说,“复印十份,一份五毛,攒了四块,跑路买车票。”

“去哪。”

“不知道。先出去。”

我爸在旁边拧内胎的气门芯,拧了两下,拧不动。

谭嘉树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带子滑下来,又甩一次。

“校服那事,我扔你东西是我不对。”

我没接。

他从书包夹层掏出张纸,展开,是那张值日表,涂白的那格还在。

“你那天撕我卷子。”

“我没撕。”

“你撕了,我看见了。”

他把表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我就想让你也尝尝名字被人涂掉的滋味。”

第10章 省赛

十一月十三号,我把推荐表从周海琴抽屉里抽出来,搁在谭嘉树桌上。

“签字。”

“签什么。”

“省赛推荐,填你的名。”

他把表推回来,纸角撞到我手指。

“你疯了。”

“我会考九十一,不加这个分也过。”

“你画了四十一天。”

“我有一张旧的。”

我从书包夹层抽出来,去年画的,两张A3,接缝处用透明胶粘的,胶带黄了。

“这张不行。”

“行不行我说了算。”

他盯着那张旧稿,左手大拇指掐进食指关节。

“为什么。”

“你去职校住校,不用天天回巷子17号。”

他没说话,笔在表上停了很久,签了个“谭”字。

第二天我把旧稿和一封说明信交到教务处,信上写“本人自愿放弃推荐名额”。

周海琴把我叫去,卷子筒敲了三下手心。

“你俩商量好的?”

“我自己弃的。”

“弃了不能反悔。”她把信叠起来,“省里要盖章。”

“知道。”

十一月二十六号结果下来,我的旧稿被刷了,评语两行:设计思路陈旧,与上届参赛作品重复。

谭嘉树的稿进了,省级二等奖。

他拿着证书在教室后门站了一节课,没进来。

放学我收拾书包,他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

“我爸把钥匙收了。”

“什么钥匙。”

“家门。他说明天送我去省里,今晚锁我屋里。”

“锁屋里你怎么出来。”

“房顶。”

“房顶能走?”

“能走到隔壁。”

“那你走。”

“我走不了。”他把校服袖子撸上去又放下来,三次,“他把院门铁链锁了,房顶下来在院子里。”

我把书包放回桌上。

“你等我。”

凌晨四点,我从学校后墙翻出去,墙头碎玻璃让开了半截,我踩在没玻璃的那块砖上。

巷子17号,院门铁链绕了两圈,挂锁。

院里那棵石榴树伸出来一枝,我踩着肩膀爬上去。

墙不高,我滑下来时手撑在啤酒瓶上,瓶倒了三个。

谭嘉树坐在房顶,校服团在脚边,里头旧毛衣的袖子短了一截。

“你翻墙也不会翻。”他往下看我。

“你下来。”

“下不去,梯子让他搬屋里了。”

“踩着我肩膀。”

我蹲在墙根。

他先从房顶滑到墙头,脚踩上我肩膀,沉得我膝盖一弯。

落地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我的头。

“你爸修车不丢人。”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条巷子谁不知道你爸手艺好。”他把校服捡起来抖了抖,“我车链子掉了都是他修的,没收过我钱。”

院外传来铁链响。

他爸的声音从门里出来。

第11章 修车摊

十一月二十七号,下午两点十分。

周海琴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桌上摊着省赛签到表。

谭嘉树的名字签在第三行。

笔迹往右歪。

“他没去。”

“去了。”

“签到是他爸签的。”

我没说话。

拇指在拉链头上磨。

“我设计图丢了。”

“丢了?”

“谭嘉树替我去的。”

她拉开抽屉。

我那三张稿纸还在里头,叠着两折。

“教务处要看监控。”

“看什么。”

“学校后墙那个探头,二十六号凌晨四点十二分。”

我不磨拉链头了。

“你翻墙出去。”她把卷子筒敲在手心,“谭嘉树从家里跑出来,你俩在巷子口碰的头。”

“那条巷子我不认识。”

我没接。

三点整,她打了个电话。

我爸进来的时候穿那件蓝布褂子,手上还沾着车油。

他手里拎着修车摊的折叠凳,铝管的,腿上缠着两处胶带。

他把凳子撑开,往地上一放,坐下了。

“老师。”

“坐那儿听我说。”

周海琴开始念。

从代改卷子念到复印室,从翻墙念到名额。

念了半个钟头。

我爸就坐在折叠凳上,腿叉开,手搁在膝盖上。

凳子歪,他坐一会儿挪一下。

“老师,我说两句。”

“您说。”

“我早上六点半出摊,晚上七点收。”

“家里没人管他。”

“我知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个锁屋里的同学,他弄出来。”

“这事我没听出哪条错。”

“翻墙违反校规。”

“违反,该罚。”

他站起来,把凳子折上,铝管咔一声。

“图丢了,我赔不出一张来。”

“我儿子随我,手笨心不笨。”

周海琴没接话。

四点二十,门被推开。

谭嘉树站门口,校服没拉拉链。

他手里攥着一卷纸。

他进来把证书往桌上一拍。

“名额是他的。”

周海琴抬头。

“什么。”

“卢明辉让给我的。”

“让?”

“他自愿弃的,信在教务处。”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他设计图比我的好。”谭嘉树把证书翻过来,“你们自己看。”

证书背面贴着一层透明胶。

我那张撕碎的设计图,一片一片拼回去了。

袖子那道拼接歪了一毫米。

周海琴拿过去,凑近了看。

“这是拼的。”

“我拼的。”谭嘉树说,“拼了三个晚上。”

“胶带不够,我拆了一个作业本封皮。”

我爸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歪了的拼接上按了一下。

“这道线,你改过九遍。”

“嗯。”

“第九遍对了。”

他没再说话。

他把折叠凳往墙根一靠。

“老师,该怎么罚怎么罚。”

“罚完了,我领回去。”

周海琴把证书搁在桌上。

“俩人都留下,写检查。”

“写多少。”

“一人八百字。”

我爸往门口走,走到谭嘉树旁边停了一下。

“胳膊上药换了没有。”

“换了。”

“纱布别缠太紧。”

他走了。

门带上,走廊里折叠凳的铝管磕了一下墙。

谭嘉树把证书又翻回正面。

“省里明年三月还有一次。”

“你闭嘴。”

“我等你。”

第12章 值日表

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教室后门贴了新值日表。

白纸打印的,四十六个名字排成八行,我名字下面那格印着“谭嘉树”。

三点四十,周海琴夹着卷子筒进来,往门上一指。

“这表谁贴的。”

“我。”谭嘉树站起来。

“跟谁一组。”

“卢明辉。”

她把卷子筒敲在手心,敲了两下。

“理由。”

“他欠我一次值日。”

周海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俩检查才交三天。”

“交了。”谭嘉树说。

“八百字,再犯翻倍。”她走了,门带上一半。

谭嘉树坐下,袖子撸到肘弯又放下来,来回三次。

小臂那道三指长的旧疤旁边贴着一块创可贴,方的,边角起了毛。

我认得,修车摊铁盒里的,一毛五一片。

“哪来的。”

“你爸摊上。”

“什么时候去的。”

“昨晚七点。”他把袖口拉平,“你爸说旧的该换了,边上都翘了。”

放学我出后门,走到第三个电线杆底下。

我爸蹲着给一辆二八杠换飞轮,铁盆里的柴油黑了一层。

“十的。”

我把十号扳手递过去,他拧两下没拧动,往螺丝上吐了口唾沫。

“谭嘉树那孩子,胳膊上那道。”

“嗯。”

“昨晚来换药,纱布还缠着。”他拿抹布擦手,“红霉素快见底了,你明天带一管,七块二,别买贵的。”

四点五十来了一辆补胎的三轮,我爸扒下外胎,内胎泡进水盆,气门芯边上冒泡。

我拿锉刀锉了二十来下,抹上胶水晾着。

五点十分,谭嘉树从巷子里跑出来。

校服拉链没拉,拉链头在风里甩,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到摊子前,往车斗上一拍。

“叔,下回我值日,跟卢明辉一组。”

我爸抬头看了一眼。

“表上写了?”

“写了,我贴的。”

“跟老师说了?”

“说了,她没拦。”

我爸低头继续拧螺丝,扳手卡在螺母上,转了半圈。

我把锉刀放下,抽出十四号扳手递过去,他接了,套上,压了一下。

“这螺丝锈死了。”

“泡点油。”

我去拿油壶,回来见谭嘉树蹲在墙根,把那张表摊在膝盖上抹平。

纸角卷了,他用手指头压。

“拍我车斗那下,纸都皱了。”我爸说。

“下回轻点。”

“下回带两张,一张贴门,一张给我。”

谭嘉树抬头。

“给你干什么。”

“我看看我儿子哪天倒垃圾。”

油壶嘴堵了,我拿铁丝捅了两下,捅通。

谭嘉树把纸折好塞进内兜,站起来。

“叔,创可贴还有吗。”

“铁盒里自己拿。”

他弯腰翻出一片,撕开,贴在旧疤旁边新蹭破的皮上。

我爸看了他一眼。

“旧的别撕,一起长。”

“嗯。”

五点四十,烤肠摊收摊,铁板盖上一块湿布。

谭嘉树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

“明天我值日,倒完垃圾再走。”

“倒干净点,泡面盒别堆着。”我爸说。

“知道了。”

他往巷子里走,走两步回头。

“叔,你那油壶嘴该换了。”

“换一个三块。”

“我出。”

他跑了,校服后摆在风里翻。

我爸低头拧螺丝,拧到底,拿抹布擦了一把手。

“扳手。”

我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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