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找了男闺蜜,气得我整天掉眼泪。
老爸二话不说,带我去了本地最大的歌厅。
给我点了个长相极度哇塞的陪唱妹子。
几杯酒下肚,我晕乎乎地搂着妹子诉苦。
妹子突然一巴掌狠狠拍在我的头上。
“哭个屁,这歌厅是你爸开的!”
我酒醒了,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老爸。
老爸吐了个烟圈。
“摊牌了,那个男闺蜜也是我花钱雇的,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三观碎了一地……
第1章
我爸把烟摁灭,等着我扑过去认祖归宗。
我先扑向了垃圾桶。
刚才那杯酒兑了太多甜水,吐出来都像在退奶茶。
孟晴把纸巾递过来,另一只手还按着我的脑袋。
“别乱动,刚才拍的是你头顶的飞蛾,没拍死。”
我缓了半天,终于抬头。
“你不是陪唱吗。”
“驻唱,今晚临时帮你爸招待客人,没答应陪你练铁头功。”
我爸坐在对面,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
这个上个月还跟我拼单买抽纸的男人,刚宣布自己拥有本地最大的金麦歌厅。
我指着他的脚。
“你都这么有钱了,鞋底为什么还开口。”
“通风。”
“那你儿子为什么穷。”
他把烟盒翻了个面。
“你妈说,不能拿钱把孩子养废。”
“所以你选择把孩子养哭。”
孟晴没忍住,背过去咳了一声。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看他跟郑凯的聊天。
每周两千,接近唐曼,负责陪练和观察,不准有肢体越界。
最后一句是我爸发的。
“让她知道,除了我儿子,她还有别的选择。”
我捏住手机边沿。
“你做这事之前,想过我也该有个选择没有。”
他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桌上的手机震起来。
唐曼发来一张照片,她坐在郑凯的车里,手里捧着一束花。
下面还有一句。
“你爸已经找过我了,明天谈一下,否则婚礼的事只能暂停。”
我点开郑凯的头像,发现自己早被拉黑。
我爸伸手要拿手机。
“我叫他滚过来。”
“你先别替我办事了。”
这句话出口,包厢里总算安静下来。
孟晴把没开封的水放到我手边。
我拧了三次,瓶盖才开。
第二天,唐曼约在婚庆公司。
她没带郑凯,带了她舅舅吴庆。
吴庆也是金麦的商务经理。
我进门时,他正把两张纸摆平,笑着叫了声小程。
“年轻人有误会,不能耽误长辈的生意。”
桌上一张是婚礼暂停确认书,另一张是退费测算。
我之前付的十二万八千元,能退三千。
“婚礼还有四个月,场地都没定,怎么只退这点。”
唐曼拨了拨手腕上的花绳。
“服装订了,策划做了,老师也排期了。”
“清单给我。”
吴庆把笔推过来。
“可以核,但你先确认,暂停是你个人原因。”
我没拿笔。
唐曼拉开椅子。
“程远,你爸花钱羞辱我,你还要我一项项给你报账。”
店里几个员工抬起头。
她把那张聊天截图放在桌角,正好露出我爸说的那句话。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做错的事,他道歉,钱的事,按合同。”
吴庆把两张纸收回文件夹。
“那就走流程,七天内不确定日期,供应商继续产生费用。”
临走前,他送我到门口。
“你爸没告诉你,这家公司,也是金麦的合作商吧。”
他拍了拍玻璃门上的金色商标。
下面印着四个小字。
金麦礼遇。
第2章
那个商标我见过。
付定金那天,我问过唐曼,为什么婚庆收款叫礼遇文化。
她说是一家公司,金麦的婚礼业务。
我嫌自己问多了,还跟收款的姑娘道了歉。
现在,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把合同逐页拍下来。
风把最后一页吹得直响。
落款是礼遇文化,盖的也是它自己的章。
“我爸跟你舅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里,唐曼停了一会儿。
“你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
“我在问事实。”
“事实就是你爸嫌我家条件差,花钱找男人试探我。”
这件事她没说错。
我没法替我爸辩解,只能把合同收进包里。
“试探的事,他必须道歉,婚礼的钱,也得给明细。”
她挂断了。
上午十点,我回录音工作室上班。
老板老杜把我叫进小隔间。
桌上放着客户发来的消息。
有人给工作室寄了一段视频,我蹲在包厢门口吐,孟晴扶着我,我爸在旁边付钱。
画面配字是有钱少爷婚前寻欢。
发件人没写名字。
“我知道你平时什么样,可客户那边有未成年合唱团,怕家长闹。”
老杜把当月结算单推过来。
“先歇几天,项目暂时换人。”
我做了三个月的戏曲修复项目,最后署名审核就在这周。
“资料我能拷一份吗,后面的人得接着做。”
“工作资料留下,自己的作品带走。”
我抱着纸箱出门时,同事还帮我塞了一袋没喝完的速溶豆浆。
袋口开了,粉漏进键盘缝里。
我蹲在楼道,一粒粒往外磕。
人倒霉的时候,连早餐都有碎屑要收拾。
下午,我去金麦找我爸。
前台姑娘听见名字,立刻站直。
“少东家好。”
我脑门一跳。
“别叫了,我今天刚失业。”
我爸在办公室打电话,见我进来,立刻把脚从桌上放下。
“工作没了就没了,回来管店。”
我把纸箱放到他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最后都能用这家店解决。”
他的笑僵了一点。
孟晴抱着一摞采购单进门,顺手关了门。
“程叔,礼遇那边又要求给婚庆团购盖授权章。”
“以前谁管。”
“吴经理,您签过一份品牌合作许可。”
我爸拿起眼镜。
孟晴翻到许可书最后一页。
纸边有一圈陈旧的茶渍,签名是我爸,许可范围写着联合宣传。
附件却列着套餐收款和客户服务。
我问附件什么时候加的。
孟晴摇头。
“这份是他们今天送来的复印件。”
我爸还没说话,吴庆走进来。
他把一只礼盒放到桌上。
“程总,小程结婚的事,咱们最好内部消化。”
礼盒里是两条烟。
下面压着一份声明。
我只读到第一行,手心就凉了。
“本人确认礼遇文化相关预收款,由金麦统一承担兑付责任。”
第3章
我爸把声明翻过去,露出背面的白纸。
“吴庆,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个承诺。”
“没让您现在承诺,是商量个解决办法。”
吴庆坐下,把烟盒往旁边挪了挪。
“这段时间退单多,合作商资金周转不过来,外面可都认金麦。”
我爸拿起电话,叫财务来。
吴庆没拦,甚至给财务让了座。
账一查,礼遇文化独立收款,金麦账上没有那十二万八千元。
可宣传海报挂在店里,销售也是店里的人介绍的。
财务翻出几笔推广服务费。
我爸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吴庆把声明重新推正。
“您说消费者会听公司名字,还是听您这个老板的。”
我终于明白,他今天不是来劝架。
我爸靠回椅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先把合作停了。”
“可以,停合作也解决不了已经签的单。”
吴庆起身,把礼盒留下。
“唐曼想要个体面,合作商想活下去,这事没那么难。”
他走后,我爸叫人撤海报。
律师很快来了,先看合同,再让大家别急着对外作保证。
“收款关系和授权范围都得核,不能凭一句独立经营就撇清,也不能随便把全部债务认下来。”
我爸把烟抽出来,又塞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拿着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当晚,唐曼发来一段录音。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只要她离开我儿子,钱不是问题。”
后面接着是吴庆。
“那这边客户的损失呢。”
再后面,我爸说。
“我来负责。”
我把耳机摘了又戴。
两段话之间,有很短的一声碰杯响。
一样的响声,出现了两次。
我没敢直接下结论,只把文件原样存好。
唐曼的消息紧跟着到了。
“明晚之前,你爸公开道歉,把婚庆那边的费用接过去,大家就都不用难堪。”
我问她郑凯到底是不是男朋友。
她回了个语音。
“你现在只在乎这个。”
我按住录音键,松开,又取消。
过了一会儿,只有一条文字发出去。
“我在乎的事,现在不止一件了。”
半夜,婚庆客户群把我拉了进去。
三十多个陌生头像,挨个发自己的付款截图。
有人问我什么时候退款。
有人说孩子的婚期只剩十天。
我刚解释自己也是付款的人,一张照片就被甩了出来。
照片里,我爸指着店门,我站在旁边笑。
那是两年前他叫我帮忙搬音箱时拍的。
群里弹出一句话。
“少东家,别装穷了。”
我关掉屏幕,在床边坐到天亮。
六点四十,银行提醒本月房租已扣。
余额还剩一千七百三十二元。
第4章
我拿这一千七百三十二元,先买了两个鸡蛋灌饼。
孟晴接过去,问我为什么没放生菜。
“预算有限,绿色暂时不想接触。”
她咬了一口,笑得辣酱差点滴到合同上。
天亮以后,我们在金麦一间空包厢里,把我手里的东西铺开。
孟晴不是会计,她是音乐学院毕业的驻唱,白天兼管演出排期。
但吴庆交过来的宣传材料,都得经她排版送印。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上周有个客户拦我,说我在台上唱了他们的婚礼推广曲,我就得退他八万。”
她拿起我的合同。
“我唱个歌,不能把自己唱成担保人。”
我们先做了一张简单的表。
谁宣传,谁签合同,钱进谁账户,实际服务由谁提供。
填到第三列,我才发现不少人跟我一样,连收款公司全名都没留意。
我把那段录音导进自己的电脑。
碰杯声重复,不代表内容一定被篡改,也可能是压缩或转存出了问题。
我只能标出异常位置。
孟晴凑过来。
“你以前都干这个。”
“给别人修跑调,现在研究我爸跑偏。”
下午,我带着表格去调解。
唐曼坐在吴庆旁边,包上挂着我送的钥匙扣。
那是我在夜市挑了半小时的,一只缺牙的小老虎。
吴庆先递出授权复印件。
我递付款凭证,要求核对实际支出。
唐曼把杯子搁下。
“谈个恋爱,你连信任都没有。”
“十二万八的信任,至少得有张收据。”
调解员请她出示已发生费用。
她拿出来的全是汇总表,没有供应商原始凭据。
我刚坐直,吴庆又把一张签名页递过去。
“供应商合同有商业信息,不能随便给个人看,必要时交有关部门核验。”
他说得不算错。
我那份声音异常说明,也被提醒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代替鉴定。
调解没达成一致。
走到门口,唐曼叫住我。
“你爸都快给你把事情摆平了,你非要折腾,最后怪谁。”
我把钥匙扣从她包上摘下来,征得她点头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手指被金属圈夹了一下。
“这个我买的,先还我。”
她没拦,转身上了吴庆的车。
孟晴发来消息,说找到了最早那版宣传单。
我赶回店里,她却没把纸递给我。
她面前摆着两份相同的设计稿。
一份写联合推广。
另一份写全程兜底。
两份稿件的确认人,都是吴庆。
第5章
“确认人是他,不等于他就有责任,得拿到流转记录。”
律师把两张稿件拍下来,没有让我往客户群里发。
我点头,把已经打好的长消息删了。
老杜以前教过我,声音能修,来源不能编。
一段录音再顺耳,也不能替一份没找到的原件作证。
孟晴联系了印刷店。
店主没给我们别人的聊天记录,只愿意保留订单,依法配合核查。
好在我自己的付款,是通过婚庆店的团购页面完成的。
页面最初承诺,未确认婚期可退预约服务费。
十二万八里,有五千元单列为预约款。
这条被藏在折叠的说明里,付款时我没点开。
我申请平台核验,补上自己全部订单信息。
三天后,平台回访,商家拿不出我确认婚期的记录。
五千元退回原支付账户。
钱到账那会儿,我正蹲在路边吃面。
我把手机举给孟晴,差点把汤倒在裤子上。
“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这几天第一次,不是往外付钱。”
她举起矿泉水,跟我的面碗碰了一下。
“庆祝一下,少东家资产增长百分之二百多。”
我没笑太久。
退款消息进了客户群,几个人开始问同类条款。
吴庆的电话很快打来。
“你这样处理,别人都会跟着要。”
“符合约定的钱,本来就该退。”
“你以为把人教会了,你爸能落个好。”
当天晚上,金麦门口来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要退婚庆款,也有人担心歌厅储值卡不能用了。
两个账户的钱被混着喊,前台姑娘站在柜子后,急得说不清话。
我爸下楼时,外套穿反了。
“别挤,先登记,婚庆单独核,店里储值按现有规则办。”
有位大姐把卡拍在桌上。
“我不管哪个规则,你儿子都退到了,我们为什么不行。”
我的五千元,成了另一把推门的手。
金麦账上的储值余额合计八十六万元。
正常经营时能逐步消化,一下全退,现金不够。
我爸当天取消了给我凑首付的安排,把那笔钱先放进退款专户。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他原本打算在婚前告诉我家里的实情。
“原来我那套房,首付已经长腿跑了。”
他把银行回单拍给我。
“是你自己把腿给它装上的。”
我们俩都没真笑出来。
关门前,吴庆给客户群发了一份新文件。
上面有我爸的签名,还有金麦的公章。
文件写着,礼遇文化可代表金麦收取婚庆套餐款。
我爸捏住手机。
“这页,我没签过。”
第6章
“你确定没签,还是忘了签。”
律师这一句问得我爸没了脾气。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去年所有合作文件翻了一遍。
我负责按时间排,孟晴核对宣传排期。
翻到半夜,找到了那圈茶渍。
原件是一份联合宣传许可,没有代收条款,也没有吴庆发出来的附件。
印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
有人把真页跟别的内容拼到了一起。
我爸刚要拍桌,我先把他的手接住。
“桌子是咱们的,拍坏还得赔。”
他把手抽回去,改拍大腿。
“疼也是我的。”
我这回没忍住。
笑完以后,律师让我们把原件封存,交由后续程序核验。
更麻烦的是,金麦确实收过推广服务费。
即使附件有问题,对外宣传造成的误解,也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带过去。
我爸捏着那几张凭证,半天没动。
“我平时觉得他会做生意,签字就快了点。”
“你快一点,别人可能得忙一辈子。”
这话说完,我自己的脸也热。
付十二万八那天,我签得比他还快。
第二天,我们去了礼遇文化。
门还开着,前台换了个不认识的姑娘。
吴庆坐在会客室,端出来的茶比上次更烫。
“程总,您把自己说成受害人,我能理解。”
他拿出几张活动合影。
我爸站台剪彩,我在角落帮人接音箱线。
“可客户不会理解。”
律师要求查验合同附件和客户资金用途。
吴庆答应提供,但需要整理。
他又把那份兜底声明拿出来。
“先稳住客户,别让生意彻底死了。”
我爸这次没碰笔。
“先交账。”
吴庆的拇指压住文件边角。
“交了账,你们也未必认。”
唐曼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我的旧外套。
“你落在我家的东西,拿走。”
外套下面夹着一张纸。
是我以前亲手写的婚礼致辞,开头感谢她陪我熬过最穷的日子。
我把纸折起来。
“我那时候确实穷,不是演的。”
她没说话。
吴庆却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有钱了,人总会变。”
我抱着衣服走出门,郑凯站在消防通道口。
他帽檐压得很低。
“程远,借一步说话。”
我没有跟他走。
“大厅有监控,咱们就在这里说。”
他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你爸给我的钱,和后来他们给我的,不是一回事。”
第7章
郑凯第二笔钱,是唐曼转的。
他说自己原本只是健身房兼职教练,被我爸找上后,以陪练的身份接近她。
“你知道她有对象。”
“知道。”
“那你别先介绍职业,先介绍缺德部分。”
他低下头,把转账记录打开。
我没伸手抢手机,只让他自己保存。
我爸的两千元周薪,后来被唐曼加到了五千。
条件是继续拍一些亲密照片,让我吃醋,再由她来劝我证明诚意。
所谓证明诚意,就是尽快交婚礼款。
“她说你爸看不起她,正好反过来气你爸。”
“你信了。”
“我以为你们有钱人,谈恋爱都爱玩这个。”
我捏着外套拉链,牙根发酸。
穷的时候被嫌没实力,富了以后连受骗都像娱乐项目。
郑凯说他发现不对,是因为客户群闹了起来。
唐曼让他删掉早期工作记录,统一说他与我爸从未谈过具体限制。
“你留着没有。”
他把手机熄了。
“我说了,能保证我没事吗。”
“我不能。”
他抬起头。
“我只能保证,不拿你主动提供的材料乱发,具体责任让该管的人认定。”
郑凯站了一会儿,说要再想想。
我没拦他。
当天晚上,我爸来我租的房子。
他提着排骨,进门先被鞋柜绊了一下。
“这房子也太小。”
“你儿子经济适用。”
他把肉放进水池,洗了三遍,才问郑凯说了什么。
我全说了。
他撑着台面,额头挨着吊柜门。
“这事是我开的头。”
“是。”
“我赔礼,公开赔。”
“别只给我赔,唐曼那边该道的歉也得道,不代表她的钱就不用查。”
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
“你不怕她拿这个说事。”
“事实不能挑对咱有用的才承认。”
排骨炖了一半,他终于说起我妈。
我妈走得早,留下的话是别替孩子安排一辈子。
他执行成了不告诉我家底,却又在我选对象时暗中动手。
“我就是怕你吃亏。”
“你怕我吃亏,就提前替别人给了我一下。”
锅盖忽然跳起来。
他忙着关火,手忙脚乱把盐当成糖倒进去。
我喝了一口,没吭声。
他自己尝完,默默把锅端回厨房。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郑凯发来一条消息。
“她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做过一份兼职服务确认。”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确认书上的项目叫婚前情感测评。
第8章
那份测评收费八千八。
郑凯是所谓情感观察员,唐曼是客户联络人。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右下角标着服务完成。
可郑凯说,自己从没签过那一栏。
我们约在律师事务所。
郑凯这次没戴帽子,头发贴着额头,像刚淋过雨。
律师先告诉他,提供真实材料不等于免除自身责任。
他把手机放上桌。
“我知道,先把我干的说清楚。”
工作群里有明确要求,让他在指定时间接送唐曼,进入指定咖啡店,方便拍摄。
唐曼不是被骗来参加试探的普通人。
她发现以后,接过了这个安排,还把它包进了所谓婚前服务。
我爸那点自作聪明,被人拿去做了流水线。
“还有别人吗。”
郑凯抠着手机壳。
“我只接过这一单,但他们群里有编号。”
他提供的记录按程序保存,律师陪着他去补充报案线索。
我坐在门外,第一次没盼着谁当场被带走。
我只想每份材料别再丢了。
下午,唐曼打来电话。
她约我去以前常吃的面馆。
桌上两碗面,一碗没葱,是我的。
她仍然记得。
我坐下,没有碰筷子。
“郑凯找过你了。”
“你应该问他为什么想找我。”
她把醋瓶挪到我手边。
“他收两头钱,话能信多少。”
“所以我没只听他说。”
她手停了一下。
过了半晌,她问我,如果当初知道我爸有钱,我是不是会更痛快地付婚礼款。
“不会,我会更认真问。”
“你以前可没这么多问题。”
“那是我把你当自己人,不是我没脑子。”
她抽了张纸,擦根本没脏的桌沿。
“我舅能把钱退你,你别管别人的事了,咱们就到这。”
我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动。
没录她的这顿饭,也不指望她在面馆自曝什么惊天秘密。
“退款走原来的渠道,该提交的材料,我不会撤。”
唐曼把筷子放回筷筒。
“你真觉得自己能把这事查明白。”
“我不用一个人查。”
她起身结账,收银员问要不要打包。
她说不要。
等她出门,我把自己的那碗装进饭盒。
手机里,孟晴发来一张截图。
礼遇文化发布了说明,称金麦单方面停止履行合作义务。
说明后面附着一份所谓退款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孟晴。
金额十八万元。
第9章
孟晴连十八万长什么样,都没机会在存款里见全。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脸比前台那盏白灯还白。
“我妈问我,买车的钱什么时候还她。”
“你妈真借过。”
“没借,所以她更生气,说我有十八万都不先给她买个洗碗机。”
我把那份名单往下翻。
有几个人是金麦员工,备注都写着内部先行退款。
这不是简单骂我。
他们把普通客户跟店里的人摆到对立面,要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在偷偷转钱。
孟晴当晚的演出被取消。
合作餐厅说先避避风头。
她站在台阶上,翻着自己的排期表,指腹把纸边磨起毛。
我说误工我补。
她抬头。
“你先别学你爸,张嘴就买单。”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她丢的不是一晚工资,还有以后别人敢不敢找她。
我们请律师发出澄清,提供她没有相应收款的必要材料,同时要求平台处理个人信息侵害。
没有把她全部流水扔上网。
她不欠围观的人一份家庭账本。
傍晚,真正收到礼遇文化退款的一位阿姨联系了我。
她退到两万元,被要求签一张写着十八万元的结清单。
“他说剩下十六万是折价损失,让我先把钱拿着,后面再谈。”
阿姨留着没签的照片。
同一笔十八万,被塞进了孟晴的名下。
我们陪阿姨补充材料,却没有立刻等到网上翻盘。
那张假名单已经转进很多群,澄清只能一条条追。
我爸蹲在办公室门口,给每个打来电话的客户解释。
说到嗓子哑了,他抓起一瓶水,拧了半天没开。
我接过来替他拧开。
“我小时候也帮你拧过。”
“所以现在换我,不代表我同意你以前干的事。”
他点头,喝水的时候呛得直咳。
晚上,财务报来剩余退款缺口。
歌厅储值卡的八十六万元,已经退了一大半,后续还要维持工资和房租。
我爸把房产中介的电话给了我。
是他名下另一处小商铺,不是金麦经营场所。
“卖了。”
我问舍不舍得。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
“比让员工替我扛着强。”
正说着,吴庆发来语音。
“程总,卖东西可以,别忘了咱们还有个合作终止结算。”
第10章
吴庆要的结算款,是一百二十万元。
理由是金麦提前终止品牌合作,造成礼遇文化的经营损失。
律师看完条款,先让我们保存通知,别自己认债。
“合同有争议,该应诉就应诉,是否违约也得结合对方履行情况。”
我爸听到应诉两个字,脸一下拉长。
“我现在听见合同,就跟听见催命一样。”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以前签的时候倒挺像赐福。”
他瞪我一眼,把眼镜戴上,逐页读。
第一次读完整份合作协议,他用了两个小时。
其中二十分钟在问我,为什么一句话不能好好写,要拐那么多弯。
我说人家就是防你不好好看。
下午,调解现场又坐满了人。
这回不谈我和唐曼,谈合作终止与消费者处置。
吴庆提出一个方案,金麦承接未完成订单,礼遇文化不再主张那一百二十万元。
我爸没回答。
他的食指压在桌边,一点点往下扣。
这笔交易听着像让步,实质是让我们认下所有收款和服务责任。
我摊开那张四列表。
宣传、合同、收款、服务,依次对照。
“如果你们履行了,供应商记录在哪里。”
吴庆递出几张意向协议。
“商业合作,不是每项都即时开票。”
“那客户确认的方案呢。”
“筹备服务本身也有成本。”
“成本给谁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没有继续跟我绕。
“你是做声音的,不是审账的。”
“所以钱的事,让有权限的人查。”
现场没有谁鼓掌,调解员只要求双方继续补材料。
但吴庆没再把那份承接方案往我爸面前推。
离开时,他在电梯口拦住我。
“你真以为,保住你爸就算赢。”
“我没说要保他做错的部分。”
电梯门合上,把他的脸切成一条窄缝。
我回店里,发现门口贴了消防设备维护通知。
不是谁打招呼封店,是我们自己检查时查出一批应急设备过期,必须尽快更换。
旧采购记录经手人仍是吴庆。
我爸没骂人,让人当晚停用相关区域,找正规单位处理。
一笔笔钱从退款专户之外继续往外走。
孟晴拿着演出设备检查表出来。
“后面的储物间,也得清。”
她推开门,一只旧录音箱从杂物堆里露出来。
箱上贴着郑凯的姓名。
第11章
旧录音箱不是郑凯留下的证据箱。
里面是三只无线话筒,两条断了的线,还有一张健身房宣传单。
我蹲在地上,抱着箱子半天没说话。
孟晴叉着腰。
“怎么,嫌它没自己招供。”
“我刚才确实抱了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从箱底抽出设备借用单。
郑凯曾借过店里的便携录音设备,说给健身房拍宣传。
借出日期,正是我爸第一次与吴庆谈唐曼的那天。
我打电话问他。
电话那头传来跑步机的嗡声。
“那天我在场,借设备是给自己录试课,程叔说话的时候,我没关。”
“原文件还在吗。”
“手机上删了,健身房的教学后台可能自动存过。”
可能两个字,让我后背一下绷紧。
我们没有让他私自侵入后台。
他联系原单位说明情况,负责人确认仍保留部分教学资料,同意依法配合调取。
我守着电话等消息,等到晚饭都凉了。
我爸拿筷子夹花生,一粒掉桌上,一粒掉地上。
“你别夹了,花生都开始逃命了。”
他把筷子放下。
“要是原话也不好听呢。”
“那就不好听。”
后来我才听到那段完整谈话。
我爸前面确实说过,只要她离开我儿子,钱不是问题。
吴庆问客户损失,他却明确问了一句,什么客户。
中间有争执,还有人搬杯子。
所谓我来负责,出现在更后面。
原话是,找人试探的事是我干的,给她道歉我来负责。
转来的短录音,把不同位置的话接到一起,重复的杯声也是从同一处取的。
我的那点职业判断,总算有了能追到来源的线索。
但能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仍要核验原始存储和形成过程。
我没把声音波形做成热闹视频。
这回连我爸也没催。
他坐在沙发上,听完自己那段话,把手里的花生皮攥碎了。
“我说得真混账。”
“你认混账,比装委屈好点。”
他抬起头,想笑,嘴角又落回去。
当晚,相关材料陆续移交。
郑凯按要求补充陈述,健身房提供存储线索。
我以为终于能睡个整觉,唐曼的消息却来了。
只有七个字。
“你爸当年也骗你。”
下面是一张我妈病房里的旧照片。
第12章
照片里,我爸穿着那双破布鞋,坐在病床边给我妈削苹果。
我妈鼻子上贴着胶布,怀里放着一本账册。
那张照片,我家也有。
我先给我爸打电话,问他在哪。
他说在卖商铺,买家非要少五万。
“你别跟人吵,回来我有话问。”
见面以后,我把照片推过去。
他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退了。
“吴庆给她的。”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妈生病时,金麦还只有一层,吴庆负责跑业务。
那年我在外地实习,家里说医药费够,不让我回来耽误工作。
其实最难的时候,我爸卖过一套房。
后来生意缓过来,他不愿再提,也不肯跟我讲家里赚了多少钱。
“你妈走前说,你做声音挺好,别硬把你拉回来守店。”
他把照片推回我面前。
“我听了前半句,后半句没听进去。”
唐曼发照片,不是发现了什么能改变案件的证据。
她在提醒我,我不懂我爸,也未必懂她。
我给她回了一句话。
“他骗没骗我,我会问他,不拿婚庆款交换。”
发完,我把那张病房照保存下来。
我妈削了一半的苹果,边上还留着我爸弄断的果皮。
那个笨手笨脚的人,当年确实把她照顾过,也确实在后来把我管坏了。
这两件事,不用选一个信。
第二天,我跟孟晴去帮一位客户整理材料。
那位叔叔的女儿已经领证,婚礼没办,家里为了追钱,连办不办席都吵起来。
他拿着一沓打印纸,问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全退。
我没有给日期。
“能确认的进度,我们及时告诉您,钱能追回多少,要看实际情况。”
叔叔的肩膀垮下去。
孟晴把打印纸按时间排好,替他逐张写用途。
忙完已经天黑。
她错过了去另一家餐厅试唱的时间。
我说下次开车送她。
她拿手背碰了碰发烫的打印机。
“你先别急着给别人安排下次。”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收好资料,忽然又说。
“不过我饿了,这次可以安排。”
我们在路边吃馄饨,我爸打来电话。
商铺卖了,比他原来报价少了八万。
金麦储值退款的缺口可以补齐,工资也能按时发。
但吴庆那边的程序还在走。
电话结束前,我爸说,唐曼今天去找过他。
她提出,只要我们承认那段剪接录音没有问题,她愿意让我退出客户纠纷。
我捏住勺子。
她开始怕原件了。
第13章
我爸没有答应唐曼。
他把那次见面的经过按时间写下来,交给律师,也按要求补充给办案人员。
写到郑凯那段,他停了很久。
“我请他接近她,这句必须写这么难听。”
“你当时做得也没多好听。”
他低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这一页,他重新写了三遍。
之后,金麦发了一份说明。
我爸承认自己擅自试探儿子的感情,向我和唐曼道歉,不为这件事找理由。
涉及礼遇文化的资金与授权争议,则明确表示依法配合调查,不作未经核实的承诺。
底下有人骂他老糊涂,也有人说有钱人的道歉没有用。
他没让人删。
只在前台多放了一台登记电脑,继续处理自己的消费者问题。
八十六万元储值退款,按核实后的申请陆续办完。
店里安静下来那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压出两道红印。
我给他披衣服,他忽然惊醒。
“还有人排队。”
“没有了,你先睡。”
他摸了摸桌上的回单,才又闭上眼。
另一边,办案人员核实了三十七名付款人的材料,涉及婚庆及相关套餐款合计二百六十四万元。
我的十二万八千元也在其中,先退回的五千元单独记入已返款项。
后续情况,不再靠我每天去群里打听。
依法能告知的进展,会有正式渠道通知。
我仍把自己的那张四列表留着。
起初它是帮我认清收款人,后来成了整理线索的索引。
真正把事情查下去的,是合同原件、资金记录,以及一个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唐曼最后约了我一次。
地点就在金麦门口,旁边是她以前嫌土的招财猫。
招财猫的手坏了,举到一半不动。
她站在下面,说舅舅一直告诉她,项目只是周转困难。
我问她为什么让郑凯删记录。
她的指甲压住包带。
“我怕你爸拿那些东西说我。”
“你可以怕,不能把别人的钱也一起藏起来。”
她抬起头。
“程远,我不是一开始就想骗你。”
这句话,我曾经盼过很多次。
真听见以后,却只注意到她身后有人要过门。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该查的人说。”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前台有人叫我登记一份补充材料。
我转身进去,没有请她喝最后一杯茶。
第14章
第一次开庭通知送到时,天气已经冷了。
我爸翻出厚外套,发现口袋里还有一张婚礼菜单。
他捏着纸,问我要不要扔。
我接过来,垫在晃动的桌脚下面。
“它还有点用。”
这段时间,老杜又找过我,问愿不愿回去。
原来那个戏曲项目已经结束,署名不能重新来过。
我把自己的资料接走,跟他好好结清后续事项,租了一间小工作室。
第一个月接三单,收入还没以前工资高。
我爸想给我打钱,被我拦下。
“你要支持,按价买服务,别假装客户偷偷包养我。”
他看完报价单,眉毛立刻皱起来。
“录一段店庆广播要这么贵。”
“亲情价,原价更贵。”
他当天就找孟晴录了。
孟晴收完驻唱之外的配音费,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我指出,她这叫截我生意。
她把碗里的牛肉拨给我两块。
“分红。”
我没舍得把那两块肉立刻吃掉。
开庭那天,我们没有穿什么整齐的黑衣服。
我爸外套拉链卡住,我站在法院外面替他扯了半天。
他小声问,会不会给人感觉不尊重。
“你别在里面脱鞋,就行。”
他把刚抬起来的脚放回地上。
庭审里,所谓资金周转的说法,被一项项材料顶了回去。
部分套餐根本没有对应的供应安排,收款后仍持续虚构服务进度。
相关资金被用于个人支出和填补旧款缺口。
唐曼参与招揽、诱导付款,明知部分承诺无法兑现,仍按统一说辞催款。
吴庆试图把责任推给员工,又称我爸知情。
合作许可原件、宣传流转记录及被改动的附件,分别接受核验和质证。
那段被剪接的录音,也有原始存储来源作对照。
郑凯陈述了自己做过什么,没有再拿有钱人的游戏当借口。
我爸被问到雇人的动机,额头起了一层汗。
“我自以为是,想替儿子决定,这件事我认。”
我坐在后面,把冻得发僵的手塞进口袋。
里面那只缺牙的小老虎硌着指节。
这回,没有谁能靠剪掉后半句,把前半句变成另一件事。
庭审结束后,我爸走到台阶上,蹲下系鞋带。
一名婚庆客户站在旁边,问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爸没说包在我身上。
“按追赃和执行进度走,我知道了就告诉您。”
那位叔叔点点头。
我伸手拉了我爸一把。
他的鞋底,终于换成不漏风的了。
第15章
宣判那天,我早到了半个小时。
孟晴带来一袋热包子,递给我时,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吃吧,里面不准开饭。”
我爸在旁边伸手。
她把最后一个豆沙包给了他。
他咬开以后愣住。
“怎么是甜的。”
“您这半年够苦了,均衡一下。”
吴庆最终因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
唐曼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
判决对涉案财物及退赔作出处理,已经返还的款项依法扣除。
他们对各自行为的辩解,没能抹掉那二百六十四万元的去向,也没能抹掉三十七份付款记录。
涉及金麦的合同和民事责任,依相应程序处理,不因我爸一句不知情就自动消失。
他该配合的配合,该承担的承担,没再让我替他解释。
听见结果时,吴庆先往唐曼那边偏了偏身子。
唐曼没有回头。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从认识她到准备结婚,我花了两年。
走到这一步,钱没有立刻全部回来,那份已经失去的项目署名,也不会因为判决补给我。
我爸卖掉的商铺更不会自己长回去。
散场时,律师告诉我,后续追赃退赔还会继续,注意保留联络方式。
我点头,把通知收进文件袋。
走出门,天上落了很细的雨。
我爸想把外套举到我头上,被我拦下。
“我三十岁了。”
“二十九。”
“虚岁。”
“你小时候要压岁钱,怎么不讲虚岁。”
孟晴撑开伞,没等我们算完账,先走下台阶。
我赶紧跟过去。
我爸在后面喊,伞还能站一个。
她回头,指了指他手里那把没拆吊牌的新伞。
他低头一看,老实撑开了。
晚上,金麦重新办了一场小演出。
没有礼遇文化的展架,也没拿什么受害经历做宣传。
孟晴唱正常的歌,我给她调正常的音。
我爸想站到调音台旁边指挥,被我安排去发节目单。
他发到第三张,嘴又快了。
“台上那个,跟我儿子关系可好了。”
我摘下耳机。
“程大勇。”
他立刻改口。
“业务关系,正规结算。”
孟晴唱完最后一句,下来拧水瓶。
我伸手,她把瓶子递过来。
瓶盖不紧,一下就开了。
“等会儿去吃宵夜。”
她把水接回去。
“你请客,还是你爸安排的。”
“我请,用我自己挣的钱。”
她点头,把外套放到我椅背上。
我爸远远竖起大拇指,又飞快收回去,假装在数节目单。
我低头关设备,发现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回我什么也没干。”
我给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面。
孟晴已经走到门口,回身用鞋尖抵着门。
我抓起她的外套,关掉最后一盏工作灯,快步追了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