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给我找的律师老婆,见面先要两成婚后收益。
二叔把筷子一摔:一个女人,进门就惦记周家的钱?
她没接话,只把他的报销单推到我面前。
我一个集团总裁,头一回认真看一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她谈了十分钟婚事,我二叔已经往公司退了十八万六。
他还想拍桌。
她翻开下一页。
周先生,先别急,刚才那笔只是餐费。
【第一章】
我二叔把婚前协议按在转盘上,当着一桌人的面,让我换个老婆。
律师不行,嘴太厉害。
他用筷子点了点许知宜面前的茶杯。
进周家的门,就别把外面那套带进来。男人挣钱,女人顾家。给你两万见面礼,拿回去买点衣服。
我把筷子放下。
罗川,给我二叔拿份入职申请。
二叔皱眉。
什么意思?
我把两万元的红包推回去。
这么便宜就能招个全天在岗、没有休息日、还得负责生孩子的员工,我先替公司招他。
罗川刚喝进去的茶,从鼻子里出来了。
二叔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周正,我是你长辈。
所以先给你面试机会。
奶奶拿拐杖敲了一下桌腿。
我让你来帮着看婚事,不是让你来招保姆。
许知宜始终没动那个红包。
她把婚前协议转回来,笔尖点在其中一行。
合作婚姻,你的婚前财产我不碰。婚后实际取得的个人收益,我要两成。
她停了一下。
不包括公司的钱,不包括别人的钱,更不包括你借来的钱。
我往前坐了坐。
头一回,有人跟我谈婚事,先把集团法人和我本人分开了。
以前介绍来的对象,有人问过私人飞机。
问题是,那架飞机是公司的测绘无人机。
最大载重八公斤。
我连人带爱情都坐不上去。
二叔拍了一下桌子。
两成?你知道他一年能拿多少吗?
许知宜抬眼。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张嘴?
所以我在谈。您一直插嘴,是准备替他付?
二叔张着嘴,停了半秒。
罗川把脸转向窗户,肩膀一抽一抽。
我把协议拉近。
我现在一年到手的工资、奖金和分红,加起来大概两百万,但不保证每年都有。
那就按实际到账算。
亏了呢?
没收益就不分。你需要我倒贴,可以另谈。
我点头。
挺好。
二叔猛地转向我。
好什么好?她就是冲着钱来的!
我端起茶杯。
冲着钱来的,至少还能看懂我的优点。
许知宜伸手,拿走了茶杯下压着的几张纸。
这是什么?
罗川擦着鼻子接话。
今天上午财务送过来的。周董说正好吃饭,让周总一起签了。
二叔伸手去拿。
公司内部的东西,你别看。
许知宜把纸放回我面前,没有再碰。
那您先把右上角那四个字挡住。
我低头。
客户接待。
下面的报销金额,十八万六。
附件是一张宴席照片。
照片正中,二叔戴着生日帽。
身后的屏幕写着,祝周建成先生五十五岁生日快乐。
我抬起头。
客户姓周?
二叔把手收了回去。
供应商也去了。联络关系,不很正常?
许知宜用纸巾擦了一下指尖。
我没看内部资料。
她指了指墙上的相框。
这张照片,餐厅还挂了一份。
我顺着看过去。
照片下面有酒店赠言。
寿宴圆满举办。
罗川举着手机,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周董,您昨天还发朋友圈了。
他说完,念出那条配文。
今天不谈工作,只享天伦。
二叔的耳根一寸寸涨起来。
财务弄错了,回头改。
我把手机收款页面推过去。
已经报销了,改分类没用,先退钱。
一家人,吃顿饭你也计较?
您刚才教我的。女人不能惦记周家的钱。
我看着他。
男人也别惦记公司的钱。
奶奶放下勺子。
退。
二叔盯着她。
妈。
奶奶把碗往前一推。
别叫妈,叫客户。
罗川彻底没憋住。
二叔瞪了他一眼,掏手机时,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三次,才点进银行。
转账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许知宜把那张报销单压平,推给罗川。
请财务核对到账,别只收截图。
我又看了她一眼。
二叔忽然笑了。
行。周正,你有本事。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成丰那边的供货协调,以后你自己管。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他看见了,嘴角往上一提。
周五下午四点,客户验收。三十六套控制模组,一套都不能少。
没等我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新来的这位,嘴这么厉害,让她去跟供应商讲道理。
手机震了。
供应链工作群里,成丰发来一份通知。
因技术服务争议,暂停本批次出库协调。
二叔起身,抻平外套。
婚事还没办,先别让她把你的饭碗端了。
许知宜没有拦他。
等包间门合上,她才看向我。
他负责协调供货?
我点头。
她把那份通知放大。
那他为什么写的是暂停协调,不是暂停供货?
【第二章】
我把供应链合同调出来的时候,许知宜先推回来一张纸。
保密承诺。
她把空白处指给我看。
现在我不是你妻子,也不是公司的律师。你能给我看哪些材料,先把权限写清楚。
我拿起笔。
你防我?
防你以后说,我为了两成收益,把你们公司搬空了。
我签完名字,把笔放到她手边。
她没接。
还有,公司的专项审计,找独立团队。别用我替代程序。
罗川站在一旁,手里的平板差点滑下去。
别人来见老板,先找关系。
她来见老板,先把关系撇干净。
我给审计委员会发了申请,又将需要审查的事项逐条列出。
供应商的知识产权授权。
历年技术服务的交付凭证。
成丰与本批货物之间的关系。
发完,我靠回椅背。
二叔掌管供应链十几年。我接集团才三个月,之前一直在研发公司。
许知宜翻着合同。
所以他觉得,你只会做设备,不会看人。
差不多。
那他判断错了一半。
我抬眼。
哪一半?
你看人还行,至少没让我回家做饭。
我想把这句话接得体面一点。
刚开口,罗川把午饭送了进来。
周总,您点的两份套餐。您那份备注不要香菜、多放肉、米饭压实,店家说实在压不动了。
办公室里停了两秒。
我面无表情。
放下,出去。
许知宜拿起筷子。
你平时就吃这个?
集团总裁也是碳水化合物驱动的。
她把自己的半盒米饭拨给我。
那你先充电。
我看着碗里那一小堆米饭,想说不用,又把话收了回去。
上午那顿饭,我确实一口没吃。
许知宜没有接着翻文件。
她等我吃了几口,才问。
为什么答应相亲?
奶奶把我研发公司的相亲邀请函,印成了年度绩效整改通知。
她筷子停住。
你真去了?
标题写着,不整改就撤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肩膀抖了一下。
我问她。
你呢?
你奶奶给我介绍客户。
什么客户?
她指了指我。
需要长期法律风险提示的高净值个人。
我嚼米饭的动作停了。
她又补了一句。
她说这个客户最大的风险,是不会挑亲戚。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奶奶的聊天框。
她先发来一条消息。
孙子,谈得怎么样?知宜说你人不错,傻得有限。
我把屏幕按灭。
这笔中介费,我奶奶两头吃。
许知宜将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先看这个。成丰不是这批控制模组的生产商。
我凑过去。
合同首页写着,技术授权及配套交付服务。
真正生产设备的是远嘉机电,集团早已直接支付货款。
成丰收的,是技术许可和协调服务费。
我往后翻。
过去三年,集团向成丰支付的相关费用,合计两千六百八十万。
我见过汇总表。
没见过完整附件。
二叔给出的理由,是核心技术资料需要隔离保管,涉及供应商商业秘密。
我盯着末页。
那批货在哪儿?
目前只能确认,厂家已经完成交货。具体入库地点,要查原始物流记录。
为什么系统里显示待供应商交付?
她用笔圈住一处字段。
因为这个状态,是你二叔部门手动维护的。
罗川推门进来。
周总,专项审计通过了。对方明早进场。
他顿了顿。
周董也发了邮件。他说,查可以,技术资料查阅费六百万。
我没听明白。
什么费?
对方说,如果我们不续签三年的服务协议,就要单独购买本次紧急交付服务。
许知宜把筷子放下。
先收旧账,再把旧账包进新账。他对你们公司挺有感情。
我盯着金额。
六百万。
二叔的生日刚过,我差点又想给他办一次。
办得隆重一点。
最好本人不太愿意参加。
许知宜翻到合同最后。
这里约定,付过许可费后,你们有权查阅对应的技术交付原件。
她把笔帽扣上。
先不吵。让他按合同交东西。
罗川立刻去发函。
我看向许知宜。
婚前协议,还有什么条件?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页。
我的婚后个人收益,也按相同口径分你两成。
我接过来。
你没说。
你二叔一直在说,没轮到我。
我往下看。
双方都不能借配偶身份,干预对方正常工作。
重大个人负债,应当提前告知。
共同生活支出,另设账户。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补充。
不同意的条款,当面谈,禁止找长辈代吵。
我忍不住点了点那一行。
针对谁?
她看着我。
目前针对你们家的扩音器。
门外传来罗川的声音。
周总,成丰把技术交付包发来了。
他抱着电脑进门。
文件夹最上面,是一份交付人员名册。
我扫过第一页,手里的笔停住。
技术成果提供人。
周正。
【第三章】
我把电脑转了过来。
再往下。
罗川拖动鼠标。
技术负责人,周正。
验收确认人,周正。
配套培训讲师,还是周正。
我看了半天。
这家公司还挺节省人力成本。
许知宜问我。
做过这些项目吗?
做过研发,没给成丰干过活。
拿过他们的钱吗?
我给自己买双鞋,都没见过这么齐全的三重身份。
她没笑。
她把文件逐页另存,保留了原始邮件。
先固定来源,别覆盖文件。
手机响了。
二叔打来的。
东西看到了?你现在用的那套设备,离不开人家。别看见几张报销单,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我把免提打开。
交付名单里,怎么全是我?
那是对你技术贡献的认可。
认可到拿我的名字收费?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技术归技术,商务归商务。没有我给你搭台,你那些代码能卖几个钱?
我看着文件角落的一枚签名。
连落笔的停顿,都与我平时不同。
这个签字,也归商务?
那边静了一瞬。
你忘了,不代表你没签过。赶紧把续约办了,别耽误验收。
电话断了。
我刚想拨回去,许知宜按住了手机。
先看材料。
她的手指压在屏幕上,指尖有一道细口子。
我抽了一张纸巾给她。
她低头。
装订文件划的。
办公室有创可贴。
不用。
我拉开抽屉,把盒子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拆开了。
罗川抱着电脑往旁边挪。
周总,我是不是得把眼睛也签个保密协议?
我拿起另一盒创可贴。
嘴也可以贴。
他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独立审计团队进场。
我让罗川清点开放的资料,所有调阅留痕。
许知宜坐在会议室外的小桌旁,只核对我个人相关的文件。
她没有跟进去主持。
有人把她叫成许顾问,她也纠正。
我是周正的个人法律顾问。公司审计结论,由受托团队出具。
二叔过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话。
他把公文包砸在桌上。
一家人还分得这么清楚?没进门就开始防着公司了?
许知宜把笔放好。
您昨天要求我不要碰公司资料。
她指了指会议室。
今天按您的要求办,您怎么又不高兴?
二叔转向我。
有些事查出来,对你未必有好处。
那您说一件。
他没有接。
他看了一眼罗川的工作记录本。
年轻人,别什么都写。
罗川把笔尖抬起来。
好的。
二叔刚要点头,他又补了一句。
这句不写,录音里有。
二叔把椅子往后一推,腿撞上桌角。
茶杯晃了两下。
他捂着膝盖,牙关咬得直响。
我让罗川把桌上的纸杯换成带盖的。
别让二叔再给公司增加工伤争议。
二叔指着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等他走了,我才打开技术交付包中的压缩文件。
文件名很眼熟。
内部目录,更眼熟。
我点开源文件,屏幕上跳出一串注释。
宿舍断电前赶出来的,别骂,能跑。
我盯着那行字。
耳边只剩电脑风扇的嗡鸣。
许知宜靠过来。
认识?
我写的。
哪年的?
大学。
罗川把椅子拖了过来。
周总,您大学就给他们做项目了?
我摇头,点开下一份文档。
当年我做过一个设备状态采集工具,毕业前公开放出了基础版。
企业可以按原许可使用。
这不是不能收费的项目。
有人提供真实的二次开发、维护和部署,当然可以收费。
可成丰向集团出售的项目,写的是第三方独家技术许可。
没有二次开发。
没有新增模块。
交付包里,连我当年调试时留下的错别字都没改。
许知宜翻开合同附件。
他们声明,这套技术由成丰独立持有,并且有权向你们独家授权。
我打开自己的旧代码仓库。
上传记录。
许可文件。
修改历史。
一项项摆在屏幕上。
罗川吞了一下口水。
所以,公司花两千多万,买了您以前公开的东西?
我没回答。
我点开所谓的培训资料。
第一页写着。
今天教大家如何在预算为零的情况下,完成设备状态采集。
罗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扶住了窗台。
我怕他笑得缺氧。
许知宜却一直盯着最后一份文件。
周正。
她把屏幕往下拖。
不是只有你的代码。
那是一份技术服务费用结算确认书。
上面写着,我确认相关费用已用于技术团队报酬,无异议。
末页,印着我的签名。
签名下面,还有一份授权委托。
内容是,我委托周建成代为处理相关款项。
许知宜把两份文件并排打开。
他不只把你的东西卖给了你。
她抬头看我。
他还在纸上,把这两千六百八十万交给了你。
【第四章】
二叔再进会议室的时候,走得很慢。
他先把那份费用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
看见没有?你自己签过。
我把另一张纸推给他。
这是原始文件。
三年前的研发项目出勤确认表。
同一枚签名。
连扫描时落在纸面上的黑点都在。
二叔的手指停了停。
签名相同能说明什么?你签字不都这样?
许知宜没有替我回答。
她把两份文件交给审计人员,指明来源。
具体怎么形成,交给专业人员核验。
二叔往椅背上一靠。
核验需要时间吧?周五的交付,可不会等你们。
我看着他。
您今天到底来解释账,还是来提醒我交货?
我是怕你把公司折腾没了。
我点开投屏。
那先解释这个。
屏幕上,是研发平台保留的原始工单。
右边,是成丰提交的技术服务报告。
两份内容逐字对应。
人员、时间、故障描述,全部一致。
只有抬头换了。
我指着其中一行。
这次设备调试,是我们研发部自己完成的。
二叔抬下巴。
外部供应商提供过指导。
我往下翻。
这次维护,是我们的售后人员到场。
远程指导不算指导?
我又翻了一页。
这次培训,讲师是我。
二叔把手往桌上一摊。
你就不能代表成丰授课?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放下了。
罗川低头记了一行。
我看见他的嘴角压成了直线。
我按住鼠标。
行。
二叔的背挺起来一点。
我继续问。
那我的讲课费呢?
他愣了。
什么?
我代表人家上了十七次课,讲课费呢?
你跟家里计较这个?
您刚才说了,技术归技术,商务归商务。
我把手伸过去。
商务结一下。
罗川把脑袋埋进记录本。
二叔脸上的肉往下沉。
周正,别胡搅蛮缠。
我把第十八份服务报告点开。
这份,你也解释成远程指导?
屏幕上写着,三名外部专家驻场排查设备异常。
我调出同一天的车间记录。
那天全厂停电检修。
相关设备断电封存。
二叔盯着日期,嘴唇动了一下。
写错一天,很正常。
我又调出次日记录。
第二天,台风停工。
再下一天。
设备还没送到工厂。
我把鼠标放下。
您那三位专家挺忙。
设备没到,先来修了三天。
有人咳了一声。
二叔一掌拍在桌上。
这些报告是下面的人做的,我怎么可能每份都看!
许知宜把一直扣着的笔帽打开。
这句话,请记入会议记录。
二叔转向她。
你少在这里挑字眼。我为了这家公司跑了多少关系,你懂吗?
她看着他。
跑关系可以谈费用。
别把跑关系写成买技术。
二叔想站起来,椅子扶手挂住了外套。
他扯了一下,没扯动。
越扯,越紧。
我伸手想帮他。
他猛地往旁边一躲。
不用你装好人!
我把手收回来。
行,您自己脱困。
罗川终于出声。
周董,扣子卡住了。
二叔一把扯开外套,扣子弹出去,落在会议桌上。
滴答一声。
全屋的人都看了过去。
我没再追着笑。
投屏上,还有一封来自公司邮件服务器的旧邮件。
发件人,是二叔。
收件人,是他的供应链部门。
邮件正文只有几行。
研发那边的报告直接用。
抬头改成成丰,日期按合同节点排。
别让技术部再走一遍审批。
二叔站在桌边,没动。
审计人员开始核对邮件原始信息。
我看着他。
这也是下面的人替您发的?
他的手在桌上撑了一下。
你现在是拿着放大镜,故意挑我的毛病。
这不是毛病。
我指了指总额。
这是两千六百八十万。
二叔抓起公文包。
行,你查。查到客户索赔的时候,别回来求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盯住许知宜。
你图他两成收益,最后能图到什么?一屁股债?
许知宜把材料收好。
我挑的是结婚对象,不是保本理财。
她看向我。
有问题就查,有损失就处理。
二叔摔门出去。
我看着那扇门,手指在桌边扣了两下。
许知宜把温水推到我面前。
先喝水。
我接过杯子。
你真不怕?
怕。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列着明天要做的事项。
所以一项一项办。
她说完,手机响了。
罗川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的笑收住了。
周总,有人在行业群里发了视频。
视频只有十几秒。
许知宜坐在相亲桌前,说婚后收益要两成。
后面接了一张被截掉标题的六百万费用申请。
配文写着。
新夫人进门,集团先交六百万学费。
【第五章】
我把视频看完,给二叔拨了电话。
他没接。
再打,挂断。
第三次,他发来一条语音。
别人怎么议论,你管得住吗?周正,你也该学会避嫌。
我按着语音键。
六百万的申请,是成丰发的。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条。
您既然想公开聊,明天会议上聊完整。
许知宜已经把传播路径和原始链接存好了。
她没有砸手机。
也没让我立刻替她去骂人。
她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在那张拼接图里放大看了一遍。
然后问我。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跟我去一趟登记处。
我盯着她。
现在?
明天下午。
我把手机放下。
你不用为了替我撑场面结婚。
她的手停在文件边缘。
我也没打算。
那为什么……
你奶奶约我们见面之前,我就考虑过。
我往前坐了坐。
考虑过我?
她抬眼。
考虑过你的职业、生活习惯、家庭关系。现在最后一项,需要增加风险提示。
我嘴角刚往上提,又压了下去。
你见过我?
上个月,园区三号楼。
我想了一下。
电梯坏的那次?
她点头。
我在六楼开会,出来时整层楼停电。你抱着工具箱,给消防通道那扇卡住的门做临时处理。
我记起来了。
当时有个姑娘抱着一摞卷宗,站在台阶上,问我能不能帮忙托住门。
我托了。
她出去以后,又跑回来给我照手电。
我顺嘴问了一句,她有没有对象。
她说没有。
我说,那很好,一个人住记得检查门锁。
罗川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周总,您这种聊天能力,确实需要董事长亲自融资。
我抬头。
你怎么还没下班?
他抱着电脑往外走。
马上走,绝不影响本轮融资。
门关上后,我看着许知宜。
所以你当时就知道我是……
修门的。
她接得很快。
后来你奶奶给我看照片,我才对上。
我靠回椅子,努力维持总裁最后一点形象。
我平时不修门。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手。
那天你手背擦破了,还把门边翘起来的铁片压了回去。
我低头。
那道浅印还在。
她把婚前协议翻到签名页。
我愿意跟会做这些事的人试着过日子。
不是因为今天这段视频。
你也别因为我替你查了几份文件,就觉得欠我一场婚姻。
我伸手,想拿笔,又停住。
许知宜,我有时候忙起来,会连续几天住在厂里。
提前说,别失联。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目前已经充分披露。
家里有些人,会很麻烦。
她把手机屏幕扣下。
这个不需要再次举例。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然后把笔递过去。
那试试。
她接过来。
婚可以认真结,日子慢慢过。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登记。
我出门前检查了三遍文件袋。
许知宜问我带齐没有。
我拉开袋子给她看。
证件。
照片。
预约信息。
最后,还有一枚公司公章。
她盯着那枚章。
你准备把我并购了?
我把公章塞回罗川手里。
拿错了。
罗川的嘴角已经要飞出脸了。
周总,您刚才还问我要不要准备交割清单。
我盯住他。
今年的年终奖,你也想提前交割?
他抱着公章跑了。
拍照的时候,我坐得很直。
许知宜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放松点。
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两只手,摆的是接受审计询问的姿势。
我低头。
确实。
工作人员示意我们靠近。
她的肩膀贴过来时,我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我刚想偏头,快门响了。
照片出来,我端端正正。
她嘴角弯着。
我看了半天。
总觉得自己不是来结婚的。
是刚被她依法收编。
走出登记处,我把证件放进内袋。
许知宜朝我伸手。
我的那本。
我把两本都按住。
先由我统一保管。
她不说话,只看着我。
我撑了两秒,交出一本。
第一次家庭管理权争夺,耗时两秒。
惨败。
她刚把证件收好,罗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总,查到货的位置了。
我停住。
在哪?
集团三号仓。
我抬头看向许知宜。
罗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货上周就进了我们自己的仓库。
现在被贴着待退货的标签,系统里却还在显示未交付。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二叔带着一摞打印纸进了会议室。
先放视频截图。
再放六百万的申请。
最后,放了一张我和许知宜从登记处出来的照片。
他把照片拍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审计才开始,他先把参与查账的人娶了。
我坐在对面,把水杯盖拧紧。
二叔,您跟拍我们?
什么跟拍?有人看见了!
看见我们领证,还能替您选个正面角度,服务挺细。
他没接这句。
他转向其他董事。
现在查我的人,是他老婆。查出来的东西,你们敢信?
我将审计委托书推到桌子中间。
查账的是独立团队。
许知宜没有参与出具公司审计意见。
相关个人关系,已经书面披露。
我又把她签过的保密文件放上去。
她帮我核对的是涉及我本人签字和授权的材料。
您要质疑哪一份,指出来。
二叔的目光扫过文件,停在许知宜脸上。
你敢说你不是图他的钱?
许知宜点头。
图。
会议室静了。
二叔一掌拍在桌上。
听见没有!
她接着说。
他图我办事清楚,我图他收入稳定。我们互相了解,谈好条件,自己签字。
她把那张六百万的申请拿起来。
但您拿供应商的收费申请,接在我的婚前谈话后面。
这笔钱,是准备替我挣,还是替我栽?
罗川将原始视频投上屏幕。
相亲现场,从头到尾。
连我那句碳水化合物驱动之前的废话都在。
视频里,许知宜说得清楚。
个人收益。
不包括公司的钱。
下一段,二叔摔筷子。
再下一段,十八万六退款。
有人低头翻材料。
有人把椅子往后移了半寸。
二叔伸手指向屏幕。
后面不用放!
罗川看向我。
我点头。
放完整。省得再有人说,我们也剪。
视频播到奶奶那句别叫妈,叫客户时,会议桌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二叔扭头。
那人立刻端起杯子。
杯里没水。
他还是喝了两口。
视频结束后,我看着二叔。
六百万的申请,邮件原件在这里。
发件人是成丰。
收件人是您。
转发给财务的人,也是您。
我停了停。
这家里谁娶了老婆,您都准备向公司收费?
二叔猛地站起来。
周正,你别得寸进尺!
椅子撞到后面的柜子。
柜门上的奖牌跟着晃了一下。
奶奶坐在靠门的位置,始终没出声。
这时候,她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然后叫二叔的名字。
周建成。
二叔转过去。
妈,您别听他们挑拨。
我只问一句。
奶奶指着六百万的申请。
这是谁的钱?
二叔嘴唇抿了抿。
是服务费,成丰要收,我也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把知宜的脸放上去?
不是我发的!
奶奶没再追问。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上。
昨晚,他发到家族群里的原始转发记录还在。
附带一句话。
现在的女人,手伸得真长。
二叔看着那行字,伸手去拿手机。
奶奶把手机收回去了。
她拄着拐杖起身。
会议继续吧。
二叔跟着站起来。
妈,您去哪?
回家。
我还有些旧东西,要翻一翻。
他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旧东西?
奶奶没有回答。
会议结束前,公司启动了供应链岗位的临时替代安排。
争议付款暂停。
工资、正常采购款和日常经营支出照常。
所有相关资料留存。
二叔的系统审批权限,被转交到专项工作组。
他盯着那份通知。
你们这是卸磨杀驴。
我把通知推到他面前。
先别替自己定品种。
您只需要把仓库的事交代清楚。
二叔一顿。
什么仓库?
三号仓。
我打开物流单。
这三十六套控制模组,为什么已经到了我们仓里,您还说没有交付?
他的手慢慢从桌边收了回去。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到仓了,就能用了?
货物要做授权调试。
没有成丰的配合,你拿一堆箱子去验收?
我把物流单收好。
那就一项一项核。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周正,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周五四点。
过了时间,客户不会听你解释什么家事。
门关上后,罗川接到仓库电话。
他听了两句,看向我。
周总,三号仓的出入口被加了锁。
库管收到的指令是。
没有周董本人到场,一件货也不准放。
【第七章】
三号仓门口,二叔站在卷帘门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他看见我,抬了抬手。
终于肯来谈了?
我看了一眼门锁。
新换的。
钥匙在他手里,晃得叮当响。
你锁了集团的仓库,再让集团向你买钥匙?
别说这么难听。现在有货权和技术授权争议,我替公司保管。
许知宜把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是采购合同、付款凭证、厂家出库单和仓库签收记录。
货物型号、数量、序列号,全能对应。
物流轨迹也已核实。
成丰没有卖给我们这批设备。
它只是提供所谓的授权和交付协调。
而两份合同里,都没有允许它扣住集团自有货物的约定。
我把文件摊在车头上。
您要主张技术费,走对应程序。
这批货,先核验。
二叔不看。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点头。
所以今天请了会看合同的活人。
罗川站在旁边,举着工作摄像机。
镜头对着仓门和双方经手的文件。
审计人员在另一边记录。
厂家也安排了技术人员,通过视频参与核验。
二叔环视一圈,钥匙不晃了。
你弄这么大阵仗,是想把我当贼?
我还没给您定性。
我指了指门。
您先别替自己找岗位。
他咬住后槽牙。
周正,真撕破脸,以后别怪我不念亲情。
我伸手,想接那串钥匙。
他把手往回一收。
我也收了手。
行。
我转头对罗川说。
请物业和开锁人员按公司手续处理。原锁、封条和现场影像都留存。
二叔往门前一站。
谁敢动?
许知宜没有往前冲。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通道让出来。
现场人员依法处理阻拦。
我们只做清点,不跟人抢东西。
二叔看着周围的人,喉结滚了两下。
片刻后,他把钥匙扔到地上。
拿去!
我弯腰去捡。
许知宜先把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以为她嫌脏。
她低声说。
刚才他攥得全是汗。
我差点笑出声。
二叔看见我们说话,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笑吧。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开门有什么用。
卷帘门升起来。
铁轨摩擦,响得人牙根发酸。
三十六只包装箱整齐码在仓内。
每只箱子外面,都贴了一张黄色的待退货标签。
标签下面,是原厂的序列号。
厂家技术人员通过视频,一箱一箱核对。
型号正确。
数量正确。
出厂检验记录正确。
我撕下一张外层标签。
下面的原始入库日期,是上周二。
二叔站在门外。
东西是对的,授权呢?
他抬起下巴。
设备不开通,你照样交不了。
我让技术人员按正常流程接电核验。
屏幕亮起。
登录界面出来。
二叔抱着胳膊。
密码在成丰。
我看着那行提示,手停了一下。
然后转向他。
您知道这个界面是谁做的吗?
二叔脸上的笑缩了缩。
又想说是你的?
我摇头。
界面是我们团队做的。
授权由原厂按采购合同配置。
成丰拿到的是交付协调账户,不是设备所有权,更不是后台的皇位。
厂家已经按照集团提交的完整采购资料,完成了账户核验与交接安排。
技术人员输入新凭证。
设备进入测试界面。
状态灯从黄转绿。
第一套通过。
第二套通过。
罗川站在摄像机后面,报出编号。
二叔走进仓里,伸手指着屏幕。
你们这样弄坏了,谁负责?
我把测试记录表推给他。
厂家人员在场确认。
您要是认为有问题,可以写清具体项目。
他没有接笔。
第三套设备启动时,他突然开口。
你别得意。客户认的是整套交付,不是几盏绿灯!
我抬头看他。
您现在到底盼着我们交上,还是盼着我们交不上?
仓内的风机持续转着。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三十六套设备完成初检。
运输车辆也到了。
不再用成丰安排的车。
集团直接与承运方签约,装载、封签、交接,全程留档。
罗川把第一份装车单递给我。
周总,可以签了。
我拿起笔。
二叔忽然一把压住那张纸。
你今天敢签,以后别叫我二叔。
我看着他的手。
这句话,是口头通知,还是需要我盖章确认?
他用力把纸一掀。
装车单落在地上。
许知宜弯腰捡起来,拍掉灰,递给我。
我签了。
二叔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
到门口时,他踩到刚扔掉的黄色标签,鞋底一滑,扶住了门框。
罗川的摄像机没有跟过去。
镜头仍旧对着货物。
我看了他一眼。
他小声说。
工作记录,不拍生活事故。
货车开出仓库没多久,客户那边打来电话。
有人实名投诉,本批设备涉嫌使用不明来源的技术,存在交付合规问题。
验收暂缓。
我点开随后转来的投诉函。
举报人一栏,写着周建成。
许知宜看完,手指停在附件上。
他的投诉,用的是他刚才亲口否认参与制作的那份技术报告。
【第八章】
客户没有直接拒收。
对方列出补充核验项目,要求我们在周五下午四点之前,拿出能对应设备和授权链条的完整材料。
我把清单打印出来,铺在办公桌上。
一共七项。
货源。
付款。
出厂记录。
技术许可。
配置清单。
测试结果。
争议说明。
许知宜拿笔,将已经具备的五项勾上。
别跟他的嘴赛跑。
跟清单赛跑。
我拨通研发负责人的工作电话,安排复核技术版本。
罗川对接厂家和客户的检测人员。
独立审计团队继续整理异常服务费用。
没有人去行业群里吵架。
等到夜里十一点,六项材料齐了。
最后一项,是争议合同的早期补充文件。
集团电子档里缺了两页。
二叔负责归档时,留下的只有扫描首页和签章末页。
我把那份不完整的文件来回翻了两遍。
许知宜看着页脚。
这份文件,不止一套。
我点头。
可公司这套缺页。
谁还签过?
我把末页放大。
除了二叔,还有奶奶。
门口响起拐杖落地的声音。
我回头。
奶奶提着一个旧布袋,站在门边。
你们找的是不是这个?
她把布袋放到桌上,里面有几本账册,还有一只用旧的文件夹。
我站起来接。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电话里讲不清楚。
她坐下,揉了揉手腕。
你二叔今天去家里了。
我动作一停。
他说什么?
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规矩,查账查得六亲不认。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纸。
还说,当年的担保和补充条款都没用了,让我交给他,一起销毁。
许知宜看着奶奶。
您给了吗?
我给了他一袋废报纸。
罗川正在喝咖啡,杯子停在嘴边。
奶奶看了他一眼。
他拿得急,我也没来得及提醒。
我把文件接过来。
合同完整。
页码连续。
中间的骑缝位置能对应。
其中一份,是二叔以个人名义签下的承诺。
涉及成丰交付内容真实性的责任。
因虚假材料取得的款项,应按约返还。
相关责任和担保范围,也写在里面。
我看向奶奶。
您怎么留着这个?
当年我不肯让公司先付那么多钱,他拍胸脯,说全由他负责。
奶奶伸手,点了点那枚签名。
我说,胸脯不收,签字。
许知宜翻到后面的附件。
还有二叔当年提交的供应商推荐说明。
其中明确写着。
技术团队由成丰独立组织,与集团研发部门不存在人员及成果复用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
会议室里,他才刚说过。
那些研发报告,换个抬头就能交付。
奶奶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这份也看。
那是一张旧会议记录。
技术部门曾经提出过异议,要求核查外部许可和集团既有技术之间的关系。
二叔在处理意见上写着。
无需重复核查,由本人确认并承担相应责任。
我把纸捏住。
边缘压进指腹。
他不是没发现。
他早就看见了。
许知宜接过我手里的纸,展平。
先留存。
原件交给专业团队核验,别揉坏。
奶奶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才拿出来?
我没有说话。
她的手搭在拐杖头上。
我前几天还想着,是不是你们两个人脾气都硬,吵上头了。
她指着桌上的手机。
今天,他来找我时,客户那封投诉也发到了我这儿。
他一边说为了公司,一边盼着公司交不出货。
奶奶抬起头。
我养了他五十五年。
不能因为养得久,就当我没看见。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她把布袋里最后一个东西拿出来。
一盒饺子。
先吃。
我刚拿起筷子,许知宜把热水递了过来。
奶奶看着她手上的创可贴。
这几天跟着他,忙坏了吧?
许知宜摇头。
他也没闲着。
奶奶看向我。
你以后别只会给人开会。
我低头吃饺子。
知道。
罗川在旁边伸筷子,奶奶把另一盒推给他。
也有你的。嘴别张那么大,容易漏消息。
罗川把筷子收了一寸。
我保证只对工作负责。
手机在桌上震动。
二叔发来消息。
那几份旧纸在哪里?
紧接着又是一条。
周正,别逼我。费用确认书上有你的名字,真查到底,谁也别想干净。
我把消息给许知宜看。
她看完,翻开明天的会议通知。
让他带着原件来。
我回复二叔。
明天下午两点,正式说明会上,当面核对。
他几乎立刻回了。
行。
我就让大家看看,这些钱究竟是谁签字拿的。
【第九章】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分,二叔进了会议室。
外套换了新的。
领带系得很紧。
他把一个文件袋拍到桌面上,先扫过我,再扫过许知宜。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把会议流程推给他。
先说明材料,再核对事实。
他说完,我再说。
二叔坐下。
他先拿出那份有我签名的费用确认书。
然后是授权委托。
最后,是成丰出具的结算说明。
他一张张摆开。
钱是公司按流程付的,技术是周正提供的,费用他本人确认过。
他伸手点住我的名字。
现在夫妻俩合起伙来,说我有问题。
他看向旁听的股东。
这家公司以后还讲不讲规矩?
我没有急着开口。
等他把话讲完,才把原始研发文件放上去。
接着,是技术平台留档。
邮件记录。
付款凭证。
厂家和成丰分别回函确认的服务边界。
独立审计团队目前核实到的异常明细。
以及奶奶保存的完整合同。
二叔看到最后一份时,手掌压在了桌面上。
妈。
奶奶坐在对面。
别打岔。
他盯着她。
您真要把家里的东西拿给外人看?
公司的合同,不是你床底下的私房钱。
奶奶把拐杖往旁边靠了靠。
接着说。
我打开投屏。
所谓独家技术授权,与原始技术权属材料不符。
部分交付记录直接复用了集团内部工作成果。
多份驻场记录,与设备物流、厂区运行和人员考勤记录冲突。
相关签字文件存在异常,已另行提交专业核验。
每说一项,我都停下来,让对应材料留在屏幕上。
二叔终于坐不住。
服务不只看这些!
还要看协调,看关系,看客户愿不愿意买单!
我点头。
所以这次只谈能证明的事项。
您有真实服务,拿交付证据。
您有实际支出,拿对应凭证。
别让三名专家在没设备的厂里,连续修三天机器。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二叔把桌上的纸抓起来。
报告做得不严谨,不代表服务没做!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要发邮件,要求把研发报告换成成丰抬头?
他声音拔高。
下面的人不会做材料,我教他们整理,有什么问题?
奶奶忽然开口。
你推荐成丰时,为什么又写,不能复用公司的技术成果?
二叔的嘴张开,停住。
奶奶把那份说明推过去。
是你自己写的。
他说不出话。
许知宜没有替公司宣布任何结论。
她只将涉及我个人的声明放到桌面上。
周正未委托周建成收取相关技术费用,也未收到所称款项。
对于使用其姓名及签名形成的争议文件,他将依法处理。
二叔猛地转向她。
你现在装什么干净!不就是想把钱追回来,分你那两成?
许知宜把那页声明压平。
这两千六百八十万,是公司的。
追回来,也归公司。
她抬头看他。
我只分我丈夫依约取得的个人收入。
您为什么总觉得,公司的钱可以直接装进谁的口袋?
二叔额角的汗滑下来,停在眉毛上。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
你们不懂做生意。
这些年,要是没有我从中间过一手,哪有今天这么顺!
我盯着他。
所以那笔独家技术许可费,实际买的是从您中间过一手?
他拍桌。
怎么,我这些年白干了?
您领工资,拿分红。
那才多少!
话出口,他停住了。
桌边没人接话。
罗川的笔,在记录纸上划了一行。
二叔看着他,眼皮抖了两下。
删掉。
罗川抬头。
会议记录需要如实保留。
我说删掉!
他伸手去够记录本。
罗川把本子收回,电脑上的录音指示还在跳。
二叔的手僵在半空。
奶奶望着他。
嫌少,可以说。
你开价,我们讨论。
她声音不高。
可你不能把家里开的公司,当成家里养的猪。
想割哪块,就割哪块。
二叔的肩膀垮下去一点。
妈,我是您儿子。
奶奶眼睛没躲。
周正还是我孙子。
外面那些工人,哪一个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你今天扣货,明天投诉。
赔掉的是他们的订单,不是你桌上的一盘菜。
二叔用手撑着椅子,坐了回去。
他看向我。
周正,我们单独谈。
这里能谈。
我退一部分。以前的事,就过去了。
我把一份明细推到他面前。
不是讨价还价。
已经查明的争议款项,逐笔处理。
其他还没查清的,继续查。
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许知宜将最后一页递给我。
是我委托她协助梳理、再由公司正式审核确认的追索明细。
争议技术服务款,两千六百八十万。
本次已发生且有凭证的替代运输、加急检测等损失,合计二十万。
总计,两千七百万。
下面另列了已退还的十八万六。
已结清,不重复计算。
二叔盯着总额,手指在纸上蹭了一下。
你们这是要我的命。
我看着他。
当初钱出去的时候,您没这么说。
他抬头,眼眶已经湿了。
我是你亲二叔!
我点头。
所以这张账单,没有把亲情算进去。
那一项没法开票。
他靠着椅背,嘴里反复念着两千七百万。
刚开始还想辩。
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他伸手去抓奶奶的袖子。
奶奶把手放到了桌下。
公司的后续安排,由董事会依程序推进。
他的采购管理职责被解除。
涉及其任职及供应商合作的事项,分别进入对应决策程序。
追索和证据移交,不以他的口头保证为条件。
没有人答应替他销毁材料。
也没有人再接他那句一家人。
下午三点五十七分,罗川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两句,站了起来。
周总,客户完成验收。
三十六套,全部通过。
他把电子签收和验收回执投到屏幕上。
我一直绷着的手,终于从桌边松开。
掌心全是汗。
二叔盯着投屏,喃喃了一句。
不可能。
罗川看着他。
厂家复核、客户测试、现场签收。
都留档了。
二叔往椅子里滑了一截。
他伸手扶桌,没扶住,膝盖磕了一下。
这次没人替他扶椅子。
会议结束后,我走到窗边,解开领带。
许知宜站在我旁边。
我低声说。
许律师,今天这张账单,开得挺贵。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还有一笔。
我扭头。
我也欠?
她把转账记录递到我面前。
收款人,是我。
金额,四千六。
她说。
公司的会开完了。
现在,轮到你看我的账。
【第十章】
我看着那笔四千六。
什么钱?
今天到账的一笔业务收入。按我们约定的口径核算后,我这边计入共享范围的净收益是两万三。
许知宜把明细往下划。
两成,四千六。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你真给?
她看着我。
协议里写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脸准备报警的表情?
我把钱收下。
没有。
就是第一次有人跟我结婚,还给我分红。
许知宜将手机放回包里。
周正,合作不是你一个人出钱,我站在旁边点头。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走廊里还有人收设备。
罗川抱着投影仪,从我们旁边路过。
看见我屏幕上的收款提醒,他脚步一停。
周总,这笔进公司账吗?
我把手机按灭。
这是我个人的。
罗川点头。
明白。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您这个表情,比客户打尾款还明显。
我指了指他手上的投影仪。
抱稳点。
坏了从你个人收益里扣。
他立刻走了。
当天晚上,我们回家吃饭。
奶奶没摆宴席。
一锅汤,四个菜,三副碗筷。
桌上放着两份红包。
我一坐下,就看见自己面前那份特别薄。
许知宜面前那份,厚得能立起来。
我拿起来掂了掂。
奶奶,区别对待是不是太明显了?
奶奶给许知宜盛汤。
她是新来的。
我是旧库存?
你是滞销转出。
许知宜伸手接碗,嘴角没压住。
奶奶瞧着她。
知宜,今天辛苦了。
许知宜摇头。
事情还没完,后面还要核账、追索。
奶奶把勺子放下。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我不替谁求情。
她说完,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把纸巾推过去。
她没接,只把汤碗往我面前一放。
吃饭。
我低头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
我咽下去,嗓子发紧。
许知宜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又把我碗里的葱挑了出去。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你每次都拿筷子翻半天。
原来她看见了。
我还以为自己翻得很有总裁的分寸。
吃到一半,奶奶放下筷子。
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我立刻抬头。
家里也有账?
没有。
她拿出一串钥匙。
我回自己家住。
我看了看她。
不是说这几天住这边,方便照看……
方便照看谁?
奶奶盯着我。
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一个能查你二叔账的人。
我留下来干什么?
给你们主持晨会?
许知宜低头喝汤。
耳朵边的头发被她拨了两次。
奶奶拿起包。
车到了。
我起身送她。
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把我往旁边拉了半步。
钱分两成,是你们自己谈的。
过日子别也分两成。
我看着她。
奶奶抬手,替我把卷起来的衣领压平。
人家替你挡了一桌人的嘴。
你以后记得给人留一碗热饭。
我点头。
记住了。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我站了两秒,才转身回屋。
许知宜正在收碗。
我伸手接过来。
放着,我洗。
她看了一眼厨房。
有洗碗机。
我知道。
那你端着碗站这么直干什么?
准备表达一下态度。
她把另一只碗叠到我手里。
态度收到了,可以装机了。
我把碗放进去,按下启动键。
机器响了两声,屏幕亮起提示。
请关闭机门。
我低头。
机门还开着。
许知宜靠在门边,肩膀动了一下。
我关上门。
刚才是在检查人机交互。
她点头。
结果呢?
人暂时输了。
她终于笑出声。
我看着她,手从按钮上移开。
这一整天,她在会议室里翻文件、核记录、接电话。
直到这会儿,我才看见她把肩膀松下来。
我回书房拿了一个小盒子。
再出来时,她正把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好。
我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
合同印章?
戒指。
她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
她抬头看我。
昨晚你不是一直在整理材料?
挑戒指不用搬砖,手机能下单。
我说完,觉得这句话太干巴。
想补一句,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许知宜没催我。
我把盒子打开。
戒指没有大得硌手的装饰。
她平时要翻卷宗、敲键盘。
我选了不容易挂住纸张的款式。
我拿起来,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罗川。
我盯着来电显示,牙根一紧。
许知宜把盒子托住。
接吧,可能是客户。
我接通。
什么事?
周总,跟您确认一下,明天原定的复盘会……
取消。
那后天……
也取消。
罗川停了一下。
您刚才不是说,这周必须做一次深入复盘?
我看了一眼许知宜。
正在复盘家庭事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两秒后,罗川说。
明白。祝您顺利通过验收。
我把电话挂了。
许知宜抿着嘴,低头看戒指。
我把手机关成静音,放到桌子另一头。
这次,没有电话了。
我重新拿起戒指。
许知宜。
她抬头。
今天在会议室,你说,你只分你丈夫的个人收入。
我听见了。
我停了停。
我挺喜欢那个称呼。
她手指碰了一下戒指盒的边。
那我以后催你转账的时候,多叫两声。
我被她堵得笑了一下。
行。
我握住她的手。
但我想说的不只是钱。
她没把手抽走。
我接着说。
刚开始看见协议,我觉得你讲道理,边界清楚,适合一起过日子。
这几天,我又看见你怎么做事。
怎么给我留饭。
怎么在所有人都盯着你的时候,还先提醒我别把证据揉坏。
我把戒指往她指尖送了一点。
我不想只跟你合作。
她看着我,呼吸顿了顿。
我等着。
过了几秒,她把手往前递。
那就别只按协议做。
戒指套进去。
正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
许知宜把手翻过来,握住我的手指。
还有你的。
她从包里取出另一只小盒子。
我愣住。
你也买了?
双向披露。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同款男戒。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牌子。
同一家?
她点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订单界面。
她也打开。
同一家店。
同一天。
同一个系列。
连咨询的问题都差不多。
我问,平时经常翻纸,会不会挂到。
她问,平时经常碰设备,会不会容易磕伤。
我盯着两个页面,半天没说话。
许知宜先把手机收了。
退一对?
我摇头。
留着。
干活戴一对,出门戴一对。
她看了看我。
你结个婚,还准备两班倒?
我把手伸过去。
风险备份。
她给我戴好戒指,手指在我指节上停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转账提醒。
你的工资,今天也到账了吧?
我点头。
税后六万。
她没说话,眉梢往上一抬。
我立刻拿起手机,转了一万二。
备注写到一半,我停住。
她凑过来看。
丈夫本月分红。
她的嘴角弯起来。
挺规范。
我放下手机,伸手去抱她。
她没躲。
我刚把人拉近,厨房里的洗碗机响了。
三声。
许知宜偏头看了一眼。
洗完了。
我没松手。
等会儿。
机器又响。
她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周总,婚后收益我拿两成。
嗯。
家务不是两成。
我低头看她。
多少?
一人一半。
我点头,正准备去厨房,她又拉住了我。
领带。
我低头。
领带垂在外面,刚才收桌子时沾了一点汤汁。
她替我解开,搭到椅背上。
然后把围裙递过来。
我接过围裙,忽然想起二叔在相亲桌上的话。
男人挣钱,女人顾家。
我把围裙系好,转身去开洗碗机。
许知宜站在门边,替我挽起另一边袖口。
手机亮了一下。
罗川发来明天的行程确认。
周总,您的身份称谓,需要更新吗?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单手回了四个字。
家庭合伙人。
许知宜看见,伸手点了点我拿倒的盘子。
合伙人,水要滴地上了。
我赶紧把盘子翻正。
她拿着擦碗布,站到我身边。
一只碗递过去。
一只盘接回来。
我刚把最后一个杯子举起来,准备宣告今晚工作全部结束,她又从桌上拿来我落下的茶杯。
还有你的。
我看着那只杯子。
总裁就不能有个免洗名额?
许知宜把杯子放进我手里,低头在我戴戒指的那根手指上碰了一下。
可以申请。
我拿起海绵。
不申请了。
再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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