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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病人要我替他缴费30万,我杀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1:36

做完第八台手术,我靠着墙喘气。

大叔冲过来塞给我一把缴费单。

"三十万,你交。"

我说我交不了。

他一拳砸在墙上:"电视里医生都帮交!你不交我死给你看!"

保安把他拉走,我躲进休息室。

门被踹开,他带着家属和手机杀了进来。

"见死不救!天理何在!"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出监控。

大叔动手打人、踹门、威胁,全拍得清清楚楚。

他当场被带走。

出门前他还在喊:"我是病人!你们不能抓我!"

警察说:"病人犯法,一样抓。"

01

手从手术台上收回来的时候在抖。

第八台。

夜班从昨天下午六点排到现在,十二个小时,八台手术。护士递了杯水,我接了没喝,靠着手术室外头的墙蹲下去。

膝盖撑不住,脚底发麻。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晃得头疼。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四十七分。再熬三个小时就能交班。

屁股刚挨到走廊的长椅上,一个人从拐角冲过来。

五十来岁,挺胖,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攥着一沓纸,啪的一下拍在我腿上。

我低头看,缴费单。

一张一张的,加起来三十多万。

"交不上了。"他嗓门大,对着我脸说话,嘴里有烟味,"你是主刀医生,你交。"

我说:"这不归我管,去找医保窗口或者社工站。"

他不听。

"你们医生一个月挣多少?三十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电视上医生都帮病人垫钱。"

我说:"我交不了。"

"交不了?"

他声音高了一个台阶。

"我儿子在里头躺着!我没钱!你不交谁交?"

我站起来想走。他一把扯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我趔趄了一下。

"放开。"

他没放。另一只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砰的一声,走廊那几个候诊的家属都扭头看过来。

"你不交我死给你看!就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他眼睛瞪着我,脸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我没吭声。

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上个月骨科的老周也被堵过,那个家属直接在护士站跪下来,磕头磕出了血。老周自己掏了两万块,后来那家人出院,一条感谢的消息都没有。

我把胳膊抽出来。

"你的诉求我听到了。缴费的事找医务科,我没有权限也没有义务替你交。"

他听不进去。

"义务?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你救了他就不管了?"

保安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两个人,一人架他一边。他还在挣,脚蹬着地,鞋底在地砖上滑出吱嘎声。

"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他被拖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还在喊。

我拿起椅子上的水杯,手还在抖。

喝了两口。

护士站的小郑探头看了我一眼:"齐哥,你没事吧?"

"没事。"

我往休息室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回头问了一句:"他儿子什么情况?"

小郑翻了下电脑:"车祸,多发伤,昨天晚上你做的第三台就是他。手术挺成功的,在ICU。"

"ICU的费用谁在跟?"

"他老婆在跟。下午交了八万,后续还没着落。"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休息室的门。

里头没人。

我把灯关了,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个水渍,一小片,像是漏过水。

我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过那个大叔的脸。

他是真急还是假急,我分不清。但我分得清一件事——三十万,我不交。

不是冷血。

上个月替病人垫钱的老周,到现在那两万块还没要回来。他媳妇因为这事跟他吵了一个礼拜,差点闹到离婚。

我口袋里还有张信用卡,欠了四万多。房贷这个月还差三千没凑齐。

我救得了他儿子的命,救不了他的账单。

刚有点迷糊,走廊外面传来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我睁开眼。

02

说话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不,四个。

有一个女的嗓门很尖,在走廊上讲电话:"对对对,就是这个医院,急诊科,他就在里头休息。"

我从床上坐起来。

门没锁。

我走过去把锁摁下去,刚摁完,门把手就被人从外头拽了一下。

"开门!"

是那个大叔。

"我知道你在里头!"

他在外面拍门。不是拍,是砸。一下一下的,门板都在颤。

我退后两步,掏出手机。

护士长的消息进来了——

"齐哥,那个大叔又来了,带了三个人,两个女的一个男的,说是他姐姐和姐夫。保安在走廊拦着呢,但他们不走。"

我正要回消息,护士长又发了一条:

"跟你说个事,下午这个大叔去外科找过钱主任,也是要钱。钱主任没理他。后来他又去内科找了小于,小于差点跟他动手。他专门挑人的,有人指他找夜班最累的那个。"

我看了两遍这条消息。

有人指他。

专挑夜班最累的。

门外砸门的声音停了几秒。那个女的声音又响起来:"弟啊你别急,等着,他跑不了的。"

我深吸了口气,给保安室打了个电话。

保安队长老张说他在路上,让我先别开门。

我没打算开。

但这个时间不能白等。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医务科夜班值班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陆姐,我齐越,急诊科的。有个家属带人堵休息室了,闹了两回了,第一次保安拉走的,现在又来了。"

对面声音困得很:"啊?什么情况?"

我把前后讲了一遍。

陆姐说:"行,我记下来了,你先报警吧。真要闹起来医务科处理不了。"

"我知道。先跟你备个案。"

挂了电话,门外那个大叔又开始说话了,这回声音倒是不大,像在跟旁边人商量。

我听见他姐说:"你哭,对着手机哭。"

大叔说:"哭啥?"

"就哭你没钱,儿子要死了,医生不管。你就哭,我拍。"

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外响起了哭声。

很大声,带着嚎。

"我儿子才十九岁啊!我没钱啊!医生做完手术就躲起来了!没人管我们了!"

那个女的声音在旁边说:"对,就这样,再说一遍,我录清楚了。"

我站在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排练的。

一句一句对好的。

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我按了录音键。

外面在演。我在录。

老张的电话打进来了:"齐哥,我在走廊那头,他们四个堵在门口。我叫了两个兄弟过来,你先不要开门。"

我说好。

又过了两分钟,外面安静了。

我以为他们走了。

然后砰的一声,门被踹了。

锁扣变了形。第二脚下去,门直接弹开。

大叔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三个人。

他姐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大叔一步跨进来,手指着我的脸:"见死不救!天理何在!"

03

那个手机的镜头离我不到一米。

我看到屏幕上有个直播界面,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在跳:237、518、1024。

弹幕在滚。

"什么情况?""医生不救人?""这医院也太黑了吧。"

大叔站在门口堵着,身后他姐夫把门撑住不让关。他姐一手举手机一手擦眼泪,哭得比大叔还大声。

"我弟为了儿子都要跪下来了!医生就在里头睡觉!你们看看!这就是救死扶伤?"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他们。是不能在镜头前有任何肢体接触。

老周上个月被堵的时候推了家属一把,结果对方摔地上拍了视频,传到网上标题写的是"暴力医生推搡患者家属"。阅读量二十多万,老周被停诊一周写检讨。

我不能动。

不能推。

不能碰。

大叔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话!你做完手术就不管了?三十万谁来出?啊?"

我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缴费的事不归主刀医生负责。"

"不归你?那归谁?归天老爷?"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机镜头,确认在拍。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求求你了,行不行?我儿子才十九。我借遍了所有人了,我真没钱了。你帮帮我。"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天哪这父亲太可怜了。""医生你就帮帮人家吧。""什么垃圾医生。"

他姐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弟跪下来了,你看到了吧?你还是人吗?"

我没看手机。我看着大叔的脸。

他跪在地上,眼睛看的不是我,是手机屏幕。

"起来。"我说。

他不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情况我理解。但医院有社工部、有医保窗口、有慈善基金申请通道。这些我可以帮你联系。费用让我个人出,我出不了,也不应该出。"

他姐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让全网人听听!"

我没躲。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录。我做了手术,手术成功了,病人在ICU恢复。缴费问题不在主刀医生的职责范围内。你们要求我个人承担三十万的医疗费,我拒绝。"

大叔从地上站起来了。

脸变了。

不哭了。

他朝我走了一步,我闻到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你信不信我让你上不了班?"

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机收音收得到。

他姐在后面喊:"弟你别冲动!"

她嘴上喊着别冲动,手机举得稳稳的。

我退到行军床边上,没路退了。

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110。

大叔看见了。

他姐也看见了。

"报警?你报啊!"大叔笑了一下,"我一个没钱看病的老百姓,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电话通了。

"110你好,请讲。"

"我是城东医院急诊科医生,工号3027。现在有四名人员闯入急诊科休息室,踹门进入,正在对我进行言语威胁和人身围堵。有直播录像。请出警。"

大叔愣了一下。

他姐把手机放下了两秒,又举起来。

"你报吧。"大叔说,"警察来了也是你理亏。你见死不救,网上人都看到了。"

我没接话。

110那头说:"已派出,预计八分钟到达。"

我挂了电话。

保安老张带着两个人出现在门口。

"你们出去。这是工作区域,非医务人员不能待。"

大叔不动。他姐夫也不动。

老张没硬拉,但站在门口把通道堵了一半。

大叔坐到了行军床上。

"我就坐这。我哪也不去。警察来了我也在这坐着。"

手机放在他膝盖上,还在播。

弹幕的方向没变:

"医生太冷血了。""人家都跪下了还不帮。""这种医院应该曝光。"

我靠着墙站着。

这八分钟,我一句话没说。

04

八分钟,说长不长。

大叔坐在行军床上,腿抖着,但嘴没停。

他对着手机开始讲故事。

"我儿子今年十九,大一,骑电动车被货车撞的。送过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我跟他妈从老家赶了四个小时的车过来。到了医院人已经在手术台上了。"

他停了停,吸了下鼻子。

"第一笔钱,我把家里存的六万块全拿出来了。第二笔,我找他舅舅借了两万。后来又追加了几次,零零碎碎凑了八万多。现在欠三十多万,我真拿不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求这个医生帮帮忙。他做的手术,他救的人。我想着他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结果他说不归他管。"

弹幕涌进来。

"心疼这个父亲。""十九岁的孩子啊。""医生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站在墙边听着。

他说的前半段是真的。车祸,多发伤,大一学生。昨晚急诊送进来的时候我看过病历。伤确实重,手术确实难。

但后半段,他跳过了三件事。

第一,社工部下午就找过他,给了慈善基金的申请表。他没填。

第二,医保窗口告诉他可以先办医保报销,自费部分可以申请分期。他没去。

第三,他儿子的医疗费并没有断。ICU那边还在正常治疗,没有人因为欠费就停药停治。

这三件事,他一个字没提。

直播间里没人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在直播里说。

病人的就医信息是隐私。我要是在镜头前把这些讲出来,不管说的是不是事实,我违规。

他知不知道这一点?

我看了看他姐。她举手机的姿势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警察进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女的更年轻些。

男警察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谁报的警?"

"我。"我举了下手。

大叔从床上站起来。

他一看到警察,脸上的表情又换了。嘴角往下拉,眼眶泛红,声音带上了哭腔。

"警察同志,我是病人家属。我儿子在ICU里躺着,我没钱交费,求医生帮忙,医生不管我。我就是着急了,说了几句话,他就报警了。"

他姐在旁边接话:"对,就是说了几句话,又没打人。至于报警吗?"

女警察看了看被踹变形的门锁。

没说话。

男警察问我:"什么情况?从头讲。"

我讲了。

从走廊被堵,到保安拉走,到踹门闯入,到直播。

大叔在旁边插嘴:"我没踹门!门是自己开的!"

我说:"监控可以查。"

大叔顿了一下。

男警察点头:"行,先去看监控。你们都在这等着,不要走。"

他带着女警察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大叔站在原地,往门口看了两眼,像在想要不要走。他姐扯了他一下衣角,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动。

手机还架在膝盖上。

直播间人数已经过了三千。

弹幕在刷:"警察来了。""看看怎么处理。""这医生完了吧。"

我没看弹幕。

我看的是直播间左下角的定位。

他开了定位。

城东医院,急诊科。

手机震了一下。科室主任的消息。

"齐越,出什么事了?有人在群里转了个直播链接,说是你?"

我没回。

电话打进来了,主任直接打的。

我接了。

"什么情况?"

"闹事的家属,报了警,在处理。"

"我看了直播。那个家属在说你见死不救?"

"他欠费找我交钱,我拒绝了。他踹门闯进休息室。"

主任沉默了两秒。

"你先别说话了。等我电话。"

挂了。

05

主任那个电话挂了之后不到五分钟,第二个电话来了。

不是主任。

是院办的陈副主任。

"齐越是吧?你现在在哪?"

"急诊休息室。"

"那个直播你知道吧?"

"知道。"

"现在外面在传,说我们医院见死不救。好几个大号都转了。你先把事情平一下。"

我说:"怎么平?"

"先跟家属道个歉。态度放软一点。等舆论过了再说。"

我没吭声。

"齐越?"

"陈主任,我做完八台手术被人踹了门。道歉的话应该不是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听我讲。我不是说你有错。但网上这些东西,不管你有没有错,传开了就是你的事。医院的牌子挂着呢,不能让一个病人家属把名声搞臭了。"

"那应该让安保和医务科处理,不是让我道歉。"

"齐越,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干了?"

这句话出来,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陈主任,监控还没调出来。事情谁对谁错还没有定论。您现在让我道歉,万一监控出来我是对的,这个歉算什么?"

他没接这句。

"你自己想想吧。我只提醒你一句,网上那些评论要是持续发酵,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急诊科都得跟着你吃挂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同事群里有人发了链接:"这是不是齐哥?""怎么回事啊?""直播间都三千多人了。"

另一个群里,护士小郑发了句话:"齐哥别看手机了,外面都在转。有个营销号把视频搬到短视频平台上了,标题叫'医生拒救十九岁少年,父亲下跪哭求无果'。"

我点开那个链接。

播放量已经四万了。

评论区前三条:

"这种医生应该吊销执照。"

"十九岁的孩子啊,医生连三十万都不帮?赚那么多钱干嘛的?"

"曝光医院名字,让大家都知道。"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大叔还在屋里。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我看得出来,他觉得局面在往他那边走。

他姐把直播关了。

不是不播了,是换了个号继续播。我听到她跟姐夫说:"换我的号,那个号粉丝多。"

我深吸了口气。

这时候护士长推门进来了。她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看我,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齐哥,我跟你说个事。下午社工部的老刘跟我说过,这个家属下午去过社工部,老刘给了他慈善基金的申请表,还帮他查了医保报销的流程。表格他拿了,没填。报销手续他也没去办。"

我点了下头。

"还有,"护士长又压低了一点,"老刘说他下午在走廊碰到这个家属打电话,听到了几句。好像在跟什么人问怎么闹,对方教他找夜班的医生。"

我看了护士长一眼。

"老刘原话?"

"老刘原话。她说如果需要,可以作证。"

我点了下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男警察回来了。

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亮着。

"监控调出来了。"他说,"你们都过来看一下。"

06

平板放在桌上,画面分成四格。

走廊、电梯口、休息室门口、停车场。

男警察把进度条拖到晚上十一点。

画面里大叔从电梯出来,站在走廊里,东张西望了一会。

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打了三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直接找人,而是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趟。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值班表上只有两个名字:齐越,主刀;郑小茹,护士。

他看了之后转身走了。

男警察把进度条往后拖。

凌晨两点四十分,走廊画面。

大叔从ICU那边走过来,在手术室门口站着等。两点五十五分,手术室的门开了,我出来了。

画面里的我靠着墙,蹲下去了。

大叔看到我出来,走过去。

下面的画面跟我经历的一样——塞缴费单、我拒绝、他砸墙、喊要死给我看。

保安过来把他拉走了。

男警察继续拖。

三点零八分。停车场画面。

大叔从医院侧门出去,走到停车场。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角落,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

就是他姐、他姐夫、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的。

四个人站在车旁边说话。大叔比画着,指了指医院方向。

他姐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什么。

那个没见过的男的拍了拍大叔的肩膀,说了几句话。

然后那个男的上车走了。

剩下三个人跟着大叔进了医院。

男警察看了看大叔。

"停车场这段,你跟那个男的说了什么?"

大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姐夫的朋友,来看看情况。"

"看情况?大半夜三点开车来医院停车场看情况?"

大叔没接话。

男警察继续拖进度条。

三点二十一分。休息室门口。

画面里大叔走到门前,拽了一下门把手,拽不开。

他退后一步,抬脚踹。

第一脚,门没开。

第二脚,门弹开了。

四个人进去。

男警察把画面暂停,抬头看着大叔。

"你刚才说门是自己开的?"

大叔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姐把手机往包里塞了一下。

男警察转头问我:"你刚才说他在直播?"

"他姐在直播。"我说,"先用他姐的手机,后来换了她自己的号。"

男警察对女警察点了下头。女警察伸出手。

"手机拿出来。"

大叔的姐抱着包不撒手:"凭什么看我手机?"

"涉嫌侵犯他人隐私和扰乱公共秩序,依法可以查看。"

她看了看大叔。大叔没看她。

手机被交了出来。

女警察划了两下屏幕,打开了直播记录。

两个号,两个直播间。第一个号播了四十分钟,第二个号还在播。

女警察把直播关了。

然后她打开了微信聊天记录。

翻了不到三十秒,她把手机转过来给男警察看。

我站在旁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一个备注叫"刘哥"的联系人,三天前开始的对话。

"你就说没钱交费,求医生帮忙,越惨越好。"

"找夜班的,刚做完手术最好,累得不行那种,容易松口。"

"他要不答应你就闹,往大了闹。录视频,发网上。"

"我这边帮你找人转发,到时候医院自己就怕了,会帮你出。"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两点发的:

"放心搞,这种事我做过好几次了。上回在人民医院闹的那个,最后医院掏了十二万。"

男警察把平板收起来。

他看着大叔。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叔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掉下来。

哭腔没了。急切没了。委屈也没了。

他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姐开口了:"警察同志,我弟他是急糊涂了,他儿子确实在ICU,这是事实。他就是没钱,着急了。"

男警察点头:"儿子住ICU是事实。但踹门、威胁、直播造谣、有组织地扰乱医疗秩序,也是事实。"

他从腰上取下对讲机说了句话。

门口又进来两个警察。

"走吧。"男警察拍了拍大叔的肩膀,"去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大叔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病人家属!我儿子还在ICU!你们不能抓我!"

男警察没动。

"你儿子在ICU有医生护士管。你在这闹,耽误的是别的病人。走吧。"

大叔不动。

男警察的声音平了一度。

"病人犯法,一样抓。"

07

大叔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他姐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姐夫缩在墙边,手插在兜里,头低着,像是不认识他们两口子。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大叔回了一次头。

他看的不是我。

他看的是走廊尽头ICU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演的。

但这跟他干的事是两码事。

男警察在门口跟我说了几句。让我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把前后经过再说一遍。如果要追究,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说好。

他们走了之后,走廊安静下来。

坏掉的灯管还在闪。

保安老张把踹坏的门关上,关不严,锁扣变形了,只能虚掩着。

"齐哥,要不你去值班室睡?那边的门能锁。"

我说不用了。

看了眼手机,四点五十二分。再过一个小时就该交班了,睡不了多少。

我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主任的消息:"处理好了?"

"警察把人带走了。"

"行。明天早上交完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回了个好。

又划了一下,同事群里还在讨论。

有人说:"视频还在传,好几个平台都有了。"

有人说:"评论区有人开始扒齐哥的信息了,说要人肉。"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那个营销号搬运的视频底下,评论已经过了两千条。

有人把医院的地址发出来了。

有人说要去卫健委投诉。

有人说"这种医生应该让他也尝尝没钱看病的滋味"。

我把手机关了。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事。

八台手术。十二个小时。三十万缴费单。砸墙。踹门。直播。报警。监控。聊天记录。

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

但网上三千多个人看了直播,几万人看了视频,他们觉得我做错了。

他们没看到我做完八台手术腿在抖。

他们没看到社工部给了大叔表格他没填。

他们没看到那个叫刘哥的人教大叔怎么闹。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父亲跪在地上求医生,医生站在那不动。

我闭上眼。

没睡着。

五点四十,手机闹钟响了。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出了休息室。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早班的护士在交接,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走到护士站,交班本摊开,开始写。

小郑过来递了杯豆浆:"齐哥,吃了吗?"

"没有。"

"食堂的包子我带了两个。"她把袋子放在桌角。

我说谢了。

交班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接了。

"齐越医生吗?我是晨城都市报的记者,姓方。我想跟您了解一下昨晚急诊科的情况。"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网上有人发的。齐医生,我们就想听听您这边的说法,给您一个澄清的机会。"

我说:"你找医院宣传科,我个人不接受采访。"

挂了。

没过两分钟,又一个电话。

另一家媒体的。

我挂了。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直接摁掉了。

小郑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担心。

"齐哥,要不把手机关了?"

我摇头。手机不能关,万一有急诊电话打进来。

我把陌生号码设了拒接,把交班写完,签了字。

白班的同事陆续到了。

换我的是老孙,四十五岁,干了二十年急诊。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看到了。别上网。"

我点了下头。

"ICU那个车祸的小孩怎么样?"

"稳定了。昨晚没再出血,各项指标在回。"

"行。"

老孙没再说什么,接过了交班本。

我收拾东西准备去主任办公室。

走到走廊的时候,碰到了院办陈副主任。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杯茶,看到我走过来,叫了一声。

"齐越。"

我停下来。

"昨晚的事听说处理了?"

"警察处理的。"

"嗯。"他喝了口茶,"你今天上午先别去门诊了。去趟宣传科,他们要出一个情况说明,需要你核实一些细节。"

"什么情况说明?"

"就是网上那些视频的事。医院要发声明了。"

我看着他。

他昨晚让我道歉。

现在让我去配合声明。

"监控的事您知道了?"我问。

他点了下头。

"那聊天记录呢?那个家属是有人指使的。"

他又点了下头。

"知道了就好。"我说。

他端着茶杯没动,看了我两秒。

"去吧。宣传科在三楼,找小黄。"

他没提昨晚让我道歉的事。

我也没提。

08

宣传科在三楼东头。

我到的时候小黄已经在了,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网页。

"齐哥你来了。坐。"

她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目前网上传播最广的有三个版本。一个是直播录屏,一个是营销号剪辑的短视频,还有一个是纯文字帖子,在论坛发的。"

她一个个点开。

直播录屏播放量最高,十二万。画面是从大叔跪下那一段开始的,前面踹门的部分被剪掉了。

短视频版本加了字幕和配乐,标题是"十九岁少年生死一线,医生拒绝伸出援手",八万播放。

论坛帖子最离谱。标题是"城东医院急诊科医生见死不救,患者家属下跪求情遭冷眼",底下跟帖三百多条,有人详细描述了"经过",说我不但拒绝了大叔,还骂了大叔。

"我骂他了?"

"你当然没有。但帖子里这么写的。已经有人在评论区说要到卫健委投诉了。"

小黄把电脑收回来。

"情况就是这样。院里决定发一个官方声明。我这边草拟了一版,你看看事实部分有没有问题。"

她打开一个文档递给我。

我从头看了一遍。

声明里写了四点。

第一,患者于某日某时因车祸送入急诊,主刀医生齐越成功完成手术,患者目前在ICU恢复中,生命体征平稳。

第二,患者家属因费用问题多次在急诊科滋扰医务人员,社工部和医保窗口均已提供过帮助方案。

第三,家属在休息时间强行闯入医生休息室,踹坏房门,进行直播并散布不实信息。

第四,公安机关已介入处理。医院将依法维护医务人员的合法权益。

我把文档还给她。

"第二点,'社工部和医保窗口均已提供过帮助方案',能再具体一点吗?写上慈善基金申请表已发放,医保报销流程已告知。"

小黄记下来了。

"还有,帖子里说我骂人那条,声明里没提。"

"领导的意思是不针对具体网帖回应,只说事实。"

"帖子说我骂了病人家属,这个不澄清?"

小黄看了我一眼。

"齐哥,领导的原话是'声明尽量克制,不要打口水仗'。"

我没再说什么。

签了字,出了宣传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护士长的消息:"齐哥,派出所那边打电话来了。让你方便的时候过去做笔录。还有,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昨晚录的那段音,就是他姐在门外教大叔哭的那段,保存好。派出所说有用。"

我停在楼梯上,想了两秒。

对。

我录了音的。

昨晚大叔被保安拉走之后,他姐在门外教他台词,我在屋里按了录音。

那段录音里有他姐说"你哭,对着手机哭",有大叔问"哭啥",有他姐说"就哭你没钱儿子要死了医生不管,我拍"。

干干净净。

我又给护士长回了条消息:"老刘那边愿意作证吗?就是她在走廊听到大叔打电话的事。"

"问了。老刘说愿意。她说那天听得很清楚,大叔在电话里问对方怎么闹最管用。"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下楼,出医院大门,打了辆车去派出所。

派出所在城东三公里外。

到了之后男警察已经在等了。他把笔录本摊开,让我从头讲。

我讲了一遍。从八台手术开始,到大叔被带走结束。

讲完之后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了一遍。

男警察听完,让技术把录音拷走了。

"昨晚调的那个聊天记录你也看到了。"男警察说。

我点头。

"那个'刘哥'我们查了一下。姓刘,以前在人民医院也干过类似的事。家属出面闹,他在后面出主意、找人转发。闹成了他抽一笔。"

"职业的?"

"算是。没有正式组织,就是个人干的。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叔知道吗?"

"他知道。聊天记录里刘的原话是'上回在人民医院闹的那个最后医院掏了十二万'。他回的是'行,听你的'。"

我没说话。

男警察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字。

"踹门、威胁、扰乱医疗秩序,这些都够行政拘留。加上直播散布不实信息,可能还有别的。你要追究的话,走法律程序,我们支持。"

"他儿子还在ICU。"

男警察看了我一眼。

"你的权利。你想追究就追究,不想追究我们按公诉走也行。你不需要替他考虑这些。"

我签了字。

"该追究的追究。"

男警察收了笔录本。

"行。回去等通知。"

09

从派出所出来,外面下了点小雨。

我站在门口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齐医生你好,我是病人的母亲。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说声对不起。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看了两遍。

病人的母亲。

就是大叔的老婆。

ICU里那个十九岁孩子的妈。

我存了号码,没回。

打车回了医院。到了住院部门口,犹豫了一下,拐去了ICU。

护士站的小周在值班。

"齐哥,九号床的情况不错。今天早上撤了呼吸机,自主呼吸平稳。各项指标都在回,估计明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我点头。

"他妈在吗?"

"在,一直在家属等候区坐着。从昨天到现在没回去过。"

我没去等候区。

回了急诊科办公室,把白大褂换了。

坐在桌前发了会愣。

电脑上还开着昨天没写完的手术记录。八台手术,八份记录。写完了六份,还剩两份。

我打开文档开始补。

补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

推开门的是科室主任。

"写东西呢?"

"手术记录。"

主任走进来,把门关上。

"我刚从院办回来。声明发了,你看到了吧?"

"还没看。"

"各个平台都发了。宣传科把监控截图也放上去了,踹门那段。评论风向开始变了。"

我没说话。

主任坐到我对面。

"陈副主任昨晚给你打电话的事,我知道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该在那个时候说那些话。我跟院长提了。"

"提了有用吗?"

主任没正面回答:"以后这种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扛。你干了十二个小时的手术,被人踹了门,还要被自己人压着道歉,这不合理。"

我说好。

主任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家属的儿子恢复得不错。明天可能转病房。"

"我知道。"

"他妈给你发消息了吧?"

"发了。"

"见不见你自己定。不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女的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ICU门口守着。一步没离开过。跟她丈夫不一样。"

主任走了。

我把最后两份手术记录补完。

存了档。

关了电脑。

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天花板。

派出所那边的事在走程序。

医院的声明发出去了。

监控和聊天记录是铁证。

网上的风向在转。

从事实层面来说,这件事结束了。

但我手机里还躺着那条没回的短信。

"齐医生你好,我是病人的母亲。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想了一分钟。

然后打开短信回了四个字:

"ICU门口见。"

10

ICU家属等候区在住院部六楼,走廊尽头。

几排塑料椅子靠墙摆着,墙上贴着探视时间表和注意事项。

我到的时候,那排椅子上只坐了一个人。

女的,四十出头,头发扎在脑后,碎发散了不少。身上穿着件深蓝色棉服,袖口磨得发白。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没打开的盒饭。

她看到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了一下椅子扶手。坐太久了,腿麻。

"齐医生。"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我矮半头。眼睛下面两团青,嘴唇干裂,起了皮。

"齐医生,我是周小莉。孩子他妈。"

我点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低下头,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

我看了一眼,是那张慈善基金的申请表。

填好了的。

每一栏都写得工工整整,该签字的地方签了,该按手印的地方按了。

"昨天社工部给了表,他没填。"她把表递给我,手在抖,"今天早上我自己去社工部问了,老刘帮我重新拿了一份。我填好了。医保报销的手续我也递上去了,说是能报百分之六十多。剩下的我跟我姐借了五万,还差的我慢慢还。"

我接过那张表。

纸角有点皱,被攥过。

"表你交给社工部就行。给我没用。"

她摇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看到。"

她又低下头。

安静了几秒。

"昨晚的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她声音小了下去,"派出所打电话通知我,说他被拘了。我才知道他半夜跑去找你闹,还带了他姐。"

她停了一下。

"他没跟我商量过。我昨天下午一直在ICU门口坐着,等孩子的检查结果。他说出去透透气,就走了。后来一夜没回来,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他在车里睡了。"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齐医生,手术是你做的。我儿子的命是你救的。你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他上去跟你要钱,还踹了你的门。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但我还是要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九十度,对着我鞠了一躬。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

她直起腰来,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不是替他道歉。他做的事他自己去承担。我是替我自己。我在这个医院待了两天,从送进来到现在,你们没有因为欠费停过药,停过治疗。ICU的护士每两个小时进去查一次,每次出来都跟我说一遍孩子的情况。昨天凌晨你下了手术我不知道,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她吸了下鼻子。

"这声谢谢我今天补上。谢谢你。"

走廊里没有别人。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我把那张慈善基金表递回给她。

"表送到一楼社工部,找老刘。报销手续走完之后自费部分差多少,让老刘帮你算。基金审批大概要一周。这期间治疗不会停。"

她双手接过去,点了好几下头。

"还有。"我说,"你儿子恢复得不错。今天指标比昨天好。顺利的话明后天转普通病房。转了之后费用会降下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我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她在后面叫了一声。

"齐医生。"

我回头。

"网上那些,我也看了。我不会写东西。但我让我姐帮我写了一段话,发到那些视频底下了。把真实情况说了。"

"说了什么?"

"说社工部给了方案他没去办。说医院没有因为欠费停过治疗。说手术是成功的,孩子在恢复。"

她顿了一下。

"说我丈夫做的事不代表我。不代表我儿子。不代表所有的病人家属。"

我看着她。

"发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

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播放量最高的直播录屏底下,热评第一条换了。

不再是"这种医生应该吊销执照"。

换成了一条新评论,两百多字,署名"病人母亲"。

底下的回复在刷。

"原来是这么回事。""被带节奏了。""那个父亲太过分了吧。""医院没停过治疗?那他闹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有人翻出了医院的官方声明链接。有人贴了监控截图。有人把那个营销号以前发过的内容扒了出来,全是类似的"见死不救"视频,拍的医院不一样,套路一模一样。

评论区有人说:"这个号是专门搞医闹流量的吧?"

有人@了平台官方。

我把手机收起来,穿过大厅往急诊科走。

走到急诊分诊台的时候,小郑正在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量体温。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齐哥,你不是交班了吗?怎么还在?"

"手术记录补完了,顺便看看九号床。"

"哦。"她量完体温把单子递给那个妈妈,回头又说了一句,"齐哥,网上风向变了。你看了吗?"

"看了。"

"医院声明底下有个评论说得挺好的。说'医生治病救人是职责,但医生也是人,不是提款机'。点赞过万了。"

我说嗯。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老孙在里面吃午饭。

"齐越,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走了。"

他嚼着饭含混说了句:"昨晚的事传开了。刚才有个病人家属来挂号,看了网上的声明,专门跟护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们不是那种人。谢谢你们'。"

我没接话。

换了衣服,收拾了东西。

从急诊科后门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

下了一早上的雨停了。

地上还有水,踩上去鞋底吧唧响。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派出所男警察发了条消息:

"告诉你一下。那个刘的,他指使的另外两家医院的事也查出来了。一共三起。他本人今天上午也被我们带回来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完了这条消息。

收了手机。

深吸了一口气。

出去了。

11

回到家是下午一点。

进门没开灯。

鞋踢了,包扔在沙发上,人直接倒在床上。

两分钟之后又爬起来。

饿。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盒炒饭。拿出来,没热,直接吃了。

凉的。

吃了几口,放下了。

坐在餐桌边看了眼手机。

消息太多了。没有一个个看。

只看到了两条。

一条是主任的:"院里决定了,这次的事你没有任何过错。不影响考评,不写检讨。好好休息。"

一条是护士长的:"九号床转普通病房了。小周说孩子醒了,问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呢'。"

我盯着第二条看了一会。

十九岁。大一。

出了车祸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呢。

他不知道他爸昨晚干了什么。

也许以后会知道。

也许他妈会跟他说,也许不会。

这不关我的事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浴室冲了个澡。

水龙头拧开,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站在那没动。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就站着。

水从头顶冲下来,耳朵里全是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从热变温了。

我关了水,擦了身上,换了干净衣服。

出来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窗户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隔了玻璃听不真切。

茶几上放着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四万三千七。这个月房贷还差三千。

八台手术。十二个小时。

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四。

我救了那个十九岁孩子的命。

他爸找我要三十万。

三十万。

够我不吃不喝干两年。

我看着账单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就是笑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我妈打的。

"齐越,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大姨在网上看到个视频说是你,她截图发给我了。"

"没事。处理了。"

"真没事?视频里说你见死不救。"

"妈,那是别人乱拍的。医院出了声明了,你让大姨去看声明。"

"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炒饭。"

"又吃剩的?"

"嗯。"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在那边,也没人照顾你。妈跟你说,要不年底回来算了。你大舅说县医院也在招人,离家近,也不用那么累。"

我说:"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你昨晚上了多少个小时的班?"

"十二个。"

"十二个小时?你们医院不管人死活的?"

"急诊就这样。"

她又叹了口气。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光顾着救别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天花板没有水渍,比医院休息室的干净。

躺了十分钟,又爬起来了。

打开手机翻了一下网上的情况。

医院声明的阅读量过了五十万。

评论区排在最前面的是那条"病人母亲"的留言。

紧跟着的是有人把那个营销号以前的视频全扒了出来,做了个合集,标题是"同一个套路,不同的医院:起底职业医闹背后的流量生意"。

平台官方回复了。

那个营销号被封了。

短视频版本被标注了"不实信息"。

论坛帖子被删了。

我又翻了翻。

派出所那边的后续也有人在传了。说刘某因涉嫌多次组织扰乱医疗秩序被刑事拘留。大叔因踹门、威胁、直播散布不实信息被行政拘留十日。

评论区有人说:"十天也太轻了。"

有人说:"至少处理了。"

有人说:"医生也是人。上了十二个小时的班还要被这样对待,换谁受得了。"

我把手机关了。

扔在沙发上。

闭了一会眼。

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那个大叔跪在休息室地上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是手机屏幕。

他姐在门外教他哭的时候,说的是"对,就这样,再说一遍,我录清楚了"。

停车场的监控里,那个刘某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拍一个上场前的演员。

ICU门口的椅子上,他老婆坐了两天一夜没挪地方。手里攥着填好的慈善基金表,指甲缝里有干掉的泥。

病房里那个十九岁的孩子醒过来,问的是"我爸呢"。

这些事搅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干净的结论。

世上的事大多这样。

我起来从冰箱里把剩的炒饭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

叮的一声,拿出来,这回是热的了。

吃完了饭,洗了碗。

设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

明天白班。

七台手术排着。

我关了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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