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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1:39

第1章 车钥匙拍在案板上

四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半,我在收最后一屉包子。

案板上撒着一层干面,电风扇一吹,白烟一样飞起来。

门口的塑料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是他。

他身上还有柴油味,手里拎着车钥匙,往案板上“啪”地一拍。

“这店你自己开吧。”

我手里的刮板停在半截,面糊顺着边上往下淌。

我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钥匙上挂着个小铁片,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上面刻着“立冬”两个字,一个角已经磨白了。

“郑立冬,你把话说清楚。”我把刮板放下,“这店是我一个人的?”

“你最能干啊。”他把围裙从钩子上摘下来,扔在面缸盖上,“我一个月给你五千,你还要怎么样。”

我心里想着,这店是我拿三万块钱盘下来的,墙是我一个人刷的,蒸笼是我一趟一趟从旧货市场扛回来的。

他给我五千,那是他从外面跑车挣的钱,不是他挣的这个店。

这两笔钱,他从来没算明白,我也从来没跟他算。

“你今天跑哪一趟?”我问。

“县北,拉水泥。”

“县北那条路,上个月你跑了十一趟。”我说,“水泥厂在县北?”

他把帘子一掀,外面的风灌进来,案板上的干面又飞了一层。

“林巧,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你现在这样,跟审我似的。”

我把那条围裙叠好,塞进案板最里面那一格。那一格平时放他的烟。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今天才想走,是早就找好了由头吧。

帘子晃了两下,人就没影了。

外面那辆蓝货车打着火,倒车灯亮起来,退了半个巷子才拐出去。

小翠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手上全是面粉:“巧姐,郑哥走了?”

“走了。”

“那明早三点谁和面啊?”

我把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我。”

他走之前那三天,家里的饭他一口没吃。

第一天说在车上吃,第二天说跟车队的人喝,第三天晚上我看见他把柜子里的存折翻了一遍,翻完放回去,位置差了一指。

我没问他翻什么。

我心里想着,一个男人开始翻存折,就是要算自己手里有多少了吧。

他走那天,车斗里多了一床新被子,蓝格子的;我给他缝的那床旧的在院里晾着,他没带。

第二天一早,车队长老许打了个电话来,问立冬怎么没去装货。

"他没跟我说。"

老许在那头啧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想着,连车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吧。

我把案板上的干面扫进垃圾桶,扫了两遍才扫干净,最后一层干面粘在木头上,我拿指甲刮下来的。

第2章 三点钟的面盆

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手机在抖。

三点整,屋里黑得像没开过灯。

面盆在案板下面,凉水一瓢一瓢往里加,老面引子泡软了,揉进去,一股酸味顶上来。

五十斤的面,我一个人和,和到胳膊发麻。

我心里数着,一袋面能出六百个包子,一个卖一块五,毛利对半。

这数字我算了三年,闭着眼都会算。

四点半第一批上笼,六点开卖。

第一个来的是老周,修车铺就在斜对面,他每天两个肉包一碗稀饭。

“老郑呢?”他把两块钱放在台面上。

“跑车去了。”

“跑哪儿?”

“县北。”

老周“哦”了一声,喝了口稀饭,又说:“县北那路烂,一趟得四个钟头吧。”

“四个半。”

“那他住哪儿啊?”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夹进他袋子里,没接这话。

我心里想着,是啊,他住哪儿呢,我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六点半,队排到门口台阶下。

小翠一个人既要收钱又要装袋,我一边揭笼一边喊:“肉的没了,素的还有!”

有人问:“巧姐,你家老板今天怎么不在?”

“他有事。”

“他家这个包子是真好吃,我就认这一口。”

我笑着说了句谢谢,手上没停。

我心里明白,认这一口的人,认的是我三点钟的那盆面。

六点四十,小学的赵老师来订三十个素包,说今天开运动会。

我说赵老师你等二十分钟,我另起一笼。

她走了以后,工地上的包工头又来了,要四十个肉的,一箱豆浆。

我一个人揭两笼,蒸汽把眼镜糊住,我把眼镜摘了,摸着装袋。

小翠数钱的时候说少了二十。

我从自己兜里掏二十补上。

我心里想着,这二十块不是丢了,是我忙不过来漏收的吧。

七点二十,最后一批素包卖完,我把笼屉摞在门口的铁架上晾着,架子上凝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拿抹布把铁架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我心里想着,这一早上的水汽,我擦了三年了吧。

巷子口的早点摊也开了,卖豆浆,两块钱一杯。

第3章 一袋五十斤的面

三月底那阵子,我一个人搬面袋,从车上往下拖。

拖到第三袋,手一滑,袋子摔在台阶上,破了,面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用手一把一把往回捧。

风一吹,白面就往巷子口跑。

我心里疼得厉害,五十斤,一百二十块钱,就散了。

小翠她妈住院,她要请假三天。

“巧姐,我这三天……”

“去吧。”我说,“你妈要紧。”

她走那天是周四,我一个人从三点干到晚上九点。

手上的口子裂开三道,用创可贴粘上,蒸汽一泡就掉。

我弟林强来帮了一天忙,晚上他把蒸笼刷完,坐在门口抽烟。

“姐,你一个人干不了这个。”

“干得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

林强把烟头摁在鞋底上:“他要是不回来呢?”

我把最后一屉笼屉抱进后厨,落在我自己的脚背上。

我心里想着,他不回来我也得开张啊,这店里三十多个老主顾问的就是六点那一口热的吧。

那天夜里我躺下,胳膊抬不起来,压在胸口上都是酸的。

小翠回来那天,带了她妈的出院小结,纸被汗浸软了。

她说住了十六天,自费六千八。

我说你先别急着上班,她说在家待着更慌。

我请了个临时工,一天一百二,干了四天,把腰闪了,我不敢再让她搬重东西。

那四天我多花了四百八。

我心里明白,这钱不是雇人的钱,是我一个人撑不住的钱吧。

后来我改了法子,面袋拆开倒进面缸,一次搬二十斤,四趟搬完。

手腕上贴了两条膏药,一撕下来带一层白面。

我心里想着,人笨不要紧,笨就得想笨办法啊,一天二十趟,一周也就顺过来了。

那几天我把收摊的时间从九点拖到十点,把第二天的活提前干完。

第4章 房东吴姐

四月底,吴姐来收房租。

四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合同签的是我两口子的名。

她一进门先看了看后厨,又看了看墙。

“老郑呢?”

“出去了。”

“出去几天?”

“有一阵了。”

吴姐把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拉链,里面一沓收据。

“巧妹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我这铺子租给你两口子,是因为他在。就你一个人,我不敢租。”

“吴姐,房租我一个月没差过。”

“我知道你没差。”她把收据推过来,“可万一你撑不下去,我这铺子空三个月,我找谁去?”

我心里一沉,这话她说得没错,可听着像有人在我背上按了一只手。

“你要我怎么弄?”

“加押金,或者找个担保。”

“加多少?”

“押金加到三个月,一万四千四。”

我把手上那点钱算了一遍,能凑出来。

“我加。”我说,“合同改成我一个人的名,往后房租我自己交。”

吴姐看了我一眼,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我心里想着,实在不实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口锅我不能让它凉了吧。

吴姐临走前把水表电表都拍了照。

她说以后水电我自己交,超了算我的。

押金一万四千四,我当天就去银行划了。

划完卡里剩三千二百六。

她出门又回头,说隔壁那间空铺也在招租,一间六千。

我说我盘不起两间。

我心里想着,她这不是在租铺子,她是在试我还有多少气力吧。

吴姐走了以后,我把新合同复印了一份,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

白纸黑字,我抬头就能看见。

我心里想着,纸贴在墙上,比放在抽屉里踏实吧。

吴姐走的那天风大,塑料帘子被吹得贴在门框上,一直响。

第5章 十一趟同一条路

六月中旬,我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

他的卡绑着店里的收款码,我打的是他那张卡。

柜台的小姑娘把单子递给我,一叠,热乎乎的。

“姐,要盖章吗?”

“盖。”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一张一张看。

四月十二号以后,每个月的十号、二十号、三十号前后,都有一笔过路费,九十六块。

从我们县往县北,正好九十六。

四月到六月,去县北的过路费,我数出来十一笔。

十一趟,一趟四个半小时,一来一回九个小时。

我心里算了一下,十一趟就是九十九个小时,他在那条路上跑了四天多。

可他从没跟我说过一句“我在县北”。

我又翻到后面几页,还有加油,每趟三百二。

三百二加九十六,一趟四百一十六。

我把单子折了三折,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营业执照下面。

我心里明白,这十一张单子,比他说十句“你别瞎想”都要响啊。

"这卡不是你的名。"柜台的小姑娘说。

"我男人的。"

"本人不来,只能打流水,不能改密码。"

我说我就要流水。

回去的路上我把收款码换成了自己的卡,平台要营业执照,营业执照上的名还是他。

我在政务大厅排了两个半小时,问清楚了:换收款人,得他本人签。

我心里明白,这道手续卡在这儿,我八个月挣的钱就还得往他卡里走吧。

从银行出来,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钱的事办得怎么样,我说办得挺好。

她说那就好,别忘了吃饭。

我心里想着,我娘问的每一句都是钱和饭,就没有一句问我自己怎么样吧。

我把流水单按月份用夹子夹好,搁在营业执照上头。

第6章 表哥来劝

七月初,他表哥郑大斌来了。

开出租的,进门先要了两个肉包,吃完才开口。

“巧啊,立冬这人是浑,可心不坏。”

“表哥,你直说。”

“男人在外面跑车,一天十几个小时在路上,有个把人陪着说话,你别太计较。”

我把手里那屉笼屉放下,笼布还冒着汽。

“有个把人?”我说,“谁啊?”

“我也就那么一说。”

“你刚说‘有个把人’,现在又说‘那么一说’。”我把笼布抖开,“表哥,你要是不知道,就别替他描。”

郑大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就是怕你把事闹大。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闹什么了?我这八个月,一天没歇,一句没问。”

“你这就是憋着。”

我心里想着,他说得对,我是憋着,可憋着不是闹,憋着是等一句实话吧。

“表哥,我就问一句。”我盯着他,“他跑的那条路上,是不是有个开砂石场的?”

郑大斌的烟在手上停了半截,没点着。

“我哪知道这个。”

他走的时候把两块钱压在碗底下,我追出去还他,他不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车开走,心里明白,他知道,他就是不说啊。

郑大斌走的时候把车费往我手里塞,说"巧啊,别硬"。

我把钱塞回他兜里。

他站在车门边上又说了一句:"他要是回头,你别把门关死了。"

"表哥,门是敞着的。"我说,"敞了八个月,他自己不进来。"

他把车门关上,玻璃摇下来一半。

我心里想着,他们都替他留后路,没人替我留一步吧。

郑大斌的车后座铺着一块旧毛巾。

"我这车天天拉客,坐垫脏了别嫌。"他说。

我把车门关上,隔着玻璃看他开走。

我心里想着,一个开出租的都懂得把车擦干净,他那个蓝货车,车斗里全是砂石吧。

他那辆出租车是蓝色的,跟我们县城的公交一个色。

第7章 过磅单

八月里,我把他的工具箱从车斗里搬下来。

他说车借给他哥们开两天,东西先放我这儿。

箱子里有扳手、千斤顶、一叠脏抹布,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过磅单,蓝印的,边缘被油泡软了。

砂石,一吨六十八,净重三十一吨,车号就是他那个蓝货车。

收货单位写着“艳子砂石场”。

底下签名是他的字,“郑立冬”,写得飞快,那个“冬”字最后一笔往下拖。

我拿着这张纸在院子里站了四分钟。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一吨,一吨六十八,一趟两千一百零八。

再算运费,一趟八百,过路费九十六,油三百二。

一趟能落一千四百八十八。

十一趟,一万六千三百六十八。

我把单子铺在案板上,用手指按平了,又压回箱子里。

我心里想着,他跟我说“拉水泥”,拉的却是砂石,他连谎都懒得编圆了吧。

工具箱最底下还有一张名片,艳子砂石场,卢艳,底下两个手机号。

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数:三十一万。

我拿手机把过磅单和名片都拍了照,正反面拍。

拍完我把工具箱原样扣好,扳手怎么放的就怎么放。

我心里想着,这些东西我不动,等他自己回来解释吧。

我把工具箱搬回屋,扣在墙角。

箱底还有两个空烟盒,一个揉扁了,一个还立着。

我把它们并排放好,没扔。

我心里想着,他这人连烟盒都舍不得一次扔完,怎么舍得把这个店一次扔干净呢。

名片上的字是烫金的,摸上去有点凸。

第8章 卢艳来买包子

八月十九号,早上七点,一个女的站在柜台前。

四十上下,头发烫过,指甲是做过的,红的。

“给我来四个肉的。”

我给她装了六个。

“多的两个送你。”

“你就是巧姐?”

“我是。”

“立冬总提你,说你手艺好。”

我把钱推回去:“钱你拿着,包子算我请。”

她愣了一下,眼睛往我后厨看了一眼。

“你不问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艳子砂石场,三十一吨,一吨六十八。”

她脸上的笑没了。

“巧姐,你别听人瞎说——”

“单子上有你场子的名,蓝印的。”我说,“我不听人说,我看纸。”

小翠在旁边站着,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卢艳把钱放在台面上,转身走了,高跟鞋在门口台阶上磕了两下。

我心里想着,她今天不是来买包子的,她是来看我这个人的吧。

卢艳走后,小翠问:"巧姐,那是谁啊?"

"你郑哥的合伙人。"

"合伙人?他不是跑车吗?"

"他跑车,也合伙。"

小翠把手里的夹子放下,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想着,连小翠都听出不对了,就我一个人装聋装了八个月吧。

卢艳走了以后,老周从修车铺门口走过来。

"刚才那个是谁?"

"县北来的。"

"县北来的,跑这么远买包子?"他看了一眼巷子口。

我心里想着,老周这句话,比我自己问一百句都准吧。

她那件羽绒服是白的,在我们这条巷子里显得扎眼。

第9章 三张欠条

九月,面厂的老孙来了。

“巧姐,这账挂了半年,我也有老婆孩子。”

“多少?”

“面一万一千二。”

我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到最后一页。

油坊老陈的八千四,肉铺老麻的一万三千六。

加起来三万二千二。

“老孙,我给你写个条。”

我拿纸,写清楚数目、日期、我的名字,按了手印。

老孙拿着条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放进内兜。

“巧姐,我不是逼你。”

“我知道你不是逼我。”我说,“是我男人走了八个月,账都堆在我这儿了吧。”

老麻在旁边抽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

“他要是回来,这账他自己认不认?”

“他认不认我不管,我认。”

我心里想着,这三张条子按的是我的手印,我认了,就得还啊。

老孙把欠条复印了一张,复印件给我,原件他收着。

肉铺老麻把烟头踩灭,说:"他要是回来,我这条腿给他留着。"

"麻叔,别。"我说,"账我要回来就行,腿就算了。"

他哼了一声:"你这人心太软。"

我心里想着,我不是心软,我是怕他真出事,这账更没人还了吧。

晚上我拿日历把三张欠条的日期圈出来。

一万一千二圈在九月三号,八千四圈在九月七号,一万三千六圈在九月十二号。

三个圈挨得不远。

我心里想着,这半年里我欠下的账,都挤在这十天里了。

老孙那天穿的是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手背上有一块面浆糊住的白印,抠了半天没抠掉。

第10章 我娘的存折

九月底,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娘在灶屋蒸红薯,锅盖上垫着块旧毛巾。

“巧,你瘦了。”

“娘,我想跟你借点钱。”

她把火钳放下,从柜子最底下摸出存折,蓝皮的,边角卷了。

“多少钱?”

“两万。”

“干啥用?”

“结供货的账。人家也等着钱花。”

我娘把存折摊在桌上,用手指头点着数字,点得很慢。

“这里面两万八,是我攒的养老钱。”

“娘,我给你打条,年底还。”

“打什么条啊。”她把存折推过来,“你爹走那年,家里连棺材钱都是借的,我知道欠人钱是什么滋味。”

我拿着存折出门的时候,我娘在后头喊:“巧,你那个男人,还要不要?”

我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回头。

“娘,等我算完账再说。”

我心里明白,账不是钱的事,是这八个月我一个人扛下来的事吧。

我娘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红薯,还有半袋面。

她说红薯甜,蒸着吃,别老吃店里的剩包子。

我弟媳在院里听见了,探头说:"姐,那钱不着急还。"

"年底还。"

"真不着急。"她说,"你要是撑不下去,就回来住。"

我抱着那袋红薯上车,一路上手都没敢松,怕袋子破了。

我心里明白,这一袋红薯比两万块钱沉吧。

临走我娘问我:"他要是回来说一句软话呢?"

"那也得先说硬话。"我说。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她把围裙角在手上绕了一圈。

我心里想着,我娘盼的是他回来,我盼的是他说一句实话吧。

我娘把灶膛的火压住,锅里的红薯还冒着气。

第11章 后厨翻新

十月,我把后厨翻了一遍。

旧的排烟罩三千二,灶台改了两个眼,一千八。

墙是自己刷的,白漆两桶,一百六。

我又加了一口卤锅,下午卖卤鸡蛋、卤豆皮。

卤锅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二百八十块,锅底有点薄。

头一天卤了六十个鸡蛋,五点半卖光。

“巧姐,这个卤蛋比外头香。”老周说。

“加了点冰糖。”

“你这脑子好使。”

我心里想着,我这脑子好不好使不知道,我只知道多一口锅,一天能多卖一百多块吧。

小翠回来上班了,她妈的病稳住了。

“巧姐,后厨这墙新刷的?”

“我刷的。”

“你会刷墙?”

“不会,刷了两桶就会了。”

她笑,我也笑。

晚上收摊,我把卤锅的汤留着,第二天接着用。

我心里数着,这锅汤要是养住了,一天能省三块钱的料。

卤锅头一天卤了六十个蛋,卖了六十二个,多出来那两个是我添的。

一个两块五,收了九十三。

豆皮三十张,卖剩七张,我留着给老周。

小翠的工资我从三千二提到三千六。

她拿着钱数了两遍:"巧姐,你这样是亏了吧。"

"亏不了。"我说,"你多守一个钟头,我多睡一个钟头。"

我心里算着,一天多卖九十三,一个月两千六百多,够她的涨头了吧。

卤汤头一回没养住。

第二天早上揭开锅,汤面上浮着一层白,闻着有点酸。

我整锅倒了,重新起。

我心里心疼,一锅汤七块钱的料,加上火,十块。

我心里想着,这十块钱就是学费吧。

卤豆皮的价钱我定的一块五一张,比外头便宜五毛。

第12章 十二万

十一月初,老周领了个人来。

姓何,四十多,想在巷子口开个超市。

“巧姐,你这铺面位置好,孩子上学都从这儿过。”

“你想盘?”

“你有意思就谈。”

我坐在案板前,把账算了三遍。

店盘出去,十二万,含设备、含我攒下的三十多个老主顾。

欠供货三万二千二,我娘两万,我弟一万,房租还压着一万四千四押金。

我心里算着,十二万到手,把账清了,我手里还能剩四万多。

“十二万,一分不少。”我说。

“十一万五行不行?”

“不行。”

“你这人真硬。”

“我不是硬。”我说,“我这店凌晨三点开门,开了三年,一天没歇过,你要觉得十一万五值,你去别家盘。”

何老板第二天带了钱来,现金,装在一个布袋里。

签合同那天,我手在纸上按了三下,才按清楚。

我心里明白,这一按,我就不再是巧姐包子铺的老板娘了吧。

何老板要我把老主顾的名单写下来,我写了三页。

赵老师三十个素包、工地四十个肉包、修车铺两个肉包一碗稀饭。

他看完问:"这些人你都能留住?"

"能留住的三十多个,留不住的我不写。"

签合同那天我提了一条:三天内付清。

他答应了,第二天就把钱送来,一沓一沓码在袋子里,还带着银行的封条。

我心里想着,这十二万是我三年三点钟换来的吧。

签完合同,何老板问我:"巧姐,你之后干啥去?"

"歇一个月。"

"歇一个月干什么?"

"睡觉。"我说,"睡到自然醒。"

他笑,说那你这辈子大概睡不惯了。

我心里想着,他这句话说到点上了吧。

何老板那个布袋是灰的,提手处缠着一圈胶布。

第13章 他回来了

十二月三号,下午四点半。

我正在给超市理货,门口进来一个人。

军绿色棉袄,脸上有胡茬,手里拎着那个旧工具包。

是郑立冬。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招牌,又看了三秒我。

“巧,这怎么回事?”

“店我盘出去了。”我把手里那箱方便面放在货架上,“十二万。”

“你盘店?你凭什么盘店?”

“凭我一个人在这儿扛了八个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往下咽了一口。

“那钱呢?”

“账清了,还剩四万三。”

“四万三在哪儿?”

“在我卡里。”我说,“你要分?先把你拿走的八万三还我。”

他站在货架旁边,手在工具包的带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拿什么八万三。”

“六月到十一月,店里收款码绑的是你的卡。”我说,“我一笔一笔打出来的流水,八万三千二。”

我心里想着,他这句“我拿什么八万三”,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自己都信了吧。

他站在货架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小翠呢?"

"小翠在超市上班了,一个月三千八。"

"她跟你干还是跟我干?"

"她早就不是跟我干了。"我说,"她跟这个店干。"

他拿手在货架的铁架上敲了两下。

我心里想着,他问小翠,不是惦记这个人,是想知道还有几个人认他吧。

他又问:"你还卖包子不?"

"卖。"

"在哪儿卖?"

"还没想好。"

他站在货架旁边,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

我心里想着,他问我在哪儿卖,是想知道我还能不能一个人站住吧。

他把工具包放在门口的货架边上,包上还挂着那串没用的挂钩。

第14章 新招牌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那块新招牌。

红底白字,“好再来超市”,底下还写着“烟酒副食”。

“原来那块呢?”

“拆了。”

“那上头写着我的名。”

“你的名?”我笑了一下,“你八个月没进过这个门,那招牌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三个月,你才想起来那是你的名啊。”

他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有油。

“林巧,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把该干的干完了。”

“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以前你在家,我说话得看你脸色。”我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现在我一个人,我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他站在门口,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不认识这个店了,他是不认识我了吧。

他站在门口说了句:"我在县北也不容易。"

"你不容易。"我说,"我容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从兜里摸出烟,我指了墙上的"禁止吸烟",他把烟又塞回去。

我看他这个动作,心里想起八个月前他把围裙扔在面缸盖上那一下。

我心里明白,有些人的手什么时候往哪儿放,十年都不变吧。

他站在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这巷子没变。"

"巷子没变。"我说,"人变了。"

他没接这句,眼睛落在对面修车铺的招牌上,那块招牌换了新的。

我心里明白,他看见的不是招牌,是三年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插在棉袄口袋里。

第15章 婆婆来闹

第二天上午,他妈来了。

六十三,腿不好,走路一步一顿,进门就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

“林巧,你把我儿子的店卖了?”

“妈,那店是我盘的,房租是我交的。”

“你盘的?你哪来的钱?”

“三万,我娘家给的。”

她一屁股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们看看啊,这个女人,把我儿子的店卖了,还把我儿子的钱扣着。”

巷子里有人停下来,是隔壁卖菜的李婶,还有修车铺的老周。

“郑家婶子,你先起来,地上凉。”李婶伸手去拉。

“我不起来。”她把手一甩,“这店是我们郑家的,她一个外人说卖就卖!”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婶子,这店开了三年,我天天在这儿买包子,都是巧姐一个人忙。”

“你少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天天看见。”

我心里想着,这三年我端出去多少屉包子,巷子里的人都吃过,就他们家人没吃过吧。

我蹲下去,把她那双布鞋摆正。

“妈,地凉,你起来。账我一会儿给你算。”

李婶把她胳膊一拉:"婶子,你先起来说。"

"我不起来!"她把手一甩,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们郑家就这一间铺子,她说卖就卖了!"

老周站在台阶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婶子,这三年我天天来吃包子,就看见巧姐一个人,凌晨三点灯就亮。"

"她亮灯,她挣钱,她把我儿子的店卖了!"

旁边买菜的人围了七八个。

我心里想着,这巷子里的人吃了三年我的包子,他们今天说的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吧。

李婶把她扶起来,她坐在台阶上不肯进屋。

我从超市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她脚边。

她没坐。

我心里想着,她这辈子大概没在我手里坐过一样东西吧。

台阶上的水泥掉了一块角,露出底下的红砖。

第16章 三十七趟

下午,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妈,你也听着。”

我把流水单一张一张摊开,从四月到十二月。

“四月十二号他到县北,八个月,过路费九十六的,三十七笔。”

“三十七趟,一趟四个半小时,一来一回九个小时,他在这条路上跑了三百三十三个小时。”

“油钱一趟三百二,三十七趟一万一千八百四十。”

“过磅单在这儿,三十一吨砂石,一吨六十八,收货单位‘艳子砂石场’。”

“店里收款码绑的是他的卡,八月到十一月,进账八万三千二,我一分没见。”

他妈的手停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张过磅单。

“这……这字是不是他的?”

“是他的。”我说,“那个‘冬’字,最后一笔往下拖,他写发票也这么拖。”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心里想着,她不是不认这字,她是不敢认啊。

他站在桌子那头说:"那八万三是店里挣的。"

我把手机翻出来,把收款码的进账一笔一笔给他看。

"八月三号,四百六;八月四号,五百二;八月十七号,七百八。"

"这些钱,是我三点钟起来蒸的包子,都躺在你的卡里。"

"店里进货我垫了四万一千六。"

"你拿走的八万三,减去你垫的四千六,还差七万八千六。"

他娘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这么多么?"

我心里想着,这些数不是我今天才算的,是我一个一个夜里算出来的吧。

我把过磅单、流水单、收款截图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我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十二月八号。

写完我把袋子立在桌角。

我心里想着,这个袋子以后要用得着的吧。

屋里开着电暖器,风口对着桌子吹,纸角一直被掀。

第17章 卢艳上门

十二月七号,卢艳来了。

这回没买包子,她站在超市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巧姐,那八万三,是我们场子垫的。”

“垫的什么?”

“他车要修,我们场子先垫的修理费。”

“修理费八万三?”我说,“他那个车斗我搬过,扳手都在,车修哪儿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我这样说话,是因为我手里有纸。”我把过磅单拍在台面上,“三十一吨,一趟两千一百零八,三十七趟七万八,他挣的钱呢?”

她眼睛往旁边看了两下。

“他挣的钱,都投在我们场子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他投场子的钱,是他自己的;他从我店里拿的八万三,是我的。”

老周从修车铺门口走过来,站在旁边听。

“艳子,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他说,“人家店里八个月没见钱,你倒说垫了修理费。”

卢艳的脸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走,那八万三她再也不会替他还了吧。

卢艳临走又回头:"他欠我们场子三万。"

"那是你们的账。"我说,"你去找他,他车在院里停着。"

老周把手上那把扳手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大,可卢艳的脚步快了。

我看着她上了巷子口那辆白车。

小翠在旁边说:"巧姐,她那车是新买的。"

我看了一眼车牌,县北的。

我心里想着,县北那三十七趟,大概有一半是往这辆车上跑的吧。

卢艳走了以后,老周说:"这种人你别理。"

"我不理她,我理纸。"

"对。"他点了下头,回去接着修他那辆车。

我心里想着,这巷子里懂我的人,是修车的,不是他家里人吧。

她走的时候把车门关得很响,巷子里都听得见。

第18章 车和月供

车是二零二二年买的,十六万八,贷三年,月供四千二。

前两年是我还的,从我卡上划,二十四个月,十万零八百。

后八个月他跑了,月供断了三期,四万一千四的欠款挂在他名下。

“车归你。”我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欠的四万一千四,你自己还。”

“车是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月供一起还。”我说,“前二十四期的钱是我划的,银行有记录,你划了几期?”

他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我那阵子手里紧。”

“你手里紧,你还能一趟一趟往县北跑,还能给别人垫八万三。”

我心里想着,他不是紧,他是把钱花在别的地方了,花得比我还理直气壮吧。

“林巧,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我们现在就在说。”我把流水单推到他面前,“你要说,就从这张纸开始说。”

我去了车管所,查了一下抵押。

车贷还剩四万一千四,抵押没解除。

"要过户,得先把贷款结清。"柜台的人说。

我把这句话抄在纸上带回来。

他那辆车在院外停了一个星期,一直没动。

第七天早上,我看见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条,是交警的违停告知。

我心里想着,他不是开不动,他是交不起罚款了吧。

月供的流水我打了三页。

每个月十号,四千二从我卡上划走,划了二十四个月。

那三页纸我按月份排好,用订书机订上。

我心里想着,这二十四个月,他大概一次都没看过吧。

车管所门口排队的人多,我站了四十分钟。

第19章 房子

房子七十八万,首付三十六万,我娘家出二十万,我自己攒十六万。

贷款四十二万,写的是他的名字,月供三千一,也是我在还。

“房我要。”他说。

“房你要,你把首付三十六万还我。”

“我哪来的三十六万。”

“那就按出资算。”我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是我写的数,“首付我出三十六万,贷款还了三年,十一万一千六,也是我划的。房归我,我补你十二万。”

“十二万?”

“你出了什么?”我看着他,“你出过一次首付吗?你划过一期月供吗?”

他低下头,头发里有一撮白。

我心里想着,我认识他十年,头一回看见他这撮白头,也是头一回觉得这白头发一点都不值得心疼吧。

“签不签?”我把笔放在他手边。

“我签。”

他签完,手在纸上停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他娘听说房归我,第二天又来了一趟。

"房子你一个人占着?"

"妈,首付我出三十六万,月供我划了十一万一千六。"

她把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他提出来:"那我能不能留一间屋住?"

"不行。"我说,"你搬走那天,这屋子你已经不要了。"

他坐在椅子上,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要一间屋,他是要一个还能回来的地方吧。

签房子那天他提出来:"房本上能不能加我娘的名?"

"不能。"

"她老了,就想有个地方写着她的名。"

"那就另买。"我说,"这房的首付,没她一分钱。"

他嘴唇动了动,低头签了字。

我心里想着,他要的不是他娘的名,是替自己留一条腿吧。

签字用的笔是他自己从兜里拿出来的,笔帽咬过。

第20章 案板上那串钥匙

签完那天下午,他回了一趟店。

超市的收银台就是我原来那块案板,何老板没换,只在上头铺了层玻璃。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那件旧棉袄,还有那个刻着“立冬”的铁片。

“钥匙给你。”他把那串车钥匙放在玻璃上,“车我开不动了,油钱都加不起。”

我没去拿。

“钥匙放这儿吧。”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把玻璃擦了一遍,把那串钥匙推到案板最里面那一格,那一格原来是放他烟的地方。

然后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拿起夹子,接着给客人装鸡蛋。

门口的风把塑料帘子掀起来又放下。

我心里想着,八个月前他把钥匙拍在这块案板上,八个月后他自己把钥匙放下了吧。

他走了以后,何老板从收银台后头探出头:"巧姐,那是谁啊?"

"老客户。"

"老客户?我看他站了半天。"

"他看着这块案板。"我说。

何老板哦了一声,把玻璃上的一点指纹擦了。

晚上八点收工,我把那串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铁片上的"立冬"两个字还是磨白的。

我心里明白,这串钥匙以后大概一直会在这块案板上了吧。

第二天何老板又问:"你那前夫,还来不来?"

"不知道。"

"他要是来了呢?"

"来了就买包子。"我说。

我心里想着,他要是真来买包子,我给他装六个吧。

超市门口那块地垫上印着“欢迎光临”,颜色褪了,边角被鞋底踩得卷起来,我拿胶带粘回去过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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