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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1:42

第1章 他说那是我妹

九月十四号,家里吃饭。

桌子是我从幼儿园后厨借来的折叠桌,四条腿有两条垫着纸片。

他师父的女儿坐在我对面,穿一件米色毛衣,指甲上贴着亮片。

“明媚姐,你这个红烧肉做得真好。”

“家常做法。”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婆婆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了:“小满从小就嘴甜。”

他放下筷子,说了句话,说得特别顺:“小满就是我妹,你们别把她当外人。”

我夹了一块肉,筷子停在半空。

“你妹?”我说,“你哪个妹?”

“我师父的女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师父走那年,把我托给她家,我这条命算是她家给的。”

我心里想着,他这条命是谁给的我不知道,可这家里一日三餐是我做的吧。

“那她住我们家吗?”我问。

“住什么住。”他笑了,“她开店,忙。”

小满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擦得特别仔细。

我心里明白,她擦的不是嘴,是怕脸上哪块地方不对吧。

桌上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藕片、炖排骨、一个凉菜、一盆汤。

小满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车厘子,说是客户送的。

“你姐夫对你好啊。”婆婆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这块没刺。”

我低着头吃饭,眼睛余光一直在数。

六个菜,他给她夹了五次,给我零次。

我心里数着,这五次里有一次是她碗里还有肉,他又添了一块。

朵朵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妈,我也要吃鱼。”

“我给你夹。”我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

我心里明白,这一桌饭我做了两个钟头,他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吧。

“姐,这车厘子你尝尝。”小满把盒子往我这边推。

“你留着。”

朵朵伸手要拿,婆婆把盒子挪开了:“先给你小满姨倒一杯茶。”

我把朵朵的手拉回来,放在我腿上。

我心里想着,一盒车厘子,我女儿连一颗都没摸到吧。

那箱车厘子的塑料膜上还贴着价签,六十八一斤,一共两斤半。

第2章 五点半的灶

我在城东那家民办幼儿园后厨,管三个灶,五个人。

早上五点半到,先把两口大锅的水烧上,蒸箱开起来,一屉一屉往里推。

二百一十个孩子,二百一十份早饭,粥、蛋、小馒头。

七点四十开饭,八点二十收完。

我手上有一道旧伤,虎口那里,被蒸箱门夹过,一到阴天就疼。

我心里数着,一天二百一十份,一个月二十二天,四千六百二十份。

这份工我干了六年,月薪四千六。

朵朵在这家幼儿园上学,学费一万二一年,园长给我打了八折。

“明媚,你今天脸色不好。”同事阿珍说。

“昨晚没睡好。”

“又是你家里那个?”

我把蒸箱的门关上,白汽一下子冲出来。

我心里想着,我家里那个,现在大概还在睡吧。

蒸箱三层,一层十二屉,一屉三十六个小馒头。

六点四十开始分餐,五个人的手一起动,不锈钢盆碰得叮当响。

洗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吴,手泡得发白。

园长八点来查库,拿本子点鸡蛋,一箱三十斤,点完签字。

“苏姐,这个月鸡蛋涨了两毛。”她说。

“那就从别的里省。”

阿珍在旁边小声说:“你这手套破了,自己买啊?”

“破了就破了吧。”我把手上的口子往里塞了塞。

我心里想着,这双手套八块钱一副,我一个月用三副,二十四块,谁给我报过吧。

“苏姐,园长说下学期可能要减一个人。”阿珍压低声。

“减了人,四百多份饭谁端?”

“你说呢。”她把大勺往锅里一搁,“反正不是她亲戚。”

我拿铁铲把锅底的粥刮起来,刮了一圈,锅底那一层糊不能留。

“减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她亲戚。”

我把蒸箱的托盘抽出来,铁皮烫手,我垫了块抹布。

我心里想着,减一个人,五个人的活四个人干,我这四千六还能拿多久吧。

白大褂的扣子掉了两颗,我用别针别着,别针尖儿顶着肉。

第3章 缝纫机

九月十六号,我下班回家,厨房角落空了。

我妈那台缝纫机不见了。

黑漆的机身,脚踏板,抽屉里还有半盒线。

那是我妈一九七九年的嫁妆,她出嫁那年买的,一百二十块,攒了两年工分。

“缝纫机呢?”我问他。

“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小满店里缺个台面,摆着好看。”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那玩意儿你也不用。”

“我不用,那也是我妈的东西。”

“你妈的东西放我家里,我搬一下还得请示?”

我把包放在桌上,手在包带子上攥了一下。

“戴建国,那台机子我妈用了四十年。”

“用四十年也旧了。”他抬了一下眼皮,“你要真舍不得,等她店开起来再搬回来。”

我心里想着,他连“再搬回来”这句话都说得很轻,轻得像不用还了吧。

那台机子的机身侧面有个编号,零二七四。

抽屉里那半盒线,红的蓝的,还有一卷白棉线。

我妈用它给我做过初中校服,袖口那道线走得歪,她说那是她头一回踩机子。

朵朵的小被子也是这台机子做的,被面上缝了两只兔子。

十月里我去小满店里看过一眼。

美甲店在步行街二楼,八平米,灯是粉的。

缝纫机摆在靠窗的台子上,机身上铺了块绒布,上面码着一排甲油瓶。

有个客人正在做指甲,把手放在那块绒布上。

我心里想着,我妈的嫁妆,成了别人放手的地方吧。

抽屉最里头还有一把小钥匙,铜的,黄了,齿上沾着一点线头。

我用指甲把线头抠下来,抠了两下才下来。

是机头下面那个小柜的钥匙,我妈放针和顶针的地方。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没跟任何人说。

我心里想着,钥匙在我这儿,机子就不算全丢了吧。

机身上原来搭过一块棉布罩子,我妈缝的,蓝底白花,罩子也没了。

第4章 这家我说了算

九月二十号,我去工地送饭。

城南安置房二号楼,他带了十二个工人。

我把两箱盒饭放在砖垛上,老桂过来接。

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夹着烟,冲底下喊:“谁的家属?”

“我。”我说。

“哦。”他把烟灰弹了一下,“这家我说了算,她就是个带孩子的。”

工地上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老桂把盒饭往我这边推了推:“嫂子,你先回吧。”

“我把饭送到就走。”

“送什么饭啊。”他在架子上说,“以后别来了,工地脏。”

我抬头看他,太阳在架子后面,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心里想着,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做三顿饭,今天成了“送什么饭”了吧。

小伍在旁边小声说:“嫂子,饭挺好吃的。”

我笑了笑,把箱子上的绳子收起来。

盒饭十二份,另带一桶紫菜汤。

工人从架子上下来,一个人拿一份,蹲在砖堆旁边吃。

老桂接过汤桶,说了句:“嫂子,这么大老远跑来。”

“顺路。”

“顺什么路啊,幼儿园到这儿要倒两趟车。”

他从架子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烟在手里夹着。

老桂说:“戴老板,嫂子送饭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他把烟灰弹在砖上,“她一天到晚就这点事。”

小伍十九岁,蹲在最边上吃,吃完把饭盒叠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想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还知道把盒子叠好,他三十七了,连句“谢谢”都省了吧。

老桂给我倒了杯水,塑料杯,杯口有个缺口。

我把盒饭按人头数,十二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嫂子,你自己吃了吗?”

“我在园里吃过了。”

我心里想着,我在园里吃的是剩的,剩的也是热的吧。

盒饭是十一点半送的,工人十二点歇工,饭到手里还热着。

第5章 八十九笔

九月二十五号,他的手机落在家里。

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银行的短信:转账 3,800。

我拿起来,密码是朵朵的生日,他没改。

我点进账单,从去年三月翻到今年九月。

给小满的转账,八十九笔。

三千八,五千,两千,一万二,一笔一笔往下滚。

我拿纸笔一笔一笔抄。

抄到第七十一笔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心里算着,八十九笔,加起来十四万七千六。

这个数,比我一年的工资多三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纸折好塞进米缸后头。

我心里想着,米缸后头那个位置,他从来不伸手吧。

转账的备注乱七八糟。

有写“生活费”的,有写“急用”的,有写“货款”的。

还有几笔,五百二、一千三百一十四。

我抄到这几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最后一笔是九月二十五号,三千八,备注写着“月供”。

我把这八十九笔按月份分了堆,最多的是今年五月,九笔。

我把这八十九笔按收款人抄成一行一行,一行写八十九个数字,写到纸上密密麻麻。

我心里想着,五月那阵子他跟我说工地垫资,让我把朵朵的学费往后拖一拖吧。

我把转账日期翻过来,对着他跟我说“垫资”的那几个月。

五月三号一笔一万二,五月十七号一笔五千。

那两天他跟我说,工地上要垫钱,让我把朵朵的学费往后拖。

我把两个日期写在同一行上。

我心里想着,他嘴里垫资,手里转账,两件事挤在一天里,他就不怕撞上吧。

那八十九笔里头,有三笔是半夜转的,凌晨一点多。

第6章 一万二的学费

十月八号,幼儿园收秋季学费。

我在后厨核名单,翻到中班那一页,看见一个名字:蒋宇航。

后面写着:已缴,一万二,现金。

蒋宇航的家长栏填着“蒋小满”,联系人电话,是他那个号码。

我把名单合上,坐在小板凳上。

阿珍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手滑了一下。”

我心里想着,他给我女儿交学费要分三期,给别人的儿子一次交清,还写自己的电话吧。

中午我把名单复印了一张,折好,跟米缸后头那张放在一起。

我心里明白,这两张纸放在一块,比什么都说得清楚。

学费是现金缴的,现金要开收据。

收据是连号的,一本五十张,编号零一四七。

我拿这个号去会计室翻存根。

存根上写着:中班,蒋宇航,一万二,交款人戴建国。

签字是他的,那个“戴”字写得特别大,把“建国”挤到边上。

会计说:“这个人交了现金就走了,连发票都没要。”

我把存根拍了照。

我心里想着,他给别人的孩子交学费连发票都不要,给我女儿交学费倒要分三期吧。

收据本这个月只剩三张存根。

会计说,这个月一共开了四十七张,光中班就十九张。

十九个孩子,一万二一个,二十二万八。

我在这二十二万八里头,找到了他交的那一笔。

我心里想着,四十七个家长里,只有一个交的是现金,还不要发票吧。

名单上蒋宇航的生日写在最上面,跟朵朵差两天。

第7章 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

十月十二号,婆婆来家里拿腌菜。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剥蒜一边说话。

“明媚啊,小满那孩子可怜。”

“怎么可怜?”

“她爹走得早,她妈身体也不好,一个女孩子开店,多不容易。”

“妈,她不容易,我呢?”

“你不一样啊。”她把蒜皮往地上一抖,“你有家有口的,她有谁?”

我把菜刀放下,刀背磕在案板上响了一下。

“她有谁?”我说,“她有八十九笔转账,十四万七千六,还有我男人的车接车送。”

婆婆的手停住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数字。”我把蒜盆往她那边推了推,“妈,你剥完蒜歇会儿。”

我心里想着,她嘴里“不容易”这三个字,是说给小满的,不是给我这个儿媳妇的吧。

婆婆剥蒜的手很快,一瓣一瓣,蒜皮落在膝盖上的围裙上。

“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她说,“男人在外面有事,女人在家忍着。”

“妈,你当年忍的是什么?”

“忍什么?忍着呗。”她把蒜往盆里一放,“忍过去了,日子就过了。”

我把那张转账清单从米缸后头拿出来,摊在她面前。

“妈,你看看这个。”

她眼睛扫了一下,把手往回缩。

“我不认字。”

“你认字。”我说,“你上过初中。”

她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攥出一把褶子。

我心里想着,她不是不认字,她是不想认这个数吧。

她把蒜盆端起来,蒜没剥完,盆底还有小半盆。

“我拿回去剥。”她说。

“妈,你就在这儿剥完吧。”

“我家里还有事。”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辈子大概都是这么走的,把话留在半截,把人留在门外吧。

厨房的抽油烟机那天响得厉害,我跟她说话得提高嗓门。

第8章 工人的工资

十月十八号,老桂来找我。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才上来,鞋上还带着水泥。

“嫂子,两个月工资没发了。”

“欠多少?”

“十二个人,两个月,十一万六。”

“材料呢?”

“水泥、钢筋、模板,材料商那边八万四,催了三次。”

我拿出本子,把数字记下来。

“老桂,这些钱他心里有没有数?”

“他说甲方款一到就发。”老桂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可甲方那边……”

“甲方那边怎么了?”

“验收没过。”他说,“第三层墙面空鼓,返工要五万。”

我心里想着,他一个月往小满那儿转三千八,工人两个月一分没拿,这账他会算吗。

“老桂,你先回去。”我说,“这个数我记下了。”

工资表在他抽屉里,一页纸,十二个人。

老桂,工长,日薪三百二。

小伍,水电,日薪二百六。

还有几个是临时叫来的,日薪二百。

表上有人借支,借了八百,还写着“已扣”。

我把表抄了一遍,抄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笔没水了,换了支笔。

“老桂,这十二个人,有两个是外地的?”

“三个。”他说,“两个四川的,一个安徽的,都住工棚。”

“他们两个月没拿到钱,怎么活的?”

“借。”老桂说,“跟老乡借,一天五十块饭钱。”

我心里想着,三个人,六十天,一天五十,九千块,这钱是借来的吧。

三个外地工人住在工地后面的工棚里,彩钢瓦的顶。

老桂说他们晚上煮挂面,一锅面下三把,放点盐。

“肉呢?”

“哪来的肉。”他说,“一个月吃两回。”

我把包里那袋面包拿出来,让老桂带过去。

我心里想着,我一个月四千六,还知道给朵朵买点肉,他们一天五十块饭钱,拿什么买吧。

工棚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腊肉,是过年时从老家带来的。

第9章 四十七万只给三十一

十月二十二号,我去了城西小学。

后勤的陶主任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验收单。

“苏女士,你们戴老板的活,我们只结百分之七十。”

“为什么?”

“空鼓、平整度、还有两处渗水。”他把单子推过来,“返工完成,尾款再谈。”

我算了一遍:合同四十七万,已付三十一万,尾款十六万卡在验收。

“陶主任,返工要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尾款多久能到?”

“走流程,一个月。”

我心里想着,一个月,工人工资十一万六,材料八万四,正好卡在这十六万上头吧。

验收单三页,最后一页盖着红章。

陶主任拿卷尺在墙上敲,敲一下记一个数。

“空鼓十七处。”他说,“最大的一块在这儿,二十七公分。”

“返工多少钱?”

“五万。”

我把那十七处的位置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还拍了照。

“陶主任,返工半个月,能不能快点?”

“你们戴老板要是早半个月来,现在都验收完了。”他把卷尺收起来。

我心里想着,他不是不知道有十七处空鼓,他是不敢来吧。

走的时候陶主任送我到门口。

“下回别让你男人来了。”他说,“你来。”

“我来。”

“你说话比他清楚。”

我把验收单夹在腋下,风一吹,纸角打在手背上。

我心里想着,一个甲方说我说话比他清楚,这话我该高兴还是该难受吧。

验收单第二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返工找老赵”。

第10章 三十七张单据

十一月三号,我把三十七张工程款签收单复印了两份,复印机一页一页吐出来,热得烫手。

原件是他抽屉里的,一张一张,甲方签字、日期、金额。

我从去年三月一直理到今年十月,一共三十七张,收款三十一万。

复印完,我用订书机订成三本。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提着胶带去了城南工地。

大门是蓝铁皮的,上头喷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我把三本单据一张一张贴上去,从左边贴到右边。

老桂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嫂子,你这是……”

“老桂,贴完了我就走。”

“戴老板一会儿就来。”

“他来了正好。”我把最后一张按平,“让他自己看。”

我心里想着,这三十七张纸,比我站在工地上喊一天都响吧。

胶带买了两卷,宽的,五块钱一卷。

风大,纸一贴上去就往上翻,我得用手按着,再拿胶带压两道。

贴到第十九张的时候,手冻得有点不听使唤。

我把手放在棉袄里捂了一会儿,接着贴。

巷子那头停着一辆蓝车,是他的,停了大概五分钟。

我看见了,他也看见我了。

他没下车。

我把最后一张按平,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墙。

我心里想着,三十七张纸,从左到右,就是我这一年多看见的吧。

有个骑电动车的停下来,支着脚看了一会儿。

“这是讨债的?”

“不是。”

“那贴这干什么?”

“让人看见。”我说。

他哦了一声,骑车走了,走出去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车把上挂着一袋菜,晃了两下。

我心里想着,让看见这三个字,比讨债两个字管用吧。

铁皮大门上的“安全生产”四个字,底下被人用粉笔写了“欠钱还钱”。

贴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有个送快递的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按住。

我说不用,他就站在旁边看我把最后七张贴完。

第11章 他们认我

七点四十,工人陆续来了。

有人站在门口看,有人拿手机拍照。

小伍问:“嫂子,这上头是什么?”

“钱。”我说,“三十七笔,三十一万,一笔一笔都在。”

“那我们那两个月工资呢?”

“在这儿呢。”我拍了拍最上面那张,“十一月十号之前,我给你们发。”

工地上安静了一下。

老桂咳了一声:“嫂子,我们认你。”

“你们认我,我就接。”我说,“不过有句话得说清楚,我发的是我追回来的钱,不是他给的。”

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棉袄没扣,脸上还有睡意。

他站在大门口,抬头看那一墙纸,看了六秒。

我心里想着,这六秒钟,够他把三十七张纸从头扫到尾了吧。

老桂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嘴干,喝了两口水。

“王桂生,两个月,一万一。”

“伍小军,两个月,九千六。

念到这儿的时候,小伍把手举了一下,又放下了。”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人喊:“我不信她,她一个做饭的能发什么钱。”

“我给你打条。”我说,“按手印,十一月十号,一分不少。”

“要是发不出来呢?”

“发不出来,你拿着条去告我。”

那人把手插回袖子里,没再说话。

我心里想着,我一个做饭的,今天得用一张条子把人心的底兜住吧。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这儿等你们。”我说。

“带什么?”

“带身份证,带欠条,带自己的名字。”

有人问:“你能在这儿站多久?”

“站到你们都签完。”

我心里想着,我一个做饭的,最不怕的就是站着吧。

工地上那台搅拌机停了,灰浆在斗里干成一层壳。

那天晚上老桂带了三个人到我家门口,把手印一个一个按在条子上,按完把条子对着灯看了两遍。

第12章 她来哭

十一月五号晚上,小满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明媚姐,我跟你说两句。”

“进来坐。”

“我不坐了。”她把纸袋递过来,“这是我店里两个月的流水,你看。”

“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抢你的。”她的眼睛红了,“我开店的钱,是他非要给的。”

“八万。”我说,“美甲店总共十一万,他出八万。”

“我记着账呢,我会还。”

“你网贷三笔,月供三千八,是他替你还。”我说,“这个也算你还?”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明媚姐,我真没想……”

“你没想,他想了。”我把纸袋推回去,“你回去告诉他,这话让他自己来说。”

我心里想着,她哭得挺真,可这世上最真的东西,是银行的转账记录吧。

她带了个本子,三页,字写得小。

“明媚姐,我店是六月开的,装修两万八,押金一万,进货三万二。”

“八万。”我说,“他给了八万。”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她指头上有甲油的残色,指甲边缘起了白皮。

“我妈去年住院,他给了两千。”她声音低了,“我以为那是他心疼我。”

“两千。”我说,“你那八十九笔,是十四万七。”

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抠了一下。

我心里想着,她记的账是三页,他转的账是八十九笔,两本账对不上吧。

临走她说了句:“我以后不叫他哥了。”

“叫什么都随你。”

“明媚姐,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恨的是那八十九笔。”

她低着头下楼,鞋跟在楼梯上磕了三下。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句不叫哥,是替我出了一口气吧。

她那个本子的封皮是硬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缠过。

“这三页是我自己记的,每一笔记完都对过卡。”

“你记账这么细,怎么还让他垫?”

“我一开始想着,他是我哥。”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压住封面。

第13章 条件

十一月八号,他回家吃饭。

吃到一半我开口:“工地上的钱,从今天起我管。”

“你说什么?”

“三十七张单子,甲方签字都在。”我把单据摊在桌上,“尾款十六万,你去要,要不回来我去要。”

“你一个女人去要钱?”

“我已经去过了。”我说,“陶主任说返工半个月,走流程一个月。”

他放下筷子,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明媚,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发工人工资。”我说,“十一万六,十一月十号之前。”

“钱还没到。”

“那就先垫。”

“我哪有钱垫?”

“你把八十九笔转账打出来,十四万七千六。”我把那张纸推过去,“你自己看看,垫得起垫不起。”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心里想着,他这双眼睛红,不是为了工人,是为了那八十九笔被我看见了吧。

朵朵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得很响。

“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账。”

“账是什么?”

“账就是谁欠谁多少。”

她哦了一声,接着写她的拼音。

他把单据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明媚,我们能不能先不谈这个。”

“不能。”我说,“工人十一月十号要吃饭。”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下才点着。

我心里想着,他这烟点了两下,是手不稳吧。

我把他的号码在手机里改成“工地”。

以前存的是“老公”,两个字,后面还加了个心。

现在改成一个地方的名字。

我心里想着,一个人变成一个地方,这中间隔了八十九笔转账吧。

窗户没关,风把单据吹起来一张,我拿茶杯压住了。

第14章 不接电话

十一月十号到了,钱没到。

他的电话关机,工地上的工人堵在我家门口。

老桂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安全帽。

“嫂子,我们不是逼你。”

“我知道。”我说,“今天我先给一半,一人两千,剩下的月底。”

“行。”老桂点头,“嫂子说话算数。”

我把自己的三万二拿出来,一人两千,十二个人,两万四。

发完钱,我坐在楼梯上,腿有点软。

我心里想着,这三万二是我六年的积蓄,一口气就散了。

晚上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都没接。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没看见,他是不知道怎么回吧。

我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都是关机,第七个通了,响了两声被按掉。

我给他娘打电话。

“他去外地要钱了。”婆婆说。

“去哪个外地?”

“他没说。”

“妈,工人堵在我家门口。”

“那是你贴纸贴出来的事。”她把电话先挂了。

第二天我去了工地,工棚的门开着,里头没人。

他的车不在。

我心里想着,一个男人躲债,连车都开走,那他是准备跑远吧。

晚上我去了他娘住的楼下。

四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着,缝里透出一点黄。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没上去,脚底下是花坛的水泥沿,凉的。

窗子后面有人影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心里想着,她不是不在家,她是不敢开门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上楼得跺两下脚才亮。

第15章 婆婆撒泼

十一月十二号,婆婆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布包摔在地上,布包是蓝花的,提手处补过一块。

“苏明媚,你把工人挑起来闹我儿子?”

“妈,是他们自己来的。”

“你要不贴那墙纸,他们能来?”

她一屁股坐在楼道的水泥地上,两条腿一盘,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两下。

“大家来看看啊,这个儿媳妇,把我儿子的工地闹黄了!”

对门张姐开门出来,穿着拖鞋。

“邱婶,你先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来!”

“婶子。”张姐说,“我在这楼住了八年,天天看见明媚五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她男人呢?我没见过几回。”

楼下老陈也上来了,手插在袖子里。

我蹲下去,把婆婆的鞋摆正。

我心里想着,这楼道里的人,看见的是我六年的早出晚归吧。

布包摔在地上,里面的咸菜罐碎了。

玻璃碴子和咸菜汤洒了一地,一股酸味冲上来。

“我这罐咸菜腌了三个月!”她拍着大腿。

张姐拿来扫帚,把碴子扫到墙角。

物业的小刘也上来了,站在楼梯口不敢说话。

“邱婶,有事进屋说。”张姐说。

“我不进她的屋!”

老陈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拿着个馒头:“这是怎么了?”

我心里想着,这一楼道的人,今天都成了我的证人吧。

咸菜汤渗进地砖的缝里,第二天早上还有味。

张姐拿拖把拖了三遍,说这味儿得散一个星期。

“她腌的是雪里蕻。”张姐说,“搁了辣椒。”

我拿抹布蹲下去,把缝里的汤擦出来。

我心里想着,这一罐咸菜她腌了三个月,摔了就没了吧。

物业的小刘最后把咸菜汤用锯末扫了,扫完还把地拖了一遍。

第16章 调解室

十一月十八号,街道调解室。

调解员姓周,四十来岁,桌上摆着两杯水。

他坐在对面,手插在膝盖中间。

“戴建国,三十七张单据,八十九笔转账,你认不认?”

“认。”

“工人工资十一万六,材料八万四,你打算怎么还?”

“尾款一到就还。”

“尾款什么时候到?”

他不说话。

周调解员把笔放下:“我给你算一笔:尾款十六万,返工五万,到手十一万,不够还二十万。”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把话接过来,“接着往小满那儿转?”

他的脸往下一沉。

我心里想着,他这辈子大概没在别人面前被算得这么清楚过吧。

调解协议最后写了两条:工地收入进对公账户,还债按顺序,工资第一,材料第二。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鞋帮上沾着一圈白灰。

“路上堵。”他说。

周调解员把工资表摊开:“十二个人,十一万六,这个数你认不认?”

“认。”

“材料八万四?”

“认。”

“那你打算怎么还?”

他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周调解员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他抽完回来坐下,不到十分钟又站起来一次。

第二次回来,他把协议看了两遍,笔拿起来又放下。

“签吧。”我说,“签了就不用再躲了。”

他签的时候,手在纸上停了半秒才落笔。

我心里想着,他签字的手停那半秒,是在算这二十万怎么还吧。

协议一式三份,周调解员拿去复印。

复印机卡了纸,他拆开盖板,把纸抽出来,重新放平。

“这机器老了。”他说。

三份签完,一份给我,一份给他,一份存档。

我把那三份纸对齐,用夹子夹好,夹子是办公室给的,蓝色的。

我心里想着,一张纸三份,哪一份都不是废纸吧。

调解室墙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的,字是“以和为贵”。

签完他把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了。

第17章 三笔网贷

十一月二十号,小满的网贷单子发到我手机上。

是她自己发的,三张截图,本金一共五万四,月供三千八,还有十一个月。

后面跟了一句:“明媚姐,这三笔我自己还,从这个月起。”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缝纫机我明天送回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句“送回去”,比她那天哭半天都管用吧。

第二天上午,缝纫机抬回来了,机身磕掉一块漆,脚踏板的木头上多了一道划痕。

“划的。”她说,“我搬的时候没抬稳。”

“放着吧。”我说。

我心里明白,这台机子被人用过一年,我妈要是知道了,会心疼的吧。

三张截图,本金一万八、两万、一万六。

月供一千二、一千四、一千二,加起来三千八。

“从这个月起我自己还。”她说。

“你店里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六千,不好的时候三千。”

“那你怎么还?”

“我把美甲的价格提了十块。”她打了一行字,又撤回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发来一张还款截图,一千二。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

我心里想着,她这十块钱一单地提,提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五万四还完吧。

截图后面跟了一句:“姐,你别告诉别人。”

“我不说。”

“我妈要是知道了,得骂死我。”

“你妈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我开店。”

我心里想着,她连她妈都瞒着,那这五万四就她一个人扛吧。

她店铺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头灯亮着,人不在。

第18章 我自己去抬

缝纫机放在门口,我一个人往屋里抬。

机身重,一百多斤,抬到门槛那儿卡住了。

我拿一块砖垫在底下,一点一点蹭进去。

对门张姐看见,过来搭了把手。

“你一个人抬这个?”

“嗯。”

“你男人呢?”

“不知道。”

抬进来以后,我把抽屉拉开,里面那半盒线还在,线轴的颜色褪了。

我把机头擦了,拿机油点了两滴,踩着踏板转了两圈。

皮带有点松,咔哒咔哒响。

我心里想着,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我妈踩着它给我们兄妹做衣服吧。

门槛十二公分高,机子卡在那儿上不去。

我垫了一块砖,把机头先抬上去,再抬底座。

张姐从对门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弯着腰。

“你男人呢?”她问。

“搬走了。”

“搬走了?”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放下,“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

她过来抬另一头,我们两个一起把它挪进厨房。

我妈那天打电话来,问机子还在不在。

“在我这儿。”我说。

“在就好。”她说,“那机子踩起来没声音,你别嫌它旧。”

我心里想着,我妈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台没声音的机子吧。

机头我擦了三遍,先用湿布,再用干布,最后用一小块机油布。

擦完拿手摸,机身上那道磕掉漆的地方还是硌手。

白棉线还剩半卷,线头被谁剪过,剪得齐。

我心里想着,这一卷线放了四十多年,线还是白的吧。

脚踏板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磨得发亮。

第19章 十九万

十二月,尾款下来了。

返工五万,扣掉,到手十一万。

我又去找了陶主任,把那两处渗水的照片全带上,谈下来一万五的返工差价。

加上材料商那边愿意抹掉八千的零头,我手里一共凑了十九万二。

工人工资十一万六,先发。

材料八万四,发了七万六。

剩下四千,我留着当工地收尾的油钱。

发钱那天老桂在门口站着,一个一个点名。

“嫂子,剩的这点我们自己担。”

“不用担。”我说,“账都在这儿,一笔一笔。”

我心里想着,十九万二,我追了两个月,跑了十一趟,这钱不是求来的,是算来的吧。

追款跑了十一趟。

公交三块,来回六块,十一趟六十六块。

陶主任的办公室我去了四次,两次他不在,一次在开会。

渗水的照片我拍了十二张,从三个角度,雨天拍的。

发钱那天,老桂在工棚门口摆了张桌子。

一沓一沓的钱,一百的,五十的,用皮筋扎着。

“王桂生,一万一。”老桂念,我把钱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数了两遍,抬头看我:“嫂子,我错怪你了。”

“没错怪。”我说,“钱到手里才叫钱。”

我心里想着,这一沓一沓的钱,是我一趟一趟跑出来的吧。

材料商老胡抹了八千,是因为我答应下个工地还用他。

“苏姐,你说话算数,我就抹。”

“算数。”

“那戴老板那边……”

“他那边你别管,你跟我算。”

我心里想着,生意场上认的是说话算数的人,不是穿棉袄不扣扣子的人吧。

老胡的材料单上盖着两个章,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税。

发钱那天我把这十九万二的账贴在工棚墙上,一笔一笔,跟我贴单据一个样。

第20章 踏板

十二月二十号,家里安静。

他搬走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工具包。

走之前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缝纫机,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那个……我赔你一台新的。”

“不用。”

“明媚。”

“你走吧。”我说,“朵朵放学我去接。”

他把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缝纫机摆回厨房角落,插上电,踩了两下踏板。

皮带松,咔哒咔哒。

我心里想着,这声音比他那句“我妹”实在多了吧。

他的东西收得很快,一个行李箱,一个工具包。

衣柜里还剩两件旧T恤,挂在最里面。

朵朵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妈妈,爸爸呢?”

“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去洗手,回来坐下写作业。

我把缝纫机插上电,脚放上踏板,先空踩了三下,让皮带热一热。

我心里想着,这台机子踩起来真没声音,就皮带有点松吧。

衣柜最里面那两件旧T恤我叠好,放进垃圾袋。

叠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是他身上的那种。

我把袋口系紧,放在门口。

我心里想着,这屋子里的烟味,大概要开三天窗才散吧。

门口的垃圾袋我提到了楼下,扔进那个绿皮桶里。

回来我拿抹布把缝纫机旁边那块地擦了,又把插座挪了个位置,线才够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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