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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1:46

第1章 老员工

十一月八号,明记卤味二店开业。

红地毯从门口铺到马路牙子,两边摆着八个花篮,缎带上写着“生意兴隆”。

我站在人群最后一排,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贺老板,今天开二店,最想感谢谁?”

他接过话筒,先笑了两声,笑得有点用力,麦克风把这两声放得很大。

“最想感谢我们店的老员工,乔月。”

他抬手往我这边一指,人群顺着看过来。

“这四年,我们明记的账、前厅、卤锅,都是她一个人管。”

我端着那盘牛肉,手停在半空。

主持人又问:“那家里人呢?”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胳膊往旁边一伸,搂住了甘霖。

“这位,是我们明记的老板娘,甘霖。”

人群里有人拍手,有人笑。

我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四秒钟,没说话。

甘霖穿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着,耳朵上一对珍珠。

她朝我这边笑了一下,笑完把手里的花往他那边递了递。

我心里想着,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我在这店里从早站到晚,今天成了“老员工”吧。

盘子里的牛肉还热着,油从盘边渗出来,滴在我鞋面上。

早上四点我起来卤了六十斤牛肉,两锅,一锅辣的,一锅不辣的,辣的那锅多搁了半斤辣椒面。

八角三斤,桂皮两斤,香叶一包,老汤是前一天留下来的。

花篮八个,红地毯从门口铺到马路牙子,卷起来的时候是我卷的,铺开的时候也是我铺的。

甘霖迟到了二十分钟,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花是百合,包着一张透明纸,一进门就跟他站在一块儿剪彩。

主持人让她讲两句,她说:“我出钱,他出力,我们一起把明记做大。”

底下有人鼓掌,鼓得很响。

我端着那盘牛肉站在最后一排,胳膊开始发酸,盘底烫手,我垫了张纸巾。

我心里想着,她出钱他出力,那我这四年出的是什么吧。

主持人还问了句:“二店投了多少钱?”

他伸出一个巴掌,比了个数:“四十二万。”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很长。

甘霖的哥哥站在花篮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我心里想着,四十二万里有八万是我娘家借的,这事今天没人提一句吧。

那盘卤牛肉最后没人吃,我端回去,切成小块,分给了帮忙搬花篮的两个小伙子。

剪彩的剪刀是金色的,剪完他把剪刀递给甘霖,让她拿着拍照。

第2章 三千五

四年前我二十二,刚从一个专科学校毕业。

明记老店招前台,月薪三千五,管吃不管住。

他面试我的时候说:“我们这行辛苦,早上五点半就得起。”

“我不怕早起。”

“会记账吗?”

“会。”

第二天我就上工了。

卤锅四点五十点火,六点开卖,十点收第一波,下午两点补一锅,晚上八点半打烊。

前台、收银、记账、接外卖平台的单,全是我一个人。

没有合同,没有社保。

“小本生意,签那玩意儿干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心里想着,小本生意也是生意,我这个人也是人吧。

第一年过年,他给了我一个红包,六百。

“明年给你涨。”他说。

第二年涨了两百,第三年没涨。

我心里数着,三千五,一个月三千五,四年就是十六万八。

面试那天他问我,一个月休几天。

我说:“你们休几天?”

“一个月两天。”

“那我一个月两天。”

“行。”

第一年的工钱,我给家里寄了两千,剩下的买了件棉袄,一百三。

卤料的方子是他给我的,一张纸,写着八角的比例、桂皮的克数、糖色的火候。

我抄了一遍,抄在笔记本上,抄完就背下来了。

第二年冬天,客人多,我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活。

方子上还有一行小字:“糖色别急,火大了就苦。”

我试过三回,头两回都苦,第三回才成。

我心里想着,这方子我背下来四年,他从没说过一句“你学得快”吧。

店里除了我,还有一个洗碗的阿姨,姓吴,五十六岁。

她一个月两千八,早上六点来,晚上八点走。

“小乔,你这脑子好使,账都记在脑子里。”她说过一回。

“记本子上保险。”

“记本子上,别人也能看。”她把水池里的水放掉。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我心里想着,两年后我才听懂,记本子上的账,是能拿去说理的吧。

前台那台收银机是老式的,按键上的字磨掉了,我拿记号笔一个一个补上去过。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数钱数到一半,抬头问我:'够花吗?'我说够。

第3章 四十七天

二店装修,我盯了四十七天。

从量房、画图、找木工、定招牌、跑消防、交电费,全是我。

木工老宋要加钱,我跟他磨了三个晚上,从八千磨到六千二。

招牌三千八,我砍到三千二。

电表在店后面的配电间里,钥匙两把,一把在他那儿,一把在我这儿。

“你拿着,交电费方便。”他把钥匙扔给我。

装修那阵子我一天跑三趟,脚后跟磨破了,贴了创可贴接着跑。

开业前一天,我一个人在店里擦到十一点。

玻璃擦了四遍,柜台上的水渍擦了六遍。

我心里想着,这四十七天,我瘦了七斤吧。

称是店里那台电子秤,我站上去看的,四十八点六,原来是五十五。

消防跑了六趟。

第一次说排烟管不对,改成侧排,花了两千四。

第二次说灭火器数量不够,添了四个,八百。

招牌挂上去第三天掉了一块漆,我找厂家,厂家让我把整块寄回去。

我一趟一趟跑快递点,寄了两回。

木工老宋喝酒,喝完就误工,我给他买了两瓶水,让他醒一醒再干。

装修收尾我垫了两千八的材料费,票据都留着,没报。

我心里想着,这两千八他没问过一句,我也没提过一次吧。

装修那阵子我一天跑三趟,坐的都是三路公交。

一趟两块,来回四块,四十七天,一百八十八块。

票我攒着,塞在抽屉里,最后扔了。

招牌掉漆那天,厂家让我寄回去,我在快递点站了四十分钟。

我心里想着,这四十七天,我连一双新鞋都没买,脚上这双还是前年的吧。

消防那张单子折了三折,我夹在笔记本里,一直没扔。

四十七天里,我在二店那张木凳上睡了三个午觉,每次二十分钟。

第4章 拉闸

十一月八号下午三点二十。

剪彩完了,人都散了,甘霖跟她哥去吃饭,他陪着几个同行在包间里喝酒。

我在二店后头的配电间。

墙上那排闸刀,一共九路,冰柜走的是第三路和第四路。

我盯着那两个黑色的把手看了七秒钟。

手伸过去,握住,往下一按。

“咔”的一声,很轻。

我听见前厅那十一台冰柜的压缩机,一台一台停了,声音一层一层往下落。

最后整个店里只剩收银台的打印机在响。

我退出来,把配电间的门锁上,锁了两道,钥匙揣回兜里,兜里还有一张昨天买的创可贴。

我心里想着,这十一台冰柜里,卤牛肉、卤鸡爪、卤鸭脖,一共六万八的货吧。

我走到马路边上,坐在台阶上,手心里全是汗,鞋面上那滴卤油已经凝住了。

拉闸之前我在手机上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

前厅那几台冰柜的压缩机停了以后,店里安静得有点怪。

门口的感应门还在开合,进来一个人,又出去。

有个来买卤味的大姐站在柜台前:“怎么没味儿了?”

“冰柜停了。”

“那还卖不卖?”

“不卖了。”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冰柜。

我心里想着,那十一台冰柜里,六万八的货,一箱一箱都是我昨天摆进去的吧。

拉闸之前,我给老店打了个电话。

“小陶,把老店那两台冰柜开到最冷。”

“现在?天冷啊。”

“开。”

她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想着,老店那两台是满的,二店这十一台是空的,今天这六万八,就得坏在这儿吧。

配电间的墙上有一张手写的电路图,是我画的,用铅笔,标着每一路接哪里。

拉闸以后,我把配电间的门反锁了两道,钥匙在手心里攥出了印子。

第5章 你疯了

四点十分,他跑出来了。

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油。

“乔月!你把闸拉了?”

“拉了。”

“你知不知道六万八的货!”

“知道。”我说,“我算过,六万八。”

他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手指头点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抬头看他,“贺明,今天上午你说的那句话,我听了四秒。”

“什么话?”

“老员工。”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老员工是什么?”

“我是老员工。”我说,“那甘霖是什么?老板娘?”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把他围裙的下摆掀起来。

我心里想着,他答不出来,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句话不对吧。

他跑出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前襟上一大片油。

手里的烟只抽了一半,扔在地上踩了。

甘霖站在门口,没往前。

他站在我面前,手抬起来指我,指了两下才把话说出来。

“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来?”

“知道。”

“你还敢拉闸?”

“我为什么不敢?”我说,“我今天上午在那排人中间站了四秒。”

风把他围裙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你要报警,可以报。"我说,"报之前把营业执照带上。"他手在兜里停住了。

我心里想着,他跑出来第一句不是问我为什么,是问我知不知道吧。

隔壁理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老贺,怎么了?”

“没事。”他回头喊了一句。

“没事你把脸拉这么长。”

他没回话,把围裙带子在腰上紧了紧。

我心里想着,这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他今天这句“没事”,说给谁听呢。

他蹲在台阶上的时候,有个送货的三轮车从我们面前过,车轮溅了点水上来。

他蹲在那儿,围裙的带子拖在地上,沾了一片灰。

第6章 三个字

“乔月,你听我解释。”

“你说。”

“甘霖出了三十万,二店没有她开不起来。”

“三十万。”我点了点头,“那我这四年出的力,算什么?”

“你出力,我给钱。”

“三千五。”我说,“一个月三千五,你请一个会记账、会管前厅、会配卤料、会跑消防、会交电费、会盯装修的人,三千五请得到?”

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油擦在布上,一片印子。

“你要多少?”

“我要那句话。”我说,“你今天当着几十个人说的那句话,你得当着人收回去。”

“这……”

“收不回去,就别怪我拉闸。”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心里想着,这三个字“老员工”他改不了口,因为他一说“我对象”,甘霖那边就得炸吧。

他从兜里掏烟,抖出一根,点了两下才点着。

“乔月,咱们好好说。”

“我在好好说。”

“你要钱,我可以加。”

“加多少?”

“一个月加五百。”

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手里那根烟按灭在台阶上。

“贺明,五百块。”我说,“我拉一次闸,六万八。”

旁边老店的一个老客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听,听到这儿把碗端高了。

我心里想着,五百块就想把今天上午那句话买回去,他这算盘打得真精吧。

他把烟踩灭,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你要做老板娘,你早说啊。”

“我不想做老板娘。”我说,“我就想把工钱算清楚。”

“工钱我不是月月给你。”

“三千五。”我说,“四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心里想着,他这句“你早说”,说得像是我瞒了他四年吧。

他把蹲的姿势换成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台阶上有一块口香糖的黑印,是别人的,踩得扁扁的。

第7章 七张单子

十一月九号早上,我把七张欠款单贴在二店玻璃门上,贴之前先用手把玻璃擦了一遍。

老谭,香料,九万二。

老陈,包装,六万八。

其余五家,冻品、调料、气罐、纸箱、一次性手套,七万四。

加起来二十三万四。

单子是我一张一张从抽屉里理出来的,每一张都有他签字。

我用透明胶贴在玻璃门内侧,从里往外的贴法,外头看着清楚,撕不掉。

八点半,来买卤味的人站在门口看。

有个大姐念出声:“九万二……六万八……这店欠这么多钱?”

“欠。”我说。

“那还开得下去吗?”

“开不下去。”我说,“货都坏了。”

我心里想着,这七张单子昨天就在抽屉里躺着,他今天才想起来问我为什么拉闸吧。

七张单子,我是按金额大小排的,最大的在最上面。

胶带贴了四道,怕风把纸吹起来。

九点钟,老谭本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单子,看了半天。

“乔老板,这九万二,我催了三个月。”

“我知道。”

“他每次都说月底。”

“他这个月底说了三年了。”

老谭把手里的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把最上面那张单子的金额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完那人说了句:"这店不地道哇。"

老谭没接话,只把我的名字看了一眼。

我心里想着,老谭今天来不是要钱,是要一句准话吧。

来买卤味的人里头,有一个拿着手机拍。

“这店欠这么多钱,还开业?”

“开完了。”我说。

她拍完发到群里,群里有人回“退卡”。

我心里想着,退卡的人一多,他这店更开不下去吧。

那张贴纸我用的是宽胶带,贴完还在四角按了一遍。

贴完最后一张,我退后三步看了看,把歪的那张又扶正了。

第8章 甘霖出面

十点,甘霖来了。

她没穿那件羊绒大衣,换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

“乔月,我们谈谈。”

“谈什么?”

“钱是我出的,三十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把手插在口袋里,“二店亏了,我认。但你不能这么搞。”

“我怎么搞了?”

“你拉闸,货全坏了,六万八。”她说,“这是故意毁坏财物。”

“那你去报警。”我说,“报警的时候记得把营业执照带上,负责人那栏,写的是我的名。”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什么?”

“营业执照。”我说,“四年前他拿我身份证办的,负责人乔月。”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趟来,是替他探底的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录个音。”

“你录。”

“二店亏了,货坏了,六万八。”

“六万八。”我说,“我认。”

“那你打算怎么赔?”

“我不赔。”我说,“你要赔,先把我四年的工资差补上,五万五千六。”

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心里想着,她录这段音,是准备拿去跟他算账的吧。

她收手机的时候说了一句:“乔月,你别把店搞垮,这店还有六个员工要吃饭。”

“这店早就垮了。”我说,“你三十万进来那天就垮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店靠欠着供货商的钱开门,还叫开门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我心里想着,她拉链拉两次,是手在抖吧。

她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刚才放在桌上的时候,那道缝对着我。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坐,站在收银台旁边,包挎在肩上没放下来。

第9章 贵人

十一月十号,婆婆来了老店。

她一进门就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

“乔月,我问你一句话。”

“妈,你说。”

“甘霖那孩子,是不是给我们家出了三十万?”

“出了。”

“那你跟她较什么劲?”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开,“人家是我们家的贵人。”

“妈,我在这个店干了四年。”

“你干四年,他给你开工资啊。”

“三千五。”我说,“四年没签合同,没交社保。”

“那你不会走啊?”她喝了一口水,“你要走,谁拦你?”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抹布上还沾着卤油。

我心里想着,她说得真轻,“你要走谁拦你”,这四年我怎么没走呢。

保温杯里泡的是枸杞,红红的,浮在上头。

“我当年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十六块。”她说,“什么叫苦,你不知道。”

“妈,我在店里每天站十四个小时。”

“站着也算苦?”她把杯子放下,“人家甘霖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

“我也拿了。”我说,“我拿的是四年。”

她把椅子往里推了推,站起来,把保温杯的提绳挂在手腕上。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辈子认的是钱,不是日子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你要真嫁进来,甘霖那三十万,还是得还。”

“妈,我嫁不嫁,跟你儿子娶不娶,是两码事。”

“你这丫头,嘴硬。”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拧得咔咔响。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句“嫁进来”,说了四年,从来没说过一次“工资”吧。

婆婆走的时候把椅子往里推,推了两下才推正。

她走以后,收银台上那块抹布我拿起来洗了一遍,水是黑的。

第10章 营业执照

那本营业执照一直放在老店抽屉里,硬塑料封皮,边角磨白了。

负责人:乔月。

经营范围:食品销售、餐饮服务。

发照日期,四年前,六月。

我把执照摊在桌上,拍了照。

四年前办照那天,他让我把身份证给他。

“用你的名,我这边征信有点问题。”他说。

“我有什么责任?”

“没什么责任,就是挂个名。”

我当时二十四岁,信了。

我心里想着,挂了四年的名,我今天才知道这个名有多重吧。

执照上还有一行小字:个体户,家庭经营。

执照一直放在老店收银台底下的抽屉里,跟税务登记证夹在一块儿。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先擦了一遍灰。

硬塑料封皮,边角磨白,上面的红章颜色还很清楚。

我用手机拍了正面、反面、还有负责人那一页。

经营范围那一栏,写着“食品销售;餐饮服务;预包装食品”。

我心里想着,就这几行字,把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绑了四年吧。

"食品经营许可证”贴在执照后头,编号是十四位。

我把两个证都拍了一遍,拍完放回抽屉,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卡住的那块木头,是去年受潮鼓起来的。

我心里想着,这抽屉卡了半年,他一次都没修,我修过两回吧。

执照的塑料封皮上有一道折痕,从中间斜着下去,四年了都没平。

我把执照摊在收银台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旧的价格表。

第11章 问清楚

十一月十二号,我去了市场监管局。

窗口的小姑娘看了执照,抬头看我。

“你是负责人?”

“是。”

“那你知不知道,食品经营出问题,第一责任人是负责人?”

“现在知道了。”

“还有,你这店如果欠税、欠罚款,追的是负责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变更负责人要什么材料?”

“原负责人到场,新负责人到场,双方签字。”

我心里想着,他把这个名挂在我身上四年,从来没提过要变更吧。

"你这个店,如果被投诉,先查你。”小姑娘说。

“查我什么?”

“查你的食品安全、查你的账。”

“账是他的。”

“执照上是你的名。”

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有点凉。

排号是四十七号,我等了一个半小时。

我心里想着,一个半小时,把四年的糊涂账问清楚了一半吧。

"还有一个事。”小姑娘说,“你这个店的商标,注册人不是你。”

“是谁?”

“是一个叫甘霖的。”

我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心里想着,商标是她的,执照是我的,这店从里到外,就没有一样是我的吧。

市监局的塑料椅是蓝的,椅背有一条裂口,我坐的时候后背硌得慌。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办证指南'。

第12章 四年的账

我把四年的账本抱回家,十四本。

第一本从四年前六月开始,第一页是他写的“开业大吉”。

我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核。

流水最旺的是第二年冬天,一天三千八。

最少的是去年夏天,一天九百。

四年的营业额,我算出三百一十七万。

报给税务的,两百四十六万。

差七十一万。

我拿铅笔在纸上写:七十一万,按百分之三,两万一的税,加上滞纳金。

我心里想着,这七十一万营业额,是他让我“分开记”的吧。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小本生意,别那么死”。

十四本账本,摞起来到膝盖。

第一本第一页写着“开业大吉”,是他的字。

我一本一本翻,把每天的流水抄到一张纸上。

抄到第三天,铅笔头断了,换了一支。

算到凌晨两点,纸上写满了数字。

三百一十七万,和两百四十六万。

我把两个数用红笔圈起来,中间画了一条线。

窗外那盏路灯到了十二点会暗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算。

我心里想着,这中间差的七十一万,每一万都是我一天一天站出来的吧。

"这十四本账,除了我,没人翻过。”我说。

“你拿给律师看过了?”

“没有。”

“那你自己收好。”她把账本推回来。

我把账本锁进柜子,钥匙串在手腕上。

我心里想着,这十四本账,是我的工钱,也是他的罪证吧。

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我折了两折,夹在第三本账里。

锁柜子的时候我拧了两圈,钥匙拔出来,锁芯还在响。

第13章 税务来了

十一月十五号,税务所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方的,三十多岁,拿着笔记本。

“乔月是吧?我们核一下账。”

我把十四本账搬出来,摊在桌上。

方同志一页一页翻,翻了四十分钟。

“这些流水和申报的数据,差得比较多。”

“差多少?”

“七十一万左右。”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核定通知。

补税,两万一千三;滞纳金,九万二。

合计,十一万三千二。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沉。

我心里想着,这十一万三,是他四年里一笔一笔“分开记”攒出来的吧。

方同志翻账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十几秒。

“这些流水的收款码,是你名下的?”

“是我名下的,绑的是店里的卡。”

“那卡是谁的?”

“他的。”

他把笔帽扣上,说了一句:“这账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核定通知上写着:补税两万一千三,滞纳金九万二。

我当时问了一句:“滞纳金怎么这么多?”

“按天算的。”

我问他:"这钱多久要交?"

"十五天。"方同志说。

我把这个日子写在了手背上,蓝笔,写完搓了一下没搓掉。

我心里想着,按天算的,一天一天,跟我站店的那些天一样吧。

下午他打了个电话来。

“税务那边,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账本我给他们看了。”

“你疯了?”

“我说过我没疯。”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账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我心里想着,这三秒他大概在算,十一万三他拿不拿得出来吧。

方同志走的时候把鞋套脱了,放在门口的垃圾桶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自己暗下去了。

第14章 五万块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他来了老店。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收银台上。

“五万。”

“什么五万?”

“你拿着,这事就算了。”

我把纸袋推开。

“贺明,我在你这儿干了四年,应发十六万八,实发十一万二,你差我五万六。”

“我给你五万,多的不要了。”

“差我五万六,你给我五万,还说多的不要了?”我笑了一下,“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他的脸沉下来。

“乔月,你别把事做绝。”

“我做绝?”我说,“我拉个闸就叫做绝,你把我的名字挂在执照上四年,叫什么?”

他伸手把纸袋又往前推了推。

我心里想着,他这五万是想买我闭嘴,可我这嘴闭了四年了吧。

纸袋里是五沓钱,一万五一沓。

他把钱一沓一沓码在收银台上,码得很齐。

“你数一下。”

我数了,五万整。

“贺明,五万差了六千。”

“六千你别要了。”

他伸手想把纸袋拿回去,我把手按在袋子上。

我心里想着,他这五万块,是想花小钱把大事按下去吧。

他把纸袋往前推了推,说:“这事到此为止。”

“止不了。”我说,“税务那边已经下通知了。”

“那是我的事。”

“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我说,“你的事,现在也是我的事。”

他把手从纸袋上拿开,指节在桌面上抵了一下。

“五万你收着,剩下的一万我下个月给。”

“不要下个月。”我说,“你把钱凑齐了再来。”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心里想着,他这句“我的事”,说得真干脆,可这四年他什么时候分过你我吧。

纸袋的提手是硬的,红绳子,像喜糖袋的那种。

他说完就把手收回去,揣进棉袄兜里,兜口翻着一角。

第15章 摊牌

十一月二十号,我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

营业执照,十四本账,还有一张工资清单。

工资清单是我自己写的:四十八个月,每月三千五,应发十六万八。

实发:第一年十一万二?不,重新算。

实发是这样的:第一年按月发,第二年有三个月只发了两千,第三年有半年发两千五,第四年秋天起发三千。

我一笔一笔加,四十八个月,一笔都没漏,实发十一万二千四,纸角被我按出了一个褶。

差五万五千六。

“这个数,你认不认?”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那年是真没钱。”

“你没钱的时候,我在店里吃的是剩下的卤味。”我说,“你给甘霖转八万的时候,怎么就有钱了?”

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我心里想着,他手按桌沿这几下,跟他签合同的时候一个样吧。

工资清单是我手写的,一行一个月,四十八行。

最上面写着“应发”,最下面写着“实发”,中间那一栏写着“差额”。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二十九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行是去年三月,实发两千。

“那个月我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的时候,我在店里吃过期的卤味。”我说,“不敢扔,扔了就是钱。”

他从兜里掏手机,屏幕亮了,是甘霖发来的消息。

我心里想着,他这个时候看手机,是怕某人等急了吧。

他问我:“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九万四千一。”

“哪来的九万四千一?”

“工资差五万五千六,双倍工资三万八千五。”我把清单推过去,“你自己加。”

他拿笔在纸上加了,加了两遍,抬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我心里想着,他自己加出来的这个数,他总不能再说不认吧。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还从边上漏出来一点。

他算完把笔搁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

第16章 反水

十一月二十三号,甘霖来了。

这回她带着她哥甘涛。

“乔月,我跟你说个事。”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那三十万,有十二万是我哥借的。”

“哦。”

“现在二店这样,我哥要撤。”

“撤就撤。”

“我哥说,这十二万要写个字据,谁还。”

“找他。”我说,“我不欠你们。”

甘涛在旁边开口:“营业执照是她的名,她跑不了。”

“哥。”甘霖拉了他一下。

我把执照拿过来,翻到负责人那一页,放在他们面前。

“名是我的,账是你们的。”我说,“你们要是觉得这名好用,那就去打官司。”

我心里想着,他们今天来,是把我当成了那根能兜住的柱子吧。

甘涛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十二万,借条是我写的,钱是我转的。”

“借给谁?”

“借给我妹,她投的店。”

“那字据要写给谁?”

“写给你。”他说,“执照上是你的名。”

甘霖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哥。”

“你别拉我。”他把手甩开,“这钱不能打水漂。”

我心里想着,他们兄妹今天来,是把我当成那个能签字的了吧。

甘涛说:“你签字,我们三方清。”

“清什么?”

“十二万他认,剩下的你们自己算。”

“我签不了。”我说,“这钱不是我借的。”

“执照是你的名。”

“那你去法院。”我说,“法院说我该还,我还。”

甘霖低着头,手指在文件夹的边上抠,抠出一条白痕,抠了两回。

我心里想着,她低着头,是不敢看我,还是不敢看她哥吧。

甘涛的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用胶带补过。

甘霖最后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人抢。

第17章 关店

十一月二十六号,二店关门。

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内部整修,暂停营业。

那七张欠款单还贴在里面,没人来撕。

老谭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手里提着一兜子空塑料袋。

“乔老板,这九万二……”

“我给你想办法。”我说。

“你凭什么给我想办法?”

“凭这店的名是我的。”我说。

老谭把手里的烟捏了捏。

“你这人,倒是认账。”

我心里想着,这店的名是我的,可这店的钱从来不是我的吧。

老谭站在玻璃门前,看着那张“内部整修”的纸。

“这九万二,我认倒霉。”

“不倒霉。”我说,“我给你想办法。”

“你凭啥给我想办法?”

“凭这店的名还在我名下。”

他把烟捏了捏,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自己开店,我赊给你,不催你。”

我心里想着,这一句话,比他那九万二都值吧。

老谭走的时候,把一包香料放在柜台上。

“八角,今年的新货,你闻闻。”

我拆开闻了一下,香味冲鼻子。

“九万二,我一年之内还你。”我说。

“你先顾自己。”他摆摆手,“我这摊子还转得动。”

我心里想着,这包八角,比他那张九万二的单子还让我心里发沉吧。

老谭留的那包香料,我拿塑料袋装好,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

我把香料放上去的时候,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蹭了我一手。

第18章 仲裁

十二月三号,劳动仲裁。

仲裁员姓林,女的,四十来岁。

“乔月,你说四年没有劳动合同?”

“没有。”

“有工资发放记录吗?”

“有,我自己的本子上记着,还有银行流水。”

“有社保吗?”

“没有。”

林仲裁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说:“没签合同,第二个月起可以主张双倍工资,最多十一个月。”

“多少?”

“按月薪三千五算,三万八千五。”

我算了三遍,都是三万八千五。

我心里想着,这三年多我连一张合同都没见过,今天倒靠它算出三万八来吧。

他迟到了十五分钟,进门先说了一句:“小本生意,没签合同很正常。”

林仲裁员抬起头:“正常不正常的,法律有规定。”

“我们那行都这样。”

“那行不这样。”她把笔搁下,“第二个月起没签,就是双倍。”

我把银行流水递过去,四十八页,一页一个月。

她翻了几页,抬头问我:“你自己记的账,准吗?”

“每一笔都能对上卡。”

我心里想着,这四十八页流水,是我一页一页打出来的吧。

我把四十八页流水摊开,一页一页对日期。

“这一页是三月的,工资两千。”

“那三月我确实困难。”

“你困难的时候,我在店里吃的卤味是过期的。”

林仲裁员把笔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门外站着他妈,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被门卫拦着。

林仲裁员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把门带上。

"家属在外面等,不进这个屋。"

我心里想着,她这一眼,比我说十句都管用吧。

仲裁室的暖气开得足,我坐在那儿,手心里的汗干了又出。

散会的时候,林仲裁员把材料收进一个蓝文件夹,夹子扣了一下。

第19章 结算

十二月十号,他把钱凑出来了。

工资差额五万五千六,双倍工资三万八千五,一共九万四千一。

他给的是现金,装在一个鞋盒里。

“数一下。”他说。

我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差我六百。”

“哪差?”

“最后一个月,你发的是三千,不是三千五。”

他从兜里摸出六百,放在桌上,钞票边角是折的。

“执照的事,你什么时候去变更?”

“明天上午。”

“行。”

我把鞋盒抱起来,胳膊有点沉,盒底硌在小臂上硌出一条红印。

我心里想着,这九万四千一,是我四年三点半起床换来的吧。

鞋盒是旧的,上面还印着“某某运动鞋”。

盒盖一打开,钱码得整整齐齐,一沓一万。

我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手指头有点干。

“差六百。”

“哪差?”

“最后一个月,三千。”

他从兜里摸出六百,票子是折的,摊开的时候还翘着。

我心里想着,他连六百都要从兜里现摸,这钱凑得真不容易吧。

钱我抱到银行存了,柜台问我:“这么多现金,哪来的?”

“工钱。”

“工钱给现金?”

“老板凑的。”

柜员把钱放进点钞机,机器响了半天,点数的时候报警了一回,她又抽出来重新过一遍。

我心里想着,这点钞机响的每一张,都是我四年的早上吧。

从银行出来,我把存单折好放进内兜,手一直按着那儿。

从银行出来,风大,我把领子立起来,走了两条街才坐上公交。

第20章 招财猫

十二月十一号,我去市监局办了变更。

负责人从乔月改成贺明,双方签字,按手印。

办完我把那本老执照留在窗口,新执照他拿走。

出门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那两把钥匙:一把配电间的,一把老店后门的,钥匙串上还挂着个小铜铃。

我回到老店,把钥匙放在收银台那只招财猫的头上。

猫是塑料的,手臂还在摇,摇得咔哒咔哒。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放。

“乔月。”

“嗯。”

“你以后干什么?”

“找个签合同的活。”我说。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我心里想着,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最后就剩这两把钥匙和一只摇手的猫吧。

招财猫放在收银台右手边,底座上有道裂纹。

钥匙放上去的时候,猫的手臂正摇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摇起来。

他把新执照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乔月。”

“嗯。”

“以后有事,你可以找我。”

“我不找你。”我说,“我找你,你还得算账。”

他没再说,转身走了,红地毯早就收了,地上只剩几片落叶。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成四折,卤油在布上留了一道深色的印。

那条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抱着围裙往外走。

我心里想着,这四年叠了多少回围裙,今天就叠最后一回吧。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裙上的卤油搓掉。

街上人多,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面前过,一股甜味。

我掏出手机,把“明记”那个群退了。

我心里想着,退了群,这事就算完了吗?还没完,账还没结清呢。

路灯已经亮了,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一片落叶。

招财猫的电池快没电了,手臂摇得很慢,摇两下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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