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睁眼,我婆家表姐突然踹开出租屋大门,张口就替我认下三万八的债。
上一世,她就是靠这副好心肠骗走我全部积蓄,还逼我替她儿子还校园赌债。
可她不知道,重活一次后,我能听见每个人藏在嘴边的心里话。
第1章
“沈知夏,这三万八你今天不认也得认。”
周慧芳把一张借条拍在饭桌上,红手印新鲜得发亮。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刻,我还在医院抢救。胸口疼得喘不上气,耳边全是婆家亲戚的吵嚷。有人说医药费还差两万,有人催我赶紧把房子过户,还有人惦记着我藏在抽屉里的存折。
再睁眼,竟然回到了城西这间出租屋。
桌上的日历还是九月初三。
上辈子的今天,周慧芳也是这样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拿着一张三万八的借条,逼我认下不存在的债。
“我没借过钱。”
我脱口而出。
坐在门边的陈桂香立刻拉下脸。
“知夏,你二叔刚走,你周姨一家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么说话?亲戚都看着你呢!”
我扫了一眼屋里。
周慧芳靠在门框上,陈桂香守在桌边,赵春生穿着我前男友留下的旧夹克,另外两个亲戚堵在门口。
好齐全。
上一世,我被他们架在这里,先签了借条,后来又说是我妈生病住院,急着拿钱,竟让他们从我工资卡里取走两万六。
三个月后,卡里的钱没了,债也落在我头上。
直到我死,才从赵春生嘴里听见一句:“那钱本来就是要给陈磊创业的,你一个外嫁女,补贴点弟弟怎么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借款。
“你看看这里。”周慧芳拿起借条,推到我眼前,“白纸黑字,还有你姨的指印。三万八,利滚利已经四万二了。”
“在哪借的?”
“赵春生家。”
“什么时候?”
“你忘了?”
“我记性没这么差。”
陈桂香拍了一下桌子:“你二叔尸骨未寒,你就开始翻旧账?周姨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帮你这么多,你还想赖账?”
我看向她。
“我妈住院的时候,是您守了三天三夜?”
她愣了一下。
“钱是您拿的吗?”
“……都是一家人,算什么拿不拿。”
“那这四万二算什么?”
没人接话。
门口有人挪了挪脚。周慧芳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重新堆起笑。
“今天先不说这些。知夏,你表弟陈磊要开店,差一笔启动钱。你手头不是攒了五千吗?先拿出来。”
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
他们先逼我认下借条,再拿走我全部积蓄。等我真需要用钱时,又拿着一张签名日期对不上的还款单,说我已经拖了三个月。
我伸手拿起借条。
赵春生马上说:“别撕啊,撕了可就真撕破脸了。”
“我看看字迹。”
“你看了也看不懂。”
“我在自己单位干会计,看不懂?”
他噎了一下。
借条上的字很规整,蓝色圆珠笔,签名处却空着。
“这里怎么没签字?”
周慧芳很快接话:“你人还没回来,让你姨先按的手印。等你回来补签。”
“那我什么时候借的?”
“你忘了?前年清明。”
“清明我回我妈家,怎么可能在赵叔家借钱?”
“借钱还挑日子?”
“总得有日子吧。”
陈桂香瞪我:“你怎么这么能犟!亲戚帮你,还挑三拣四?”
我没理她,只盯着周慧芳。
她嘴唇没动,我耳边却响起一句话。
**只要她签了字,三万八就能从她单位工会账户里扣出来。**
我手指一僵。
下一句更清楚。
**先签借条,再逼她还现金。等知夏急用钱,再拿还款单拖死她。**
我抬头看周慧芳。
她正皱眉替陈桂香整理衣领,神情慈和,半点异常都没有。
“周姨。”
“叫我一声姨就行。”
“您刚才说,这钱要从我单位工会账户里扣?”
周慧芳眼睛转了一下。
“什么工会账户?你听谁说的?”
“您没说。”
“是你二叔糊涂了,什么都往外说。”她很快笑着岔开,“我们今天是来帮你家解决问题的。”
赵春生把一张还款单也掏出来,铺在借条旁边。
“签字吧。签完先还两万,剩下的慢慢还。大家都是亲戚,不会真逼死你。”
我看着还款单右下角的日期。
上个月二十七号。
可今天才九月三号。
我把纸转过去,对着窗户照了照。
“赵叔,这还款单上的红章,为什么是新的?”
“昨天刚盖的。”
“欠款日期还没到,先盖催款章?”
赵春生伸手来抢。
我按住纸,没松手。
“急什么?”
“你懂什么!单位催债就是这样。”
“是催债,还是造证据?”
屋里一下静了。
陈桂香的脸沉下来:“沈知夏,你什么意思?”
“我妈住院的时候,赵叔来看过吗?”
“来过。”
“带过东西吗?”
“亲戚之间,还带什么东西。”
“那当时为什么不拿这四万二给我妈交住院费?”
陈桂香被问住。
赵春生冷笑:“你妈那病本来就该你管,我们家也不富裕。再说了,谁家还没个难处?”
“所以你们的难处,就是我的存折?”
“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婆家不也给你出?陈磊是你亲表弟,他要是干成了,以后还能帮你。”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陈磊拿着我的钱开游戏厅,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躲到外地。周慧芳却告诉我,那是“正经创业”,还说我目光短浅,只看眼前。
门口那个年轻亲戚忽然开口:“慧芳姨,她不签,咱们还去不去民政局?”
周慧芳盯了我两秒。
那声音又钻进我脑子。
**这丫头今天怎么变精了?不能逼太狠,先拿她妈的病压住。**
下一秒,她叹了口气。
“知夏啊,你妈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吧?”
我心口发紧。
“你二叔走了以后,她身边没个依靠。周姨不图你的钱,只想帮你把眼前这关过了。”
陈桂香接得更快:“就是!你妈还等着手术费呢!”
“住院费我已经交了。”
“你别犟!医院那种地方,花钱跟流水似的。你一个女孩子挣多少,能撑多久?”
“工作稳定。”
“稳定能当饭吃?知夏,亲戚都在看着你呢。你今天把大家逼成这样,以后回娘家,谁还愿意搭理你?”
这句话,上辈子我听过很多次。
我妈怕我丢脸,劝我认下。
我怕她一个人住院,咬着牙签了字。
可后来我才知道,周慧芳根本没交住院费。
所谓拿钱救我妈,不过是让我心甘情愿掏空口袋的理由。
我放下借条。
“不签。”
陈桂香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不签。”
“沈知夏!”
“耳朵不好就去看医生,别拿吼的。”
赵春生把桌子一拍:“今天这钱你必须拿!不拿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亲戚!”
我看着他。
“你也配说亲戚?”
“你——”
“你们拿一张日期写错的单子,一张没签名的借条,逼我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送钱。赵叔,这叫亲戚?”
周慧芳拉了拉赵春生,转头还想劝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都拍下来了。”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一个背相机的年轻女人站在楼道里,手机正对着我们。
“刚才谁说,去民政局?”
我认出她。
许小满。
上一世,我被亲戚堵在这里的时候,她提着一袋苹果路过,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悄悄把门带上。
我曾以为她是胆小。
“你是谁?”陈桂香冲过去。
许小满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我是城西小学的许老师,来找知夏核实助学补助的事。”
“你拍什么?”
“赵春生,你桌上那张单子上的章,是民政局的吧?”
赵春生脸色变了。
周慧芳却盯着许小满,忽然又看向我。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脑海。
**坏了,条子上的地址被人看见了。这个许小满不能放走。**
我还没反应,赵春生已经一步拦住门口。
“小姑娘,你拍到什么了?”
许小满退了一步。
我操。
我重生回来第一次没按剧本来。
他们要灭口了。
第2章
“把手机交出来!”
赵春生横在门口,陈桂香已经伸手去够许小满的包。
许小满往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
“赵叔,你敢动她手机,我就报警。”
我抄起桌上的空茶杯,砰地砸在地上。
“谁敢碰她,我今天先把谁送进去。”
陈桂香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周慧芳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都是亲戚,闹什么?”
她走到许小满面前,压低声音:“小姑娘,刚才拍到的东西删掉,我们就不为难你。”
许小满没动。
“我不删。”
“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慧芳脸上的笑淡下去。
“行。那你走吧。”
赵春生不让。
“慧芳——”
“让她走。”
周慧芳盯着我:“知夏,你刚才也看到了。助学补助这事儿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我心里冷笑。
她怕了。
怕许小满拍下那张假单子,也怕我真的把事情捅出去。
上一世,她就是靠这张嘴稳住了我婆婆,让我妈到死都以为我是自己犯糊涂,把钱拿错了。
“行,我服软。”
我看向赵春生。
“明天请陈姑姑和赵叔来调解。该补的钱,我补。”
陈桂香立刻问:“补多少?”
“先让我算清楚账。”
“你还算什么账?借条写得清清楚楚,三万六!”
“日期都写错了,还算?”我揉了揉眉心,“先查清楚吧,别到时候亲戚做成了陌生人。”
周慧芳拉过椅子坐下。
“那就明天上午,老地方。你把借条原件、收款人的信息都带上。”
“工资卡也带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
“带工资卡干什么?”
陈桂香张口就来:“当然是当场还钱。你少一万,我们就从你工资里扣。”
赵春生接了一句:“你工资卡密码也提前告诉我们,省得麻烦。”
我低头抠了抠指甲盖。
来了。
上一世那张借条骗走三万六,后来他们又以“替我保管”为由拿了我的工资卡。
我的钱被取空,却连卡都没还给我。
“好。”我点头,“我带。”
赵春生脸上的怒气缓了些。
“这才像话。”
许小满终于从我身边走过去。
经过我时,她轻声问:“你真要私下和解?”
我冲她眨了下眼。
“你拍的东西,先留好。”
她点点头,背着相机下了楼。
我看着那三个人,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要查钱去了哪儿,就得让他们先觉得我信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提前到了茶楼。
陈桂香和赵春生来得比我早。
周慧芳坐在里面,桌上摆着茶壶,旁边还放着三份文件。
我刚坐下,她便把一份推过来。
“签字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亲属调解协议》。
第一条是承认我拿走了三万六助学款。
第二条是我自愿用工资卡偿还部分欠款。
第三条最奇怪——我自愿将城郊老房交由亲属代管,所得收益用于偿还欠款。
我抬起眼。
陈桂香端着茶杯:“老房放着也是浪费。你暂时还不起,就先过户给我们。”
“凭什么?”
“凭你妈欠我们的。”
赵春生接话:“你外婆住院那钱,是我们两口子出的。你不认,总得认账吧?”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还真信了。
外婆住院的钱是舅舅出的。陈桂香只送过一袋鸡蛋,转头就在病房外跟护士说是我欠她五百块营养费。
不过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老房是我爸留给我的。”我把协议放下,“过户不行。”
“那就先让周慧芳替你管。”陈桂香说,“她是外人,不跟你抢。”
周慧芳没说话,只低头吹茶。
茶楼里空调开得太足,我手臂有些凉。
“那三万六,我今天先还两千。”我说,“剩下的,一个月一个月还。”
赵春生马上摇头:“哪能拖?先把工资卡交出来。”
“卡在包里。”
我把旧钱包放到桌上,里面故意夹了一张建设银行的卡。
陈桂香伸手要拿。
我按住卡。
“这卡里有多少钱,总得写进协议。免得你们拿了卡,又说我还欠更多。”
周慧芳抬眼看了我一下。
“知夏,你变了。”
“人不都是会变的吗?”
“以前你多听话。”
“以前我也傻。”
赵春生不耐烦地敲桌子:“别绕弯子!密码多少?”
“622847。”
我说了个假密码。
陈桂香立刻把卡收进口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周慧芳却没跟着高兴。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还差你的手印。”
我低头看去。
协议空白处印着一枚红色指印框。
旁边还有一张房产授权委托书。
赵春生已经找出印泥,递到陈桂香手边。
就在这时,赵春生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趁乱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
包里的录音笔正开着。
隔着一道门板,我先听见赵春生说:“卡已经拿到了。”
陈桂香问:“她真只存了六千?”
“刚才她包里还有一沓现金。”赵春生说,“先取六千,剩下的把老房逼她签了。”
周慧芳的声音传来。
“工资卡交出来以后,密码要重新设。她要是反悔,就说卡丢了。”
我后背一凉。
她们要改密码。
录音笔还在工作,我不敢停太久,索性推门出去。
赵春生已经挂断电话。
陈桂香正把协议递给我。
“想明白了吗?按手印,老房的事以后再谈。”
我没接。
“周慧芳。”
她抬头。
“你真以为我今天是来签字的?”
她脸色骤变,猛地伸手去拿我桌上的包。
我一把按住。
“这间包厢,我提前跟老板要了录音。”
陈桂香脸上的笑僵住。
赵春生转身就往门口走。
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岚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茶楼老板。
她看着桌上那几张文件,冷冷开口。
“不用偷录音了。”
“刚才周慧芳教小保姆转移那张借条,还有转账取款的流程,我全都听见了。”
周慧芳腾地站起来。
“林岚,你胡说!”
林岚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一个小保姆正在搬纸箱。
箱子侧面的借条露出半截。
日期,正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周慧芳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过了几秒,她忽然转头看向赵春生。
“你刚才拿走的工资卡,赶紧拿出来。”
赵春生脸都绿了。
“你什么意思?”
“拿回来。”周慧芳把手伸过去,“事情闹大了,不能让这个蠢货把证据全带走。”
赵春生一把按住口袋。
“卡是大家一起分的,凭什么现在还给我?”
陈桂香也急了。
“你少废话!先把卡给我!”
三个人当场扭在一起。
赵春生死死护着口袋,陈桂香伸手去挖,林岚堵着门不让走。
周慧芳退到桌边,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她忽然抓起那份房产授权书,撕成了两半。
“沈知夏,你以为你赢了?”
她把碎纸扔到我脚边。
“老房已经有人来登记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谁?”
周慧芳笑了。
“你爸半个月前失踪的那份委托书。”
她一字一句地说:
“上面可有你的亲笔签名。”
第3章
“上面可有你的亲笔签名。”
周慧芳弯腰捡起一张碎纸,朝我晃了晃。
“半个月前你爸失踪,文件却盖着你的名字。你说,这事要是警察问起来,你准备怎么解释?”
我盯着她,没接话。
陈桂香趁机推开赵春生,冲到周慧芳身边。
“慧芳,那委托书到底是真的?”
“骗你的?”
周慧芳把碎纸拍在桌上。
“老房已经有人去登记了。登记的人手里有完整委托书,也有沈知夏的签名。”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老房就是在父亲失踪后被婶娘一家拿走的。
那时候我急得满城找人,陈桂香却跟我说,亲戚不能逼太紧,先把手续办完,免得房子没人管。
就这一句话,我让出了市里那套老房子。
房本最后落到了陈桂香儿子名下。
现在这一世,她竟然早半个月就开始动手了。
“人在哪儿?”我问。
“你先别急。”周慧芳坐回椅子,重新端起茶杯,“先把你手里的证据交出来。”
“林岚听见的是你教小保姆转移借条,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周慧芳笑了,“借条是从你爸书房里拿出来的,签名也是你爸的。你以为你爸失踪了,就能装不知道?”
赵春生立刻帮腔。
“知夏,你爸脾气怪,早几年欠了不少钱。说不定就是躲债去了。”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爸借过钱?”
赵春生一顿。
“这……亲戚之间,谁不知道?”
“没人知道。”
我取出手机,翻到刚才保存的号码。
周慧芳给我的旧手机号,属于一个叫赵乐的人。
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又从父亲留下的旧通讯录里找出一个相似的号码,打过去。
那边响了很久,接电话的却是个年轻男人。
“喂?”
“赵乐在吗?”
“我妈去世了,她名下的手机号早就停了。你找她干嘛?”
我捏紧手机。
“你认识赵乐吗?”
“认识啊,那是我舅。他前年就出国了,欠条也是我妈替他签的。”
“哪年欠的?”
电话那头想了想。
“三年前吧。十一月。我妈说给我舅交住院费,具体多少我忘了。”
我抬头看周慧芳。
她脸色变了。
“把电话给我。”她伸手来抢。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
“周慧芳,你给我的号码,是赵乐的,还是赵乐母亲的?”
“都是亲戚,号码有什么分别?”
“三年前赵乐还在国内。你给我这个号码,说他一直在本地讨债。”我盯着她,“我刚问过,他母亲两年前就去世了。”
赵春生把脸别开。
陈桂香急了。
“慧芳,你到底拿的谁的电话?”
“闭嘴!”
周慧芳一把扫掉桌上的茶杯。
水淌到文件边缘,我赶紧把那张日期可疑的借条抽出来。
借条上写着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可赵乐母亲说,赵乐前年才出国。
一个两年前就去世的人,手机号却能替一个正在国内的年轻人联系债主。
我翻到借条背面,纸张已经发黄,折痕却很清楚。
“林岚,”我问,“能看清箱子里的借条吗?”
林岚把视频拖到那一段,放大画面。
“日期能看清,签名看不清。”
“赵乐两个字呢?”
她摇头。
“只拍到右半边。”
我借过她的手机,仔细看了几遍。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小截签名。
赵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翻出父亲书桌里找到的旧借条复印件。
两处一模一样。
“这不是赵乐的签名。”我说。
陈桂香瞪我。
“你懂什么叫借条?”
“我不懂,所以找懂的人查。”
我拨通许小满的电话。
他很快接了。
“照片我发你了。重点看签名,再帮我查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银行流水没法随便查。”
“我爸的银行卡还在。他名下有两笔转账,一笔给赵乐,金额是两万。”
许小满顿了顿。
“卡号尾号多少?”
我把卡号报过去。
十分钟后,他回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查到了。钱没转给赵乐,是转进一个叫周慧芳的账户。”
桌边一下安静。
赵春生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站住。”周慧芳冷声说。
“我先走,单位有事。”
“你走了,这事就算你认了。”
赵春生脚步停住。
陈桂香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拿了我那张工资卡,现在想跑?”
“那卡是大家分钱的!”赵春生甩开她,“房子也是你让我帮你登记的。别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
周慧芳没理他,只看着我。
“沈知夏,你爸欠钱,亲戚替他还,天经地义。你非要闹得全家难堪?”
“拿我的房子,也叫替我爸还债?”
“你爸人都不在了,你一个姑娘家,守着房子有什么用?”
“这话你上辈子也说过。”
我没忍住,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对。
周慧芳眯起眼。
“什么上辈子?”
“意思是我爸不在,我也能说话。”
她笑了一声。
“明天晚上,老供销社家属院聚餐。你爸那边的亲戚、你娘那边的亲戚,全都到场。你有证据,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她敢叫我到场,说明她还没准备好。
“好啊。”我说。
周慧芳盯着我,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
【明晚六点,老供销社家属院。你敢来,就把你爸的委托书带上。】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说完整委托书在我手里。”
周慧芳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我点开刚才的录音。
她刚才那句话,被林岚的手机完整录了下来。
“完整委托书根本不在我手里。”我说,“在准备登记老房的人手里。”
“还有,”我收起手机,“明天我不只带证据,我还带警察。”
周慧芳猛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父亲书房的座机响了。
那台电话已经断了半年。
所有人都没敢动。
铃声响到第七声时,我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喘着粗气。
“沈知夏,你爸让我告诉你,别去明晚的聚餐。”
我握紧听筒。
“你是谁?”
“我是赵乐。”
“你不是出国了吗?”
“我被人扣在供销社后院。桌上摆的是你爸的委托书,逼我按手印。”
我看向周慧芳。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这句话,手停住了。
赵乐在电话里继续说。
“还有,你爸没失踪。”
“那他在哪儿?”
“明天聚餐的时候,他会亲自来。”
我心口猛跳。
“等等,你说什么?”
“周慧芳说,只要我盖上委托书,就放你爸走。”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有人重重敲门。
“沈知夏,开门。”
电话里的赵乐压低声音。
“来不及了,他们把我也带过来了。”
第4章
第二天中午,我刚把饭店的午饭端上桌,手机响了。
一条陌生短信。
“沈知夏,你欠钱跑路的事已经发到南门bbs吧了。卖房还债吧,别逼网友替你催。”
短信下面还跟了一个网址。
我点开,第一行就写着:
“沈知夏欠八万块跑路,卖房抵债,知情者请提供线索。”
底下已经几十条回复。
“楼主别删帖,我朋友在南门饭店门口看见她了。”
“真跑路还是躲债?欠谁的钱?”
“听说她男人死了,家里还有老房,跑什么跑。”
我站在收银台边,手机越攥越紧。
八万。
我银行卡里明明只有三万二。
这时,饭店里几个客人朝我这边看。
刚才还埋頭吃饭的几个人,现在筷子都放下了。
一个戴遮阳帽的女人冲我喊:“沈老板,真欠钱啊?八万不少,你别连累我们这些老顾客。”
靠窗的老张叹口气:“知夏,要真周转不开,跟大家说一声。别今天欠这个,明天欠那个。”
我差点笑出声。
八万。
他们连债主是谁都不知道,先替我认了。
“谁说我欠钱了?”
遮阳帽女人说:“bbs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人家还写了卖房地址,就是你娘家那片老房。”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替我欠的。”
她撇撇嘴:“网上骂两句就骂两句呗。真欠债跑路,谁不骂?”
这句话一出口,饭店里安静了几秒。
我心里更凉。
没人在乎真假。他们只想看热闹,顺便把我也拖下去。
林岚从后厨出来,擦着手走到我身边。
“帖子给我看看。”
我递给她。
她只扫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你看发布时间。”
我低头重新看。
帖子显示的时间是九月十七号,上午九点零六。
可今天明明是九月二十号。
而且九月十七号那天,我还没跟周慧芳撕破脸,甚至没答应替她表弟赵春生的饭店垫钱。
林岚压低声音:“发帖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账号、版块权限、标题,全提前弄好了。故意把时间卡在你刚把存款借出去的那天,后面再说你跑路,可信度就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九月十七号那天,我刚重活过来,根本没借钱。
也就是说,帖子的时间比我第一次转账还早。
除非服务器时间被人动过。
除非这个帖子从一开始就是做给我看的。
我赶紧点开楼主账号。
头像是朵白荷花,昵称叫“南门知情人”。
个人资料里写着:“长期提供 diners 圈消息,联系电话……”
后面故意用了几个英文,怪得很。
我往下翻,找到楼主以前发过的帖。
“陈记卤味转让,有接手有意联系。”
“恒源旅社招临时工,先交押金。”
“饭店招服务员,押金三百。”
全是附近商铺和兼职信息。
林岚伸手点了其中一条。
“这个我见过。恒源旅社的老板,就是周慧芳她表哥。”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还有这个。”她指着第三条,“当时说好干满七天退押金,我干到第三天他们就跑了。后来我找周慧芳,她拿了一张假收条给我,说钱已经退给另一个应聘的人。”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啊。”林岚气得咬牙,“她当着我面给陈桂香打电话,说已经退了。等我再去找,她拿不出收条,就说是我记错。后来那家旅社也关了,死无对证。”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这套流程,周慧芳用过不止一次。
先收押金,再开假收条,出了问题就互相推。
现在轮到我了。
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
我按下免提。
“沈小姐,帖子看得怎么样?”周慧芳问。
我看着林岚,用口型说“录音”。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发个假帖子?”
电话里笑了一声。
“假帖子?那八万块是假的吗?”
“你知道我没借。”
“你卡里有多少,别人怎么知道?”周慧芳语气慢下来,“知夏,你爸的事还没完。明天六点,你最好想清楚,谁的钱能拿,谁的命不能碰。”
我刚要说话,她又说:
“对了,帖子评论区有个叫‘三七分羹’的人,你最好看看。他手里有你的欠条。”
我心里一动。
“欠条我根本没签。”
“你签没签,它重要吗?”周慧芳笑了,“网友看的是热闹。你要是乖乖把房拿出来,大家骂两天也就过去了。你要是不卖……”
她没说完,直接挂了。
林岚凑过来:“欠条?真有?”
“假的。周慧芳说它有,多半就是拿来逼我认账的道具。”
我刷新帖子。
一个叫“三七分羹”的账号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欠条,借款人沈知夏,金额八万,底下还有我的签名和手印。
我盯着那个签名,后背一层层冒冷汗。
不是像。
那个歪钩,根本不是我写的。
我放大图片,看见欠条右下角露出一角红章。
陈桂香在供销社开的小卖部,章上就是这四个字。
陈桂香。
我立刻给许小满拨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林岚问:“许小满不是说要帮你找证据吗?”
“她手机一直开着。”
我看向时间,下午一点十二。
许小满平常送餐,哪怕再忙也会回我一句。
我心里开始发慌,嘴上却说:“她去拍那批被转移的物品了。”
“你别自己吓自己。”
“还有她前几天拍下的那些照片。”
我挂断周慧芳的电话,拨报警电话,把假欠条、帖子、账号关联全说了。
接线员让我带原件去所里补充材料。
“还有。”我说,“许小满可能出事了。”
“不能仅凭失联认定。”
“我知道。”
我挂掉电话,后厨的赵春生忽然探出头。
“姐,外面有人找你。”
“谁?”
“陈桂香。还有一个男的,自称赵乐。”
我走到后门。
陈桂香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赵乐靠墙站着,额头全是汗。他看见我,立刻往前一步。
“知夏,快报警。”
我心里一松,又觉得不对。
“你不是被扣在供销社后院吗?”
“刚跑出来。”赵乐喘着气,“他们没带我去那边。昨晚给我看的委托书是假的,扣我的人半路接了个电话就把我放了。周慧芳说计划出了岔子,让我先别露面。”
“什么岔子?”
赵乐没回答,只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许小满看到了借条怎么换的。”
下面是一张照片。
陈桂香站在供销社仓库门口,正把一张写着“沈知夏八万元”的借条塞进透明文件袋。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是赵春生。
赵乐低声说:“这就是他们转移证据的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照片下面又跳出第二条。
仓库里面,几只纸箱正在往外搬。
最上面那只箱子的标签上,写着我爸的名字。
陈桂香抬起头,隔着手机屏幕直直看向我。
她笑了。
第5章
“谁把仓库地址发给你的?”
我盯着赵乐,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赵乐,先回答我。”
“不知道。”他抹了把汗,“昨晚有人往我旧手机里发了张 SIM 卡,塞了张便条,让我把照片转给你。便条说,许小满偷拍他们转移借条,仓库里还有你爸留下的东西,地址只给你一个人看。”
“谁发的便条?”
“没署名。”
“照片能撤回吗?”
“不能。”
我把号码记下来,又看了一眼仓库地址。
供销社早在前几年就搬空了,如今只剩一排铁皮门。周慧芳把东西转去那里,倒也说得通。
陈桂香却抬头冲镜头笑。
我问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知夏。”她隔着屏幕说,“你爸的东西都在这儿,答应我,先把欠条签了,我一样一样给你。否则,少一样,你都别想拿回去。”
我胸口发闷。
那几只纸箱上,有一只贴着我爸的名字。纸箱边角都磨白了,封口的棉线打了死结。
我爸走以前,最爱把东西收得整整齐齐。
“报警了吗?”我问赵乐。
“我刚打。”
“我也打过。”
“那你还跟我废话什么!”
“我得知道照片是不是你偷拍的。”
“我说了,是别人发来的!”
“别人是谁?”
“我真不知道。”
赵乐急得声音都变了。他今天穿一件灰夹克,袖口沾着面粉,前襟还有一道口子。昨天他被扣在供销社后院,今天却能站在这里跟我讲计划出了岔子。
太顺了。
顺得跟周慧芳提前铺好的路一样。
“许小满呢?”我问。
“她没事。”
“谁说的?”
“发照片的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先去找你。”我说,“派出所之前说让我带原件过去,正好你跟我一起,把昨晚的事说清楚。”
赵乐往后退了半步。
“姐,我不能去。”
“为什么?”
“他们说只要我露面,就把我儿子从厂里除名。”
“赵乐。”
“我已经跑出来了。”
“你这不是跑出来,你这是被他们放出来。”
赵乐不吭声了。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拉着帘子,发动机却在响。司机探出头,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赵乐回头看了一眼。
“许小满真没事。”他压低声音,“照片里有她拍的东西,她只是暂时不能露面。姐,周慧芳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手机和录音笔会送到你店里。都是旧的,不要钱。你留证自保,她也会配合报警。”
我差点笑出来。
免费的东西最贵。
这句话我妈说过。供销社刚关门那阵,街口有人免费送奶粉,送完第二天就抱着孩子上门借奶粉钱。旧衣服免费拆洗,洗完也得付手工费。周慧芳更是会做这种买卖,她送出去一针一线,都得从别处找回来。
“行。”我说,“东西在哪?”
“店里。说是给许小满留的。”
“先走。”
我刚转身,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岚。
“你在哪?”她开口就问。
“后巷。”
“别回店。”
我脚步停住。
“为什么?”
“周慧芳是不是给你留了手机?”
“是。”
“她没送过去。”
我握紧手机。
林岚喘了口气:“我刚从她那儿出来。她手里有两部新手机,一部银色,一部黑色。黑色那部贴了机器码,收银台还有个新款录音笔。”
“她让人送一部手机和一支录音笔去我店里。”
“对。她还说,白送。”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在登记赠品单。”
“她知道你会去?”
“她不知道。但她问了我三遍,店里最近有没有陌生人。”
我看向赵乐。
他脸色发白:“姐,我真只负责带话。”
“车先别上。”我对电话说,“林岚,你现在能来我店吗?”
“能。你别碰那两样东西。”
“我要是不碰呢?”
“她还会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她会说手机坏了,让你签领取维修单。或者有人来闹事,她再出面帮你,说你手里的东西能证明清白。到时候,手机里存的什么、录音笔录了什么,就由不得你了。”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她以前也这么干?”
“我进过她介绍的工作。”
林岚声音低了些。
“说是招临时售货员,先给一百块预付款。我去了,让我签一个培训协议,培训费三百。我不肯签,那一百块就说要收回去。后来我看见另一个女孩的领款单,签的是借款协议。”
“你当时签了?”
“我签了。”
“然后呢?”
“第二天让我交培训费,说不交就拿不到预付款。我报警了,派出所让周慧芳退钱。她当着警察的面退给我,还哭,说我也是被介绍人骗的。”
“她哭完呢?”
“过了半个月,有个律师找我,说能帮我追回介绍费,让我先交两千。”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这是吸你的血。”
“关键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律师根本没查过我的案子。协议编号是假的,名字也是从工商登记簿抄的。那天他拿着我签过的空白纸来找我,纸上全是手印。”
“所以她不只会骗人。”
“她最会让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林岚说,“免费拿手机,出了事你才会找她。录音笔交到你手里,你才会相信她真在帮你。”
我看向那辆白色面包车。
“那她为什么要给我留证?”
“你说呢?”林岚冷笑了一声,“八万块借条、假帖子、你爸的箱子,全塞进那支录音笔里。她再拿去给赵春生看,说你早就准备好假证据污蔑他们。”
“手机呢?”
“手机里有赵乐和许小满的号码,还有几张照片。”
赵乐猛地抬头:“不可能。”
“你拍过仓库吗?”我问。
“没拍过。”
“许小满拍过。”
“那照片里应该有她。”
“所以她才急着送进我店里。”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周慧芳不是想帮我。
她是想把许小满拍下的证据塞进我手里。到派出所,我说不清东西是怎么来的;那些照片又经过她准备好的手机。她不用动手,只需要哭一次,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林岚,你愿意给我作证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愿意。”
“可能要当面对质。”
“我去。”
“你不怕?”
林岚笑了一声:“我那一百块钱要不回来,翻了两年的身本。她送手机,我倒要看看,这次她准备让我签什么。”
我正要说谢谢,她突然压低声音。
“等等,周慧芳出来了。”
“她看见你了?”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谁?”
“陈桂香。”
我低头看赵乐。
他还在。
“陈桂香不是应该在仓库吗?”
赵乐嘴唇动了动:“她半小时前就回店里了。”
我后背彻底凉透。
难怪仓库里的照片拍得那么清楚,陈桂香敢对着镜头笑。
她知道我拿走了照片,也知道我会报警,所以故意让我拍到。仓库也好,纸箱也好,全是给我看的。
她在等我冲过去。
而我差一步就真去了。
电话里传来林岚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夏,你千万别去仓库。”
“我不去。”
“周慧芳说,许小满已经被带到派出所了。”
“哪个派出所?”
“不是报警那个。她带许小满去了旧供销社值班室那边,说要录口供。”
我心里一沉。
许小满失联,根本不是被关在供销社后院。
“那边不是派出所。”
“对。”
“可她说要录口供。”
林岚的声音发抖:“沈知夏,她刚上我的车,让我带她去旧供销社。她还让我顺便叫你过去,说有误会当面说清楚。”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赵乐听见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她让我也去。”他说。
“为什么?”
“她说……许小满指名要见我。”
我盯着赵乐,又看了眼那辆面包车。
这时,林岚在电话里轻轻骂了一句。
“不对。”
“怎么了?”
“周慧芳让司机停车了。”
“去哪?”
“她把手机递给陈桂香了。”
“她说什么?”
林岚没立刻回答。
听筒里传来车门开合声,随后是周慧芳熟悉的声音。
“东西送到了没有?”
我猛地看向赵乐。
赵乐嘴唇发白,硬挤出一句:“送、送到店里了。”
“不。”电话里的周慧芳笑了,“知夏,你如果真把东西收下,就不会让赵乐站在巷口跟林岚通话。”
她连我开免提都猜到了。
不,她不是猜。
她在等林岚替我作证。
“让她接电话。”周慧芳说,“我有话问她。”
林岚没出声。
我还没开口,电话里忽然传来许小满的喊声。
“别签!他们让我签的是——”
砰的一声。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我盯着赵乐手里那部旧手机。
屏幕正慢慢熄灭。
最后一行字停在上面。
【录音已上传。】
第6章
“你们让她签的是什么东西?”
我冲着赵乐吼出去,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来。
“知夏,你听我解释。”
“先回答我。”我盯着他,“许小满到底在哪儿?”
赵乐往巷口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低。
“我真不知道。送完东西,她就被周慧芳带走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别报警?”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录音重新点开。
许小满那声喊被截掉一半,剩下的全是杂音。紧接着有车门关上,有女人催司机快走。
我抬脚踹翻了巷口的铁垃圾桶。
里面的空啤酒瓶滚得到处都是。
“沈知夏。”赵乐叫住我,“你真以为周慧芳是去录口供?她从来没进过派出所。”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林岚送她过去?”
“她故意让林岚听见这句话,是想让她替周慧芳作证,证明许小满自愿跟她走。”
赵乐不说话了。
我弯腰捡起一只没滚远的瓶子,狠狠砸到墙上。
玻璃炸开,他吓得退了半步。
“东西呢?”我问。
“已经送到修车铺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送去冲照片?”
赵乐点头。
我心里那口气没有松,反倒堵得更难受。
上一世许小满就是在修车铺门口出的事。
那时周慧芳说帮她寄两件旧衣服,把她支开。等我找到人,店里的铁门拉着,桌上只留着一杯凉茶。
后来我翻遍所有借条,只找到几张复印件。
原件全没了。
赵乐说:“你让送的照片我一张没动,真的。”
“寄件底单呢?”
“在。”
我转头看他:“人在哪?”
他咽了口唾沫,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皱的纸。
“在这儿。”
“这是什么?”
“许小满让我寄东西时留下的。她说怕邮局不收,叫我拿回单给她。我当时没敢看,后来……后来一直没敢给你。”
我抢过来。
收件地址不是周慧芳家,也不是陈桂香家。
是城西的河堤旧货市场。
寄件人一栏写着许小满的名字。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照片洗两份,黑白,别修图。
“这是谁寄的?”我问。
赵乐摇头:“不知道。许小满只说,等有人来取。”
“你呢?”
“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赵乐的脸一下白了。
他当然听懂了。
周慧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见过原件的人。
“你别管我。”他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刚才你还在替他们撒谎。”
“我没拿钱。”
“你拿了赵春生给你的两千。”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谁告诉你的?”
“陈桂香。”
我盯着他,没有再往下说。
上一世她哭着说漏了嘴,说赵春生拿赵乐的名义领了补贴款,后来又说是我记错了。
这一世,她亲口骂赵乐是废物,还骂他办事不牢靠。
很好。
总算有人把他们的底裤扯出来一条缝。
林岚的电话打进来。
“知夏,周慧芳把我赶下车了。”
“你没事吧?”
“没事。她抢走我的包,拿到一个修车铺地址就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寄件底单。
“你在哪儿看见地址的?”
“包里夹着的。刚才是许小满塞进去的,我出门前才发现。”
“她人呢?”
“跟周慧芳走了。上车前还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
“什么手势?”
林岚想了想。
“她说,修车铺老板欠她钱。让我别去接电话。”
我心里一紧。
许小满在提醒我,那个修车铺不安全。
可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知夏,你让人去店里看看。”
“来不及了。”我说,“周慧芳现在过去,就是灭口。”
赵乐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她敢动许小满?”
“你很关心她?”
“不是。”他急忙改口,“我是怕她把事情全推到我身上。”
“放心。”我掰开他的手指,“真到了那一步,你以为周慧芳会替你扛?”
赵乐彻底没了声音。
我给城西修车铺拨号。
无人接听。
又打林岚:“你认识老板吗?”
“认识。以前替周慧芳修过面包车。她拿到那辆车的账本,就是从那儿弄到的。”
“老板姓什么?”
“姓吴。脾气很怪,不爱说话。”
“林岚,帮我找辆车。”
“要干什么?”
“送一个空包裹去修车铺。”
“空包裹?”
“对。地址写河堤旧货市场,寄件人写许小满。”
林岚很快明白了。
“让老板以为照片还在路上?”
“照片早到了。周慧芳不知道。”
赵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要是被查出来呢?”
“查出来也是许小满寄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
我把寄件底单塞进他手里。
“你现在去邮局,把这张底单补寄一次。收件人写吴老板,寄件人还是许小满。”
“我不去。”
“那我现在去派出所,把赵春生拿两千块的事一起说。”
赵乐的脸抽了一下。
“非得这么狠?”
“你骗我在先。”
他攥紧底单,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保证,这件事不往外说?”
“我只保证不拿你垫背。”
“意思呢?”
“意思是你老实办事,我心情好,可能忘得更快。”
林岚很快找了个跑腿的摩托师傅。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
“知夏,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修车铺卷帘门拉着。老板吴胖子不在,地上却有脚印。”
“什么脚印?”
“拖货物的。”
“照片冲出来了?”
“没有。冲照片的机器坏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上一世也是机器坏了。
周慧芳就是趁这个空档,拿走了寄来的底片。
林岚又说:“可吴胖子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卷底片,装在汽修工具箱里。还有一张拍立得。”
我立刻问:“拍立得上是谁?”
林岚沉默了几秒。
“是许小满。”
“她拍到了什么?”
“周慧芳。”
“拍的什么?”
“一摞借条。还有一个人。”
“谁?”
“赵乐。”
我回头看向站在墙边的赵乐。
他脸色煞白,肩膀一点点垂下去。
“照片上,周慧芳正把借条交给赵乐。”林岚说,“赵乐拿走的不是衣服,是原件。”
我握紧手机。
“可有一张不对。”
“哪里不对?”
“原始底片上有四个人。周慧芳只露了半边脸,陈桂香在旁边。可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周慧芳。”
“是赵乐。”
“不。”林岚声音发紧,“是赵春生。”
赵乐一下瘫坐在墙根。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寄件底单从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
是个公用电话。
“沈知夏?”
我听出来了。
是周慧芳。
“照片拿到了?”她问。
“哪张?”
“你不是让许小满寄东西吗?”
我看向林岚。
她冲我摇头。
“许小满呢?”我问。
“你猜。”
“周慧芳,你敢动她,我手里的东西全会交出去。”
“她就在我身边。”
“那你让她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响动。
许小满没出声。
周慧芳笑道:“她现在不方便。”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妈留下的那张存折。”
我愣住了。
“什么存折?”
“你以为我为什么盯上你?你爸当年替赵春生还了一笔债,留下的东西本就该归赵家。”
我胸口发冷。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那些亲戚上门,根本不是帮衬我们。”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们只想拿我家的钱。”
“钱是你家的,也是赵家的。”周慧芳顿了顿,“再说,真正欠钱的人还没露面。你总不想让他们找到你吧?”
“谁欠钱?”
周慧芳笑了一声。
“你先问问你身边那个赵乐,他今天从修车铺拿走的,到底是借条,还是催款人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我低头看赵乐。
他缩在地上,半张脸埋在膝盖里。
“知夏,我没想骗你。”
“赵乐。”
“我真没想……她说那些文件是废纸,让我拿回去给赵春生。”
“文件在哪儿?”
“在我家。”
“都有谁?”
赵乐张嘴又闭上。
“说!”
“我不知道全名,只听我爸叫过那人一声。”
“谁?”
“赵乐看着照片上的那个人,叫了声——”
他刚说出两个字,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吴胖子。
他气喘吁吁地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浑身发冷。
“沈知夏,河边的人让我告诉你。”
“他还说,许小满拍下的不是周慧芳搬借条。”
“那拍到的是谁?”
“是周慧芳把真正的债主带进你家的那天。”
第7章
“沈知夏,欠债还钱,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赵乐堵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脸白得发灰。
我看着他,没动。
“刚才电话里,你说真正欠钱的人还没露面。”
“露面了。”
赵乐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
我差点笑出声。
“你?”
“我只是替人跑腿。”他急忙改口,“周慧芳答应替我兜底。她说你手里有钱,先把赌债还上,剩下的她来想办法。”
“所以你拿着借条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还钱?”
“我……我没想骗你。”
“那你刚才骗我什么?”
赵乐没回答。
门外传来钥匙响。
周慧芳、陈桂香、赵春生一起进来了。
赵春生把门反手关上,先看我,再看赵乐。
“你怎么在这儿?”
“爸,”赵乐声音发抖,“周姨让我把借条拿回来,说知夏会还。”
赵春生一把夺过那张纸。
“这不是让你交给我的吗?”
“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周慧芳皱眉。
赵乐往后退了一步。
“周姨,你答应过替我还赌债。”
屋里静了几秒。
陈桂香先开口:“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自己欠的钱,凭什么让别人还?”
赵乐的脸一下涨红。
“你逼我把借条送回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我自己的事?”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说只要把借条送到沈知夏手里,她就会替我们把窟窿补上。还说她是亲侄女,帮家里还债不算过分。”
陈桂香冲过去扇了他一巴掌。
“你胡说!”
赵春生把借条折起来,冷着脸:“都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都别说了。借条给我。”
赵春生没松手。
“这事跟你没关系。”
“那我换个问法。”我盯着他,“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纸上的债,不是赵乐欠的?”
他的手指紧了紧。
周慧芳笑了。
“知夏,一家人别这么生分。你爸当年欠下的债,总得有人认。”
“我爸欠赵家的债,欠条上写的是赵乐的名字。”
“那是为了方便。”
“方便谁?”
陈桂香把我往屋里推。
“进屋说,别堵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我没动。
“我就在门口说。你们今天要是不把账讲清楚,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派出所,谁都别想走。”
许小满站在我身后,手机还开着录像。
林岚也来了。她站在楼道口,拎着装文件的布袋,眼神冷冷的。
周慧芳瞥见她,脸色变了。
“你把她们都叫来了?”
“怕你们不认账。”我说,“林岚,你以前给周慧芳做兼职预付款,也是被她拿着一张收款单骗过吧?”
林岚把布袋放在鞋柜上。
“她说帮她垫付押金,随后让我把钱转给她表弟。她转头说没收到钱,还让我补交材料费。后来我报警,她才拿出另一张单据,说钱早就交出去了。”
周慧芳咬牙:“那是误会。”
“转账记录还在。”
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
“二〇〇七年三月十二日,赵春生从我爸的存折转走三万元,收款人是陈桂香。”
赵春生猛地抬头。
“不可能。”
“三天后,陈桂香又从赵乐那里拿走八千,说是替赵乐还赌债。”
陈桂香尖叫:“你查我?”
“昨天我重新去银行打印了流水。还有你们把存折拿出来那天的监控。”
周慧芳打断我:“知夏,你别听外人挑拨。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那我说另一件事。”
我从布袋里抽出一份借条。
“原件在这里。借款人是赵乐,担保人写的是赵春生。抵押物那一栏,原本写的是我家的老房子。”
赵春生冲过来抢。
我一把按住纸。
“许小满拍过你们转移这张借条的照片。她拍到的不是周慧芳搬东西,是她把一个真正的债主带进我家那天。”
赵乐愣住了。
“真正的债主?”
门被重重拍响。
外面有人喊:“赵乐!开门!”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赵乐脸色惨白,扑过去想开门,被赵春生一把拽住。
“你给我闭嘴!”
“爸,那人才是真正借钱给我的人。周姨说只要把借条转给知夏,他就会来找我。”
“周慧芳!”
赵春生吼了一声,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拿我儿子的债做局,还说让我帮你兜底?”
周慧芳捂着脸,也急了。
“你少装干净!当初是谁说沈家老太太有存折,拿出来能给赵乐填债?你说等房子过户,所有钱都归你!”
陈桂香骂:“你们别把我扯进来!钱是你们拿的,我只介绍了知夏回来。”
“介绍?”我看着她,“你说妈住院缺钱,让我把房子抵押,先把赵家的债还上。还让我签账户授权书,说只是暂时代管。”
“你签了吗?”林岚问。
我拿出另一份纸。
“没签。但账户密码,他们已经拿到了。”
屋里没人说话。
赵春生一把抓过纸,扫了几眼,额头上青筋直跳。
“周慧芳,你竟然骗到家里来了!”
周慧芳冷下脸。
“那你呢?你拿到存折是为了给赵乐还赌债,还是为了拿回当年转走的三万?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三万本来就是赵家的钱!”
“放屁!当年你拿那三万去赌,输了才把债务推给死人。”
陈桂香尖叫:“都别说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
我抬脚挡住她。
“钱还没分完,跑什么?”
“我一分钱都没拿!”
“转账记录上有你的名字。你拿了六千,赵春生拿了两万,剩下的两千,是周慧芳让赵乐从修车铺取走的。”
赵乐突然抬头。
“什么两千?”
没人理他。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周姨说那两千是给你的生活费,让我送去修车铺。送到一半,她让我把车开走,剩下的钱不用给了。”
“车呢?”我问。
“卖了。”
“卖给谁?”
赵乐咽了口唾沫。
“卖给刚才门外那个人。”
门外的拍门声更急了。
“赵乐,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
赵乐看着我们,忽然说:“他不是来要两千块的。”
“那他来要什么?”
“他手里有我爸签的抵押协议。还有你妈那张存折的原件。”
我心口一沉。
周慧芳却笑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对,人已经到齐了。文件呢?”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周慧芳挂断电话,慢慢转向我。
“知夏,别怪婶婶。你妈留下的东西,本来就该拿回来。”
门外的人再次抬脚踹门。
赵乐突然冲到门边,打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的男人抬起一张纸。
“沈知夏,签一份房屋代持确认书。你妈名下的房子,以及你名下那套房,今天一起转出来。”
我盯着那张纸上露出的签名。
那不是赵春生的字。
是我妈的名字。
第8章
“你们先别签。”
门外的人把纸往前递了递。
“我只确认一次。签了,房子当天就能过户。你们婆家也省得再折腾。”
我伸手没接那张纸。
“谁派你来的?”
男人不耐烦地报了个名字,说自己姓孙,是一家置业公司的。周慧芳在旁边替他说好话,说孙经理办事讲信用,房子交给我们不会亏。
“交给我们,还是交给你?”
周慧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知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张确认书。
纸是新的,右下角却贴着我妈十几年前留下的旧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发黄,上面还有半枚红章。
那本存折上也贴过同样的胶带。
我一把扯过纸。
“这签名不是我妈写的。”
孙经理说:“你亲妈的东西,你认不出来?”
“我认得。她写‘夏’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张上的字,尾巴往下压。”
陈桂香急了:“少在这装expert!房子本来就是你妈留给赵家的,你现在占着不说过户,还有理了?”
“我妈要是真想给赵家,为什么不直接过户?为什么要先立代持协议,还要把我名下那套房一起搭进去?”
赵春生脸一沉。
“白眼狼。你妈住院那几年,谁出的钱?”
“护工费可以算。”
“你还想算清?”
“对。”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正好今天算。”
牛皮纸袋里装着寄件底单、几张冲洗照片,还有一个旧录音笔。
林岚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两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
许小满也来了。她的手机连着充电线,屏幕上全是刚拍下来的照片。
孙经理伸手要拿底单。
我往后一退。
“你敢动,我立刻报警。”
周慧芳拨通电话。
“老赵,你带几个人过来一趟。对,来得越多越好。到楼下别上来,先等着。”
我按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周慧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知夏手里肯定有咱们的底单。东西拿回来,那张卡也别让她动。”
录音里还有赵春生的声音。
“她一个姑娘片子懂什么?先把老房子哄过来,再说另一套。”
赵乐突然说:“我也可以作证。”
赵春生扭头骂他:“闭嘴!”
“那两千块钱我没送到修车铺。周姨说沈知夏已经答应签字了,拿到房子以后,会给我三千。”
“你胡说!”
“她骗我的。”
赵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这是抵押协议。我爸签的时候,周姨说只是拿去周转。后来她拿来让我签空白纸,说车卖掉以后给我一半。”
他看了赵春生一眼。
“可她没给我。车卖了八千,她拿走了六千。剩下的两千,说是给我妈交住院费。”
“你妈住哪个院?”
陈桂香抢着说:“市一院。”
我冷笑了一声。
“赵乐他妈三年前就去世了,尸检证明都盖过章。”
屋里一下静了。
赵春生抬手要打赵乐,被孙经理拦住了。
“行了,别在这演。协议给我,我马上走。”
“你走不了。”
我拨通了110。
接线员刚问清地址,周慧芳突然把手机举高。
“都别动。谁敢报警,我就把这段发出去。”
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剪辑好的视频。
画面里的我正拍桌子,赵乐则站在桌角低着头。
字幕写得很难看。
【沈知夏伪造借条,逼迫亲戚还债】
【亲妈住院欠款不还,反咬赵家一口】
最后一行红字占了半张屏。
【为一套房,闹得老人不得安息】
我盯着那段画面,胸口闷得发疼。
视频右上角显示发布时间。
七分钟前。
“报啊。”
周慧芳点了发送。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为了两套房子,闹成什么样。”
手机接连震动。
楼道里有人喊:“沈知夏,你还有脸报警?”
“我怎么就不能报警?”
我把底单、照片、录音笔和赵乐的证言依次放到桌上。
“钱是从谁的账户转出去的,文件放在哪里,赃款分给谁,都有记录。”
赵春生骂了一句,掏出手机。
“老周,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银行的人怎么把账户冻了?”
周慧芳没回答。
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阿东,东西还在仓库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脸一下白了。
“警方已经到仓库了。”
赵春生转身就走。
我挡在门口。
“协议留下,钥匙留下。”
“你少管闲事!”
“那两份房屋代持协议上,有我妈的名字。我已经申请查房子产登记,也申请了财产保全。”
我看着他。
“你现在走,我就把赵乐说的每句话都交给警察。”
赵春生停住了。
周慧芳突然开口。
“老赵,是你把抵押协议给孙经理的。”
赵春生愣住。
“你说什么?”
“文件怎么会在他手里?车又是谁卖出去的?剩下的钱呢?”
“你要拖我下水?”
“我什么都没做。”
“你骗我说是抵押协议,让我替你担保!”
陈桂香急了:“别吵了!知夏是自己家人,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拿出手机,点了录像。
“婶,你刚才说什么?”
她愣住。
“我说一家人……”
“你说的是‘自己人’,不是‘一家人’。少给我扣帽子。”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上楼。
我们刚把材料交接完,又接到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
工作人员核对完寄件底单上的单号,说照片和原始录音都可以作为线索,另外他们已经联系银行,紧急止付涉案账户。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还是软的。
上一世,我明明把借条、存折和转账单全交给了他们。
可他们只会告诉我。
“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林岚递给我一瓶水。
“还坚持吗?”
“坚持。”
我拧开瓶盖,手抖得厉害。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陈桂香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是本地论坛。
一个陌生账号把视频发了出去。
标题只有一行。
【沈知夏第二次拿死去母亲的名誉逼债】
评论区里有人骂我,说我亲妈病重住院时,就是我逼婆家拿钱,现在翻脸不认人。
还有人说房子早该给弟媳陈桂香,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占两份。
我抬起头。
“视频里的录音,是剪过的。”
林岚翻了两下页面,忽然停住。
“不对。”
她把屏幕放大。
视频右上角显示的是七分钟前,可页面最底下却有一条评论。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评论只有一句话。
【陈桂香亲口说,六千已经拿去买她侄子的婚房首付。】
账号已经被注销了。
我还没来得及保存,警察从办公室里出来。
“沈知夏,周慧芳那边又发了一段录音。”
“原始录音?”
“不是。”
民警把手机递给我,脸色很怪。
“这次没有剪。里面还有赵春生和陈桂香的声音。”
我点开播放。
先是陈桂香在哭。
“我真没拿六千!老赵说那是我养老钱,我要是拿去买婚房,他肯定跟我离婚!”
赵春生怒吼:“你闭嘴!周慧芳那贱人一开始说的是借给赵乐创业,谁知道她会拿去骗房子!”
最后,是周慧芳的声音。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笑。
“别争了。等沈知夏背上逼债的骂名,你们两个出去作证,说我把你们的转账都拿去还赌债。事情就成了。”
我没听完,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林岚赶紧接住。
“你怎么了?”
我弯腰捡手机,指尖冰凉。
“他们互相咬了。”
就在这时,周慧芳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想知道你妈那张存折为什么一直没销户吗?今晚八点,殡仪馆后门。只能你一个人来。】
短信下面,还附着我妈那张存折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页我从未见过的字。
我凑近看清,呼吸一下停住。
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还有三个字。
【遗产公证书】
第9章
“八点,殡仪馆后门,只能我一个人来。”
我盯着短信,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我就是一个人去的。
我信她,丢下警察,赶到后门。门没锁,里面却坐着赵乐、赵春生和陈桂香。他们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我妈的存折。
那晚他们逼我在“自愿赠与”上按手印。
我按了。
第二天,全家都拿着我的赠与书,说我早就把存款和城郊老房送给了赵乐。陈桂香哭着骂我白眼狼,周慧芳叹气,说自己只是想帮我。
后来我才发现,那张“遗产公证书”是假的。
这一次,我把短信截图,连同整段录音交给了民警。
“你真不去?”林岚问。
“去个屁。”我把存折照片放大,“她敢约我,就说明她急了。人一急,干的事就会留下口子。”
许小满把手机推过来。
“我这儿还有一段。”
画面很晃,先拍到周慧芳把一张纸塞进文件袋。纸上是赵乐的名字,落款日期却被涂改过。
后面还有搬运东西的画面。
红色塑料盆、旧棉被、两台电风扇,还有我妈的骨灰盒。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对劲。”许小满说,“后来我去问,才知道那是骨灰盒。他们拿我妈去世后的东西去配什么遗赠手续,我这才明白你妈留下的老房也被他们盯上了。”
我把视频下载了三份。
一份给警方,一份给律师,一份存在自己的旧邮箱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周慧芳、陈桂香和赵春生也来了。
赵乐跟在最后,脸色发白。他还想冲我解释,我抬手打断他。
“别急着撇清。你们每个人在我这里都有账。”
法律援助中心给这场纠纷安排了公开咨询,附近几个被“亲友借钱”的听众都坐在后排。
我打开第一份材料,是原始时间线。
第一笔六千八的所谓借款,转入周慧芳账户。
第二天,她分两次转给赵乐。
第三天,赵乐从城郊老房附近的信用社取走现金。
第四天,陈桂香拿到一张复印件,上面写着“沈知夏自愿放弃继承”。
“那张纸上到底是谁按的手印?”我问。
没人回答。
律师把鉴定申请说明投到屏幕上。
“纸张形成时间与落款时间不符,指纹也不是沈知夏本人的。我们已向公安机关提交鉴定。”
赵春生先急了。
“这都是周慧芳办的!我只以为是正常借款,她跟我说沈知夏已经同意给赵乐创业,我才出的养老钱!”
“赵叔。”我看着他,“你每次拿我的钱,都说是养老钱。真出了事,又说不知道。”
他脸一红。
陈桂香抹着眼泪。
“知夏,妈没拿六千去给婚房,是周慧芳骗我。她说那钱会还,我拿着转账截图,还以为你真同意了。”
“那你为什么在催债视频里说,拿我的钱给侄子买婚房?”
“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得有人听见。”
林岚站了起来。
“我也被周慧芳骗过。”
她拿出自己的转账记录和兼职预付款聊天记录。
“她让我交押金,又让我签放弃追偿协议。后来我发现那些协议连工种都没写,只有一串身份证号。我去报警时,她给我发过消息,说我这种外地人闹起来没人管。”
她当众念出那条消息。
周慧芳终于坐不住了。
“都是骗子用的套话,谁不会说几句?”
“那这个呢?”林岚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周慧芳说:“先让他们签,东西转出去后责任一起推。沈知夏最吃亲情牌,陈桂香哭两声,她不敢不认。”
大厅里安静下来。
赵乐突然把一沓聊天记录拍在桌上。
“不是我主动骗你们的!周慧芳说房子本来就是沈家的,她只是替我办手续。她让我在评论区承认拿了六千,还说只要大家都咬定是创业借款,就能先拿到钱。”
他打开转账记录,一条条指给我看。
后面还有周慧芳催他补录口供、要求他上传伪造借条的消息。
民警当场收起材料。
“赵乐,你涉嫌伪造借条、配合诈骗,相关转账也要一并说明。”
赵乐腿一软。
“陈桂香呢?”我问。
陈桂香躲开我的眼睛。
民警看向她。
她抖着交代,那六千确实被转给侄子的婚房,首付还差一万二,周慧芳答应帮她从我的存款里补上。
“我真没想害你。”她小声说。
“你拿我的钱时怎么没问过我?”我说,“你逼我签赠与书时,也没问过我。”
“那是你妈的意思!”
我胸口一闷。
这句话上辈子听过太多次。
“你每次不想担责,就把我妈搬出来。”我说,“我妈已经去世了。你们拿她的名字骗我,这笔账,我会一项一项算清楚。”
警方当天立案。
涉嫌伪造借条、诈骗和通过网络诽谤的,全部核查处理。城郊老房也被列入查封范围,我提交了母亲的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和房产资料,申请解除冻结、恢复继承登记。
半个月后,陈桂香和赵春生退赃。
两个人在派出所门口互相指着骂。
陈桂香骂赵春生拿自己的养老钱去填赵乐的窟窿。
赵春生骂她贪婚房首付,明知道周慧芳在骗人还跟着做。
周慧芳隔着人群看见我,披头散发地喊:“沈知夏!你赢了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没妈了!”
我站住脚步。
“是。”
我看着她。
“我是没妈了。所以我才不会再替你们遮丑。”
她被带去做笔录时,还在骂。
三个月后,案件有了处理结果。
周慧芳因诈骗罪、伪造借条及涉及网络诽谤,被依法追究。赵乐退回赃款,赔偿我的损失,并对其参与伪造、隐瞒事实的部分承担相应责任。
陈桂香和赵春生退赔了占用我的钱,还因为参与转移财产、伪造文件接受调查。
林岚和许小满的证言,把关键环节补全了。
我的六千八和被拿走的东西,一件没少。
律师问我:“存款追回来后,你准备怎么处理老房?”
我想了很久。
“先修屋顶,再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屋里换我妈那张旧木桌。以后谁问起,就说我自己住。”
“你不回婆家?”
“不回。”
赵乐给我打过电话,陈桂香也找过我。
我没有接。
他们需要我时,叫我女儿、嫂子、侄女。
不需要时,我连名字都能被抹掉。
凭什么。
冬天来临前,我重新回红星饭店上班。
老板娘知道我从法律援助中心回来,只问了一句:“这次真不干了?”
“真干。”我把围裙系好,“不过我以后只干到六点,准时走。”
“那就成。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他们一天折腾的。”
当天最后一桌客人点了红烧肉,我端菜出去,店里热气腾腾,收音机放着旧歌。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我总听陈桂香的话,周慧芳一句话,我就信;赵乐要钱,我就给;他们说我是自愿赠与,我竟然真的按了手印。
那时的我太怕失去那几个称呼。
怕不叫妈,怕亲戚笑话,怕别人说我六亲缘浅。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拿我当亲人的人,不会把刀递到我手里。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关掉后厨的灯。
手机里收到房产登记完成的通知。
城郊老房终于回到我名下。
我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装进口袋。
明天还要上班。
案子剩下的民事赔偿,我会继续追。
追到该赔的都赔,该担的都担,一个都别想赖。
这一次,我不是谁家听话的晚辈。
我是沈知夏。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