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肇事撞死人,我倾家荡产保她。
赔偿金到账那天,她发来离婚协议。
附带一张照片,她靠在另一个男人肩上笑。
亲戚朋友全躲着我。
我醉驾被抓,公务员丢了。
白天工地搬砖,夜里下河捞尸。
一具浮尸身上,两张双色球彩票。
111注,同一组号码。
开奖那晚,1.8亿。
前妻哭着来求复合。
我把那张她笑着的照片甩在她脸上。
"你笑得挺好看,接着笑。"
01
"赔偿金到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上那条到账提示。一百八十万,尾数一分不差。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我卖了房子,卖了车,管朋友借了四十多万,管我妈那边拿了十二万养老钱。就为了这一百八十万。就为了把孙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
提示音还没过去,微信响了。
孙颖发的。
我点开,是一份PDF文件。
离婚协议书。
我以为发错了。往下翻,还有一张照片。
孙颖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笑。那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
背景是一家咖啡店,光线很暖。她穿了条我没见过的裙子,头发卷了,耳朵上多了对耳钉。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看错了。
第二遍,放大那男人的脸。不认识。
第三遍,看她的表情。
那种笑我太熟了。结婚第一年她也那么笑过。后来就没有了。原来不是不会笑了,是不对我笑了。
手机又响。孙颖的消息。
"协议你看一下,我没要你什么东西。房子车子都卖了我知道,账上也没钱了,我不跟你争。签了寄过来就行。"
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
"那男的是谁。"
发过去。
她回得很快。
"你别管了。日子过不下去就别过了。"
我蹲在银行门口,手机握在手里,太阳晒在后脖子上。
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走过去。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脑子里全是三个月前的画面。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你老婆酒后驾车撞了人,人没了。
我打车去的。到的时候孙颖坐在地上哭,衣服上有血。撞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场没了。
她看到我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腰哭。
"周远,我害怕。"
我说没事,有我呢。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死者家属要赔偿。对方要两百万。我找了人帮忙协调,压到一百八十万。谅解书签了,检察院那边争取到了缓刑。
一百八十万。
我和孙颖结婚五年,住的房子是婚前买的,还有四十多万贷款。我先还清贷款再卖,到手一百零三万。车卖了十一万。
还差六十多万。
我去找朋友借钱。第一个找的是大学室友韩磊,他做生意的,手里有钱。我开口借三十万。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钟,说"我最近也紧,借你五万吧"。
转过来两万。
后面我又找了十几个人。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回头看看,有的直接不接电话。最后零零散散凑了四十二万。
我妈的十二万养老钱,是她自己打过来的。她什么都没问,就打了。
打完钱她发了条消息:"儿子,你自己也留点。"
我没回。因为没有可以留的了。
这一百八十万凑完,我卡上剩了三千二百块。
三千二百块。
今天赔偿金到了死者家属的账上。谅解手续走完了。孙颖的事算是过去了。
然后她给我发了离婚协议。
我蹲在银行门口,烟抽完了一根,又点了一根。
电话响。丈母娘刘玉兰。
我接了。
"周远,协议你签一下。别拖着,颖颖跟你过得不开心,早点放手对大家都好。"
我说:"妈,赔偿金今天刚到。"
"我知道。所以这事也了了,该办的办了。"
我说:"那个男的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别管那些了。颖颖有她的选择。"
我把电话挂了。
烟抽到烫手才扔掉。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银行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以后我说去民政局。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去什么民政局,连章都没盖。
"师傅,改一下,去翠园小区。"
那是我跟孙颖以前住的小区。房子已经卖了,但我寄存在物业的东西还没拿。
车开到半路,我又改了主意。
"算了,回兴隆路,兴隆路36号。"
那是我现在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02
回到出租屋,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那张照片一直在眼前晃。她靠在那个男人肩上的样子。
我点了根烟坐在窗边,开始回想。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到派出所接她的时候,她全身都在抖。我脱了外套给她披上,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
"都怪我,我不该喝酒,我不该开车。"
我说别说了,先处理事情。
死者家属来了七八个人。大厅里哭声骂声混在一起。有个女人指着孙颖喊"杀人犯"。我挡在她前面,被人推了一把,退了两步。
那天晚上在派出所待到凌晨四点。孙颖被带走做笔录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三个月。
她眼睛红肿,嘴唇在抖,看着我的时候全是害怕和依赖。
我跟她说了一句话:"等我。"
后面就是跑手续、找律师、谈赔偿。白天去对方家里坐着让人骂,晚上回来打电话凑钱。
孙颖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去,她瘦了一圈。隔着玻璃看着我,眼泪往下掉。
"周远,我对不起你。你别管我了。"
我说别说这种话,钱的事我在想办法。
她哭着说:"我只有你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问我钱凑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再借一点就够了。
她说赶紧的,里面太难熬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她两次见面说的话不一样。第一次是对不起。第二次是赶紧的。
钱凑的过程,我不想多讲。
但有几件事我忘不了。
我打电话给发小秦浩,说借八万,半年还。他以前结婚我随了两万块的份子。
他说:"兄弟,不是不想帮你,你这事太大了,一百多万的窟窿,我借你八万你也填不上。你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我在想办法,所有的办法加在一起还差这个数。
他说那我凑凑,给你两万吧。
后来一万都没转。
我打电话给姑姑。姑姑说:"你爸走得早,你妈那点钱你也拿了,我们这边也不宽裕。你那媳妇自己闯的祸,她娘家人呢?"
我说丈母娘那边出不了钱。
姑姑沉默了一会,说:"周远,你这婚结的,全让你一个人扛。"
然后挂了。
钱没借到。
那段时间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借不到钱。是我发现打电话过去,说到事情,对面都会沉默。那个沉默就是拒绝。
有的人直接说没有。有的人说回头看看,然后再也不提。有的人干脆不接了。
一百八十万。全是我一个人出的。
孙颖她们家一分没掏。
这件事当时我没细想。丈母娘刘玉兰打电话来哭过两回,说"家里真没钱,你帮帮颖颖"。我信了。
现在看那张照片,孙颖穿的裙子、做的头发、戴的耳钉,哪样不要钱?
我在出租屋坐到天黑,起来煮了包泡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没回。孙颖又发了两条过来。
"协议条款你有意见可以改,但离婚这事定了。"
"周远,别闹。"
我看着"别闹"两个字,把筷子放下了。
我卖了房子卖了车借了一屁股债捞她出来,她说别闹。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秒回了一个"谢谢"。
谢谢。
我把手机关了。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这房子隔音差,隔壁有人在吵架。女的喊男的滚,男的说滚就滚。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们至少还在吵。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跟孙颖离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离了?赔偿金不是刚到吗?"
"她提的。"
我妈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声音有点哑:"那个钱,咱家的钱,能要回来吗?"
我说不能。赔偿金是赔给死者家属的,不是给孙颖的。房子车子卖了就是卖了。借的钱还是得还。
我妈说:"你回家来住几天吧。"
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没脸回去。我妈把养老钱都给了我。我拿去救了一个要跟我离婚的女人。
03
离婚手续是一周后办的。
民政局门口我到得早,坐在台阶上抽烟等。
孙颖开了辆车来的。白色的,不是我们以前那辆。新车。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化了妆,穿了身新衣服,背了个新包。头发拉直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不像一个一周前才从缓刑判决里走出来的人。
我掐了烟站起来。
"走吧。"
她点了下头,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上一声一声的。
窗口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双方是否自愿。
她说是。
我也说是。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俩,没多问。
签字的时候我手没抖。签完名,把笔放下。
孙颖也签了。签完往包里翻了一下,拿出一张纸巾擦手。
我看着她擦手的动作,突然开口了。
"跟那男的多久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继续擦。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她把纸巾攥成团扔进包里,拉上拉链,看了我一眼。
"两年了。"
两年。
我跟她结婚五年。也就是说,第三年就开始了。
"他叫什么?"
"方浩。做生意的。周远,问这些没意义。"
我说:"一百八十万,你知道我怎么凑的。"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协议上我什么都没要你的。房子卖了,车卖了,存款没了,我也没跟你要一分钱。我对得起你了。"
对得起我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在看守所跟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你说你只有我了。"
她愣了一下。
"当时是当时。"
她拿了自己那份协议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窗口前,工作人员叫了两声"先生,办好了",我才回过神来拿走我那份。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开走了。
那天下午丈母娘刘玉兰打来电话。我接了。
"周远,以后就别找颖颖了。你也三十多了,重新找一个。你条件不好,要求别太高。"
我说:"妈,钱的事……"
她打断我:"什么钱?赔偿金是赔给人家的,跟我们家没关系。房子车子是你自己卖的,也跟我们没关系。我女儿跟你过了五年,没要你一分钱补偿,够意思了。"
我说:"十二万,我妈的养老钱。"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妈给的钱是你妈的事,要去找你妈。别打我电话了。"
挂了。
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
把刘玉兰的号码删了。又想了想,没删。存着吧。
后面的日子比我想的更难过。
不是因为离婚。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那个小区,出租屋楼下的超市老板,以前每次见面都叫我"小周"。有天我下去买烟,他多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我那些同事也知道了。我还在上班的那一周,科室里的人看我都怪怪的。有的避开眼神,有的背后嘀咕。
王副科长在走廊上遇见我,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想开点",然后走了。
我管局里老胡借过三万块。离婚的事传开以后,老胡来找我。
"周哥,那三万块……你看什么时候……"
他以前从来不催的。
"下个月。"
"行行行,不急不急,就是问一下。"
朋友圈里韩磊发了条动态,他跟一群人在吃海鲜。配文写的"兄弟们聚聚"。
照片里有秦浩。
没有我。
我翻了翻我的朋友圈。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发过东西了。最后一条是四个月前,我和孙颖去吃火锅的合照。
她的头像已经换了。从我俩的结婚照换成了一朵花。
我点进她朋友圈,仅展示三天。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喝酒。
超市买的牛栏山,十五块一瓶。喝了多少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瓶子是空的。
我拿起手机打电话。
打给韩磊。没接。
打给秦浩。响了几声,接了。
"喂,周远?"
"秦浩,你们吃海鲜怎么不叫我?"
那头沉默了一下。
"哥们,你最近不是事多吗,怕打扰你。下次叫你。"
"两万块钱你说借我的,到现在没转。"
又沉默了一下。
"那个……我那阵确实紧……"
"行了。"
我挂了电话。
把酒瓶子扔进垃圾桶。
拿了车钥匙。
我当时脑子不清醒。准确说,我那会儿已经不太想管什么清不清醒的事了。
出租屋楼下有个车位,以前买的那辆车卖了,但我后来花三千块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准备拉点零活。
我上了车,发动。
开出去大概两公里,到兴隆路的路口,远远看见有人拿着荧光棒在拦。
查酒驾。
我没有停。从旁边的岔路想绕,岔路口也有人。
车停下来的时候,交警走过来敲窗户。
我摇下车窗,一身酒气飘出去。
那个交警愣了一下,掏出酒精检测仪。
"吹。"
我吹了。
数值我没看,但从他的表情我知道,不低。
后面的事情很快。带走、做笔录、拘留。
拘留所里我待了十五天。这十五天里我什么都没想。就是睡觉。
出来以后回到单位,人事科找我谈话。
"周远同志,根据有关规定,醉酒驾驶机动车已构成危险驾驶罪,依法予以开除。这是处分决定,你看一下。"
我看了。签了字。
把工牌放在桌上,从办公楼走出来。
工龄八年的公务员,没了。
拘留所出来那天,手机开机,一条消息都没有。我妈也没打电话来。后来才知道,她住院了。血压高,在老家县医院住了一周。姑姑打电话通知的我妈的邻居,没通知我。
04
丢了工作以后,我在出租屋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起来,翻了一下钱包。拘留之前取的两千块,剩了一千三。房租还有十天到期。
我打开手机找活干。
以前的圈子用不上了。公务员八年,认识的全是体制内的人。我总不能打电话给王副科长说"帮我介绍个搬砖的活"。
下载了个招工的软件,翻了半天。送外卖要车,我的面包车扣了。开网约车,驾照被吊销了。工厂的活要体检报告还要等排班。
最后看到一条。
"兴隆路工地招小工,日结180,管午饭。"
我打了电话过去。对方问我干过没有,我说没有。对方说那就150。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到了工地。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姓刘,大家叫他刘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以前干什么的?"
"坐办公室的。"
"手伸出来看看。"
我伸出手。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跟那边那几个人搬砖,一天一百五,晚上六点收工结钱。干不动就说。"
我跟着去了。
搬砖不难讲,就是搬。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到指定的地方。一块砖大概五六斤,一天下来搬多少块我没数,只知道到中午的时候手上磨出了两个泡。
午饭是大锅菜加馒头。我吃了三个馒头,菜里的油多,咸。
下午继续搬。到四点钟的时候手上的泡破了,渗出水来。我用工地上的胶带缠了两圈,接着干。
六点收工,刘哥发了一百五的现金。
我握着三张五十块钱走出工地,浑身都疼。
就这样干了两周。
手上的泡变成了茧。肩膀从疼到麻再到不疼了。午饭能吃四个馒头。
第十五天,工地上来了个新人,五十多岁,瘦,黑,姓赵。大家叫他老赵。
老赵话少,干活不偷懒。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我旁边,递了根烟给我。
"以前也没干过这个吧。"
"没有。"
"看得出来。你搬砖的姿势不对,腰太直了,时间长了要废。弯膝盖,用腿发力。"
我说谢了。
后来休息的时候聊了几句,知道他是本地人,以前开过货车,出了事故赔了钱,驾照也没了。现在白天在工地打零工,晚上有另一份活。
"什么活?"
他抽了口烟,看了我一眼。
"捞尸。"
我以为他开玩笑。
"河里的。有时候是意外掉下去的,有时候是自己跳的。公安那边有需要就打电话叫我们,家属出钱,我们下水捞。有时候没人报案,但河上漂了东西,附近居民打电话,也去。"
"一次多少钱?"
"看情况。公安那边叫的,一次两百到五百。家属直接找的,看谈。夏天活多,冬天少。"
我没说话。
他又说:"缺人。我那搭档上个月走了,嫌晦气。你要是不怕,跟我干。白天工地,晚上有活就出去。多一份收入。"
我想了一天。
第二天跟老赵说,我干。
第一次出活是三天以后。晚上十点,老赵打电话来。
"兴隆河桥洞下面,你过来。"
我骑了辆借来的电动车赶过去。老赵在河边等着,穿了一身连体防水服,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旁边停了条铁皮小船。
"换衣服。船上有一套。"
我上船换了防水服。老赵把手电筒递给我,自己摇桨。
船往下游走了大概两百米。老赵用竹竿在水里探了几下,停了。
"照那边。"
我把手电筒照过去。
水面上浮着一个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垃圾袋,手电筒光移过去才看清。
是个人。面朝下,趴在水面上。身体泡胀了,衣服撑得鼓起来。
胃里一阵翻涌。
我趴在船边吐了。
老赵没说什么,等我吐完了,把竹竿递过来。
"勾腰带,慢慢拉过来。"
我拿竹竿去勾。手在抖。勾了三次才勾住。把人拉到船边的时候那股味道冲上来,我又吐了。
老赵一个人把尸体翻过来拖上船。动作很熟练。
那个人的脸我不想描述。
上岸以后公安来了两个人,做了记录。家属是提前报过案的,一个老太太,说她儿子三天前失踪了。
老太太看到尸体的时候腿软了,坐在地上哭。旁边的人扶着她。
老赵拿了三百块。分了我一半,一百五。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手还在抖。到出租屋以后洗了四遍澡,身上那股味道还是觉得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后来又出了几次活。第二次、第三次,吐的次数少了。到第五次的时候不吐了。
老赵说得对。习惯就好。
那段日子就是这么过的。白天工地搬砖,一百五。晚上有活就跟老赵出船,一次一百到两百不等。
每个月能挣六七千。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出头,剩下的还债。
四十多万的债。
我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要还五六年。
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
05
捞尸这活干了大概两个月。
有几件事印象比较深。
有一次捞上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裙子。口袋里有张身份证,手机泡坏了。家属来认的时候,她妈当场晕过去。她爸站在旁边一声没出,就是站着,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还有一次是个小孩。老赵拦住我没让我看。他自己一个人弄的。上岸以后他抽了半包烟。
我问他干这行多久了。
他说七年。
"七年都习惯了?"
他摇了摇头。
"习惯的是动作。不习惯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胸口。
捞尸的钱不多,但比工地稳定。有的月份活多,能多挣两三千。我开始慢慢还债。每个月还两千到三千,先还我妈那笔。
我妈的十二万,我每个月转三千过去。她每次收到钱都给我发消息。
"别太累。"
就这三个字。
有天晚上没活,老赵请我在路边摊喝酒。两个人要了四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他问我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大概讲了一下。卖房赔钱,老婆跑了,醉驾丢工作。
他听完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端起酒瓶碰了我一下。
"活着就行。"
我说对,活着就行。
后来我问他,捞上来的尸体身上的东西怎么处理。
"有家属认领的,东西交给家属。没人认领的,贵重物品交给公安那边登记。不值钱的,一般就跟着处理了。"
"有没有遇到过值钱东西的?"
他想了想。"遇到过一个,兜里揣了两万块现金的。泡了三天,钱还在。后来家属来领走了。还有一个,手上戴了块表,不知道真假,也交上去了。"
那天聊完回去,我也没多想。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的。搬砖、捞尸、还债、睡觉。
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天花板会想一些事情。想孙颖,想以前在单位的日子,想我妈。但想一会儿就不想了。想也没用。
那天是个周四。八月中旬。白天在工地干了一天,累得够呛。晚上正准备洗澡,老赵打电话来。
"出活了,兴隆河下游,老地方。"
我穿了衣服骑电动车过去。
到了河边,老赵已经在了。他说下午有人在河边看到水上漂了东西,报了警,公安来看了一眼确认是浮尸,让我们来捞。
"大概在哪个位置?"
"岔口往下两百米。"
我们上了船。老赵摇桨,我拿手电。
那天没风,河面很平。手电光扫过去,大概走了三分钟,老赵说停。
竹竿探了几下。
"往左一点,照过去。"
我照过去,看到了。
一个人漂在水里,面朝下。男的,身体胀了,看衣服像是穿了件深色T恤和长裤。
拉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泡的程度,大概两天左右。老赵也这么判断。
"两天上下。"
翻过来上船。我现在已经不吐了,但还是会屏住呼吸。
上岸以后公安来了一个人,做了记录。
按规矩,要翻口袋找身份信息。
老赵翻的。左边裤兜是空的。右边裤兜摸出一个东西。
塑料袋。
透明的,封口的那种。袋子里面没进水。
老赵打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手电一照。
两张彩票。双色球。
纸面有点皱,但字看得清楚。同一期的,号码一样。
我数了一下注数。每张上面打了好多注,密密麻麻的。
"多少注?"老赵凑过来。
我一行一行数。第一张五十六注。第二张五十五注。
加起来一百一十一注。
全是同一组号码。
"这人买彩票花了不少钱。"老赵说,"一注两块钱,一百一十一注,两百二十二块。全买同一个号码,够狠的。"
我把彩票翻过来看了一下。打印日期是两天前。也就是说,这人买了彩票当天或者第二天就死了。
"有身份证吗?"我问。
老赵又翻了一遍。
"没有。什么证件都没有。就这两张彩票和一个塑料袋。"
公安那边的人记录了一下,说先放着,看有没有人来认领。
我问那彩票怎么办。
公安说身上的东西一起登记,等家属来。
那两张彩票被放进了证物袋里。
回去的路上我问老赵:"你觉得那号码能中吗?"
他笑了一声。"买彩票的都觉得自己能中。一百一十一注砸同一个号码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知道点什么。"
"万一真中了呢?"
"中了也是死人的。"
我没再说话。
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那两张彩票。
一百一十一注,同一组号码。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买?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06
第二天是周五。
白天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我走了好几次神。刘哥骂了我一次。
"周远,砖码歪了,重新来。"
我重新码。
脑子里还是那两张彩票。
不是惦记那彩票能中多少钱。就是觉得那事情怪。一个人花两百多块钱买一百一十一注同一个号码,然后死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给老赵打电话。
"那尸体有人来认领没有?"
"不知道,我问问。"
过了半小时他回我。
"没有。公安那边说暂时没有匹配的失踪人口信息。指纹也在查,还没结果。"
"那彩票呢?"
"还在登记袋里,跟其他物品一起。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没出活。我在出租屋坐着,用手机查了一下双色球的开奖时间。
每周二、四、日开奖。
彩票上打印的那期,开奖日是这个周日。
也就是说,后天开奖。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彩票又不是我的。就算中了也跟我没关系。
但我还是把那组号码记了下来。翻彩票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红球是08、15、21、24、29、32,蓝球是07。
周六照常上工。
周日白天也上了半天工。下午回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六点多的时候老赵发来条消息。
"今晚有空没?过来喝两杯。"
"在哪?"
"老地方,河边小卖部门口。"
我骑车过去了。老赵已经在了,买了几瓶啤酒和一袋卤菜。小卖部门口摆了两个塑料凳子。
喝了两口,老赵掏出手机。
"开奖了,你不是惦记那彩票嘛,看看。"
他打开了一个彩票开奖的直播页面。
屏幕上显示着当期双色球开奖号码。
红球已经出了四个。
08。15。21。24。
我放下酒瓶,盯着屏幕。
第五个红球出来。29。
老赵没注意,他在剥花生米。
第六个红球。32。
六个红球全对上了。
我的手开始出汗。
蓝球还没出。
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球在转。
07。
我站起来了。凳子倒在地上。
老赵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没说话。拿过他的手机,把开奖号码又看了一遍。
08、15、21、24、29、32,蓝球07。
和那两张彩票上的号码一模一样。
一百一十一注。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双色球一等奖单注奖金大概五百万到一千万。具体多少得看当期奖池。
但一百一十一注。
就算按最低的单注五百万算,那也是五亿多。
不对,单注奖金有封顶。我又查了一下。浮动奖金,看奖池。但不管怎么算,一百一十一注一等奖。
我的手在抖。
"怎么了?"老赵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看手机。
我把开奖号码指给他看,然后把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那组号码翻出来。
他对了三遍。
"这他妈是那个浮尸上的号码?"
"对。"
老赵把花生米扔了,酒也不喝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看我。
"一百一十一注一等奖。"
"对。"
"这个奖金……"
我又查了一下当期的信息。很快各大彩票网站都出了快讯,因为这期出了一个超级大奖。
一百一十一注一等奖,出自同一张投注站。单注奖金约162万。总奖金约1.8亿。
1.8亿。
扣税后大概1.44亿。
我和老赵坐在小卖部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赵开口了。
"那尸体还是没人认。"
"嗯。"
"彩票还在公安那边。"
"嗯。"
"如果一直没人认领呢?"
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是空的。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以后我没睡觉。在网上查了一堆东西。
关于无人认领遗体的随身财物处理。关于彩票的兑奖规则。关于彩票的兑奖期限,六十天。
六十天。
如果六十天内没有合法的继承人来领取,那笔奖金就进入彩票公益金。
但如果有继承人,钱是继承人的。
如果始终没人认领这具尸体呢?
我查到凌晨三点。
然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一百八十万,我凑了三个月。
一亿八千万,从一具浮尸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单位上班,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前。孙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好。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有鸟叫。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老赵发的。
"有消息了。公安那边查出来了,那人是外地的,没有本地户籍。联系了他户籍所在地,说是独居,没有直系亲属。还在继续查。"
没有直系亲属。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不太一样了。
表面上还是白天工地,晚上有活就跟老赵出船。但心里一直悬着那件事。
老赵也是。他每天都要问我一遍:"有消息没?"
消息是一点一点来的。
第三天,公安那边的人联系老赵,说死者身份查到了。外省人,姓陈,四十七岁。户籍地那边的派出所配合调查了,说这人十多年前就离开老家了,父母都已经去世,没结过婚,没有子女。
"旁系亲属呢?"
"有个堂弟,在老家。公安那边已经联系了。"
我心里一沉。有堂弟,那就有继承人。
但老赵后来又打听到,那个堂弟说跟死者二十年没联系了,不愿意来认领遗体,也不愿意管后事。
"不愿意管,那财物呢?"
"不知道。要看他愿不愿意主张继承。"
等了一周。那个堂弟始终没来,也没有任何其他亲属出现。
公安那边按程序发了认领公告。
公告期是六十天。
但彩票兑奖期限也是六十天。从开奖日算起。
这两个六十天是重叠的。也就是说,如果公告期满都没人来认领,彩票也过期了。
我找了个律师。花了两千块咨询费。
律师姓吴,三十多岁,听完事情经过想了很久。
"情况比较特殊。如果死者确实没有任何合法继承人主张权利,遗产按规定归国家或集体所有。但彩票有兑奖时效,这就产生了矛盾。"
"有没有可能在公告期内提前处理?"
"理论上,如果能确认确实无人继承,可以走特殊程序。但需要公安、民政和公证处配合。这种事没有先例,不好说。"
我问他愿不愿意帮我跑这个事。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操作?"
"我不是想吞这笔钱。但我是发现人,这个尸体是我和我搭档捞上来的,彩票也是我们翻出来的。如果最终确实没有任何人主张权利,这笔钱过期作废,对谁都没好处。"
律师说他可以帮我写申请,走法律途径。但成不成他不敢保证。
后面的事情比我想的顺利一些。
不是因为法律程序简单,是因为1.8亿的彩票大奖这件事本身引起了关注。彩票中心那边也急,这么大一笔奖金挂在那里,每天都有媒体打电话问。
三周以后,死者户籍地的法院出了一份认定书。确认死者无法定继承人,无遗嘱,无受遗赠人。堂弟那边书面声明放弃了一切主张。
民政局那边也走完了无人认领遗体的处理程序。
彩票作为死者遗物,经过法律程序,最终的处理方案是:由发现人配合相关部门完成兑奖,奖金纳入专项账户,扣除丧葬费用和相关行政成本后,剩余部分按比例分配。发现人按照法律规定获得一定比例的报酬。
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因为这个案例太特殊了,各方协调了很久。最终的分配方案我不细说了,涉及好几个部门。
总之,从开奖那天算起第四十七天,我和老赵坐火车去了省城。
彩票中心的大厅里很安静。工作人员验了票,核了身份,走完了所有手续。
整个过程花了四个小时。
最终到我手上的数字,扣完所有费用和税,是一亿四千三百万。
老赵那份单独算的。他拿到的数字也不小。具体多少是他的事。
从彩票中心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省城的太阳很大,马路上车很多。
老赵站在门口抽烟,看了我一眼。
"感觉不真。"
我说:"嗯。"
"你现在卡上有一个亿。"
"一亿四。"
"一亿四。"他重复了一遍,把烟头扔掉踩灭了。"我干了七年捞尸,一次两三百。你跟我干了两个月,碰上这个。"
"你也拿了。"
"我知道。但这种事想想就觉得邪乎。"他看着马路对面,"那人买彩票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
回去的火车上,老赵坐在我对面,大部分时间在闭眼睛。
快到站的时候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周远,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别让太多人知道。"
我说我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
08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
可能是彩票中心那边有人说的。1.8亿的大奖兑了,这种事在系统内部很难不传。也可能是法院那边的流程里漏出来的,毕竟涉及的部门太多了。
总之,兑奖回来的第三天,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刘哥打来的。工地的工头。
"周哥,听说你发财了?真的假的?"
我说哪听来的。
"工地上都传开了,说你捞尸捞到彩票,中了一个多亿。真的假的你倒是说一声。"
我说别听人瞎说。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第二个来了。座机号码,不认识。
"请问是周远先生吗?我是XX晚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关于双色球大奖的事情……"
我挂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的是陌生号码,有的是存过但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到下午的时候,韩磊打来了。就是那个借钱时说借五万最后转了两万、后来一万都没给的大学室友。
"周远!好久没联系了兄弟,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换工作了?"
他绕了一圈。先问我近况,又说上次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说改天请我吃饭。
绕到最后才说:"对了,听人说你最近碰上点好事?"
我说:"什么好事。"
"别瞒我了,消息都传开了。恭喜恭喜,兄弟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
我说谢谢,挂了。
紧接着秦浩也来了。发小。就是那个说借两万一分没转的。
他发了条微信。
"远哥,听说了,真牛。改天出来坐坐?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当时手头确实紧,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过了一会他又发。
"哥,我最近生意上有个项目,回头跟你聊聊?稳赚的那种。"
我还是没回。
晚上七点多,姑姑的电话来了。
"周远啊,你最近好不好?你妈身体怎么样?我上次没帮上忙,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有空回来看看吧,姑姑给你做饭。"
我说好。
她又说:"听说你赚了不少钱?具体的姑姑也不好问,但你年轻,有钱了别乱花,该存的存起来。对了,你表弟下半年要结婚了,买房差点钱……"
我说我先挂了。
挂完电话坐在出租屋里,把这些来电和消息翻了一遍。
韩磊、秦浩、姑姑。加上白天那些不认识的号码。
三个月前我借钱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
我一个个记得清清楚楚。
韩磊说借五万转了两万最后一万没给。秦浩说借两万一分没转。姑姑说不宽裕然后挂了电话。
那时候我在他们眼里是个拖累,是个摊上事的倒霉鬼。
现在我有了一个亿,他们全回来了。
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我关了手机充电,出门买了份盒饭回来吃。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丈母娘。刘玉兰。
她站在出租屋门口。穿了件新衣服,烫了头发。手里提了个袋子,里面是水果和牛奶。
看见我就笑了。
"周远,来看看你。好久没见了,瘦了不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来着?"你别打我电话了。"
两个月前办离婚的时候她说的是什么来着?"你条件不好,要求别太高。"
现在她提着水果牛奶站在我出租屋门口叫我周远。
"有事?"
她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没事不能来看看你吗?你一个人在外面,吃的住的肯定不好,阿姨来看看你。"
阿姨。
她从"妈"变成了"你别打我电话",现在又变成了"阿姨"。
"刘姨,有话直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马上又堆回来了。
"就是来看看你。颖颖也惦记你,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孙颖惦记我?"
"你们俩的事,说到底就是年轻人闹矛盾。颖颖也后悔了,这段时间天天哭。"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五年,每个表情我都认识。
她现在这个笑,不是对女婿的笑,是对有钱人的笑。
"刘姨,盒饭凉了,我先吃饭。"
我把门关了。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又敲了两下。
"周远,东西我放门口了。你有空给颖颖打个电话,她真的很想你。"
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回去继续吃盒饭。
菜已经凉了。
吃完以后把门口的袋子拎进来,放在桌上。没拆。
坐了一会,拿起手机打给老赵。
"你那边有人找你没有?"
老赵那头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前妻都打电话来了。五年没联系,今天突然问我好不好。"
我笑了一声。
"周远,该来的都会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我有数。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开了静音,放在桌上。屏幕一直在亮。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
我没看。
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这些人现在对我笑,不是因为我是周远,是因为我有一个亿。如果明天这一个亿没了,他们比上次消失得还快。
想明白这个以后,反而踏实了。
09
刘玉兰走了以后,我猜到孙颖迟早会来。
没想到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有人敲门。
我开门。
孙颖站在门口。
她跟离婚那天不一样了。那天她化了妆穿了新衣服背了新包,整个人神气得很。
今天她素着脸,穿了一件我眼熟的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眼睛有点肿。手里什么都没拿。
看见我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周远。"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什么事。"
她站在走廊里,眼泪一直掉。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说话灯就亮,不说话就灭。亮一下,灭一下。
"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话。
"当初是我不对。我糊涂了,我对不起你。"
灯又灭了。走廊里黑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灯又亮了。
"方浩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在一起以后,他什么都不管,花我的钱,脾气还大。上个月跟我动手了。"
她把袖子撸起来。手腕上有一块青的。
"我离开他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又说:"我不是因为钱才来找你的。我知道你发了,全城都在说。但我不是因为那个。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说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
"周远,你听我说。那时候我在看守所里,害怕得不行。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出来以后一切从头来过。后来出来了,方浩一直在联系我,我当时脑子不清醒……"
"你说过'两年了'。"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民政局那天你自己说的。你跟方浩两年了。你出事之前就跟他在一起了。不是出来以后才联系的。"
她低下头。
"是。是两年。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想过要离开你。"
"你没想过要离开我,但你在赔偿金到账那天发了离婚协议。"
"那是他逼我的。"
"照片也是他逼你拍的?你靠在他肩上笑的那张?"
她不说话了。
走廊的灯又灭了。黑暗里能听到她在哭。
过了一会,灯亮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
"周远,我知道错了。你要我怎么做都行。你骂我也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想回到以前。"
我没说话。
她从蹲着变成了跪着。膝盖碰到走廊地砖上的声音很清楚。
"我求你了。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跪在出租屋门口。
以前在看守所,她也哭过。那时候她说"我只有你了"。我信了,卖房卖车借钱,倾家荡产。
现在她又在哭。说"给我一次机会"。
走廊那头有个邻居开门探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了。
孙颖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我站在门框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蹲下去扶她。
以前的我会蹲下去。那个卖房卖车借一屁股债的周远会蹲下去,会说"没事,有我呢"。
但那个周远已经死在兴隆河的夜里了。在那些一具一具往船上拖的浮尸旁边,在工地上手上的泡破了拿胶带缠住继续搬的下午,在拘留所里一个人躺了十五天没有收到一条消息的日子里,那个周远已经没了。
她哭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我转身走进屋里。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
她靠在方浩肩上笑的那张。
我一直留着的。
离婚那天晚上我打印出来的。就放在抽屉里,那几个月每天晚上睡前都能看到。
不是因为放不下。是用来提醒自己。
我走回门口。
孙颖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我,眼泪挂了一脸。看到我手里拿着东西,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把照片甩在她脸上。
那张纸片飘了一下,落在她膝盖旁边的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照片上的画面,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她的脸。
"你笑得挺好看,接着笑。"
说完,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声控灯灭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我回到屋里坐下来。桌上刘玉兰昨天放的水果牛奶还没拆。盒饭的饭盒还在垃圾桶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又是消息。
我按灭了。
坐了一会,起来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水的时候手很稳。
门外的哭声慢慢小了。
后来听到她站起来的声音。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
但她没有。
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把那杯水喝完。
拿起手机,翻到孙颖的微信对话框。
从最早的记录翻起。
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刚加好友的时候。她发了个笑脸表情。
我一路往下翻。结婚前的,结婚后的。那些"老公你下班了吗",那些"今晚吃什么",那些"早点回来"。
翻到三个月前。
"协议你看一下,我没要你什么东西。"
"周远,别闹。"
"谢谢。"
我把整个对话框删了。
然后把她从通讯录里删了。
然后把刘玉兰的号码也删了。
然后把韩磊、秦浩也删了。
一个一个删。
删完以后通讯录空了一大片。
剩下的名字不多。
我妈。老赵。吴律师。工地刘哥。还有几个号码。
够了。
10
孙颖走了以后,出租屋安静了两天。
电话还是不断。我换了个新号码,旧号码关机扔在抽屉里。新号码只给了三个人:我妈、老赵、吴律师。
第三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孙颖又来了。开门一看,不认识。
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穿了件浅蓝衬衫,头发打了发胶。个子不高,微胖,戴了块表。
他冲我笑了一下。
"周远是吧?我是方浩。"
就是那个照片里搂着孙颖的男人。
我把他从头看到脚。
他主动伸了手。我没握。
他把手收回去,还是笑着。
"冒昧来找你。颖颖的事,我也有责任。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那种生意人练出来的笑,嘴角挂着,眼睛里没有。
"说什么?"
"这事怎么说呢,我跟颖颖认识比较早,当时不知道她结了婚,后来知道了也没刹住。这是我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我没什么反应。
他接着说:"现在你们也离了,她也从我这走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往前看。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认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咱们可以聊聊。我做建材批发的,渠道还行。"
我听完了。
他说了一堆,核心意思就一个:你有钱了,我想跟你搭上关系。
我笑了一下。
他以为我笑是松了口,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周哥,真的,以前的事过去了。咱们往前看。我那边有个项目……"
"你动手打她了?"
他愣了。
"颖颖说的?那是她自己摔的,不是我……"
"我不关心。"我打断他。"你打没打她,跟我没关系。她跟你在一起也跟我没关系。你来找我也跟我没关系。"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但你从我家门口消失,跟你有关系。"
他张了张嘴。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走吧。"
我把门关了。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然后听到脚步声走了。
关上门以后我站了一会。
那就是方浩。那就是孙颖选的那个人。
穿浅蓝衬衫打发胶戴表,笑起来一脸精明,开口闭口都是项目和渠道。
她看上他什么了?我想了三秒钟,不想了。跟我无关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办了两张卡。一张存了大部分钱,定期,不动。一张留了五百万,日常用。
出来以后打电话给老赵。
"赵哥,出来坐坐。"
约在老地方,河边小卖部。
老赵到的时候我已经买好了酒和卤菜。还是两个塑料凳子。
喝了两杯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转了一笔账。
"这是给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你转这么多干什么?我那份已经拿了。"
"那是走程序分的。这是我给你的。你带我入的行,捞尸那几个月你照顾我,你教我怎么搬砖不伤腰。这钱你拿着。"
他不接。把手机推回来。
"周远,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你要这么搞,以后我没法跟你处了。"
我想了想。
"那这样。我在这边买房子,写你名字。你住,算我借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你这人,真是。"
"行不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又喝了一口。
"行吧。但我还是住河边。住惯了。房子你买了空着,我偶尔去住住。"
我说行。
那天我俩喝到很晚。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他说他七年前出事故赔钱的经历,说他前妻带着孩子走了,说他一个人在河上漂了这么多年。
我说我在单位那八年,说孙颖以前怎么跟我谈恋爱的,说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说到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人会变。钱会变,关系会变。什么都会变。不变的只有河水,每天往下流。
老赵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回去看我妈。"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不着急。你才三十二。"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我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一直等着。
"妈。"
"哎。"
"十二万的事,钱我已经还了。之前转给你的那些加上这次的,你看看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你别老给我打钱,你自己留着。"
"妈,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电话那头没出声。过了几秒钟,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好。妈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墙皮脱了一块,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洗衣机是二手的。
但坐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坐在这里的周远,卡上三千二,手上两个泡,身上一屁股债,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
现在卡上一个亿,手机上只留了三个人的号码。
哪个周远过得更好?
现在这个。
但我不是因为有了钱才过得更好。
是因为看清了。
11
搬出出租屋是一周以后的事。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差不多还是什么样。
多了一件东西。
床头柜的抽屉里还剩一张打印纸。就是那张照片的原件。
甩在孙颖脸上那张是我打印的第二份。第一份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方浩的手搭在她腰上,背景是那家咖啡店。
我把照片撕了。两半,四半,八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出了门。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住楼上。我上去敲门把钥匙给她,说不租了。
她说押金退你。我说不用了。
下楼的时候经过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
就是孙颖那天跪着哭的那段走廊。
灯亮了三秒,又灭了。
我走出单元门,外面天很亮。
新买的房子在城东。不大,三室一厅,够住了。楼层高,采光好,窗户正对着一条河,不是兴隆河,是城东那条新修的景观河。
搬进去那天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空荡荡的屋子,连张床都没有。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然后出门买了张床垫。
扛上楼,拆了包装,扔在卧室地上。
床垫四周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重新开始了一样。
第二天我去了老家。
三线城市边上的县城。大巴两个小时。
我妈在车站等着。她比我上次见她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背有点弯。站在出站口往里面张望,看到我的时候手举起来挥了一下。
我走过去。
"妈。"
"瘦了。"她上下看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粗糙,指关节大。
"走吧,饭做好了。"
回到家。还是那个老房子,我爸在的时候翻新过一次,后来就没动过。门口的桂花树长高了很多,快跟二楼一样高了。
进门一股红烧肉的味道。
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蒸鸡蛋、一碗紫菜汤。
都是小时候吃的菜。
我坐下来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多吃点。工地上累不累?不干了吧?"
"不干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歇一段。"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说:"那个女的,以后别来往了。"
她说的是孙颖。她从来不叫孙颖名字。从离婚那天起就叫"那个女的"。
"不会了。"
"她家那边呢?她妈不会再来找你吧?"
"不会了。号码删了。"
她又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二十三。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帮不上什么忙。那十二万是妈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后来你说离了,妈心里难受了好久。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你。"
我放下筷子。
"妈,以后你不用操心了。钱的事不用担心了。"
"我知道。但妈担心的不是钱。"
她看着我。
"妈担心你把心关上了。"
我没说话。
"你以前是个心软的孩子。你爸走的时候你没哭,回头自己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你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吃了多少亏。妈不是让你还跟以前一样,但你也别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我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
"妈,我没把心关上。我只是把门锁换了。以前谁来都开,现在得看看是谁。"
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妈放心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厨房窗户外面就是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乱晃。
洗完碗她非要塞给我一袋子东西。自己腌的咸菜,自己晒的红薯干,还有两双她织的袜子。
"穿不穿都带着。"
我拎着袋子出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站着。旁边那棵桂花树比她高出一大截。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大巴开出县城的时候路过一条河。不宽,河水很慢。
我看着窗外那条河,想起兴隆河。想起那些夜里的船,手电筒的光扫过水面的样子,老赵摇桨的背影。
想起那具泡了两天的浮尸。想起塑料袋里的两张彩票。
那个人花两百二十二块钱买了一百一十一注同一个号码,然后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中了一亿八千万。
而我倾家荡产救了一个不值得救的人,丢了工作丢了房子丢了所有朋友,最后在河里捞尸的时候,从一个死人口袋里翻出了全部。
命这东西说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卖房子的时候我信,借钱的时候我信,在看守所听她说"我只有你了"的时候我也信。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人跟人之间不是你掏心就能换到心的。
有的人拿走你的心,转手就扔了。
现在我有了钱,那些扔掉我的心的人全回来了。他们说对不起,说当时糊涂了,说想重新开始。
但我的心不是他们扔了就还能捡回来的东西。
大巴到站了。
我下车,拎着我妈塞的那袋子东西,走出车站。
城东的方向,新房子在那边。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垫。
但那是我的。
手机响了。老赵发的消息。
"河边小卖部老板娘问你还来不来喝酒。"
我回了三个字。
"明天去。"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城东走。
路上人很多。下午四五点钟,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
没人多看我一眼。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走在路上的普通人。
拎着一袋咸菜和红薯干。
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