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给白月光准备的总监聘书,垫在了桌脚下面。
陆经理笑出声:一个替身,你还真打算养一辈子?
我没接话,把公司公章递给了穿工装的许禾。
年薪、团队、实验室,全给她。
陆经理当场摔了杯子,说没有他,我的新品今晚就得变废铁。
许禾抬起头:周总,要不让他先按一下遥控器?
【第一章】
陆建把一份辞退通知拍在我面前。
周总,乔薇回来了,许禾必须走。替身就该有替身的规矩,正主到了,还占什么位置?
他身后的乔薇摘下墨镜。
会议室里,十九个人没出声。
许禾还穿着那件袖口磨白的工装,手里握着半截刚从样机上拆下来的线束。
陆建点了点她。
把衣服换了再出去。品牌发的,三千八一件,你一个月工资赔不起。
我拿过那份辞退通知,折了两折,塞进晃动的桌脚下面。
桌子稳了。
我拍拍桌面。
好纸。
陆建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转头问许禾:工装谁买的?
劳保店,八十五。
发票呢?
在。
报销。再给全员买两套,免得陆总下次按奢侈品折旧。
助理杜飞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得连椅背都在响。
陆建把辞退通知抽出来。
周成,你别跟我装糊涂。乔薇是我们清洁设备项目的形象主理人。许禾当初就是照着她选的,现在正主回来,你还留着她,不就是给乔薇难堪?
我看向许禾。
她短发,安全鞋,脸上有一条没擦干净的机油印。
再看乔薇。
长卷发,高跟鞋,十根手指上有八根不方便拧螺丝。
我问:照着哪儿选的?
陆建皱眉。
都是女的?
杜飞没咳出来,改成了喷茶。
乔薇的墨镜腿被她捏出一声轻响。
周总,我们是在谈合作。
我把桌上的新品发布流程推过去。
合作可以。先把这行改了。
流程最中间,写着新品首席研发人,乔薇。
许禾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设备维护。
陆建把纸翻回去。
市场认的是乔薇,不是一个拧螺丝的。许禾能站到台上,是沾了她的光。现在网上都说你把许禾当乔薇的替身,你不澄清,还给她加工位,传出去多难听?
我按住他要翻页的手。
网上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给我个身份证号,我给大家发律师函。
陆建嘴角抽了一下。
许禾把线束放下。
周总,我可以不上台。今晚交付测试不能取消,左侧驱动还有一组温升数据要补。
她说话时没看乔薇。
视线一直落在会议室外那台蓝白色洗地机器人上。
陆建却笑了。
听见没有?她自己知道轻重。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到许禾面前。
许工,你看看。
技术负责人任命书。
年薪三十六万,另有按验收回款计算的项目奖金。研发预算、人员配置、实验室使用,由你提案,财务按批准后的额度执行。
许禾握笔的手停住了。
陆建把文件抢了过去。
你疯了?她进公司才半年!
半年,把你们卡了两年的窄道转向做出来了。
那也是团队成果!
团队里谁做的哪一项,拿记录来。该给的一个不落。
我从他手里抽回文件,递给许禾。
先看清楚。工作范围有异议,现在提。
许禾看了两遍,指着其中一行。
总工也要参加商务接待?
不用。
也不用穿高跟鞋?
穿安全鞋。有人再拿身份踩你,起码鞋头硬。
杜飞把嘴捂住,额头抵在了电脑上。
乔薇站起来。
周成,你是不是故意用她气我?
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离客户来验收,还有五个小时。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乔小姐,你上一次给我发消息,是让我砍一刀。
乔薇的嘴张了一下。
我没砍。
杜飞直接蹲了下去。
陆建脸上那点笑没了。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研发、市场、供应链,觉得都能自己干。
他伸手,把样机的无线遥控器拿到手里。
我提醒你,今晚来的采购方,要看的是完整演示。你要是把合作搞砸了,延期一天,真金白银往外赔。
我看着他的拇指压上红色按钮。
许禾把签字笔放下。
陆总,那是急停。
我知道。
陆建盯着我。
没有我的团队配合,这台机器今晚连会议室都出不去。
许禾伸手,将旁边的椅子往外挪了半米。
您按吧。
陆建没动。
我把水杯放远,免得他掀桌。
按啊。
他拇指往下一压。
门外的机器人停止运行,扬声器响了一声。
急停已触发。
陆建抬起下巴。
许禾拿起电脑,转过屏幕。
设备后台弹出一条红色记录。
操作端编号,登录账号,指令时间,一项不缺。
她问:还按吗?这回算演示,下一回我就得开人为故障单了。
陆建的下巴卡在半空。
我冲杜飞招手。
记一下。陆总今天第一次有研发贡献。
杜飞抬头。
贡献什么?
帮我们验收了急停。
陆建把遥控器拍回桌上,掌心砸得通红。
你拿日志吓唬我?项目要用的核心控制板,采购合同还在我手里!今晚这台能动,明天那一百台呢?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补充协议。
要么让乔薇做总监,许禾给她当助理。
要么,下午四点,供应商停止供货。
我刚要伸手,许禾先按住了协议。
她看了一眼封面,指尖停在供应商名称上。
周总,这家公司,我认识。
【第二章】
陆建伸手去拿协议。
许禾没松。
设备研发归你管,商业合同你懂吗?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行。
控制系统授权。永久授权,单价两万八。
我抬头。
有问题?
许禾拿过记号笔,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控制板。
下面标了一个数字。
四千二。
陆建嗤了一声。
你拿裸板价格跟整套解决方案比?软件、维护、调试,这些都不要钱?
许禾又写了一行。
固件调试,项目内完成。
谁完成的?
她指了指自己。
维护呢?
杜飞举起手。
去年那份维护手册,是我帮许工打印装订的。陆总说太厚,显得产品不够智能,让删到三页。
我看了看陆建。
三页?
杜飞掰手指。
第一页封面,第二页安全提示,第三页售后电话。
许禾补了一句。
售后电话也是我的。
陆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乔薇重新戴上墨镜。
技术细节我不参与。今天我是来签约的,不是来听你们报菜价的。
我把她的聘书翻到薪酬那页。
年薪一百二十万,另加成交额百分之三的品牌分成。
乔薇伸出手。
陆建谈好的。
我没递给她。
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我,超过五十万的长期支出,要过预算会。你这份既没盖章,也没我的签名。
陆建说:你之前明明答应要把她请回来。
我答应请她来谈合作。
乔薇把手收回,指甲在桌面磕了两下。
许禾能拿三十六万,我一百二十万很贵?
我点头。
贵。
她把墨镜又摘了。
我接着说:她来了能让机器擦地。你来了,先让我擦屁股。工种不同,没法横比。
杜飞的电脑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他伸手乱按,差点把屏幕扣在手指上。
陆建指着他。
你在录音?
杜飞看向我。
我把会议通知往前推了半寸。
重大采购评审,全程留存。通知第三行,你点过确认。
陆建拿起手机,嘴唇抿得发白。
行,你们唱双簧。我的供应商,我来解释。但前提是,先把许禾的任命撤了。
我没答他,拨通协议上的商务联系电话,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
您好,远衡机电。
我是成益设备周成。你们给我们的控制板方案,两万八一套,我想确认授权范围。
对面停了两秒。
周总,您是要采购,还是核价?
核价。
我们去年就把终端报价发给贵司了。控制板四千二,标准软件授权包含在板价里。您说的两万八,是含其他集成服务吗?
陆建的椅子腿刮过地面。
我伸手示意他坐回去。
你们今天下午四点会停止供货?
没有啊。贵司预付的这一批,昨天已经出库了。物流单号需要我再发一次吗?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陆建喉结动了两下。
我对电话说:发到公司公共采购邮箱。报价、订单、授权条款都补一份。谢谢。
挂断后,我把补充协议举起来。
这里的盖章主体,不是远衡机电。
陆建抓起水杯,喝了一口。
中间有集成商,很正常。
集成商是卓桥技术。
我点了点白板。
四千二进,两万八出。一百套,差价两百三十八万。干了什么,值这个钱?
陆建把水杯放得太重,水溅到袖口。
生意不能这么算!关系、渠道、资源,都是成本!
我让杜飞打开投影。
公司审批系统里,卓桥技术的准入申请列在屏幕上。
推荐人,陆建。
关联关系申报,无。
我问:这行你签的?
他盯着屏幕,没出声。
乔薇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又问:现在补充,还来得及。
陆建忽然笑了。
周成,你别拿一张表诈我。卓桥跟我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你爱查就查。
他把那份总工任命书扯过来,拍到我胸前。
但你当众给小替身铺路,让乔薇给她抬轿,这事已经传出去了。你真以为客户只看机器,不看老板是什么人?
我的手机接连震动。
客户项目群里,有人转来一张截图。
公司研发人事调整背后,疑似涉及私人感情纠纷。
配图是我给许禾递文件。
乔薇坐在旁边。
裁切过后,白板上的报价、桌上的合同,全没了。
杜飞的嘴角绷直了。
周总,这个角度,只有陆总刚才那个位置能拍到。
陆建将手机扣在桌上。
别血口喷人。
许禾伸手去拿自己的工牌。
我按住桌沿。
做什么?
她没抬眼。
我去把工位搬到车间。客户今天来,别让这件事影响验收。
我把工牌推回她手边。
你负责让机器站得住。
我拿起那份被揉皱的任命书。
我负责让你站得住。
客户群里,采购负责人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的验收增加研发溯源,请提供核心算法作者及授权链证明。
陆建靠回椅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杯沿。
听见没有?
他看着许禾。
你的名字写上去容易,拿什么证明是你做的?
许禾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枚旧硬盘。
插头还没碰到电脑,陆建已经站了起来。
那个东西,你从哪儿拿到的?
【第三章】
许禾的手停在接口前。
我的。
陆建盯着硬盘上磨掉一半的标签。
公司资料不能带进带出,这点保密常识你都没有?
我伸出手,拦住他。
先说里面是什么。
许禾把硬盘放在桌面上。
我之前做过一个底盘转向项目。远衡的控制板是我选的,接口也是我定的。后来项目没交付,我拿到离职资料返还单,把个人设计稿和测试记录带走了。
我问:前公司叫什么?
百川智造。
陆建的手指攥住椅背。
杜飞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份我们采购部保存的宣传册。
卓桥技术核心技术来源。
百川智造技术团队。
我盯着那八个字,又看向陆建。
巧了。
陆建没接话。
乔薇把包拿到腿上。
我提醒一下,我签的是形象合作,技术出处不归我负责。
陆建转头看她。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
许禾先打开资料返还单,再展示原始设计文件。
每份文件后面都有日期。
她翻出一段测试视频。
屏幕里,她戴着护目镜,蹲在简易底盘旁边,手指按住一根来回晃动的线。
画面外有人问:这个弯能不能过?
她说:能。轮距再收十二毫米。
视频里的底盘转过去,右轮卡住了纸箱。
有人笑了一声。
许禾没说话,把箱子拆了,趴下去重新量。
杜飞看了看视频日期。
两年前。
许禾点头。
那次失败版本的轮距,卓桥宣传册里还写着。
我把宣传册放大。
一毫米不差。
陆建终于开口。
这能说明什么?她参与过项目,不代表项目归她。商业成果,不是谁出点力就归谁!
我看向许禾。
归属文件有吗?
有。
她在文件夹里找到一份清算期间的权属确认书。
项目终止后,百川智造与她结清工资。未申报专利的个人方案、未售出的代码著作权,由双方列明清单,签字确认。
我逐页往下看。
到了签字页,陆建忽然拿起杯子。
杯底蹭过桌沿。
我抓住杯柄,没让水泼出去。
陆总,渴就喝,别给电脑喂。
杯口离屏幕只剩一拳。
他的手背绷出几根筋。
我接过水杯,交给杜飞。
拿远点。今天设备已经承受了一次人为急停,别再安排水冷。
杜飞抱着杯子退到墙边。
乔薇把自己的杯子也往远处推了推。
签字页出现。
原项目清算联络人,陆建。
他的签名压在确认章旁边。
许禾抬起眼。
您当年说,这些代码没人要,我带走还能省公司一笔硬盘销毁费。
陆建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将权属清单往前翻了一页。
所以,你知道她是谁。
他不出声。
你把她招进来,写成设备维护。再把她做的方案,绕一家公司,卖回给我们?
陆建一掌拍在桌上。
是我给她工作!一个前公司都倒闭的人,有人愿意用就不错了!没有我,她现在还在修电动门!
许禾低头,将工装袖口翻上去。
手腕上有一处早已愈合的烫痕。
她说:修电动门,客户也知道钱付给了谁。
会议室门被推开半扇。
外面的人探头,又被杜飞抬手挡住。
陆建看见那一排视线,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周成,你想清楚。我是副总,我手里有供应商、有客户、有交付团队。你要为了她跟我翻脸?
我把他的水杯重新放回桌上。
先配合核账。今天起,采购审批权限暂停,商务资料交接。
你没资格单方面动我!
我拿出公司章程的电子版,找到经理任免和授权条款。
有。
他伸手推开电脑。
我还有股权!
百分之五。股东权利保留,经营授权撤回。不是一回事。
杜飞拿着通知站在旁边。
陆总,签收。
陆建把笔摔在地上。
我没让杜飞捡。
拍照,邮件送达。再送一份纸质的到登记地址。
陆建踢开椅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们以为拿着旧文件,就能证明今晚的机器归她?
许禾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
陆建嘴角往上抬。
问问她,最新那版程序在哪儿。
门砰地关上。
杜飞扑到电脑前,连点了几次。
公司代码库,许禾的账号已被停用。
生产固件目录,空了。
我转头。
有备份吗?
许禾把硬盘线拔出来。
旧版本有,今晚验收要用的最新版,在供应商的签名服务器上。上周被要求走统一发布,我只保留了开发版。
能直接装?
不能。样机做过锁定,只认生产签名。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验收,四小时十二分。
手机响了。
是陆建发来的一段语音。
周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人事任命撤回,把卓桥的尾款付了,我让人恢复。
许禾忽然伸手。
等一下。
她盯着语音下面跟来的截图。
截图里,是供应商后台的项目授权页。
授权主体一栏,填着她的名字。
签署日期,却是三个月前。
许禾的指甲压住硬盘边缘。
这个项目,我没签过授权。
她把屏幕放大。
还有,这份授权写的是独家。
我看向合同金额。
两百四十万。
许禾抬头看着我。
周总,他可能不只把我的东西卖给了你。
【第四章】
杜飞伸手去拉会议室的百叶帘。
我叫住他。
不用拉。把门打开,让大家看见我们在干什么。
他停住,转身把门推到底。
我给外聘律师发了资料,又让财务保全付款和审批记录。
电话那头只问了三个问题。
原始文件在不在?
在。
签名是不是本人签的?
许禾答:不是。
有没有按这份独家授权实际收过款?
我把卓桥的对账单发过去。
已付预付款六十万,尾款未付。
律师让我停止争论,先固定电子文件来源,再向供应商确认后台变更记录。
我照做。
陆建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了,开免提。
想通了?
我问:你发来的授权书,原件在哪里?
你没必要管。
许禾说:我有必要。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陆建的声音压下来。
小许,你别被他哄了。一个月两万多,值得你得罪整个圈子?你以为他真看中你的本事?等乔薇松口,他还是会让你滚。
我抽了张纸,递给许禾。
她没接,拿走了旁边的螺丝刀。
陆总,我问原件。
你以为你那些破代码,离了包装能卖几个钱?百川欠你工资的时候,谁帮你签的清算单?做人要懂得报恩!
许禾拧下旧硬盘盒上的一颗松动螺钉。
清算单是确认财产,不是卖身契。
我把电话接过来。
陆建,今晚的验收你别碰。资料交出来,账一笔一笔算。
他笑了一声。
你先让机器动起来。
电话断了。
杜飞抹了一把额头。
周总,供应商回复了。暂停签名服务,是卓桥的商务联系人申请的。理由是存在授权争议。
我看向那份文件。
一张假授权,堵住了两头。
对我们,卖软件。
对供应商,说软件有纠纷。
许禾从椅子上起身。
我去拆机。
拆什么?
生产控制板。
杜飞往前一步。
换板就能绕过去?
许禾摇头。
不能绕。授权争议没查清,换一块同系列板也没用。
那你拆它干什么?
换我的开发板。今晚演示开发状态,提前告知客户,量产验收延期。功能数据能交,安全验证不撒谎。
我看着她拿起工具包。
这么做,客户可能拒收。
她扣上工具包。
总比拿一个随时会被停掉的东西,骗他们通过强。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
杜飞拦在前面。
周总,延期赔付上限八万。
我伸手。
通知我签。
他嘴动了动,拿出平板。
我在延期风险通知上签字,又给客户项目负责人打电话,把情况按顺序说清。
对方问:今天能看到什么?
完整功能,开发状态。量产软件签名争议,我们正在核实。正式验收不强推。
已经有人给我们发了邮件,说你们技术负责人侵占他人成果。
邮件请转给我。原始设计、权属清单、测试记录,我们现场开放核对。
对方没立刻答复。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发烫的边框上磨了两下。
采购不是来听你们公司内斗的。
明白。
半小时后,发临时演示方案。今天我们照常来,但是否继续采购,要看实际表现。
通话结束,我走到样机边。
许禾已经把上盖拆下来。
机身里有一层湿布的气味,金属边缘贴着她的小臂。
她说:帮我拿着。
我接过盖板。
杜飞看了一眼。
周总,你这个姿势,要是拍出去,标题得是霸总给替身跪了。
我低头。
为了托住盖板,我半蹲在机身旁边。
许禾头也没抬。
膝盖再低点,挡线了。
杜飞转身,背对着我们,双肩开始抽动。
我咬着牙。
笑够了拿个凳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膝盖也是固定资产。
开发板装上去,许禾接线、校验、重新标定。
第一次开机,机器人向前走了半米,贴着墙停下。
扬声器响起一段录音。
前方障碍,请让一让。
我看着墙。
它倒是挺讲道理。
许禾抿住嘴,敲下几行参数。
第二次,机器转过来,正对杜飞。
前方障碍,请让一让。
杜飞举起双手。
我让,我在公司终于有了官方定位。
我刚要开口,采购邮箱响了。
远衡发来的变更记录里,除了暂停签名服务,还有一份交付确认附件。
附件上,乔薇被列为技术成果验收人。
我把屏幕转给许禾。
她扫了一眼,手里的扳手停住。
这张现场照,是我们去年冬天测防滑的地方。
照片里,乔薇站在样机旁边。
脚边一滩水。
许禾蹲在照片边缘,只露出一截衣袖。
杜飞凑过来,放大照片。
周总,这张图在公司的宣传素材库里有原片。
我说:找。
不到两分钟,杜飞抬起头。
原片不止一张。
他把屏幕推到我面前。
还有当时没剪进去的视频。
【第五章】
视频里,乔薇握着遥控器。
陆建站在镜头外,让她往前走两步,做个检查设备的动作。
乔薇低头问:按哪个?
陆建说:不用真按,拍着好看就行。
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递来一张签字表。
乔老师,现场素材使用确认,麻烦签一下。
乔薇接过笔,问:签了是不是今天就结束?
陆建答:对。
许禾从机身后面探出头。
陆总,测试记录还没出来,别签验收。
陆建挥了挥手。
拍摄文件,你干你的。
画面停在这里。
我把视频前后各拖了一遍。
没有她核对技术的过程。
杜飞喉结动了动。
这份技术验收单,签名跟素材确认单一模一样。
别先下结论。把两个原始文件都封存。
我把视频发给律师,接着给乔薇打电话。
她没接。
第二次,接了。
周成,如果你是来让我回去,我有几个条件。
我把视频声音放出来。
乔薇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问:谁发给你的?
公司原始拍摄资料。
我把技术验收单传过去。
你确认一下,这份签过没有。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有。
确定?
我只签过素材使用,还有出镜合同。技术验收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现在它跟你有关系了。对方准备拿这份材料证明,你认可了卓桥的研发成果。
她呼吸急了两下。
陆建说,这是品牌包装!
让他把包装拆开,你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乔薇没再提条件。
十七分钟后,她踩着高跟鞋回到车间。
我正站在地上画胶带线,给演示划安全区。
她一眼看见许禾。
许禾也看见了她。
乔薇停在黄线外。
去年那张签字单,你留了?
许禾把螺丝装进盒子。
拍摄组有扫描件。杜飞找到了。
乔薇扭头问我。
你想让我做什么?
确认事实,留下书面说明。
我做了,你能保证别把我牵进去?
我把胶带头压在地上,站直。
保证不了。你做过什么,按事实算。我只能保证不替你编,也不让别人替你编。
她握着包带,往后退了半步。
许禾把那段视频又播放了一遍。
屏幕里,她那句别签验收传出来。
乔薇盯着画面,指节一点点松开。
她把包放到桌上。
纸呢?
杜飞递过去。
乔薇写到一半停下,抬头看向许禾。
网上那些话,不是我发的。
许禾没出声。
但陆建给我看过。他说先把话题做起来,等我回来,顺势接主理人。
乔薇把笔尖压住纸。
我没制止。
我问:你们的聊天记录还在?
她摸出手机。
在。
杜飞刚要伸手,她又缩了回去。
别翻我的相册。
我指向旁边的桌子。
只提取相关聊天,你自己操作,律师远程指导。跟项目没关系的,我们不碰。
聊天记录里,陆建发过一张宣传方案。
旧人归来,影子退场。
下面是三段准备好的话术。
许禾的技术头衔不能突出。
周总只需要承认曾经照顾她。
现场闹得越大,关注越高。
我盯着第二条。
乔薇把手机按在桌上。
他说你知道。
我笑了一声。
他也说你会研发。
杜飞低头,嘴角又开始失守。
乔薇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杜飞把嘴抿回去。
我在想,陆总真是个人才。他一个人,把全公司都通知成了知情人。
许禾第一次笑出了声。
很短。
她马上低头,继续接传感器。
乔薇看了她两秒,把一旁散开的线束托起来。
这个放哪儿?
别拉。线头放在泡棉上。
她照做,指甲被卡住了。
乔薇吸了口气。
许禾拿尖嘴钳,替她把指甲边缘从卡槽里拨出来。
下次别用手。
乔薇看着断掉的一截甲片,没再提三千八的工装。
陆建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乔薇抬头看我。
我摇了摇手。
你自己决定怎么接。
她按下免提。
你在哪儿?
公司。
陆建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谁让你回去的?别跟周成签任何东西,他现在想把你推出来背锅!
乔薇盯着那张技术验收单。
你给我的出镜确认,为什么变成技术验收?
别听他们挑拨。名字借用一下,有什么大不了?
乔薇的笔掉在地上。
你拿我的名字验收两百多万的技术,说没什么大不了?
陆建压低声音。
合同成了,你的钱一分不少。现在跟我拆台,之前收的三十万预付款,你吐得出来?
乔薇弯腰把笔捡起。
你把账户发来。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她一字一字地说。
属于没履行部分的款项,我按合同清算。你挪我的签名,我另外追。
陆建忽然提高声音。
你装什么!替身这个主意,你当时不也觉得好?
乔薇把手机拿远了些。
是,我当时觉得,踩她一下,我能多拿钱。
车间里静下来。
她扭头看着许禾。
这件事,我会公开说清。
陆建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你们给我等着。
电话挂断。
乔薇在说明最后签下名字,连同聊天记录一并交给律师。
我看了眼时间。
还有一小时三十九分。
机器再次启动。
先前那句前方障碍换成了滴滴声。
杜飞问:怎么不说话了?
许禾合上电脑。
客户下午来,别让它误伤采购。
我刚松开胶带,车间里忽然啪的一声。
样机右侧轮子锁死。
机身在原地拧了半圈。
刺耳的摩擦声贴着地面刮过来。
许禾扑向急停,我一把拦住跨进黄线的乔薇。
机器停下。
右侧轮组下面,一颗银色螺母缓缓滚出来。
许禾蹲下,看清螺母后,手没再往里伸。
她抬头看我。
周总,这个锁紧位置,我上午做过封漆。
【第六章】
红色封漆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挂在螺纹上。
另一截掉在地面,混着黑色的橡胶碎屑。
杜飞把手机照明打开。
是不是刚才换板碰到了?
许禾摇头。
控制板在上层。这是轮组机械锁紧,隔着一整块底板。
我往后看。
车间门口的摄像头正对着维修区。
调监控。别碰现场。
杜飞去拿电脑,许禾从工具包里取出相机,对着几个位置拍照。
乔薇站在黄线外,握着包带没动。
我把现场照片发给律师。
对方让我保留拆出的部件,再把安全风险告知客户。
杜飞已经调出监控。
十二点零七分,我们在会议室核对权属。
陆建进了车间。
他蹲在机器右侧,手伸进底部。
大约四十秒后起身,拿着手机离开。
画面不够清楚,看不见工具。
但那四十秒,他没碰控制板,也没去拿桌上的资料。
我把时间点记下来。
别下结论。先保存,再让他解释。
许禾从旁边拿出检测镜,把轮组内侧照了一遍。
轮轴没伤。更换锁紧件,重做扭矩检查,二十分钟。
整机复测呢?
至少四十分钟。
我看表。
还有一小时二十二分。
我给客户打了电话。
新增一项机械故障,已停机排查。今天演示延后二十分钟,您如果不愿意等,我们承担行程费用。
电话那头问:有人为因素?
存在疑点,证据已保全。我们不拿您的人员做测试。
对方停了一下。
我会带设备工程师来。你们先修,安全记录别补写,实时做。
好。
挂掉电话,我把袖口卷上去。
许工,分活。
她指向台边的零件盒。
把备用锁紧件找出来。按型号拿,不认识就问,别凭气质。
我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
原本已经拿起来一颗。
许禾看了一眼。
你手里那个,是桌子上的。
杜飞从电脑后面抬头。
周总终于开始拆公司了。
我把螺母放回去。
先记你一次。
车间没有人再说话。
扭矩扳手咔哒作响。
热机后的金属气味顶上来,许禾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她想抬手擦,又看了眼手套上的油,手停在半空。
我扯了张纸,递到她面前。
她拿额头抵了一下。
谢谢。
别谢。年薪三十六万,头也得保养。
她嘴角动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没停。
换好锁紧件,许禾在每个位置重新点漆。
她报数,杜飞记录,我复核。
第一次低速空载。
第二次负载转向。
第三次湿地紧停。
机器停在胶带线前,轮子没有再打滑。
乔薇拿着拖把站在旁边。
水还加吗?
许禾看了眼量杯。
再加两百毫升。
乔薇蹲下倒水,衣摆沾了一圈灰。
杜飞看着她,没忍住。
这回能签测试见证了。
乔薇举起量杯。
你再说一句,我让你也参与湿地测试。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建回来了。
他换了件衬衫,身后跟着两名客户人员。
我认出走在前面的采购负责人,胸口沉了一下。
陆建却抬手介绍。
这就是我们研发现场。各位也看见了,临时拆机,故障不断。我必须站在股东角度提醒,项目已经失控。
客户负责人没接话。
他身旁的设备工程师蹲在安全线外,看了看测试记录。
陆建继续说:周总为了一个女人,把原来的供应链全推翻了。现在连软件都不合法,今天这场演示,我建议直接取消。
我走过去。
陆总,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别转移话题!
我把监控停在十二点零七分。
你在轮组下面做什么?
陆建看了一眼,脸上没变。
检查。
检查什么?
机器震动。我检查螺丝,替公司排除隐患,有问题?
许禾站起来,手里拿着封存袋。
袋里装着那颗螺母。
您用的什么扭矩?
陆建皱眉。
我随手检查一下,还得跟你打报告?
许禾把维修规范翻到对应页。
这里的锁紧件,拆卸后必须更换。您检查完,有没有复位,有没有记录?
陆建看向客户。
你们听听,现在一个维修工都敢审我了。
我指着地上的黄线。
许总工。
陆建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客户工程师开口。
先做演示。我看实际数据。
陆建嘴角往下一撇。
没有生产授权,他们根本跑不了验收程序。
许禾走到电脑前。
客户收到的方案,明确写了开发状态功能展示。
她按下启动。
机器向前走去,绕过窄道,避开临时放下的纸箱。
陆建的视线追着机器走。
随后,他把手插进了口袋。
我盯住他的右手。
下一秒,机器人停了。
扬声器响起提示。
急停已触发。
陆建猛地抬头。
许禾把后台投到屏幕上。
操作端编号,登录账号,指令时间。
跟上午那次一模一样。
客户工程师转过身,看向陆建鼓起的口袋。
遥控器,可以拿出来吗?
【第七章】
陆建的手没动。
客户工程师站在原地等。
杜飞将现场记录镜头转向屏幕,没有往他脸上怼。
我伸出手。
公司资产。交回来。
陆建把遥控器掏出来,甩到桌上。
我怕出事,按个急停怎么了?安全第一,有错吗?
许禾指向测试轨迹。
机器距离障碍物八十厘米,速度每秒三十厘米,避障已生效。请您说明,刚才具体看到了什么风险。
程序有风险!
哪里?
你自己清楚!
我按住桌上的遥控器。
上午你拿急停威胁研发。下午在客户现场又按一次。说是担心安全,可以,把依据写下来。
陆建拍桌。
周成,你别给我扣帽子!这东西是我带来的项目,没有我,你连门都摸不着!
客户负责人翻开资料夹。
陆先生,我们采购的是设备,不是你们的私人关系。请不要再干预演示。
陆建伸出去的手僵住。
我将遥控器交给客户工程师。
急停功能已验证。解除之前,请许工复核现场。
许禾确认区域清空,按流程解除急停。
机器人再次运行。
到最窄的弯道处,它停了半秒,收起侧刷,车身贴着标线转了过去。
客户工程师拿尺量了两次。
转弯余量比投标参数多了十六毫米。
许禾把数据页调出来。
上周改了侧刷支架,重心位置也重新做了标定。
为什么不更新投标参数?
还没做完耐久测试,不能先写进去。
客户负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继续。
机器穿过坡道,完成脏污识别,再回到充电位置。
乔薇从头到尾没靠近操作台。
最后一项结束,客户工程师用手背碰了碰外壳,又看了眼热成像图。
机械功能目前符合展示目标。量产签名、耐久记录、权属链,按约定补齐。今天不能算正式验收。
我点头。
我们接受。
陆建忽然笑出声。
听见没有?没验收!周成,你说半天,订单还是保不住!
客户负责人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没说取消。
他的笑卡住。
先保留订单十个工作日。你们按整改清单提交材料。超期或者权属有实质问题,再按合同处理。
我签下清单。
杜飞接过去时,手指还在发抖。
陆建站到门前。
你们真相信她?她的代码已经独家授权给卓桥了!周成现在用,就是侵权!这项目我跟了两年,你们不能绕过我签!
客户负责人停下。
那请贵方通过正式渠道提交权利主张。我们不在车间判断真伪。
门关上。
陆建转过身,扯了一下领口。
行,真行。你们一群人联合起来耍我。
我没动。
客户没了,你赔。客户还在,你也不满意。陆总,你到底想公司好,还是想公司只对你好?
他一脚踢在旁边的空桶上。
桶撞墙,哐的一声。
乔薇往后退了半步。
许禾把封存袋放进箱子,合上扣锁。
陆建看着她,突然往前走。
你别装清高。当年那点工资,不还是我帮你弄回来的?我现在让你签个字,你就这么费劲?
许禾抬起头。
哪个字?
独家授权!补签一下,大家都有钱拿,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他声音落下,车间里没人接话。
杜飞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乔薇缓缓转头。
我看着陆建。
刚才你说,她已经授权。
陆建喉结上下滑动。
现在又说,让她补签?
他伸手去拿杜飞的手机。
我挡在前面。
别碰。
陆建的胳膊撞到我肩上,往后一缩。
他盯着桌面上的录音设备,嘴唇抖了两下。
你们设计我。
我指向门边的告示。
客户现场测试,全程记录。你进来时看见了。
陆建忽然把矛头转向乔薇。
你也有份!钱你拿了,方案你同意了,现在站他那边装干净?
乔薇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书面说明。
我的部分,我认。我没签过技术验收,你不能替我签。
她把另一张纸压上去。
未履行部分的品牌预付款,已经按终止协议退回。退款回单在这里。
陆建抓起回单。
谁让你退的?
我自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薇看着他。
意味着下次你打电话,得按咨询收费。我今天替你听的骂,已经超出合同范围了。
杜飞嘴唇抖了一下,硬是没出声。
陆建将回单揉成一团。
你们想查账是吧?
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那就查个够!
电话一通,他就吼。
把他们的项目停了!谁都别给恢复!他们不付尾款,谁也别想拿到签名!
我没拦。
许禾也没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出来。
陆先生,我们已经收到权利人异议和法院材料核验申请,你之前提交的授权文件,需要重新核实。暂停服务不能一直凭你一句话……
陆建把电话摔到地上。
屏幕碎开一道白痕。
杜飞低头看了看。
陆总,那个也是公司的。
陆建猛地抬眼。
杜飞往我身后站了半步。
资产损坏单,我晚点一起发。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律师发来一份工商档案。
卓桥技术的实际控制关系,穿过两层代持协议,终于落到一个名字上。
陆建。
紧跟着,是财务刚找到的一张付款凭证。
收款用途写着,许禾技术授权费。
金额八十万。
收款账户,却不是许禾的。
【第八章】
陆建盯着我手机上的凭证,伸手撑住了桌沿。
那是内部结算。
我问:结算给谁?
渠道。
哪个渠道?
商业秘密。
我把凭证转给许禾。
她从手机里找出银行流水。
没有八十万,也没有分拆入账。
只有工资、报销,还有两笔修电动门的劳务费。
杜飞看得眼皮直跳。
你真去修过电动门?
许禾点头。
比调机器人好收钱。门开了,客户就付。机器人开了,有人还想把作者关掉。
乔薇没笑,攥着那份说明,手背贴紧了桌面。
我把流水交给律师,没在现场继续展示。
陆建的手机还躺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抬头看我。
周成,我们单独聊聊。
就在这里聊。
他扫了一圈。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拉过一把椅子,放到他身后。
坐着聊,不用站台上。
杜飞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陆建没坐。
他把我拉到门边,手指扣着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松开了。
两百三十八万,没全进我口袋。渠道要维护,市场要铺,团队要吃饭。你以前做销售,不比我清楚?
我说:报销有报销,采购有采购。你把许禾的名字挂在假授权上,把钱付给谁了?
陆建舔了一下嘴唇。
还没最后结清。
那张八十万的凭证呢?
你别盯着那张纸!我能给公司挣钱,拿点怎么了?你坐在办公室签字,我外面喝酒喝到吐,最后就百分之五!
他声音越说越高。
车间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没退。
百分之五是当年现金入股的比例。工资、提成、奖金,哪一笔少了你?
陆建扯开领口。
那也不够!
这三个字落下,他自己停住了。
我点了点头。
好。你的意思,我听清了。
他伸手去按我的手机。
我没在录。那边的测试记录一直开着。
陆建回头看了眼摄像头,牙关咬住。
你准备报警?
资料先交律师。涉嫌违法的,交给该处理的人。公司损失、个人侵权,各走各的程序。
你就不怕公司丢脸?
我指向样机。
公司刚才差点当着客户的面折了轮子。脸已经很努力了,别再让它独自承担。
陆建的肩往下塌了一点。
他终于坐进那把椅子。
开个价。
我没接话。
股份,我可以卖。尾款,我不要了。你让许禾补个确认,说明授权有过口头沟通,其他的都好谈。
许禾拿着工具箱走过来。
我不签。
陆建抬头。
八十万,我给你。
她握紧箱子提手。
你拿我的名字收钱,现在给我一部分,让我证明你拿得对?
一百万!
乔薇倒吸了一口气。
陆建转头吼。
你闭嘴!
许禾往后退了半步,把工具箱放到桌上。
咔哒。
两只锁扣同时合上。
我自己挣的钱,会签收。你挣的钱,自己解释。
陆建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抓起桌上的纸,揉了两次,又摊开。
周成,公司一旦传出采购造假,客户全得跑。你当老板,别这么幼稚。
我打开客户整改清单。
第一条,权属核验。
第二条,供应商重新准入。
第三条,机械安全复测。
我点着第一条。
人家比你想的明白。
陆建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翻了。
他指着许禾。
都是你!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你拿走那块硬盘!
许禾没躲。
硬盘是我的。你当年不让我拿,我也会拿。
车间门口有人轻敲了两下。
公司聘请的律师到了。
我把资料箱交过去,按要求逐项核对。
陆建想插话,被要求先确认自己的身份和陈述内容。
他坐回扶起的椅子里,额头贴着手掌。
过了片刻,他开口。
轮组,我只是想让演示出点小问题。
我的手停在交接单上。
律师抬头。
请你把具体操作说清楚。
陆建的声音更低。
我松了一下。没想弄坏。
许禾盯着他。
那台机器有九十多公斤。旁边站着人。
我知道分寸!
她伸手拿起封存袋,里面的螺母撞在塑料上。
你知道它掉下来以后,轮子往哪边偏吗?
陆建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
许禾把封存袋放回去。
那你知道的是什么分寸?
他弯下腰,双手盖住脸。
车间里只剩机器充电的风扇声。
当天下午,我们带着原始资料完成了报案和笔录。
是否构成犯罪,涉及哪些金额,要进一步调查。
公司同步启动民事追偿,申请保全相关财产。
我没有拿到一张能让所有问题立即消失的纸。
但陆建的权限停了。
卓桥的尾款冻结了。
原始文件、监控、聊天、付款流水,都进了各自该去的位置。
从办事窗口出来,许禾把硬盘重新装回工具包。
我问:饿不饿?
她没答,先看手机。
怎么了?
网上有人发了新视频。
视频里,我给她递任命书的画面被截成六秒。
字幕变成了另一句话。
霸总为爱清洗高管,替身上位年薪翻十倍。
发视频的账号刚注册不久。
杜飞把手机凑过来。
周总,评论里已经有人在找客户的联系方式了。
许禾伸手去摘工牌。
这回,我没拦她的手。
我把车钥匙递过去。
回公司。
她抬头。
干什么?
明天的发布会照常开。
我看向那条被循环播放的视频。
他们不是想知道谁是替身吗?
那就把原片放出来。
【第九章】
发布会没有铺红毯。
我让杜飞把那笔预算撤了,留出一块地面,摆测试标线。
他看着流程表。
周总,主持人也取消?
取消。我自己来。
那您的西装呢?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机油印。
洗。
杜飞把笔帽扣上。
好的,发布会目前唯一的豪华配置,是老板干洗。
我没搭理他,给许禾发了最后一版流程。
她回复很快。
不要写天才女工程师。
我删掉天才。
也不要写霸总力挺。
我连霸总一起删了。
她又发来一句。
研发负责人就行。
我把流程转给杜飞。
按这个来。
第二天上午,客户代表、供应商和公司员工陆续落座。
线上直播间开了。
杜飞站在镜头后,朝我竖起一根手指。
我走上去,刚拿起话筒,底下就有人喊。
先说替身那个事!
我点头。
可以。
屏幕上出现昨天的会议原片。
辞退通知、采购报价、总工任命,按原始时间连续播放。
陆建那句正主到了,还占什么位置,响遍会场。
镜头没有切。
我折纸垫桌脚时,前排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播到我问照着哪儿选的,杜飞在后面捂住了眼睛。
原片里的他正蹲在桌旁,笑得只剩半个脑袋。
我把话筒拿近。
大家看见了,这是公司人事和采购会议。任命书对应的是岗位,不是感情名分。
屏幕切换。
许禾的劳动合同、项目分工、里程碑成果逐一出现,涉及个人信息的位置都做了遮挡。
我没讲她熬过多少夜。
让她自己上台。
许禾从侧面走过来,工装洗干净了,袖口那条磨痕还在。
她走到话筒前,先把电脑接好。
有人问:你真不是因为长得像乔薇才进公司?
许禾看了眼我,又看向台下。
我入职那天没见过乔女士。面试题是设备连续丢定位,要求四十分钟找出故障。
答出来了吗?
三十八分钟。
我补了一句。
剩下两分钟,她把我们面试用的投影仪修了。
台下有人拍了下腿。
许禾扭头。
只是插头松了。
我点头。
对。公司当时的技术含量,主要靠她带进来。
笑声从前排一路传到后面。
杜飞举起手,示意直播正常。
许禾打开测试视频。
她讲得很短。
哪一段是原始设计。
哪一段用了供应商公开接口。
哪一部分是团队共同完成。
名单一列,参与人员各自的工作写得清楚。
她没有把所有名字都擦掉,再把自己放上去。
讲到轮组改造时,台下有人问。
你怎么证明,这些不是临时拼出来给你撑场面的?
她点开版本记录。
日期、变更理由、失败测试,一个没藏。
屏幕里,样机撞上纸箱,接着卡死。
我握着话筒。
这段也放?
许禾点头。
成功那版,前面有二十七次失败。只放最后一次,别人以为随便拧两颗螺丝就能做。
台下一位供应商代表抬起手机,把那页记录拍了下来。
乔薇坐在第一排。
轮到她时,她站到许禾旁边。
我的技术验收签名不实,相关材料已交调查。我没有参与核心研发,也没有资格让许工给我当助理。
她停了半秒,手指捏住话筒下端。
关于替身的宣传方案,我知情,没有制止。我以为有人被踩下去,我的位置就能高一点。
会场里没人接话。
她转向许禾。
对不起。公开澄清、资料删除、赔偿,我按书面约定履行。
许禾没接她伸来的手。
把你账号里的内容先删干净,澄清别折叠。
乔薇把手收回,点头。
好。
我看向台下。
这段不剪,完整保留。
发布会刚要进入演示,后门被推开。
陆建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衬衫皱成一团,眼下有两块青色。
公司保安挡住他。
他没往里闯,站在门边喊。
周成,你不是要公开吗?那就把所有合同都放出来!
我示意杜飞切成宽画面,别只拍他的脸。
公司的商务合同,不会为了吵架泄露。
不敢了?
陆建举起一份文件。
许禾进公司,写的是设备维护。现在突然变总工,你不是为她撑腰是什么?
我走到台边。
岗位可以调整,成果可以核验。你当初把研发人员放在维修岗,再拿她的成果对外收费,这才是要查的事。
你少给我定罪!
我没给你定。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只公布已经核验的公司事实。
陆建手里的纸抖起来。
你把供应商全拉黑了,还不是想逼死我?
我看着他。
公司解除的是卓桥的项目合作,其他供应商正在重新核价。你不要替全行业报名。
台下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陆建把纸摔在地上。
你们笑什么!没有我,哪来的项目?没有我,许禾连这家公司都进不来!
许禾拿起话筒。
是你发来的招聘信息。
陆建立刻抬头。
你承认了!
信息上写,招能独立完成底盘控制的人。进来以后,你让我签设备维护岗,说以后会调。
她点开录用邮件。
发件人是你。附件里的测试题也是你给的。
陆建张着嘴,脖子一下涨得发紫。
台下有人把目光从邮件移到他脸上。
我说:你一直知道她做的是什么。
陆建伸手去抓门框。
我给她机会,我拿点钱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眼皮连跳了两下。
律师坐在侧面,低头记录。
陆建看见了。
他嘴里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没追着吼。
让杜飞把供应商回复投上屏幕。
经过原始记录核验,争议授权材料不予采信;本项目签名服务将在新的直接采购和权利人确认手续完成后恢复。
远衡没有替任何人定罪。
它只是核完了自己该核的资料。
陆建盯着那份邮件,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不可能。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被拦住。
他们明明答应过我,没有我点头,不给恢复。
我把话筒放低。
商务联系人没有权力替作者卖掉成果,也没有权力永远扣住客户的设备。
杜飞把第二份文件放上去。
独立审计的阶段性核查结果。
只列已确认金额,存疑部分单列。
项目差价、重复收费、未经批准的品牌支出,一行一行。
陆建膝盖弯下去,坐到了后排空椅上。
他抬起手,擦了两次额头。
别放了。
我没让杜飞继续翻。
已经够公众了解公司怎么处理。
剩下的,交给程序。
陆建却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就是想多拿一点。
椅子底下,他的皮鞋来回蹭着地面。
就差这一次。尾款到账,我把窟窿堵上,谁都不会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找我。
周成,我把股份退给你。你让许禾改个口,你说一句,她会听的。
许禾握住话筒。
我听技术意见,不听假口供。
陆建嘴里还在重复。
我没想弄成这样。
没人走过去替他把那份文件捡起来。
我回到台上,把总工任命书放到屏幕中央。
昨天的版本,有一处需要修改。
许禾抬头看我。
我指着组织架构。
原来研发资源申请,要经过分管商务副总。现在这道审批取消。研发预算由总工提出,财务复核,我负责预算责任。技术结论,谁都不能用商务理由改掉。
台下安静下来。
许禾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
我把签字笔递过去。
昨天你没签完。
她接过笔,落下名字。
杜飞带头鼓掌,拍到第三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拿起话筒。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网上说,我把能给的资源都给许禾,是偏心。
镜头转向我。
我点头。
对这个岗位,我就偏她。
台下有人抬头。
她说不通过的安全测试,不通过。她说不能写的参数,不写。她做出来的东西,名字写她。因为她拿得出证据,担得起责任。
我看向许禾。
公司花钱请人干活,不是花钱请人当谁的影子。
许禾把笔帽扣上。
那研发招两个人的申请,今天批吗?
我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会场先静,随后笑声炸开。
杜飞把平板往前递。
她已经填好了,预算也附了。
我盯着屏幕。
许总工,你这叫现场逼宫。
许禾看着我。
您刚才说的,申请由我提出。
我接过平板签字。
行。
她继续说。
实验室隔音也要做。商务部开会喊口号,影响我听异响。
台下有人笑得拍桌。
我往商务部那一排扫了一眼。
以后喊口号去楼下。研发要听机器,你们别跟机器抢着响。
发布会最后,样机完整跑完演示路线。
它停在我旁边。
扬声器忽然响了。
前方障碍,请让一让。
我低头看它。
台下的笑声比刚才还大。
许禾接过话筒。
抱歉,测试语音没换回来。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
没事。
我看着机器拐进充电位。
公司今天,确实清掉了一个障碍。
发布结束后,杜飞追到后台,手机差点贴到我鼻尖。
周总,远衡发来恢复流程了。十个工作日,赶得上。
我刚接过手机,许禾就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不是采购单。
是她重新打印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
最后一页,多了一条她自己加的内容。
【第十章】
我低头看。
研发人员成果署名,以实际贡献为依据,不受品牌包装、岗位名称及对外宣传需要影响。
我拿起笔。
还有吗?
许禾从后面又抽出一页。
技术安全意见不得由非技术岗位单方撤销。存在争议,组织书面评审。
我签完。
还有吗?
她又抽出一页。
杜飞站在门口,笑容逐渐消失。
许工,你这是合同,还是抽纸?
许禾把第三页放平。
加班要审批,调休要兑现。之前研发组攒的调休,不能因为换了负责人就作废。
我看向杜飞。
多少?
他往后退了一步。
您最好坐着听。
我拉开椅子。
你说。
二百一十六个小时。
我刚坐下,又站起来。
陆建不是每周都说研发准点下班吗?
许禾看着我。
对。准点打卡,然后从侧门回来。
杜飞补了一句。
侧门的门禁,也是我修的。
我把笔拍到桌上。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话出口,我看见许禾把另外一张纸放在桌面。
两个月前的研发意见单。
意见内容,项目赶工期间调休无法兑现,申请统一排期。
审批结果,部门内部协调。
签名,周成。
我盯着自己的字,没再开口。
那张单子角上有一道咖啡渍。
我记得当天签了一摞材料。
许禾站在桌边,没有收回那张纸。
杜飞也没再插科打诨。
我把意见单压到合同上面。
这件事,是我签了却没追。
许禾点头。
所以这次要落到制度里。
我重新拿起笔。
落。
调休按生产安排分批兑现,不能再无限往后挪。以后技术人员可以直接提交异议,财务和行政按月反馈,不经分管副总转手。
杜飞掏出手机记。
我叫住他。
还有,周总也一样。到期没处理,发全员待办。
他抬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功能,我会。
你笑得有点越权。
他立刻低头。
收到,权限内笑。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开一场庆功会。
许禾带着研发组做耐久测试。
我跟财务重审采购。
杜飞整理交接,把原来堆在陆建办公室里的合同一份份归档。
乔薇按约发布完整说明,退还未履行部分费用,承担了双方确认的损失。
她来取个人物品时,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往里走。
许禾抬头。
还有事?
乔薇从包里拿出一件工装。
劳保店买的。八十五。
她把袋子放到门边。
昨天那件,袖口被我沾了指甲胶。洗不掉。
许禾看了眼尺码。
买大了。
乔薇的手停在袋口。
可以换。
许禾拿出衣服,套在身上。
她把袖口折了两折,活动了一下胳膊。
不用。冬天能套毛衣。
乔薇站了几秒。
那我走了。
许禾点头。
记得把那条关联视频也申请下架。评论区还在挂我的照片。
乔薇拿出手机。
现在处理。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她正靠墙写投诉说明。
没再提下一次合作。
也没说一句都过去了。
杜飞把一份律师函交给我。
陆建名下相关资产,保全手续在推进。公司这边的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
我接过来。
调查呢?
要求补交原始付款审批和轮组维修记录。许工那边已经整理好了。
我点头。
按清单交。
陆建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号码陌生,我接了。
周成,看在一起干过的份上,能不能让许禾撤掉那份材料?钱我会想办法。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许禾蹲在测试台旁边,拿游标卡尺反复量一个位置。
我说:钱该还,事实也该查。不是选一个。
电话里响起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你就真这么护着她?
我看了眼手里的维修记录。
这是保护公司的员工,也是保护公司的订单。你伤了哪一边,都得负责。
他没再说话。
我挂断,将通话情况记下来,交给律师。
第九个工作日上午,客户再次来验收。
这次陆建不在。
乔薇也不在。
没有摄像灯。
没有为了展示身份准备的椅子。
只有测试路线、验收表、计时器。
机器跑完最后一圈,停到指定位置。
客户工程师蹲下,检查轮组封漆。
完整。
温升数据合格。
生产签名恢复,权属文件经审查满足合同要求。
许禾把最后一页记录推过去。
客户负责人签字时,我的手机就在桌上亮了。
财务发来消息。
首批验收款到账。
杜飞盯着那行字,手指捏住了自己的工牌。
然后他抬起头。
周总,我可以笑了吗?
我把签字页收好。
这次可以出声。
他一拍大腿。
我的季度奖活了!
客户工程师没憋住,低头把笔帽盖了三次才盖上。
许禾靠着工作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还握着那把扳手。
我伸手。
给我。
她递过来。
我把扳手放进工具箱,合上盖子。
今天下班。
她看了眼时间。
才四点半。
调休。
客户离开后,杜飞已经在群里发了吃饭地点。
烧烤摊。
人均预算八十。
我看见后,直接拨过去。
刚收回款,你给公司庆功安排这个标准?
杜飞那边停了一下。
那一百?
我说:一百二。
电话里爆出一阵欢呼。
许禾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把手机放下。
别这么看我。霸总也得留钱发工资。
她拎起工具包。
我没看预算。
那看什么?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钥匙。
你拿的是实验室钥匙。车钥匙在桌上。
我低头,转身回去换。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
烧烤摊上,杜飞端起饮料,站得笔直。
今天,我代表全体员工,祝贺公司清除内部隐患,重塑组织架构,推动技术发展……
我拿起一串烤筋,塞到他手里。
你在商务部喊口号,还没喊够?
他坐下,咬了一口。
主要许工说了,以后实验室旁边不让喊。我得珍惜机会。
许禾抬起杯子。
我也说一句。
桌边安静了。
研发再招两个人,简历发我。会做事,别吹牛。说自己精通所有技术的,我先让他修打印机。
杜飞把杯子放下。
这招聘条件有点残忍。
我点头。
我们公司那台打印机,确实接近商业机密。
笑声里,许禾把工具包放到脚边。
包链没有拉严。
那枚旧硬盘露出一个角。
我伸手指了指。
今天还带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明天送去做镜像保存。这块留原件。
我点头。
以后别只留一份。
她看着我。
以后也别只听一个人说话。
我端起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
记住了。
杜飞忽然凑过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摆。
周总,有个采访邀请。
我把羊肉串翻了个面。
问什么?
问你跟许工到底什么关系。
桌上筷子停了两双。
许禾抬眼看我,杯子还停在唇边。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指上的油。
劳动关系。
杜飞张了张嘴。
就这?
我看向许禾。
再问下去,容易变成劳动争议。
她把杯子放下,笑得肩膀发颤。
杜飞垂着头打字。
好的。标题我都想好了,霸总当众承认,与女总工存在劳动关系。
我伸手抢手机。
你敢发,明天去修打印机!
他抱着手机起身,差点踢翻脚边的凳子。
许禾伸脚把凳子勾住。
杜飞跑到两米外,举起手机。
已经回复了!
我刚要追,裤腿被人拉住。
许禾仰头看着我,另一只手还捏着半串烤土豆。
周总。
我停下来。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调休申请。
明天一天。
我看着申请时间,伸手点了批准。
她把手机收回去,又从工具包里拿出实验室钥匙,放到我面前。
最后走的人,锁门。
说完,她把那串烤土豆吃完,拎起包站起来。
杜飞隔着两张桌子冲我喊。
周总,您明天不会也休吧?
我捏起那把钥匙。
我休了,谁给你发奖金?
他立刻跑回来,把剩下的半盘肉串推到我面前。
您吃。别饿着财务审批人。
许禾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
我抬头。
忘拿什么了?
她伸手,把我面前那串已经烤焦的蘑菇换成了新端上来的。
别吃那个。你刚才忙着追人,翻了三遍,全翻在一面。
杜飞看看蘑菇,又看看我,嘴角刚抬起来。
许禾指了指他的手机。
敢写进采访,明天打印机归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拿起那串蘑菇。
许总工,休假还管设备维护?
她拍了拍工具包。
顺手。审批人也算设备。
杜飞把脸埋进胳膊,桌子跟着抖。
许禾朝我摆了一下手,转身走到路边。
这回,没人喊她留下。
她拉开车门,把工具包放好,关门前冲我们扬了扬手机。
明天非紧急事项,不回。
我举起钥匙。
批准了。
车尾灯转过街角。
杜飞终于把头抬起来,吸了两口气。
周总,您以后在公司的地位,可能得重新评估。
我咬下一块蘑菇。
怎么说?
以前陆总拿遥控器让机器停,现在许工拿调休申请让您上班。
我把实验室钥匙按在桌上。
不一样。
杜飞等着我往下说。
我伸手叫老板结账,又指了指他面前的空盘。
她让机器干活。
你让我买单。
杜飞刚站起来,听见买单两个字,腿立刻往外挪。
我一把扣住他的工牌。
去哪儿?
修打印机。
明天修。
我把账单推到他面前。
今晚先把发票抬头填对。
他低头掏手机,嘴里还在念。
老板就是老板,最后一分钟也不浪费。
我拎起钥匙,敲了敲他的空杯子。
少废话。开发票,也是劳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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