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嘴碎成疾,满朝文武见了她都绕道走。
听说她曾在金銮殿上连骂十个朝廷命官,骂得人当场掩面痛哭。
皇帝龙颜大怒,罚她下嫁给我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大婚当日,皇后淡淡扫了我一眼:
“听说你是个哑巴,倒是跟我女儿挺配。”
我低头不语,乖顺行礼。
直到公主掀开盖头,指着我冷笑:
“哑巴也敢娶本宫?”
我抬眼看她,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臣不是哑巴,只是怕我一开口,你就再也骂不赢了。”
01
“哑巴也敢娶本宫?”
盖头被姜令仪一把掀开。
红烛烧着。
喜娘退了半步。
我站在床前,手里还拿着秤杆。
她坐着,凤冠压着额头,眼神落在我脸上。
“谢无咎,抬头。”
我抬头。
她笑了一声。
“本宫听说,你从小不会说话。”
我看着她。
“谁传的?”
屋里一下静了。
喜娘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姜令仪也停了半息。
她盯着我。
“你会说话?”
“会。”
“那你装哑?”
“没装。”
“那叫什么?”
“惜命。”
她脸上那点笑没了。
外头有人咳了一声。
我转头。
门缝里有影子。
姜令仪也看见了。
她抬手,拔下头上一支金簪,朝门口砸过去。
“滚。”
门外脚步乱了。
有人低声说:“公主息怒。”
“再听墙角,本宫把你耳朵送去御膳房。”
脚步走远。
她看回我。
“你刚才说,怕开口我骂不赢?”
“是。”
“你胆子挺大。”
“公主先问。”
“那你说,本宫凭什么输?”
“凭你骂人先动气。”
她眼皮一跳。
“继续。”
“动气就乱。乱就漏话。漏话就被人抓把柄。”
“你说本宫蠢?”
“我说你吃亏。”
她站了起来。
裙摆扫到脚边酒杯。
杯子滚到我鞋边。
她走近我。
“满朝文武见了本宫都躲,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说。”
“他们怕你说真话。”
她眼神顿了顿。
我继续说:“也怕你不留面子。”
她冷笑。
“那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把能活的路骂死。”
她伸手,按住我胸口。
“谢无咎,你爹当年跪在午门外三天,没换来一封赦令。你谢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你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闭嘴。”
我没退。
她的手还按着。
“公主知道得不少。”
“本宫嘴碎,不是耳聋。”
“那公主也该知道,臣娶你,不是臣愿意。”
“本宫也不愿意。”
“那就好。”
“好什么?”
“咱们先把账分清。”
她收回手。
“你要跟本宫谈账?”
“是。”
“新婚夜?”
“越早越好。”
她坐回床边,凤冠上的珠子撞在一起。
“说。”
“第一,臣不会碰公主。”
她哼了一声。
“你敢?”
“第二,公主可以骂臣,但不要当外人面骂。”
“你管本宫?”
“第三,宫里送来的人,一个不能信。”
她抬眼。
“你发现什么了?”
我看向桌上那壶合卺酒。
“酒里有东西。”
喜娘脸白了。
她扑通跪下。
“驸马爷,奴婢不知。”
姜令仪没看她。
她拿起酒壶,闻了闻。
“催情的?”
“不是。”
“毒?”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让人昏睡的药。”
她抓起酒壶,砸到地上。
酒水流开。
喜娘连连磕头。
“公主饶命,奴婢真不知,酒是凤仪宫送来的。”
凤仪宫。
皇后的地方。
姜令仪没说话。
她嘴一向快,可这次,她没马上骂。
我看着地上的酒。
“有人想让我们今晚睡死。”
“然后呢?”
“然后有人进来。”
“抓奸?”
“不一定。”
“栽赃?”
“也不一定。”
她皱眉。
“你说话怎么半截?”
“因为还缺人。”
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公主,皇后娘娘命奴婢来问,合卺酒可饮了?”
姜令仪盯住门。
我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门外又说:“娘娘还说,洞房礼不可误。”
姜令仪压低声音。
“你刚说缺人,人来了?”
“来了。”
“谁?”
我伸手,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块白绢。
我问:“娘娘问酒,为什么送白绢?”
宫女抬头。
她看见我开口,脸色一下变了。
“你……你不是哑巴?”
姜令仪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声音不高。
“说。皇后让你来做什么?”
宫女跪下。
“奴婢只是奉命。”
姜令仪走到她面前。
“奉命看本宫有没有落红?”
宫女不敢说话。
姜令仪笑了。
“本宫大婚,皇后比本宫还急。”
我蹲下,拿起白绢。
白绢上有一点血。
不是新的。
已经干了。
我看向宫女。
“这血,谁给你的?”
宫女抖得厉害。
“不……不知道。”
姜令仪一脚踹翻托盘。
“拿旧血来污本宫清白,拿药酒放倒驸马,再塞个男人进来,是不是?”
宫女哭出声。
“公主饶命。”
“人在哪?”
宫女死死低头。
“说!”
外头院门处,忽然传来争吵。
“让开,皇后娘娘口谕,查验洞房。”
姜令仪看我。
她眼里压着火。
“谢无咎。”
“在。”
“你不是说我骂人会吃亏?”
“是。”
“那今晚,你来骂。”
我把白绢塞回托盘。
“骂人不急。”
“那做什么?”
我走到门口,拔下门闩。
“先让他们进来。”
姜令仪一把抓住我袖子。
“你疯了?”
我看着门外的火光。
“公主,今晚不让他们进,明天全京城都会说你心虚。”
她松开手。
门开了。
一群人站在院里。
为首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侍卫衣裳,头发有些乱。
他低着头,手腕被人绑着。
掌事姑姑看了我一眼。
“驸马爷,奴婢奉皇后娘娘命,来拿刺客。”
姜令仪冷声:“刺客在本宫院里?”
掌事姑姑低头。
“有人看见他翻进新房。”
我问:“谁看见?”
掌事姑姑一顿。
“宫人。”
“哪个宫人?”
她不说话。
我又问:“什么时候看见?”
她脸色沉下去。
“驸马爷,您一个新婚之人,不必问这些。”
我走下台阶。
“我是这院里男人。你说有男人翻进我新房,我当然要问。”
她咬牙。
“驸马爷慎言。”
我看着那个侍卫。
“抬头。”
他不动。
我走过去,伸手掐住他下巴,逼他抬起脸。
姜令仪在我身后忽然开口。
“是你。”
我回头。
“公主认得?”
她盯着那人。
“他叫周弋。三年前,皇后想把他塞进本宫府里。”
周弋脸上没有血色。
掌事姑姑立刻说:“公主慎言,皇后娘娘一片慈心。”
姜令仪张嘴就要骂。
我抬手拦住她。
“姑姑说他是刺客。”
“是。”
“刺客翻墙,为什么手腕绑在前面?”
掌事姑姑脸一僵。
我继续说:“刺客被抓,为什么衣服没脏?”
周围宫人开始低头。
“刺客夜闯,为什么带着白绢?”
我把托盘递到她面前。
“这东西,姑姑认识吗?”
掌事姑姑后退一步。
“奴婢不知。”
我点头。
“好。”
我转向周弋。
“你说。”
周弋闭着嘴。
姜令仪冷笑:“他不敢。”
我蹲下,低声说:“你不说,明天死的是你全家。你说了,今晚死的是局。”
周弋看向我。
他嘴唇动了动。
“我……我是奉……”
掌事姑姑猛地喝道:“堵住他的嘴!”
两个内侍冲上来。
我抬脚踹开一人。
姜令仪抓起门边灯架,直接砸向另一人。
院里乱了。
周弋摔在地上,喊出一句:
“我是奉太子之命!”
所有人停住。
掌事姑姑脸灰了。
姜令仪看着我。
我心里沉了一下。
太子。
这局不是皇后一个人。
我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奉朕口谕,宣公主、驸马,立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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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进宫的路上,姜令仪没说话。
我坐在马车一侧。
她坐在另一侧。
车轮压过石板。
外头有禁军跟着。
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你骂了,皇后就有话说。”
“她本来就有话说。”
“那也不能把刀递给她。”
她看我。
“你会说话,也会忍。”
“不会忍,活不到今天。”
她扯下凤冠,扔到旁边。
“谢无咎,你装了多少年?”
“十二年。”
“从你家出事开始?”
“嗯。”
“为什么今晚开口?”
“因为公主问了。”
她盯着我。
“少拿这套糊弄本宫。”
我沉默。
她往前倾。
“你知道合卺酒有药,知道白绢有问题,知道周弋会来。你早就等着这一晚。”
我看着她。
“是。”
“你拿本宫当饵?”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在局里。”
她冷笑。
“说得好听。”
我没辩。
她声音压低。
“谢无咎,我不怕别人算计。可我最恨身边人装。”
“那就说清。”
“说。”
“皇后想毁你名声。”
“我知道。”
“太子想借你牵出我。”
她眼神一动。
“牵出你?”
“谢家案,还有活口。”
“你?”
“还有我娘。”
她坐直。
“你娘没死?”
“没死。”
“人在京城?”
“在。”
“太子知道?”
“不确定。”
她看着车帘。
外头火把晃动。
她慢慢说:“所以他们把你塞给我。你一动,他们就能顺着你找人。”
“是。”
“那你还动?”
“今晚他们先动。”
姜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谢无咎。”
“在。”
“你娘在哪?”
我看着她。
“现在不能说。”
她笑了。
“你还防我?”
“防。”
她抬脚踢了我一下。
“不装了?”
“公主刚说,最恨身边人装。”
“你倒会接话。”
马车停下。
外头有人喊:“到。”
我们下车。
夜里的宫门开着。
太监领我们往里走。
姜令仪走在前头。
她身上的嫁衣还没换。
红色拖在地上。
我跟在她身后。
她忽然停步。
“等会儿进殿,你闭嘴。”
“为何?”
“你一开口,他们就会盯你。”
“他们已经盯了。”
“那也少说。”
“公主护我?”
她回头瞪我。
“本宫怕你死在殿上,晦气。”
我点头。
“知道了。”
“知道就闭嘴。”
大殿灯火亮着。
皇帝坐在上首。
皇后坐在旁边。
太子姜怀珩站在阶下。
他看见我们,脸上没什么变化。
姜令仪行礼。
我也行礼。
皇帝开口。
“新婚之夜,闹成这样,你们好本事。”
姜令仪抬头。
“父皇,儿臣也想问,谁这么有本事,敢往儿臣房里塞人。”
皇后轻轻叹气。
“令仪,你又急了。事情还没查清。”
姜令仪张嘴。
我低声:“公主。”
她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
太子笑了笑。
“驸马不是不能言吗?”
我低头。
“臣能言。”
皇帝眯眼。
“你骗朕?”
我跪下。
“臣不敢。臣从未对陛下说过臣不能言。”
殿里一静。
太子脸上的笑淡了。
皇后看向我。
“那外头传了多年,说你是哑巴,又是怎么回事?”
“臣少言。”
“少言和哑巴,不是一回事。”
“是。”
皇后被堵住。
姜令仪嘴角动了一下。
皇帝拍了拍扶手。
“够了。周弋呢?”
禁军押着周弋进来。
他跪在地上,头磕得响。
皇帝问:“谁指使你?”
周弋抖着说:“无人指使。”
姜令仪笑出声。
“刚才在公主府,你可不是这么说。”
周弋不敢看太子。
皇帝盯着他。
“在公主府,你说了什么?”
周弋伏在地上。
“奴才一时失言。”
姜令仪往前一步。
“一时失言能喊出太子?”
太子皱眉。
“皇妹,你我兄妹多年,我为何要害你?”
“你问我?要不要我替你数?”
皇后冷声:“令仪。”
姜令仪转头。
“母后也想听?”
皇后脸沉下去。
“你今日大婚,不知羞,不知礼,还带着驸马在殿前胡闹。”
姜令仪刚要开骂。
我先开口。
“臣有一问。”
皇帝看我。
“说。”
“若周弋无人指使,他如何进公主府?”
禁军统领站出来。
“公主府外有巡防。”
我问:“巡防可见他翻墙?”
统领摇头。
“没有。”
“那他从门进?”
“门房说未见。”
“那他怎么进的?”
没人说话。
我又问:“若他不是自己进,那就是有人带进。”
皇后看着我。
“驸马说话,要有证据。”
“有。”
皇后眼神一紧。
我从袖中取出半截腰牌。
“这是臣在院里捡到的。”
禁军统领接过去。
他脸色变了。
皇帝问:“谁的?”
统领跪下。
“回陛下,是东宫腰牌。”
殿里又静了。
太子立刻跪下。
“父皇,儿臣从未派人去公主府。腰牌可伪造,也可被盗。”
皇后接着说:“是。此事疑点重重,不能凭一块腰牌定罪。”
姜令仪看着他们。
“周弋喊太子,腰牌也是东宫的,母后还说疑点重重?”
皇后道:“令仪,正因为牵涉太子,才要慎重。”
我看向周弋。
他跪着,肩膀不停抖。
我知道他不敢说了。
有人已经按住他的命门。
皇帝揉了揉眉心。
“周弋押入内狱。公主和驸马回府。此事明日再议。”
姜令仪脸色一变。
“父皇!”
皇帝声音沉下。
“朕说,明日再议。”
她咬住牙。
我拉住她袖口。
她甩开。
却没再说。
我们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她一把掐住我胳膊。
“你拉我做什么?”
“殿上没用。”
“那哪里有用?”
“周弋活不到明天。”
她手一松。
“你说什么?”
我看向宫墙深处。
“他改口,就代表有人威胁了他。”
“那我们现在去内狱。”
“进不去。”
“我是公主。”
“今夜你进不去。”
她盯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压低声音。
“找另一个能进的人。”
“谁?”
我刚要答。
前头回廊转角处,一个小太监跑过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驸马爷,有人让奴才交给您。”
我接过。
纸上只有六个字。
“你娘在我手里。”
姜令仪也看见了。
她脸色变了。
我捏紧纸条。
背后,有人轻声笑了。
“谢无咎,十二年没说话,今晚说得够多了。”
我回头。
太子站在廊下。
他看着我。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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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太子走近。
他没带侍卫。
可四周站着人。
他们低头。
他们都听他的。
姜令仪挡到我前面。
“姜怀珩,你敢碰他?”
太子笑。
“皇妹,新婚第一夜,就护夫了?”
“少废话。”
“你不是嫌他是哑巴?”
姜令仪冷眼看他。
“我嫌他,轮不到你动。”
太子看向我。
“谢无咎,你娘在谁手里,你心里清楚。”
我没说话。
他又说:“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姜令仪回头看我。
“什么东西?”
太子笑得更深。
“皇妹不知道?那你这驸马,也没多信你。”
姜令仪眼神冷下来。
我开口。
“我没有东西。”
太子走近一步。
“你爹临死前,让人送出一封血书。十二年了,我找了十二年。你今晚敢开口,就是因为血书在你手里。”
“没有。”
“那你娘就没用了。”
我盯着他。
姜令仪忽然抬手,狠狠给了太子一巴掌。
声音传得很远。
所有人跪下。
太子脸偏到一边。
他慢慢转回来。
“姜令仪。”
“你再拿他娘说一句,本宫让你今晚爬回东宫。”
“你敢?”
“你试。”
太子眼里终于有火。
“你以为父皇宠你,你就能一直疯?”
姜令仪逼近他。
“我疯不疯,你最清楚。你十七岁那年,在猎场推三皇弟下坡。你十八岁,在春宴换了萧家小姐的药。你十九岁,买通御史咬谢家。你要我继续说吗?”
太子脸色变了。
我也看向她。
她知道的,比我想得多。
太子压低声音。
“你没有证据。”
姜令仪笑。
“我有嘴。”
“嘴会害死你。”
“那你先来。”
气氛绷住。
我拉住姜令仪。
“走。”
她没动。
我低声:“你再说,他今晚会动手。”
“我怕他?”
“我怕你没证据。”
她咬牙。
太子冷笑。
“驸马比你聪明。”
我看着太子。
“殿下想要血书?”
“是。”
“给我一晚。”
姜令仪猛地回头。
太子眯眼。
“你有?”
“我得确认我娘活着。”
“明日午时,城西观音庙。”
“我要见人。”
“可以。”
“只准你一个人来。”
“可以。”
姜令仪一把抓住我袖子。
“谢无咎!”
我没有看她。
太子点头。
“你果然能说话,也果然有用。”
他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
回公主府的马车里,姜令仪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她在压火。
刚进府,她就摔了门。
“谢无咎,你给我说清楚。”
我站在门边。
“说什么?”
“血书。”
“有。”
“你刚才说没有。”
“对太子说没有。”
“对我呢?”
“现在说有。”
她气得笑了。
“你还分人?”
“分。”
“我是哪边?”
我看着她。
她站在灯下,嫁衣没换,手上还沾着周弋挣扎时蹭到的灰。
“今晚之前,你是皇帝的女儿。”
“现在呢?”
“现在,你打了太子。”
她盯着我。
“所以?”
“所以你回不去了。”
她沉默。
我说:“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明日进宫,哭一场,说我骗你,说我挟持你,皇帝会保你。”
“然后呢?”
“我死。”
“你娘呢?”
“也许死,也许已经死。”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完。
“血书在哪?”
“不能说。”
杯子被她摔在地上。
“谢无咎!”
“公主。”
“别叫我公主。”
我顿住。
她胸口起伏。
“我不是你手里的挡箭牌,也不是你用来换人的筹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
“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父皇用我压朝臣,皇后用我当恶名,太子用我做局。现在你也用我试探东宫。”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法反驳。
她说得对。
我今夜开口,有一半是被逼,有一半是顺势。
我在等太子露面。
我也在等姜令仪站队。
她抬手指着我。
“你要救你娘,本宫可以帮。你要翻谢家案,本宫也可以帮。可你再瞒我一次,我先把你送进牢里,再去把太子骂死。”
我看着她。
“好。”
“血书在哪?”
“我不知道。”
她又要发火。
我接着说:“我只知道线索。”
“谁拿着?”
“我爹旧部。”
“人呢?”
“失踪。”
“线索在哪?”
“我身上。”
她皱眉。
“拿出来。”
我解开外衣。
她脸一冷。
“你干什么?”
“线索在背上。”
她没说话。
我转过身,拉下衣领。
她走近。
手指停在我背上。
“这是……刺青?”
“嗯。”
“字呢?”
“不是字,是路。”
“谁刺的?”
“我娘。”
她很久没说话。
我把衣领拉好。
“十二年前,我娘带我逃出京城。半路被追上。她把我藏进死人车,把路刺在我背上。她说,谢家若还有翻身那天,就按这条路去找。”
姜令仪声音低下来。
“你找过吗?”
“找过。”
“没找到?”
“找到一座空庙。”
“观音庙?”
“不是。”
她反应很快。
“太子明日约你去观音庙,不是巧合。”
“对。”
“他也知道路?”
“知道一半。”
“另一半在你背上?”
“嗯。”
她吸了口气。
“所以他要你去,是想抓你,也想看你的背。”
“是。”
“那你还答应?”
“我必须知道我娘在不在他手里。”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信太子会带你娘来?”
“不信。”
“那你去送死?”
“去换消息。”
“拿什么换?”
我没说话。
她忽然懂了。
“你想拿自己换?”
我抬眼。
“如果我娘真在他手里,我得救她。”
她抬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下比打太子轻。
但很响。
“谢无咎,你听着。”
她指着我。
“你明天敢一个人去,本宫就让全城都知道你背上有东西。”
我捂着脸。
“你不会。”
“你试试。”
她转身往外走。
“去哪?”
“找人。”
“谁?”
“能进内狱的人。”
我心头一动。
“你知道?”
她回头。
“谢无咎,本宫嘴碎,是因为本宫记性好。”
她拉开门。
院外站着一个老嬷嬷。
那老嬷嬷跪下。
“公主,内狱那边传话,周弋死了。”
姜令仪脸色沉下。
嬷嬷又说:“死前,他留了一句话。”
我立刻问:“什么话?”
嬷嬷看了我一眼。
“他说,观音庙里,关着的不是谢夫人。”
姜令仪皱眉。
“那是谁?”
嬷嬷声音发抖。
“他说,是先皇后。”
04
“先皇后?”
姜令仪盯着老嬷嬷。
“你再说一遍。”
老嬷嬷伏在地上。
“周弋死前说,观音庙里关着的,不是谢夫人,是先皇后。”
院里风过。
灯笼晃了两下。
我手心出了汗。
姜令仪转头看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
“谢家案,怎么会扯到先皇后?”
我摇头。
“我只知道,当年我爹被定罪,是因为一封密奏。”
“什么密奏?”
“说谢家私藏废后,图谋不轨。”
姜令仪脸色变了。
“废后?”
“先皇后被废后,宫里说她病死。三个月后,谢家出事。”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老嬷嬷低声说:“公主,内狱那边说,周弋是吞了针。”
姜令仪冷笑。
“人进了内狱,还能吞针。内狱也长手了。”
我问:“谁看守?”
“东宫的人换过班。”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姜令仪一把抓起披风。
“走。”
我拦住她。
“去哪?”
“观音庙。”
“现在?”
“等天亮,太子就布完局了。”
“你不能去。”
她回头。
“你又要拦?”
“这是太子的钩子。”
“钩子也得咬。”
“你去,他正好说你夜闯庙宇,私会旧人,谋害太子。”
“那就带人去。”
“带谁?”
她停了。
公主府里的人,谁能信?
皇后送来的,太子安插的,皇帝赐的。
没有一个干净。
她咬牙。
“那就我们两个去。”
“更不行。”
“谢无咎,你有完没完?”
我看着她。
“先找一个证人。”
“谁?”
“皇帝。”
她一愣。
“你疯了?父皇刚叫我们回府。”
“所以不能直接进宫。”
“那怎么让他知道?”
我看向老嬷嬷。
“公主府有没有陛下的人?”
姜令仪没说话。
老嬷嬷低头。
“有。”
姜令仪皱眉。
“谁?”
老嬷嬷抬眼,看了看院门口。
“门房老许。”
姜令仪笑了。
“我府里的门房,父皇的人?”
老嬷嬷不敢答。
姜令仪扬声。
“老许!”
门房很快被带来。
他五十来岁,腿有旧伤,跪得慢。
“公主。”
姜令仪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的人?”
老许低头。
“公主的人。”
“再说。”
老许不出声。
姜令仪拔下簪子,抵住他脖子。
“本宫现在没耐心。”
老许叹了口气。
“陛下的人。”
姜令仪眼里闪过怒意。
“父皇让你看着我?”
“陛下说,公主嘴快,心不坏,怕有人借公主的嘴做刀。”
姜令仪手一顿。
我开口:“老许,去告诉陛下,观音庙里有人。”
老许看向我。
“驸马爷要老奴怎么说?”
“说周弋死前留话,先皇后未死。”
老许脸色发白。
“不成。这话传出去,老奴活不了。”
姜令仪冷声:“不传,你现在也活不了。”
老许看她。
“公主,这事不能走明路。若陛下信,宫里今晚就要死人。若陛下不信,公主府先死。”
我说:“那就传半句。”
“哪半句?”
“周弋死前,说观音庙有关谢家旧案的人。”
老许想了想,点头。
“老奴这就去。”
他刚起身,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慢。
老许脸色变了。
“不是府里人。”
姜令仪抬手。
所有人退后。
我走到门边。
“谁?”
门外传来女声。
“谢无咎。”
我心口一震。
那声音很轻,却扎进耳里。
姜令仪看我。
“认识?”
我握住门闩。
“娘。”
姜令仪眼神一变。
她拉住我手腕。
“别开。”
门外又说:“无咎,娘来接你。”
我喉咙发紧。
十二年。
这个声音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每次我醒来,屋里只有冷墙。
姜令仪压低声音。
“你娘若真在太子手里,不会自己到公主府。”
我知道。
可手还是动了一下。
门外的人又说:“你背上的路,不能让公主看见。”
姜令仪脸色沉了。
她松开我。
“开。”
我看她。
她冷笑。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用你娘的声音骗你。”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
她穿粗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
脸上有皱纹。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无咎。”
我没动。
她抬手,要碰我的脸。
姜令仪一步挡住。
“你是谁?”
妇人看她。
“公主,我是无咎的娘。”
姜令仪问:“他几岁掉第一颗牙?”
妇人一愣。
姜令仪又问:“谢家出事那晚,他穿什么衣服?”
妇人眼神乱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妇人立刻喊:“无咎,我真是你娘!”
我盯着她。
“我娘不会叫我无咎。”
妇人脸僵住。
“她叫我阿策。”
我抬手,掐住她手腕。
“谁教你来的?”
妇人突然张嘴,要咬舌。
姜令仪比她更快,一把塞进帕子。
“绑了。”
老嬷嬷带人上前。
妇人挣扎,袖子里掉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
纸上写着:明日午时,观音庙,只准驸马一人。若迟一刻,谢夫人断一指。
姜令仪看完,脸上没表情。
“太子怕你不去。”
我低头看妇人。
“谁给你的纸?”
妇人呜咽。
姜令仪扯下她嘴里的帕子。
“说。”
妇人哭着说:“东宫一个内侍给的。他说我儿子欠赌债,不做就砍他手。”
姜令仪一脚踢翻旁边木凳。
“又是赌债,又是儿子。你们这些人,害人前都能给自己找个苦处。”
妇人磕头。
“公主饶命。”
我问:“那个内侍长什么样?”
妇人还没答,老许忽然从门口冲回来。
“公主,出不去了。”
姜令仪转身。
“什么叫出不去?”
老许喘着气。
“公主府外,全是禁军。”
我走到院门口。
门外火光连成一片。
有人高声宣道:
“陛下口谕,公主府今夜闭门,无诏不得出入。”
姜令仪看向我。
我看着门外。
太子动得比我们快。
他把我们困住了。
这时,院墙外扔进来一个布包。
布包滚到我脚边。
散开。
里面是一截断指。
还有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
“谢无咎,你娘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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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姜令仪蹲下,看着那截断指。
她没碰。
我也没碰。
院里没人说话。
纸上那几个字,压在我眼前。
我胸口发紧。
姜令仪抬头。
“谢无咎,看着我。”
我没动。
她站起来,抓住我衣领。
“看我。”
我看她。
她声音很低。
“这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太子要你活着去观音庙。他要你背上的路。真砍你娘手指,只会逼你疯。”
“也可能他知道我会去。”
“那更不会现在砍。”
我盯着地上的断指。
“如果是真的呢?”
她没立刻答。
我笑了一下。
“你也不敢赌。”
姜令仪松开手。
“是。我不敢。”
我弯腰,捡起纸。
“我去。”
“不行。”
“我必须去。”
“你去就是死。”
“我不去,我娘可能死。”
她一把夺过纸。
“你娘也许不在他手里。”
“也许在。”
“谢无咎!”
我看着她。
“姜令仪,你爹还活着,你可以跟他吵,可以恨他,也可以赌他最后会护你。我不一样。”
她怔住。
我说:“我娘若还活着,她等了十二年。我不能让她等到最后,只等来我没去。”
她眼圈红了一下,但很快压下。
“你要去,可以。不是一个人去。”
“禁军围府。”
“围府不围天。”
我没明白。
她转头看老嬷嬷。
“府里那条旧水道,还能走吗?”
老嬷嬷脸色一变。
“公主,那是先帝年间修的,早堵了。”
“堵到哪?”
“后园井底。”
姜令仪看我。
“能走吗?”
我点头。
“能试。”
老许急道:“公主,陛下口谕是闭门。若您私出,就是抗旨。”
姜令仪冷声:“父皇是怕我出去闹,不是让我坐着等死。”
老许跪下。
“公主,老奴求您想清楚。太子就等您犯错。”
姜令仪看他。
“那你继续做父皇的人。”
老许低头。
“老奴也是公主府的人。”
“那就闭嘴,开路。”
后园井口被石板压着。
几个下人合力撬开。
井里冒出湿气。
我拿了绳子。
姜令仪换了身素衣,头发束起。
我拦她。
“你留在府里。”
她看都不看我。
“再说一句,我把你踹下去。”
“你不能去。”
“我已经在局里。”
“你去了,皇帝不会饶你。”
“他先饶过我再说。”
我没再劝。
我们顺着井壁下去。
老嬷嬷在上头低声说:“公主,天亮前要回来。”
姜令仪回:“回不来,你就把府里账本烧了。”
老嬷嬷哭了。
“公主。”
姜令仪没回头。
水道窄。
脚下有泥。
我走前面。
她跟后面。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刚才说我爹还活着。”
“嗯。”
“我三岁丧母。”
我脚步停了。
她继续说:“宫里说我母后病死。后来皇后进宫,太子封储。我长大后问父皇,我母后葬在哪。他说,皇陵。”
我回头。
她站在暗处,看不清脸。
“我去过皇陵。棺是空的。”
我心头一沉。
“你早知道先皇后未死?”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葬进去。”
“为什么不查?”
“查过。查的人都死了。”
她越过我往前走。
“所以我骂人。我骂得越疯,他们越当我没脑子。”
我看着她背影。
“你装疯?”
“也不全是。我是真想骂。”
我低声笑了下。
她回头瞪我。
“笑什么?”
“没什么。”
“谢无咎,别以为知道点事,就能看穿本宫。”
“没有。”
“我帮你,不是为你。”
“我知道。”
“我是为我娘。”
“嗯。”
水道尽头有木栅。
我用匕首撬开。
外头是一片荒院。
远处有鸡叫。
天快亮了。
姜令仪看了看方向。
“观音庙在城西,我们得先找车。”
“不能走正街。”
“走菜市。”
“太子会派人。”
“那就让他看见。”
我皱眉。
她说:“你去观音庙,我去另一个地方。”
“不行。”
“你别急着不行。太子要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我要去找一个能掀桌的人。”
“谁?”
她看着我。
“我父皇。”
“宫门进不去。”
“我不进宫。”
“那怎么找?”
“他今天一定会去太庙。”
我明白了。
周弋死了,东宫腰牌现了,谢家旧案翻出,皇帝若还想压住,必去太庙问先祖,或者做给人看。
“你要拦御驾?”
“对。”
“这是死罪。”
“我罪多,不差这条。”
我看着她。
“姜令仪。”
她抬眼。
“干什么?”
“别死。”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
“你也一样。”
我们在菜市分开。
她抢了一辆卖菜的驴车。
我换了车夫的灰衣。
她临走前,把一块玉塞给我。
“拿着。”
“什么?”
“我的贴身玉。若你见到我娘,把这个给她。”
“你确定观音庙里是她?”
“不确定。”
“那为什么给我?”
她看着我。
“因为我怕我没机会自己给。”
我握住玉。
她转身上车。
“谢无咎。”
“嗯。”
“太子要看你的背,你就让他看。”
我皱眉。
她接着说:“但别让他看完。”
“什么意思?”
她笑了下。
“你不是会说话吗?拖住他。”
驴车走了。
我一个人朝城西去。
观音庙在半山。
庙门破旧。
午时还没到。
我刚上台阶,就有两个黑衣人拦住我。
“东西。”
我说:“我要见人。”
“先验身。”
他们搜了我全身,拿走匕首,又扯开我衣领。
一人看见我背上的刺青,立刻吹了声哨。
庙门打开。
太子坐在佛前。
他看见我,笑了。
“你还真来了。”
我问:“我娘呢?”
太子抬手。
帘子后,有人被推出来。
那女人披着头发,手被绑着。
她慢慢抬头。
我呼吸停住。
不是我娘。
是一个眉眼和姜令仪有七分相似的女人。
她看着我手里的玉,眼泪一下落了。
“令仪呢?”
太子起身。
“谢无咎,看来你们夫妻,感情不错。”
我握紧玉。
太子走到我身后。
“脱衣服。”
我没动。
他声音冷下来。
“想救你娘,就脱。”
我问:“我娘在哪?”
太子笑了。
“你先把路给我。”
我慢慢解开外衣。
身后有人按住我的肩。
衣服被扯下。
太子走近。
他盯着我背上的刺青,呼吸重了些。
“果然。”
我低声问:“你看懂吗?”
太子没说话。
我又说:“看不懂吧?”
他一把抓住我头发。
“你找死?”
我忍着疼。
“这路缺一段。”
太子眼神一缩。
“在哪?”
我看向被绑的女人。
“在她嘴里。”
太子猛地回头。
先皇后抬起头,声音发哑。
“姜怀珩,你找了十二年,还是没找对。”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大喊:
“陛下驾到!”
太子的脸,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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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太子第一反应不是逃。
他拔剑,抵住我脖子。
“谁报的信?”
我看着他。
“你猜。”
他手上用力。
脖子疼了一下。
血流下来。
先皇后喊:“住手!”
太子盯着庙门。
外头脚步声逼近。
禁军围住观音庙。
皇帝走进来。
他穿常服,脸色沉着。
姜令仪站在他身后。
她头发乱了,袖口破了,脸上有血痕。
我看见她还活着,心里松了一下。
她也看见我脖子上的血,眼神一下冷了。
“姜怀珩,放人。”
太子笑了。
“父皇来得真快。”
皇帝看着他。
“放下剑。”
“父皇先问问皇妹,她怎么拦的御驾。”
姜令仪开口。
“我跪在车前拦的。”
皇帝没有看她,只看太子。
“朕再说一遍,放下剑。”
太子没有放。
他把剑压得更紧。
“父皇,您可看清了。这里有废后,有谢家余孽,有背图。若今日传出去,朝堂会怎么看您?”
皇帝眼神动了一下。
先皇后笑了。
“你还是这套。”
皇帝看向她。
那一眼很长。
他开口,声音低了。
“阿瑶。”
姜令仪身体一僵。
她看向先皇后。
“母后?”
先皇后眼泪落下。
“令仪。”
姜令仪往前走。
太子喝道:“站住!”
剑锋又压我脖子。
姜令仪停住。
她手握成拳。
先皇后看着她,嘴唇发抖。
“别过来。”
姜令仪咬着牙。
“你活着,为什么不找我?”
先皇后闭了闭眼。
“我被关着。”
“关了十二年?”
“十五年。”
姜令仪脸上的血色没了。
皇帝开口:“令仪,此事回宫再说。”
姜令仪猛地转头。
“回宫?父皇还想回宫再说?”
皇帝皱眉。
“现在不是时候。”
她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是时候?等我母后再死一次?等谢家再灭一次?”
皇帝沉声:“放肆。”
姜令仪不退。
“我放肆多少年了,父皇今日才知道?”
气氛僵住。
太子笑起来。
“父皇,您看,她才是最麻烦的人。”
我开口:“殿下错了。”
太子低头看我。
“你还敢说话?”
“敢。”
“你命在我手里。”
“你不敢杀我。”
他眼神一狠。
“你试试?”
“你杀了我,就没人带你找血书。”
太子手停了。
皇帝看向我。
“血书?”
太子立刻说:“他胡说。”
我继续说:“陛下,谢家当年没有私藏废后。先皇后被关,是东宫旧人做的局。”
太子冷笑:“你有证据?”
“有。”
“拿出来。”
我看向先皇后。
她抬头。
“证据在我身上。”
太子脸色变了。
“堵住她嘴!”
庙里黑衣人刚动,禁军冲上来。
刀声撞在一起。
太子拖着我往后退。
他贴着我耳边说:“谢无咎,你真以为父皇会救你?谢家案若翻,他也干净不了。”
我心口一沉。
这也是我最怕的。
皇帝未必不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不知道。
我看向皇帝。
他站在佛前,脸上没表情。
姜令仪也看着他。
“父皇,你听见了?”
皇帝没有答。
太子笑了。
“皇妹,你以为你带父皇来,是救人?你是把他也架上火。”
姜令仪脸色很白。
可她没退。
“那就架。”
皇帝终于开口。
“令仪。”
“父皇,今日你若还压,我就把这事说到金銮殿,说到太庙,说到京城每条街。”
“你敢。”
“我敢。”
她一字一句。
“我从小到大,人人说我嘴毒。今日我就用这张嘴,替我母后,替谢家,替所有被你们按住的人,说一次。”
庙里静了。
皇帝看着她。
我看见他眼里有怒,也有累。
太子忽然拖着我退到后门。
“让开!”
禁军不敢上。
我的脖子还在他剑下。
姜令仪往前一步。
“姜怀珩,你走不掉。”
太子笑。
“我走不掉,你驸马先死。”
我低声说:“公主,别过来。”
她看我。
“闭嘴。”
“听我说。”
“我让你闭嘴。”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骂人时,我确实赢不了。”
她眼神变了。
太子意识到不对,刚要用力。
我猛地向后一撞。
剑锋擦过脖子。
我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姜令仪同时扑过来。
她没有刀。
她直接用身体撞开太子。
我们三个人摔在地上。
太子骂了一声,伸手去捡剑。
姜令仪一脚踩住他的手。
骨头响了一下。
太子惨叫。
她弯腰,捡起剑,抵住他的喉咙。
“再动。”
太子喘着气。
“你敢杀储君?”
姜令仪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你试试。”
禁军围上来。
太子被按住。
皇帝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先皇后被解开绳子。
她扶着柱子,走向姜令仪。
姜令仪还握着剑。
手在抖。
先皇后伸手,想摸她的脸。
姜令仪退了一步。
“别碰我。”
先皇后手停在半空。
“令仪。”
姜令仪眼里有泪,但她没让它掉。
“你活着,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先皇后低声说:“我不是不想见你。”
“那就等会儿再说。”
她转身看皇帝。
“父皇,证据呢?查不查?”
皇帝沉默。
太子跪在地上,忽然笑了。
“查?父皇敢查吗?”
他抬头看皇帝。
“当年废后诏书,是您亲手盖的印。谢家案,也是您点的头。父皇,儿臣有罪,您就没有吗?”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皇帝的手慢慢握紧。
我知道,太子说中了。
这案子一翻,不只东宫倒。
皇帝也要面对十五年前的错。
姜令仪盯着皇帝。
“父皇。”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禁军统领。
“太子姜怀珩,押回东宫,禁足。”
姜令仪脸色一变。
“只是禁足?”
皇帝声音沉下。
“先回宫。”
太子笑得更放肆。
我看向姜令仪。
她握剑的手又紧了。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立刻喊她:“姜令仪!”
她没看我。
她举起剑,对准太子。
皇帝怒喝:“令仪!”
先皇后也喊:“不要!”
姜令仪的剑停在半空。
太子仰头看她。
“杀啊。”
她手抖得厉害。
然后,她把剑一转,割下自己一缕头发。
头发落在地上。
她跪下。
“父皇今日不查,儿臣从此不认姜氏宗庙。”
皇帝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姜令仪抬头。
“我姜令仪,今日断发,请出皇籍。”
庙外风声压进来。
太子不笑了。
皇帝也变了脸。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佛前那盏灯。
她说:
“从今以后,我只做我娘的女儿。”
07
观音庙里,没人敢接姜令仪的话。
皇帝站在佛前。
先皇后站在柱边。
太子被禁军按在地上。
我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姜令仪跪着,背挺着。
皇帝盯着地上的头发。
“你再说一遍。”
姜令仪抬头。
“儿臣请出皇籍。”
皇帝抬手,指着她。
“你为了一个废后,一个谢家余孽,要跟朕断?”
先皇后脸色一白。
我往前一步。
姜令仪却先开口。
“不是为了谁。”
她看着皇帝。
“是因为父皇到现在,还只想着压。”
皇帝怒道:“朝局不是你张嘴就能管的!”
姜令仪笑了。
“所以父皇管了十五年,管出一个被关的皇后,管出一个灭门的谢家,管出一个拿人母亲威胁驸马的太子。”
太子吼道:“姜令仪!”
她转头。
“你闭嘴。你现在没资格插话。”
太子挣扎。
禁军把他按得更死。
皇帝冷声:“带太子回宫。”
“慢着。”
姜令仪站起来。
“父皇要带他走,可以。先把我母后的证据拿出来,当众封存。”
皇帝看向先皇后。
先皇后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布。
那布发旧,上面密密麻麻是字。
她手在抖。
“这是当年宫变夜,苏家暗卫留下的名册。谁把我从宫里带走,谁把我送进观音庙,谁收了东宫旧臣的钱,都在上面。”
太子脸色变了。
“假的。”
先皇后看他。
“那时你才九岁,真正做局的人,不是你。”
姜令仪皱眉。
“不是他?”
先皇后看向皇帝。
“是当年的皇后之位,是储君之位,是一群人想换朝堂的血。”
皇帝沉声:“够了。”
先皇后没有停。
“谢家没有私藏我。是谢尚书发现我被人转出宫,派人追查。查到观音庙前,被人反咬。”
我胸口发紧。
我爹不是乱党。
他只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事。
我问:“我娘呢?”
先皇后看向我。
“你娘当年也在查。”
“她在哪?”
先皇后闭了闭眼。
“她被带走前,把另一半名册交给了一个人。”
“谁?”
“京兆府旧仵作,郑伯安。”
我记住这个名字。
太子忽然大笑。
“郑伯安?他早死了。”
先皇后看着他。
“他若死了,你为什么找了他十二年?”
太子笑声停了。
皇帝看向禁军统领。
“封存。”
统领上前,要接名册。
姜令仪伸手拦住。
“不能给他。”
皇帝目光一沉。
“令仪。”
“父皇身边的人,我不信。”
皇帝眼里怒意又起。
“你信谁?”
姜令仪回头看我。
“谢无咎。”
我一怔。
她把名册拿来,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
我低声说:“我现在拿,就是众矢之的。”
“你不是惜命吗?”
“是。”
“那就活着拿。”
皇帝冷冷看我。
“谢无咎,你要抗旨?”
我跪下。
“臣不敢。”
“交出来。”
我握着名册。
“陛下要臣交,臣交。但臣有一问。”
“说。”
“名册若入宫,今夜烧了,明日谁负责?”
禁军低头。
太子冷笑。
皇帝没说话。
我继续说:“陛下若要查,证据可分三份。一份入宫,一份留公主,一份送大理寺封存。”
太子立刻道:“谢无咎,你想把皇家丑事送出去?”
姜令仪接话。
“皇家做得,外头听不得?”
皇帝怒道:“你们一个个都要逼朕?”
先皇后开口。
“不是他们逼你。”
她看着皇帝。
“是你欠了太久。”
皇帝脸上肌肉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说:“按谢无咎说的办。”
太子脸色发灰。
姜令仪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局暂时压住了。
可我娘还没找到。
我走到太子面前。
“我娘在哪?”
太子抬头,笑得阴。
“你娘?你真想知道?”
姜令仪一脚踢在他肩上。
“说。”
太子咳了一声。
“她不在我手里。”
我蹲下,抓住他衣领。
“那断指哪来的?”
“牢里死人的。”
我手发抖。
“纸条谁写的?”
“我。”
“声音谁教的?”
“你娘当年给你唱过的童谣,谢家老仆都知道。”
我盯着他。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我娘?”
太子笑。
“我没有。”
“那谁有?”
他凑近我。
“郑伯安。”
我心里一沉。
他又说:“你背上的路,终点不是血书,是你娘。”
我松开手。
姜令仪问:“什么意思?”
太子看着我,一字一句。
“你娘没等你救。”
“她等你去认尸。”
我眼前一黑。
姜令仪一把扶住我。
我听见皇帝下令。
“带太子回宫。”
先皇后被人护着往外走。
姜令仪扶着我。
“谢无咎。”
我看着太子被拖走。
他忽然回头。
“郑伯安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南城纸扎铺。”
“今晚去,或许还能赶上烧头七。”
姜令仪脸色变了。
我握紧手里的名册。
南城。
纸扎铺。
我娘的头七。
---
08
回城路上,姜令仪一直按着我脖子。
布被血浸透。
她皱眉。
“你别动。”
我说:“我要去南城。”
“先包伤。”
“来不及。”
“你脖子还在流血。”
“死不了。”
她盯着我。
“你别用这种话堵我。”
我沉默。
她把布勒紧。
我疼得吸了口气。
她说:“知道疼,就少逞强。”
马车停在城门口。
禁军要送我们回宫。
姜令仪掀帘。
“让开。”
统领拦住。
“陛下命公主与驸马回宫。”
姜令仪冷声:“本宫刚请出皇籍,你还叫公主?”
统领噎住。
“这……陛下未准。”
“那就去问。”
统领不让。
我开口:“我们去大理寺封存证据。”
统领看我手里的名册,不敢硬拦。
姜令仪立刻接话。
“对,封存。”
统领派人跟着。
马车拐进正街。
姜令仪低声说:“大理寺在东边。”
“南城在西边。”
“后面有人。”
“甩掉。”
她打开车窗,朝外喊:“停车。”
车夫停下。
姜令仪下车,径直走向路边馄饨摊。
我跟着下去。
跟来的禁军也下马。
摊主吓得发抖。
姜令仪坐下。
“来两碗。”
禁军统领走近。
“公主……”
姜令仪抬头。
“你叫谁?”
统领闭嘴。
“夫人,陛下有命。”
姜令仪拿筷子敲碗。
“我饿了。”
“夫人,大理寺……”
“吃完去。”
统领无奈,只能站着。
我坐在她对面。
她把一碗推给我。
“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塞。”
我看着碗。
热气往上冲。
我娘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逃亡路上,我咬不动硬饼。
她把饼泡进热水里。
“阿策,塞两口。活人先吃,死人不急。”
我手一抖。
姜令仪看见了。
她没问,只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吃。”
我吃了两口。
她忽然把筷子一扔。
“哎呀。”
统领立刻上前。
“夫人怎么了?”
姜令仪捂住肚子。
“疼。”
统领脸色变了。
“传太医。”
“传什么太医?扶我去后头。”
摊主忙指着后巷。
“后头有茅房。”
姜令仪起身,抓住我。
“你扶我。”
统领要跟。
她回头骂:“本宫上茅房,你也要看?”
统领脸涨红。
“属下不敢。”
我们进了后巷。
一转弯,姜令仪松开手。
“跑。”
我跟着她钻进巷子。
后头很快有人喊:“人呢?”
姜令仪熟悉京城小路。
她带我穿过布庄后门,又翻过一堵矮墙。
我脖子疼,脚步慢。
她拉着我。
“谢无咎,别掉。”
“你以前常跑?”
“骂完人就跑。”
“难怪。”
“闭嘴,留气。”
我们到南城时,天已经黑透。
纸扎铺在一条窄街上。
门口挂着白灯。
屋里有人剪纸。
咔嚓。
咔嚓。
声音很清。
姜令仪看我。
“进去?”
我点头。
纸扎铺老板是个瘦老头。
他抬头看我们。
“买什么?”
我说:“找郑伯安。”
他手停了一下。
“找错了。”
“谢夫人让我来。”
他眼神变了。
“哪位谢夫人?”
“谢无咎的娘。”
他看着我。
“你是谢无咎?”
“是。”
他放下剪刀。
“背。”
姜令仪立刻挡住我。
“你是谁?”
老头看她一眼。
“想知道人在哪,就让他给我看背。”
我说:“你先回答。”
老头冷笑。
“你娘教你的?命都到门口了,还讨价还价。”
我解开衣领。
姜令仪按住我手。
“刚在庙里看了一次,现在还看?”
老头听见“庙里”,脸色大变。
“你去了观音庙?”
“去了。”
“见到谁?”
“先皇后。”
老头猛地起身,把门关上。
“她还活着?”
“活着。”
他双手发抖。
“那谢家有救了。”
我盯着他。
“我娘呢?”
老头沉默。
姜令仪声音冷下来。
“别绕。”
老头看向内屋。
“跟我来。”
内屋摆着一口棺。
我脚步停住。
姜令仪握住我的手腕。
老头低声说:“别怕,不是她。”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
“那是谁?”
“郑伯安。”
棺盖没合。
里面躺着一个老人。
胸前放着一封信。
老头说:“郑伯安昨夜死的。死前交代,谢无咎若来,就把信给他。”
我拿起信。
信封上写着:阿策亲启。
我手指发麻。
这是我娘的字。
我拆开信。
纸上只有几行。
“阿策,娘还活着。”
“别信任何人说娘死了。”
“郑伯安若死,说明他们找到南城。”
“去找你爹当年的学生,陆衡。”
“他在你妻子身边。”
我猛地抬头。
姜令仪也看见了。
她皱眉。
“我身边?”
老头忽然吹灭灯。
“别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
“开门,买纸人。”
老头压低声音。
“后门走。”
我把信收好。
刚转身,后门也响了。
咚。
咚。
咚。
有人在外面笑。
“谢公子,夫人让我接你回家。”
姜令仪看着我。
“你娘?”
我摇头。
门外那人又说:
“阿策,娘等你很久了。”
---
09
姜令仪拔下头上的簪子。
我按住她手。
“先别动。”
前门有人。
后门也有人。
纸扎铺里黑着。
老头把剪刀塞给我。
“从地窖走。”
姜令仪低声:“地窖在哪?”
老头指了指棺材。
“下面。”
我看向棺里郑伯安。
老头说:“他活着时说,死也得挡一回路。”
门外又响。
“谢公子,再不开门,我就烧铺子了。”
姜令仪冷笑。
“烧啊。你烧了,整条街都知道你们来了。”
外头安静一瞬。
然后有人笑。
“公主嘴还是这么快。”
姜令仪脸色一冷。
“谁?”
“旧人。”
我听出那声音。
观音庙里,站在太子身边的黑衣人。
太子被押回东宫,黑衣人却在这里。
说明太子还有人没断。
老头推棺。
棺底露出木板。
我帮他掀开。
下面一条窄梯。
姜令仪先下。
我跟着下。
老头要合木板。
我拉住他。
“你呢?”
他笑了笑。
“我一把老骨头,走不远。”
“跟我们走。”
“总得有人把门堵上。”
姜令仪在下面喊:“谢无咎,下来!”
我看着老头。
“你叫什么?”
“葛三。”
“我记住了。”
“别记我,记你娘。”
他合上木板。
黑暗压下来。
上头很快传来踹门声。
木头裂开。
有人冲进来。
“人呢?”
葛三大喊:“买纸人还是买棺材?”
一声闷响。
我脚步一停。
姜令仪抓住我。
“走。”
地窖连着一条土道。
很窄。
只能弯腰走。
我脑子里全是葛三倒下的声音。
姜令仪低声说:“他帮你,是为你活。”
“我知道。”
“知道就别回头。”
我们往前走。
土道尽头是废井。
我先爬上去。
外头是荒宅后院。
我把姜令仪拉上来。
她脚一落地,立刻问:“陆衡是谁?”
“我不知道。”
“我身边的人很多。”
“你想想,谁姓陆?”
她皱眉。
“我府里没有姓陆的。”
“也许改名。”
“父皇身边?宫里?公主府?”
她忽然停住。
“老许。”
“门房?”
“他腿有旧伤。十年前进府。来时文书上写许安,可他会写一手好字。”
“门房会写字,不奇怪。”
“他还知道父皇的密信走哪条线。”
我看着她。
“他是陆衡?”
“回府。”
“府外有禁军。”
“那就从水道回。”
我们绕路回公主府。
天快亮时,终于从后园井底爬上来。
老嬷嬷守在井边。
看见我们,她差点哭出来。
“公主,驸马,你们可算回了。”
姜令仪问:“老许呢?”
老嬷嬷一愣。
“在门房。”
“带来。”
老嬷嬷刚要去,外头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丫头跑进来。
“嬷嬷,不好了,老许上吊了!”
姜令仪脸色一变。
我们赶到门房。
老许挂在梁上。
脚下倒着凳子。
屋里没有打斗。
桌上放着一封遗书。
姜令仪拿起。
“老奴愧对陛下,愧对公主,先走一步。”
她看完,直接撕了。
“这不是他写的。”
我看向老许的手。
指甲里有泥。
鞋底也有泥。
“他去过后园。”
姜令仪转头。
“井边?”
我走到桌边,摸了摸砚台。
砚台下面压着一小片纸。
纸上两个字。
“账房。”
姜令仪立刻说:“去账房。”
账房门锁着。
老嬷嬷拿钥匙打开。
里面账册堆满。
姜令仪翻箱。
“陆衡若真是老许,他会把东西藏在哪?”
我看着房里。
账本,算盘,旧柜,香炉。
门房知道公主府所有出入。
账房知道所有银钱。
若他藏东西,会藏在没人想看的账里。
我抽出近十年的月银册。
一本一本翻。
姜令仪不耐烦。
“快点。”
“别催。”
她也抽了一本。
翻到第三本时,她停住。
“谢无咎。”
我过去。
账册夹层里,有一张薄纸。
上面是名单。
名单最后,写着一句:
“谢夫人被藏在宫里。”
我呼吸一滞。
姜令仪也僵住。
“宫里?”
我接过薄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看守者,凤仪宫。”
皇后。
我猛地攥紧纸。
姜令仪冷笑。
“绕了一圈,回到她那里。”
老嬷嬷慌了。
“公主,皇后今早派人来,说要接您入宫问安。”
姜令仪抬头。
“什么时候?”
“就在门外等着。”
我和姜令仪对视。
她忽然笑了。
“好啊。”
我皱眉。
“不能去。”
“为什么不去?”
“这是请君入瓮。”
她把名单塞进我手里。
“谢无咎,昨晚你去观音庙,我去拦御驾。”
“这次呢?”
她看着我。
“我进凤仪宫。”
“你去找你娘。”
“她在宫里,怎么找?”
姜令仪指了指账册。
“凤仪宫要接我进去,说明皇后急了。她急,就会动人。你跟着动的人走。”
我看着她。
“你又拿自己当饵。”
她抬眼。
“跟你学的。”
我说不出话。
门外太监的声音传来。
“皇后娘娘懿旨,请公主入宫。”
姜令仪整理袖口,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谢无咎。”
“嗯。”
“这次别来救我。”
她顿了一下。
“去救你娘。”
10
姜令仪上了凤仪宫的车。
我站在影壁后,看着车走远。
老嬷嬷急得发抖。
“驸马,怎么办?”
我看向门房方向。
老许死了。
葛三也许也死了。
他们把路铺到这里,不是让我站着。
“府里谁能进宫送东西?”
老嬷嬷立刻说:“采买的婆子。每日给公主送药膳。”
“人可靠吗?”
“老奴的人。”
“换衣服。”
老嬷嬷愣住。
“您要扮婆子?”
我看她。
她咬牙。
“老奴去找衣服。”
半个时辰后,我挑着食盒,低头跟着采买婆子走到宫门。
我脸上抹了灰,背弯着。
守门侍卫拦住。
“哪宫的?”
婆子递牌。
“公主府,给公主送药膳。”
侍卫翻了食盒。
里面只有盅和碗。
他扫了我一眼。
“这人面生。”
婆子笑。
“新来的,嗓子坏,不爱说话。”
我低头咳了两声。
侍卫不耐烦。
“进去。”
进了宫道,婆子低声说:“驸马,凤仪宫在东边。”
“我不去凤仪宫。”
“那去哪?”
“看谁从凤仪宫出来。”
我们绕到凤仪宫后巷。
这里有一排小门。
宫女进出。
我藏在柴房后。
不久,凤仪宫里传来摔杯声。
是姜令仪。
“皇后娘娘要问安,问到关门落锁?”
皇后声音不急。
“令仪,你昨夜闹够了。”
“我闹?你往我洞房塞人,塞药,塞旧血。现在还说我闹?”
“你有证据吗?”
“证据在你心里。”
“嘴皮子救不了你。”
门内一静。
我心口一紧。
皇后又说:“本宫养你多年,给你尊位,给你体面。你却为了一个谢无咎,反咬本宫。”
姜令仪冷笑。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养我?你让我背恶名,让我做疯子,让人提起我就绕道走。”
皇后淡声:“那是你自己嘴贱。”
我手指攥紧。
姜令仪没骂。
她只说:“你终于说真话了。”
皇后也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失言。
这时,一个宫女从后门出来。
她手里拎着药罐。
步子很快。
我跟上。
宫女穿过长廊,进了冷宫旧苑。
那里荒了多年。
门口有两个嬷嬷守着。
宫女低声说:“娘娘吩咐,今天加一碗。”
嬷嬷问:“人还撑得住?”
宫女说:“撑不住也得撑。公主进宫了,娘娘怕她乱咬。”
我贴在墙后。
心跳很重。
她们口里的人,是我娘。
宫女进屋。
我绕到后窗。
窗纸破了一个洞。
屋里有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头发白了很多。
脸瘦得脱了相。
宫女端药。
“喝。”
女人没动。
宫女捏她下巴。
“别给脸不要。”
我差点冲进去。
这时,女人开口。
声音沙哑。
“凤仪宫急了?”
宫女冷笑。
“你儿子和公主都要死了。你还嘴硬。”
女人忽然笑了。
“我儿子会说话了吗?”
宫女一愣。
“你怎么知道?”
女人闭眼。
“他若不开口,你们不会急。”
我眼眶发热。
娘。
她还活着。
我刚要动,身后有人用刀抵住我腰。
“别动。”
我僵住。
那声音很轻。
“驸马爷,皇后娘娘等你很久了。”
我慢慢转头。
是凤仪宫掌事姑姑。
她看着我。
“公主在前殿,谢夫人在这里。驸马爷想先救谁?”
我没说话。
她笑了。
“这回,您可得想好了。”
---
11
我被带进凤仪宫偏殿。
姜令仪坐在椅上。
两边站着宫人。
她脸上没有伤,手却被绳子绑在扶手上。
看见我,她先骂。
“谢无咎,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我让你救你娘,不是让你送人头。”
我看她还会骂,心里反而稳了。
皇后坐在上首。
她端着茶。
“夫妻情深,真叫本宫感动。”
姜令仪冷笑。
“你感动什么?你又没有。”
皇后手一顿。
掌事姑姑把刀抵在我背后。
“跪下。”
我跪下。
皇后看着我。
“谢无咎,本宫给你一条路。”
我说:“娘娘请讲。”
“交出名册,交出血书,承认你与令仪伪造证据,谋害太子。”
姜令仪立刻骂:“你做梦。”
皇后看都不看她。
“然后,本宫放你母亲走。”
我抬头。
“我怎么信?”
皇后抬手。
宫人拖进来一个人。
是我娘。
她脚步不稳,还是抬着头。
我喉咙发堵。
“娘。”
她看着我。
眼泪在眼里转。
可她没哭。
“阿策。”
就这两个字。
我差点撑不住。
姜令仪看向她,声音低了。
“谢夫人。”
我娘看她。
“公主殿下。”
姜令仪扯了扯嘴角。
“别这么叫。我刚请出皇籍。”
我娘愣了一下。
然后说:“那就叫少夫人。”
姜令仪脸一僵。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皇后冷声:“够了。”
她看向我娘。
“谢夫人,你劝劝你儿子。”
我娘站直。
“劝什么?”
“劝他活。”
“他若靠认贼活,我当年就不该救他。”
皇后脸色沉下。
“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我娘笑。
“你敢。你十五年前就敢。”
皇后猛地放下茶盏。
“十五年前,若不是你们谢家多事,本宫早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姜令仪盯住她。
“你承认了。”
皇后一怔。
我也看向姜令仪。
她手腕动了动。
椅子下面,露出一截细线。
我明白了。
她被绑住前,已经做了手脚。
皇后冷笑。
“承认又如何?这里都是本宫的人。”
姜令仪笑了。
“你确定?”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皇后脸色变了。
“谁?”
门被推开。
先皇后走进来。
她身后,是皇帝和禁军。
皇后猛地起身。
“陛下?”
皇帝脸色铁青。
先皇后手里拿着一只小铜管。
姜令仪看着皇后。
“你刚才的话,铜管都传到隔壁了。”
皇后看向我。
“你们设局?”
我说:“是公主设的。”
姜令仪纠正。
“是我设的,不是公主。”
皇帝看向她手上的绳子。
“解开。”
禁军上前。
姜令仪站起来,揉着手腕。
皇后退了一步。
“陛下,臣妾是被他们逼的。”
先皇后开口。
“没人逼你。”
皇后指着她。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死在观音庙?”
先皇后看着她。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死。”
皇后笑得发抖。
“谁?陛下吗?他若想救你,早救了。”
皇帝脸色发白。
先皇后没有看皇帝。
她看向我娘。
“是谢家。”
我娘点头。
“谢尚书查到你还活着,想救你出宫。可消息走漏。谢家成了替罪羊。”
皇后咬牙。
“那又如何?证据呢?”
我从怀里取出信。
“血书不在我身上。”
皇后脸色一变。
“在哪?”
我娘抬手,从发髻里拔出一根木簪。
她扭开木簪。
里面卷着一块薄绢。
“在我这里。”
皇后扑过去。
禁军按住她。
我娘把薄绢交给皇帝。
皇帝展开。
手开始抖。
我看见上面是我爹的字。
“臣谢承,叩请陛下亲查废后案。臣若死,谢家无反心。臣妻可证,臣子可证。愿以一门性命,换真相见天。”
皇帝闭上眼。
殿里没人说话。
姜令仪开口。
“父皇,现在还要禁足太子吗?”
皇帝睁眼。
“皇后褫夺封号,押入冷宫。”
皇后尖叫:“陛下!”
“太子姜怀珩,废储,交宗正寺审。”
姜令仪盯着他。
“谢家呢?”
皇帝看向我。
“谢家案,重审。朕会下罪己诏。”
殿里一片死静。
我娘跪下。
“谢家不求陛下低头,只求亡魂归名。”
皇帝声音发哑。
“准。”
我扶起我娘。
她摸我的脸。
“阿策,你长大了。”
我眼泪掉下去。
姜令仪别开脸。
她说:“别哭,还没完。”
我看她。
她盯着皇帝。
“我的事,也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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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凤仪宫门外,天已经亮了。
皇后被押走时,还在喊。
“姜令仪,你以为你赢了?你没了皇籍,没了靠山,你什么都不是!”
姜令仪站在台阶上。
她没有骂回去。
她只说:“我还有嘴。”
皇后被拖远。
太子也被押出东宫。
他看见我,停住脚。
“谢无咎,你真以为翻案就赢了?”
我看着他。
“我没想赢你。”
“那你想什么?”
“我想我爹娘活得有名,死得有名。”
太子笑了一声。
“你和她一样蠢。”
姜令仪走过来。
“你再说一句。”
太子闭嘴。
禁军把他带走。
皇帝站在殿门口。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许多。
他看着先皇后。
“阿瑶,回宫吧。”
先皇后摇头。
“我回不去。”
皇帝喉结动了动。
“朕会补偿你。”
先皇后说:“十五年,不是补两个字。”
姜令仪站在她身边。
她没有靠近。
先皇后看她。
“令仪,我想跟你走。”
姜令仪眼神一乱。
“跟我?我已经请出皇籍。”
“那正好。”
“我没府,没封号,也没俸禄。”
“我会绣衣。”
姜令仪愣住。
先皇后又说:“也会做饭。只是多年没做,手生。”
姜令仪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难吃我会骂。”
先皇后笑着掉泪。
“好。”
皇帝看着她们。
“令仪。”
姜令仪回头。
“父皇还有旨?”
皇帝沉默很久。
“你若不愿回皇籍,朕不逼你。”
她看着他。
“那我娘呢?”
“她可出宫。”
先皇后眼里一震。
皇帝又说:“谢夫人也可出宫。谢家旧宅,归还。谢氏族人,能寻回者,皆归籍。”
我娘跪下谢恩。
我也跪下。
姜令仪没有跪。
皇帝看着她,没有再说。
几日后,谢家案重审。
罪己诏贴在宫门外。
京城人围着看。
有人说皇帝仁。
有人说谢家冤。
有人说公主嘴毒,毒出了真相。
姜令仪听见,停在茶摊边。
“谁说我毒?”
那人吓得碗都掉了。
她哼了一声。
“算了,这回说得不算错。”
我娘住回谢家旧宅。
宅子荒了多年。
院里杂草很高。
我拿锄头清。
姜令仪坐在门槛上嗑瓜子。
“谢无咎。”
“嗯。”
“你家真穷。”
“刚还回来。”
“以后怎么办?”
“种菜,修屋,写状子,替谢家旧人归籍。”
“你不做官?”
“不做。”
“为什么?”
“官场话多。”
她笑了。
“你怕说不过?”
我看她。
“怕娶了你,没人敢听我说。”
她把瓜子壳扔过来。
“谢无咎,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我娘端着水出来。
“令仪,喝水。”
姜令仪立刻起身。
“谢夫人,我来。”
我娘笑。
“叫娘也成。”
姜令仪手一抖,水洒了半杯。
她耳根红了。
“我……我再想想。”
我娘没有催。
“慢慢想。”
先皇后住在隔壁小院。
她每天来找姜令仪。
两人一开始没话。
后来姜令仪骂菜贩缺斤短两,先皇后站在旁边递秤。
再后来,先皇后做饭糊了锅。
姜令仪骂了一炷香。
骂完,她把饭全吃了。
我问她:“不好吃还吃?”
她瞪我。
“我娘做的,我骂得,你吃不得?”
我闭嘴。
又过了一个月,皇帝来了谢宅。
他没带仪仗。
只带老许留下的那把旧伞。
姜令仪站在门口。
“陛下来错地方了。”
皇帝看着她。
“朕来看看你娘。”
“她在后院晒被子。”
“朕能进去吗?”
姜令仪没答。
先皇后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对视。
都没说话。
最后先皇后说:“进来喝杯茶吧。”
皇帝眼里有光,又很快低下去。
“好。”
姜令仪转身要走。
皇帝叫住她。
“令仪。”
她停步。
皇帝说:“你以前骂朕,朕总觉得你不懂事。”
姜令仪背对他。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懂得太早。”
她手指动了动。
“别说这个。我不爱听。”
皇帝点头。
“好。”
他进了院。
姜令仪站在门口很久。
我走到她身边。
“想哭?”
她横我一眼。
“你哪只眼看见?”
“两只。”
她抬脚踹我。
我没躲。
她踹完,又抓住我袖子。
“谢无咎。”
“在。”
“你以前为什么装哑?”
“惜命。”
“现在呢?”
“不装了。”
“为什么?”
我看着院里。
我娘在摆茶。
先皇后在晒被子。
皇帝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膝上,不知该往哪看。
姜令仪站在我身边,嘴还硬着,手却没松。
我说:“现在有人听我说话。”
她低声哼了一下。
“那你以后少说废话。”
“好。”
“也别瞒我。”
“好。”
“更别拿自己换人。”
“好。”
她看我。
“你就会说好?”
我想了想。
“那我说一句别的。”
“说。”
我握住她的手。
“姜令仪,我们把日子过下去。”
她没抽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
又补一句。
“你要是过不好,我天天骂你。”
我笑了。
“那我尽量。”
她也笑。
院里有人喊吃饭。
我娘喊我:“阿策,令仪,进来。”
姜令仪顿了一下。
然后应了一声。
“来了,娘。”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
先皇后笑了。
我娘也笑。
姜令仪脸红,立刻指着我。
“不许笑。”
我点头。
“不笑。”
她拉着我往院里走。
阳光落在门槛上。
谢家的门重新开着。
我不再装哑。
她也不用装疯。
日子往前走。
嘴碎也好。
少言也好。
总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