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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2:09

导语:继兄说我在公海落了水,未婚夫做了我的财产代管人,两人等了三年,只等法院宣告我死亡。宣判前六十分钟,我推着老管家的轮椅进了法庭。他们装在岛上等我咽气的那台摄像头,硬盘就在我口袋里。可这三年,每个月都有一个“我”对着镜头给爷爷报平安,那个人是谁?

1

法官落槌宣告我死亡的前六十分钟,我推着轮椅撞开了第一审判庭的大门。

申请人席上,我的未婚夫顾成舟和继兄叶云驰正笑着,在一份三亿的遗产分配协议上轮流签字。

我把写着“叶微澜”的活体伤情鉴定拍进法警的托盘。照片上是海盐泡烂的疮口,和锈铁片划开的旧伤。

顾成舟的手一抖,钢笔在协议上划出一道黑线。

宋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一身黑裙,眼角的泪还挂着,尖叫先破了音:“鬼,有鬼啊!”

“宋小姐,法庭上大喊大叫,法警会请你出去。”我掀开挡风的旧风衣,露出晒脱了三层皮的脸。

“叶云驰,编一份我在公海落水的失踪报告,花了叶氏不少公账吧?”

审判长把举起的法槌放回木座:“暂停宣判。你是什么人?”

“叶微澜。这个案子里那个下落不明的人。”

顾成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长长一声:“微澜?你没死?活着为什么不早点联系家里?我们为你的后事操了多少心,你还是这么自私任性。”

我把一沓盖红印的文件甩在他刚签完的协议上:“驻外领事馆的身份核查和解救情况说明,海警的接收记录。”

“顾总,我还顺手带回了你们租黑船送我上岛的银行流水。四十八万,叶氏公账付的,经办人签字叶云驰。”

叶云驰没碰那张流水,先把协议从顾成舟手底下抽走,折两折塞进西装内袋:“法官,她三年没音讯,精神状况不稳定,这些东西真假不好说。”

“鉴定后面附了精神科的诊断证明,正常。”我说,“指纹比对是今早公安做的,在最后一页。”

书记员一页页翻到最后,抬头朝审判长点了一下头。

审判长看了我很久:“下落不明人本人到庭,身份经核实。本案终结审理,宣告死亡的申请不再处理。”

宋芷的手按在小腹上,指节发白。

轮椅上的钟伯咳了一声,把怀里的文件夹往上托了托:“小姐,慢点。证人还在外头。”

门口进来一个短发女人,手里夹着一支三色笔,是我的律师许蔓:“立案庭收了。诉前财产保全,三个人,保函一并交了。”

叶云驰终于转过身:“你回来不先回家,跑到法庭上演戏?”

“早回一天,你们的钱就挪干净了。”

“我是你哥。”

“你是申请法院宣告我死亡的那个人。”

顾成舟抬手看了一眼表,表盘是新的:“微澜,有话回家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回家可以。”我从钟伯手里接过一部旧手机,屏幕朝着他们,“先说说这个。”

那是爷爷生前装的打卡系统。每月一号,我本人对着镜头说一句话,信托才放生活金。

“三十六个绿勾,每个后面都写着本人已验证。”我说,“我在岛上三年,没摸过一部手机。那这三十六句‘我很好’,是谁替我说的?”

宋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顾成舟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出来才想起法庭不让抽,又塞了回去。

许蔓的手机响了,她听了不到十秒:“裁定下来了。三个人名下的账户,全冻。”

顾成舟和叶云驰的手机在口袋里一齐震了一下。顾成舟掏出来,屏幕上是银行短信:您尾号0917的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宋芷没看手机。她看着我,往叶云驰身后退了半步。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钟伯,爷爷那套门禁,他们改过没有?”

“大门改了。”钟伯摸了摸腰上那串钥匙,“后门那把,只有我知道。”

2

后门的密码锁还是爷爷那年换的旧款。钟伯按了六位数,锁舌弹开:“六一八三零九,你出生那天。老爷子说,谁都能改大门,这扇门得给你留着。”

院子里那棵香樟没了,只剩一个锯平的树桩,桩面刷了清漆,上面摆着一盆假绿萝。

许蔓拿笔点了点树桩:“记下来?”

“记。爷爷种的,四十一年。”

宋芷的保姆端着燕窝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碗沿磕在门框上:“你们怎么进来的?我报警了啊。”

“报。”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正好我也要报。”

爷爷的书房换了块粉色门牌,写着“宝宝房”。我推开门,墙边立着一张新打的婴儿床,木纹我认得。

“小姐,那是院里那棵树。”钟伯在身后说,“锯了以后,顾先生请木匠打的。”

宋芷半小时后到,打车来的,那辆白色卡宴已经在保全名单上了:“叶微澜,是成舟让我住的。他是你的财产代管人,法院指定的。”

“今天上午之前是。”许蔓把终结裁定翻到第二页,“人回来了,代管就结束了。”

宋芷护着肚子往主卧门口一站:“我怀着孩子,四个月了。你敢碰我试试。”

“我不碰你。”我说,“衣帽间那六十一个包,哪张卡刷的?”

宋芷没接话。

许蔓翻出流水:“信托每月二十万生活金,打进叶小姐名下的卡。三年,七百二十万。其中四百一十二万,花在同一家奢侈品店。”

两名民警进门时,我把这页纸递了过去。年长的那个看完房产证和终结裁定,又看了看宋芷的肚子:“房子是叶小姐的,这个没争议。宋女士怀孕,今天不强行带离,你们走法院。”

“我同意。”我说,“主卧她先住。其他房间今天锁上,衣帽间贴封条,等法院清点。”

宋芷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别装大方,成舟出来会收拾你。”

“他今天收拾不了任何人。他的卡也冻了。”

民警做笔录。钟伯坐在轮椅上,把钥匙一把一把卸下来,放进我手里:“书房、琴房、阁楼、储物间。老爷子的遗像和樟木书柜都在储物间,遗像拿报纸包着。”

“还有呢?”

“还有那天早上我给你煮的面,你没吃上,就被顾先生叫上车了。”他把最后一把钥匙放下,“我记着。”

储物间的报纸是三年前的,日期是我被送走的第二天。

出来时我经过主卧。门开着一条缝,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产检单,家属签字那栏写着“叶云驰”。

我拍了一张,没出声。

下午四点,经侦大队。接案的警察姓陈,三十出头,开口前习惯先咬一下笔帽:“你是说,这三年的打卡视频都是假的?”

“信托公司调出了全部三十六段。”许蔓推过去一个U盘,“同一时期,叶小姐的失踪报告已经在法院立案。一边说她在公海落水,一边让她每个月对着镜头说‘我很好’。”

陈警官看完第一段,看到第三段,把视频停住:“这个人眨眼的节奏不对。”

“我在岛上被礁石刮过左眼,三年都睁不全。”我把眼角的疤给他看,“视频里两只眼一样大。”

陈警官吐出笔帽,在受案登记表上写下我的名字:“立案要领导签,最晚明天。这期间钱往哪动,我们都看得见。”

出了大队,宋芷的电话打到许蔓手机上。许蔓开了免提。

“你们去报警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那头传来刷手机的声音,宋芷笑了一声:“叶微澜,你上热搜了。”

3

“热搜第七,叶家千金归来第一天逼孕妇。”许蔓把手机递给我,“叶云驰的账号发的。”

视频四十秒。前十秒是我推着轮椅撞开法庭大门,后三十秒是宋芷坐在主卧床边哭,手护着肚子。

配文一句:“家里养了她二十年,我们找了她三年。她回来第一件事,是把怀孕的嫂子赶出去。”

“嫂子?”我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宋芷什么时候成了他嫂子。”

“评论区第一条两万赞,说你该死在岛上。”许蔓把手机扣在桌上,“回不回?”

“回。”我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盘,“用他们自己装的摄像头。”

钟伯推着轮椅过来,看了一眼:“岛上那台?”

“灯塔废墟上那台。太阳能板,卫星传数据,镜头正对我睡的石坑。海警来之前,我把它撬下来了。”

“他们装这个干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死。”我说,“三年期满前,他们得有个准信。”

硬盘里最早一段是三年前的凌晨。一条没有船名的渔船靠岸,两个人把我从船舱拖下来,扔在礁石上。

画面外是顾成舟的声音:“岛上没淡水,扛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叶云驰说,“落水失踪满两年,再公告一年,宣告死亡下来,钱才干净。”

“那她要是撑过三个月呢?”

“就当她在戒断。”叶云驰笑了一声,“哨子给她,留个念想。”

一只橙色塑料哨子落在我脚边,地摊货。

许蔓把这段放了两遍:“够刑事了。”

“还有一段。”我拖动进度条。

四个月前的傍晚,一艘白色海警船出现在画面边缘,有人举着喇叭喊我的名字。我从石坑里爬出来,摔了两次,第三次才站稳。

钟伯攥紧了轮椅扶手:“我就在那条船上。”

“岛上被野狗咬、发烧的那些,不放。”我说,“只放两段,一段他们送我去,一段我自己走出来。”

“你的脸打码吗?”

“我的不用。他们两个只有声音。船老大的脸打码,他在配合警方。地址、电话,一个都不露。”

晚上九点,两段视频发了出去。配文一行:“这是我在公海落水的全过程。”

十一点,叶云驰那条删了。

十二点,叶氏的老董事刘叔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微澜,云驰今晚召集董事会,要罢免你的股东代表资格。”

“他凭什么召?”

“凭你三年不在。”

“告诉他,我明早九点到。”我说,“让财务把三年的公账带上,一页别少。”

凌晨一点,顾成舟公司的财务总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只拍了抬头:关于贷款提前到期的通知。

“十分钟后删了。”许蔓发来消息,“我截了。”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推着钟伯进叶氏大楼。电梯口站着四个穿制服的人。

陈警官咬着笔帽冲我点头:“刚批的。顾成舟、叶云驰,刑事拘留,人在会议室。”

会议室门开着。顾成舟被带出来,看见我,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

“宋芷。”他朝走廊尽头喊,“去把她那个包找出来,岛上带回来那个,听见没有?”

4

第十四天,检察院批了逮捕。许蔓把通知摊在我家餐桌上,念给钟伯听:“骗信托七百二十万,诈骗。拿假的落水材料让法院宣告她死亡,虚假诉讼。把人扔上无人岛等死,故意杀人,没死成,算未遂。”

钟伯摘了老花镜:“能判多少年?”

“看他们怎么交代。”

我在剥一个橘子,剥到一半停下:“顾成舟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他律师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了。”

律师姓孙,进门先递名片,再递一张手写纸条:“顾先生的字。”

纸条上写着:微澜,看在七年的份上,见我一面。另外,你从岛上带回的包请务必保管好,里面有我的东西。

许蔓笑了一下:“他的东西,在你的包里?”

我没笑,上楼把包从阁楼拎下来。帆布的,泡过三年海水,背带烂了一根:“回来那天我清点过。一把锈小刀,半卷鱼线,一个空药瓶,一只哨子。”

我拿起那只橙色哨子:“他当年说,有事就吹,他听得见。”

“你吹过?”许蔓问。

“吹了三年,嘴唇吹破过两回。”

我晃了一下,里面有一点不该有的响动,像纸:“孙律师,他说的务必保管好,指的是这个吧?”

孙律师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回答。

“回去告诉他,我不见。”我把哨子放在桌上,“我寄张照片给他。钟伯,裁纸刀。”

哨子是两片塑料粘起来的,缝很细。刀尖顺着缝划到第三下,壳开了。

里面卷着一条防水纸,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展开是二十四个英文单词,最底下一行小字,一串数字和字母。

许蔓凑过来看了十几秒,脸色变了:“加密钱包的助记词。谁拿到这二十四个词,钱就是谁的。”

“多少钱?”

“得让警方查。”

我把剖开的哨子和防水纸并排摆好,拍了一张,发给孙律师:“原样转给他,一个字别加。”

孙律师走了。钟伯这时才开口:“小姐,他为什么把这个藏在你身上?”

我把纸条叠回原样:“因为他算好了我会死。一个死在岛上的人,没人会去翻她的包。”

许蔓翻着顾成舟这三年的出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下周三,他订了一条去那个岛的包船。公司名义,事由写的是家属遗物收殓。”

“乘客几个人?”

“就他一个。”

我看着那张订单。宣告死亡一下来,他打算亲自上岛,从我的尸骨旁边把这只哨子捡回去。

5

助记词交上去的第三天,陈警官打来电话:“钱包里六千二百多万。七成是顾成舟当代管人那两年,从你名下理财赎回来的。”

“追得回吗?”

“已经转进公安的专门账户了。”那头有咬笔帽的声音,“判决下来,原路退你。”

“记到个位。”我说。

“六千二百一十四万三千。”陈警官说,“个位是零。”

下午,孙律师又来了,这次直接坐下:“照片他看了,看了很久。他问我,叶小姐拍照的时候是不是笑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在场。”孙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顾先生愿意认罪,愿意把叶云驰做的事全说清楚。他只求叶小姐签这份谅解书。”

我没翻:“他想说什么,去跟检察官说。说得越多,判得越轻,那是他自己挣的。”

“叶小姐,你们毕竟订过婚。”

“订婚那天他送我一只表。”我抬起手腕,那里只有一圈晒出来的白印,“上岛第一天,表被他摘走了,说岛上用不着看时间。”

孙律师把谅解书收回包里,没再说话。

傍晚,银行约我去游艇码头。客户经理姓周,四十多岁,站在一艘白色游艇边:“顾成舟今年二月在我们这儿贷了两亿。质押材料里有一份承诺书,说宣告死亡判决下来以后,他和叶云驰把叶小姐名下的叶氏股份押给我们。”

“我还活着。”

“对,所以那份承诺书现在一文不值。”周经理指着船,“这条船三千八百万,贷款买的。我们已经申请法院拍卖。”

两个法院执行员拿着封条上了舷梯。宋芷正往下搬东西,一个纸箱,一个旅行包,看见封条停住了:“这上面是我的私人物品。”

“交清单,登记后通知你领。”执行员说,“今天船上的东西一律不能带走。”

宋芷把纸箱放下又抱起,最后从里面摸出一个红绒布小袋:“这是孩子的,总能拿吧?”

执行员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把小金锁:“孩子的东西,登记一下可以先拿。”

金锁正面朝上,刻着两个字:叶念。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宋芷把金锁攥进手心,经过我身边时停住:“看什么?”

“看你的箱子。”我说,“船上的东西不能带,那个旅行包你也放回去。”

执行员朝她伸手。宋芷咬着牙把旅行包递了过去。

封条贴上舱门时,周经理接了个电话,听完转头看我:“叶小姐,信托公司刚把一份付款记录转给警方。三年里,有人每月给一家做换脸视频的公司打钱。付款账户的户主叫宋芷。”

6

宋芷是她妈陪着来经侦大队的。米色宽外套,肚子比在祖宅时又大了一圈。她妈看见我,先把她往身后拉。

“宋芷涉嫌诈骗,怀孕,依法取保候审,不进看守所。”陈警官说,“随传随到,不能离开本市。”

她妈松了口气,转头看我:“叶小姐,芷芷是被那两个男人带坏的。”

“阿姨,七百二十万是从她账户付出去的。”

“那是成舟让她付的。”

“换脸公司的合同,签的也是她的名字。”许蔓把复印件放在桌上,“合同里写着,素材来源是客户提供的本人生活视频四百段。”

我看着宋芷:“我的四百段视频,你从哪拿的?”

宋芷不看我:“你以前发给我的。”

我想起来了。上岛前那几年,我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跟顾成舟吵了什么,全都发给她。

“三十六段打卡视频,叶小姐要看吗?”陈警官问,“不看也行。”

“看。”

第一段,日期是我上岛后的第一个一号。屏幕里的我穿白衬衫,头发吹过:“爷爷,我很好。”

“那天我喝了雨水洼里的水,吐了一下午。”我说。

第二段,同一句:“爷爷,我很好。”

“那个月我发烧,在石坑里躺了五天。”

我一段一段往下看。宋芷她妈开始抹眼泪,宋芷把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

看完第三十六段,我按了暂停:“爷爷设这个打卡,是因为我十二岁那年阑尾炎,疼了一夜不敢说,差点穿孔。他说以后每个月让他看我一眼,听我说一句真话。”

“你替我说了三十六次假话。”

宋芷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做,云驰……成舟他们也会找别人做。”

她说错了一个名字,又改了回来。陈警官在笔录上画了一道。

“钱怎么还?”我问。

她妈抢着说:“我家老房子卖了,能凑一百多万。”

“不够。”我说,“衣帽间六十一个包,等法院判了挂司法拍卖。剩下的,按判决一笔一笔还。”

“叶小姐,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孩子的东西我不碰。”我站起来,“她欠的,一分不少。”

宋芷忽然抬头:“叶微澜,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别让人去拿他的东西。他什么都没做过。”

“好。”我点了一下头。

出大队时,许蔓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在台阶上站着没动:“叶云驰的手机,技术恢复出一条付款记录,收款方是一家亲子鉴定中心。”

“什么时候付的?”

“宋芷对外说怀上顾家孩子的第二天。”

7

三个月后开庭。顾成舟瘦了一圈,囚服领口松垮。叶云驰剃了平头,进来先往旁听席扫,扫到我,停了两秒。

宋芷坐在被告席最边上,取保的,没穿囚服,坐下时扶着桌沿。钟伯的轮椅停在旁听席第一排的过道。

公诉人念到“将被害人遗弃于无人岛,意图待其死亡后申请宣告死亡、侵吞遗产”时,顾成舟举手:“审判长,我认。但主意是叶云驰出的,岛也是他挑的。”

叶云驰的律师站起来:“我的当事人不认可。顾成舟是财产代管人,钱都过他的手。”

“钱过我的手?”顾成舟扭头,“船是你租的,四十八万是你签的字。”

“你买游艇的时候,怎么不说钱过谁的手?”叶云驰说。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不要互相对话。公诉人继续。”

“下面出示从被告人叶云驰手机中恢复的聊天记录,对方是被告人宋芷。”大屏幕亮了。

叶云驰:鉴定出来了,是我的。

宋芷:我早说了。

叶云驰:钱到手以后,顾成舟那两亿让他自己扛,他是担保人。我们带孩子走。

宋芷:他闹怎么办?

叶云驰:他买船那天就没退路了。

公诉人又放了一张亲子鉴定报告的首页,父亲一栏写着叶云驰。

顾成舟没出声。他把手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叶云驰扑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个法警撞在一起。顾成舟揪住叶云驰的衣领,一口咬在他手背上,叶云驰一拳打回去,两个人一起摔在被告席的栏杆下。

宋芷抱着肚子往后缩:“别碰我,别碰孩子!”

四个法警冲上去把两人按在地上。顾成舟嘴角破了,还在喊:“我给你当担保,我爸妈那套房子都押进去了,你让我扛?”

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钟伯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低声问:“小姐,你早知道?”

“产检单上家属签的是叶云驰,金锁上刻的是叶念。”我说,“我只是没替顾成舟说出来。”

复庭时,顾成舟嘴角贴了一块纱布:“审判长,我要补充交代。”

“说。”

“叶云驰挪公账还有第二个账户,我写下来。船老大有两个电话,另一个我也知道。”他停了一下,“上岛那天,是他把她的药扔进了海里。”

叶云驰的律师在本子上一直写,写到后来,笔停了。

“叶云驰,对顾成舟的陈述有没有意见?”审判长问。

“有。”叶云驰揉着手背上的牙印,“他也看着,他没拦。”

庭审结束,宋芷由她妈扶着从侧门走。经过我身边,她停下:“叶微澜,祖宅那个主卧,孩子在里面第一次动的。”

“法院判了,明天腾退期满。”

“我知道。”她说,“我不搬。”

8

腾退期满的早上八点,执行法官带着两名女法警到了祖宅门口。我请的搬家公司来了八个人、一辆十米厢货,院子里还停着一台租来的碎木机,比人高。

邻居王阿姨端着豆浆出来,手机已经举起来了:“微澜,这是要拆房子?”

“收房子。”

执行法官敲主卧的门:“宋芷,民事判决已经生效,今天强制执行,请开门。”

过了一分钟,门开了。宋芷穿着睡衣,一手扶门框,一手护着肚子:“我七个多月了,你们谁敢动我。”

“我们不动你。”女法警说,“你自己走出来,东西我们搬,每一件拍照登记。”

宋芷看着我:“你就这么等不及?”

“我等了三年多。”我转头对工头说,“婴儿用品先装,放车厢最上面,别压着。”

工人去拆那张婴儿床。

“这张先别装。”我说。

宋芷的脸白了:“那是给孩子的。”

“那是我爷爷的树。”我摸了一下床栏,木头还有樟脑味,“床你可以带走,孩子没错。但你签一张字,承认树是你们砍的。”

许蔓把纸递过去。宋芷看了很久,签了,签完把笔扔在地上。

工人给婴儿床裹上棉被,抬上车。

第二批出来的是顾成舟的东西:意大利真皮沙发,红酒柜,两米宽的定制床,还有一幅他自己的油画像,挂在原来爷爷遗像的位置。

“孙律师上周寄来的。”我把一封信递给执行法官,“顾成舟亲笔,祖宅里他的东西放弃领取,任凭处置。”

执行法官看完点头:“这些不在执行范围里,业主自己处理。”

“拆了,进机器。”

工人把红酒柜拆成木板,一块块塞进碎木机。机器轰起来,王阿姨捂了一下耳朵,手机没放下。

床架进去,出来的是浅黄色木屑。

“油画呢?”工头问。

“画框进机器,画布卷起来,寄给孙律师。木屑别扔,堆到树桩边上。”

钟伯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棵香樟苗,一米来高,根上裹着泥:“老爷子那棵,是我四十一年前陪他从山上挖的。这棵是它当年落的种子长的,我在老家养了三年。”

我把树苗种在树桩旁,一锹一锹填土,把沙发和床架的木屑铺在根上。

宋芷站在院门口,她妈扶着她。厢货发动了,车厢最上面是那张婴儿床。

最后是大门口那块铜牌,宋芷换的,写着“芷园”。

“撬下来,放进她的行李箱。”我说。

我把爷爷那块旧门牌擦干净,挂回原处:叶宅。

执行法官在门上贴了执行公告:该房屋已依法交付叶微澜,原占用人宋芷、顾成舟、叶云驰不得擅自进入。

王阿姨对着公告拍了三张。

宋芷上车前回过头:“你以为收回房子就完了?这房子早押出去了。是你自己刷脸签的。”

9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第二天上午调了出来。许蔓指着屏幕:“两年前做过抵押登记,押给周经理那家银行,担保的就是顾成舟那两亿。”

申请人一栏签着我的名字,旁边附一段十五秒的刷脸视频。视频里的我穿白衬衫,头发吹过:“本人自愿办理。”

许蔓把日期和岛上硬盘对了一遍:“同一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你在岛上。摄像头拍到你在礁石上晒海带。”

登记中心的科长看完两段录像,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这个刷脸,是我们系统认过的。”

“你们系统认了一张假脸。”我说,“同一家换脸公司做的,合同在经侦。”

科长出去打了二十分钟电话,回来时拿着一张表:“抵押登记我们走更正程序,撤销。银行那边,你们自己谈。”

周经理在银行会议室等我,桌上最上面一张纸写着:贷款全部收回。

“祖宅抵押没了,股份承诺没了。”他说,“两亿剩下的担保,只有顾成舟本人和他父母那套房。”

“你们怎么收?”

“能拍的全拍。游艇昨天成交,两千一百万。他三十七块表,一辆车,公司的办公设备,都挂上了司法拍卖。”

“三千八百万的船卖了两千一百万。”许蔓在本子上记,“亏的一千七百万,算他的。”

周经理把手机推过来,是一张照片:顾成舟公司的前台,金色logo拆了一半,地上堆着纸箱,门口坐着二十几个人,手里举着欠条。

“供应商要货款,坐了三天了。”他说,“没人动手,就坐着。前台把暂停营业贴反了。”

当天下午,宋芷那六十一个包挂上了司法拍卖,起拍价是评估价的七折。我没去看,许蔓隔半小时报一次数。

“第一个成交,二十八万。”

“爱马仕那几个开始有人抢了。”

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包成交。

“六十一个全卖了,四百零九万六千。”许蔓说,“比她刷出去的四百一十二万少两万四。”

“差的两万四,记在判决里。”我说,“让她慢慢还。”

第二天,孙律师打来电话:“我在看守所见了顾成舟,这几天的照片都给他看了。游艇、表、公司门口那些人,还有碎木机。”

“他说什么?”

“他问,那张婴儿床,叶小姐为什么让宋芷带走了。”

“告诉他,那张床是我爷爷的树打的,睡的是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孩子。”我说,“跟他没关系。”

孙律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挂电话前又说:“叶云驰托他的律师带话,宣判那天想见你一面,就五分钟。他说他妈的事,得当面跟你讲。”

10

宣判那天,宋芷的孩子刚满月。她妈抱着孩子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孩子很安静。

审判长念判决:“叶云驰,犯故意杀人罪未遂、诈骗罪、虚假诉讼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四年。”

“顾成舟,犯故意杀人罪未遂、诈骗罪、虚假诉讼罪,有坦白和立功情节,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年。”

“宋芷,犯诈骗罪,系从犯,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三被告人共同退赔被害人叶微澜各项损失,合计七千一百三十二万四千六百元。”

许蔓在本子上把这个数抄了一遍,又对了一遍。

法警来带人。叶云驰扶着被告席的栏杆没动:“微澜,五分钟。”

审判长看我,我点头。法警退开两步,人还站在他身后。

叶云驰隔着栏杆,眼睛红了:“微澜,我是你哥啊。就算我有错,你身上流着叶家的血,怎么能让我们坐牢?”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副黑色真皮手套,一只一只戴上。手背上全是岛上留下的疤,出门见人我才戴。

“你妈嫁进叶家那年,你九岁,改姓叶,是我爸签的字。”我说,“这房子每一块砖都是我爷爷的。你身份证上原本姓李。”

叶云驰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一截。

“李先生,我活着,你一块砖都继承不到。”我说,“我哪天死了,你也拿不到。害过我的人,害没害成都一样,继承权已经没了。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五条,许律师可以抄给你。”

“我妈。”他嗓子哑了,“她在养老院,一直是叶家交的钱。我进去以后,没人交了。”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就这一件。”

三年前,他把我的药扔进海里,手很稳。我看着他现在扶栏杆的那只手。

“你妈的养老院,我交到她走。”我说,“她没害过我。”

叶云驰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

“你占我那套公寓三年,占用费一百八十六万,判决书上写着。”我把手套的扣子扣好,“监狱里有劳动报酬,记得按时还。一分不少。”

法警把他带走了。

顾成舟一直站在另一边。经过我时他停了一下:“微澜,那天要是我没让你上船……”

“你订了一条包船,原本这周三去岛上收我的遗物。”我说,“这句话你留着跟自己说。”

他低下头,被带了出去。

旁听席后排,孩子哭了一声。宋芷她妈抱着孩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叶小姐,芷芷那笔钱,你能不能写个东西,少还一点?”

“不能。”我说,“孩子的奶粉钱不在里面。法院执行的时候,孩子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动。”

她妈抱着孩子出去了。

我走出法院,手机震了一下,是信托公司的人工客服:“叶小姐,明天一号,本月需要本人打卡。这次我们安排人工核验,请您到场。”

11

一号早上九点,信托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拿平板,一个拿纸质核验表。

我把打卡的地方选在院子里,香樟苗旁边。苗子活了,抽了三片新叶。

“叶小姐,按您的要求,系统加了人工核验。”拿平板的人说,“以后每个月,我们和钟先生都要看到您本人,才算通过。”

“好。”

“对着镜头说一句话就行。”

三十六次,有人替我说过同一句话。我看着镜头:“爷爷,我回来了。岛上的账都清了。左眼还没好全,医生说再养半年。”

平板上跳出一个绿勾。拿表的人签了字,递给钟伯,钟伯也签了。

“还有一件事。”拿平板的人犹豫了一下,“老爷子设系统的时候留了一段视频,设定是连续三个月没有本人打卡,就自动发给钟先生。这三年条件一次都没触发,视频一直没发出去。”

钟伯扶着轮椅扶手,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现在能放吗?”我问。

“能。”

屏幕上是爷爷,坐在书房里,背后是那排樟木书柜:“老钟,澜澜三个月没来报平安,你去找她。不管她在哪,带她回家。”

视频十一秒。

钟伯在轮椅上坐了很久:“要是那三十六段没人冒充,第三个月我就去找你了。”

我把平板还给信托公司的人。他问:“那三十六段换脸视频,系统里要删吗?”

“不删,留着。”我说,“哪天我要是忘了,就打开看一段。”

他们走后,许蔓拎着一袋文件来了,放在石桌上:“宋芷她妈又打电话,还是那笔钱。说实话,孩子还小,你少要一点,没人会说你什么。”

“我会说。”

“微澜,钱你已经不缺了。”

“这钱是她拿我的卡一笔一笔刷走的,她就得一笔一笔还回来。”

“那孩子呢?”

“孩子的东西我一样没动过,以后也不会动。”我说,“他妈欠的,我也一样不免。”

许蔓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把文件袋收起来:“你这人,分毛必争。”

“记到个位。”

中午,钟伯进了厨房:“三年前那碗,今天补上。”

葱花,猪油,一个荷包蛋,还是那碗阳春面。

樟木书柜已经从储物间搬回书房,爷爷的遗像擦干净,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我坐在爷爷的旧书桌前,吹了两口,一口一口吃完,连汤也喝了。

钟伯在门口问:“够吗?”

“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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