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张墨晗。
不是因为父母有文化,而是因为福利院的院长大妈觉得我长得白,给我起的。她说,墨是黑的意思,和白对比一下,这样名字才有意思。逻辑是歪的,但这就是我名字的来源。
五年。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五年。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关键是,我记得这五年的每一秒。
超忆症这东西,别人听起来是金手指。考试的时候是。竞赛的时候是。但日常生活中,这玩意儿就是个诅咒。
比如现在。
我坐在福利院宿舍的破床上,对面是我的舍友李浩。李浩是个很烦的人——他总是一边掏耳朵一边问我:张墨晗,你说你怎么就记性这么好呢?
我没搭理他。我在看窗外。
外面的树还是那棵树。五年没动过。树下的垃圾桶还是那个垃圾桶。旁边的那条狗还是那条狗,只是毛色从棕色变成了灰色。时间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仁慈。
李浩继续说:“你说你要不要去参加那什么天才儿童节目?肯定能火。我给你当经纪人,咱们五五分。”
“滚蛋。”我说。
“真的啊,我认真的。你这记性,背诗可绝了。”
我转身看他。他在挖另一只耳朵。
“李浩,你知道吗?你这个动作,从2019年12月15日下午3点47分开始,你就一直在重复。五年。每一次都是先挖左耳朵,然后转向右耳朵,每次挖的时间是7秒钟。有一次例外——去年3月2日,你挖了8秒。那天你感冒了。”
李浩停下来。
“我靠……这都能记住?”
“我说了,我是超忆症。”
“那……那你记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最丢人的时刻?”
我闭上眼睛。我能列出一个清单。李浩有过二十三个丢人的时刻。最丢人的是今年2月14日,情人节,他在食堂当众向院长的女儿表白,被拒了,然后一头撞进了端菜的小推车里。我甚至还记得他的尖叫声的频率。
但我没说。
“不告诉你。”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这个福利院,这种声音不多见。我听到院长大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哎呀,周叔来了!”
我没反应。
但身体反应了。
我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不平稳。手指开始动。腿开始抖。
这就是超忆症的另一个特色——我的身体记得周叔。
“你咋了?”李浩问。
“没事。”我站起来。
我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院服有点皱。脸上有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
我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了一下。效果一样。因为我的头发天生就是这样。我又低头看了看院服。没法整。就这样吧。
楼下传来声音。是周叔的声音。
“院长妈,张墨晗在吗?”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我能听出他的语气——温和,但底层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权力?不太对。更像是……习惯。习惯被答应的那种语气。
我没有马上下去。我在镜子前又站了五秒钟。
李浩躺在床上,用脚踢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平时有个人来看你,你都是直接冲下去,这回还磨蹭上了?”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每次都直接冲下去。但这次……这次不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我只知道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在回忆所有关于周叔的细节。
周叔第一次来是在2019年10月3日下午2点15分。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皮鞋,手上戴着一块我看不出牌子的手表,但我能看出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很精准——精准到秒。
他问院长:“有个叫张墨晗的孩子在这里吗?”
院长说:“有啊,怎么了?”
他说:“我是来看他的。”
“你是他什么人啊?”
他笑了。笑得很温暖。但我记得他的眼睛没有跟着笑。
“朋友。”他说,“我是他的朋友。”
之后的五年,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他都会来。风雨无阻。
他从来不解释他是谁。院长大妈问过几次。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我是张墨晗的朋友。”
后来院长大妈就不问了。可能是因为他每次来都会给院里的孩子们买零食,或者是因为他那种气质让人不太敢问太多。
他总是单独和我呆在院里的小花园里。那个花园其实就是院子的一个角落,长了点草,还有一条石凳。他会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会说:“还好。”
他会说:“学习呢?”
我会说:“也还好。”
然后他会掏出大白兔奶糖。通常是十颗。有时候是十五颗。我后来数过——他给我的糖和我的考试成绩有关系。成绩好,糖就多。
他还会给我讲一些故事。都是很奇怪的故事。比如,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人在一次重要的会议上,把合同签反了,导致他们公司的资金流向反了。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在笑,但语气很严肃。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故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还有一次,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员工在公司的财务系统上做了一点小手脚,结果被查出来了,那个人现在在监狱里呆着。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停顿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张墨晗,你要记住,有些事情,看起来可以,但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问他:“你是不是在教我怎么做坏事?”
他笑了。那是我五年来听过的最真实的笑声。
“不,我是在教你,什么是代价。”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来看我。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是谁。有时候,李浩会问我:“那个叔叔是你什么人啊?”
我说:“不知道。”
李浩说:“他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亲戚啊。他看起来像……有钱。”
李浩说的对。周叔确实看起来像有钱。但不是那种很显眼的有钱。是那种很低调的有钱。衣服没有任何logo,但我能看出面料的质量。鞋子很普通,但皮革的光泽程度说明了问题。手表没有夸张的设计,但功能性看起来很强。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说要给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可能需要。”我用了那台电脑三年。在我离开福利院之前,我把它还给了院长大妈,让她给下一个需要的孩子用。
周叔在我还给电脑的那一个月没有来。我记得那个月我一直在等他。每个周六下午两点,我都会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等他。
第四个周六,他来了。他没有说为什么没来前三个周六。他只是坐在我身边,给了我一盒新的大白兔。比往常多了五颗。
“为什么多了五颗?”我问。
“因为你做了一个好决定。”他说。
现在,他来了。
而我现在十八岁了。
我从镜子前转过身,走了出去。
楼梯是那种很吱呀吱呀的老楼梯。每一步都能发出声音。我走下去的时候,这些声音就像是在通报:张墨晗来了。
院长大妈在客厅里,周叔也在。
周叔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不是惊讶的那种。是另一种。
“你长高了。”他说。
“嗯。”我说。
“考得怎么样?”
“985。”
他笑了。那还是那种眼睛不笑但嘴角在笑的笑。
“报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很好。”他停顿了一下。“张墨晗,你想不想出去工作?”
院长大妈在旁边说:“哎呀,小张他才高中毕业,还要上大学呢。你这是……”
周叔打断了她:“我是想给他一个实习的机会。在我的公司。暑假的时候。”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我的超忆症记得,每一次他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这样——很平静,但底部有一道很细的光。
现在就是这样。
“你的公司?”我问。
“嗯。”他说。“我想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院长大妈突然说:“哎呀,周叔,你这公司是做什么的啊?我们一直都没问过。”
周叔转向她。他的笑容变成了职业笑容。
“投资。房地产,金融,还有一些其他的。”
“哎呀,那可真厉害。”院长大妈说。
我看着周叔的时候,脑子里在飞速地回忆。五年。五年的所有细节。
五年前那个灰色毛衣的男人。
五年间每个月都准时出现的男人。
五年来给我讲故事、给我糖、给我电脑、问我学习的男人。
现在突然说他有一个公司,公司很大,涉及房地产金融的男人。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上个月,学校的校报上有一篇新闻。标题是《知名商人周城林向我校捐赠五百万建立奖学金》。
照片上的人穿的是黑色的西装。脸没有拍太清楚,因为他的头有点低。但我能看出——那是周叔。
我的超忆症让我看过那篇新闻不到两秒钟,就完全记住了上面的所有细节。包括那个名字——周城林。
所以,周叔叫周城林。
而周城林是一个知名商人。
我慢慢地看向他。
他还在和院长大妈聊天。他说:“张墨晗这孩子很聪慧。我一直很欣赏他。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欣赏。
机会。
这两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开始闪烁。
院长大妈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张墨晗,你听听周叔的话。多学点东西。对了,周叔,你和张墨晗是什么关系啊?一直没问过。”
房间里有三秒钟的沉默。
周叔转向我。他的眼睛和五年前一样。但现在我能看出,那些眼睛底下的东西不是权力。
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太出来。
他说:“我们是……朋友。一直都是。”
但他看着我的时候说这句话。
不是看着院长大妈。
是看着我。
【第二章】
我接受了周叔的邀请。
不是因为我想去什么大公司实习。而是因为我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或者说,他到底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院长大妈给我办了一些离院的手续。新生入学要到八月,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周叔说这两个月我可以跟着他实习。
他给我安排了一个住处。不是宿舍,是一个公寓。一室一厅,在市中心,楼下是星巴克,隔壁是一个很大的购物商场。
当我第一次打开那个公寓的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周叔不是普通的有钱。
装修很简洁。没有那种特别奢华的感觉。但每一件家具都看得出质量。床很大,很软。冰箱里有食物。橱柜里有茶叶。书架上放着一些书。
我走过去看了看书的名字。有《企业战略管理》,有《经济学原理》,有《人性的弱点》,还有很多我没有听说过的书。
但最让我吃惊的是,有一本书的书脊上写的是《天才的诅咒:超忆症患者的自白》。
我停在那里。我的手指开始动。
这不是巧合。
我拿下那本书。翻开了。里面有很多的标签。周叔用笔标记过的段落。
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超忆症患者往往被认为是天才。但实际上,他们承受的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压力。每一个不愉快的记忆,都会清晰无比地保留在他们的脑子里。有些时候,遗忘是一种幸福。”
这段话的旁边,周叔写了一句话。用的是很小的字。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这么想。”
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拿起手机,给周叔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你写的吗?”
他的回复很快:“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理解你。”
我没有回复。
我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了晚上。
我在想一个问题——周叔为什么要理解我?
除非……
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可能性。但我没有敢确认。
周叔在晚上六点的时候打来了电话。
“过来一趟。”他说,“我要给你介绍一下公司。”
我说好。
他的公司在一个很高的写字楼里。五十二楼。我坐电梯的时候,数了一下——电梯上升的速度是每秒0.8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办公室。玻璃幕墙。俯瞰整个城市。
周叔穿着黑色的西装,坐在一个很大的办公桌后面。他的桌子上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电话,还有一杯茶。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得体。周叔说:“这是李晓雨,公司的副总。”
李晓雨看了看我。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就像是在看一件很值钱但来历很神秘的东西。
她说:“这就是那位?”
周叔说:“嗯。”
“长得……和你一点点像。”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我看向周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我能看出他的肩膀紧了一下。
他说:“张墨晗,你先和李晓雨去了解一下公司的基本情况。我等会来找你。”
我被带出去了。
李晓雨在办公室里给我介绍了公司的组织结构。她说周叔叫周城林,是公司的创始人。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房地产开发和金融投资。目前在全国有三十五个项目正在进行中。员工两千多人。
“周总很少招实习生。”李晓雨说。“特别是从来不让实习生在总部。你是第一个。”
我说:“哦。”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李晓雨看了我一会儿。她说:“你该问问他。”
我在总部呆了一整天。被分配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整理一些文件。看起来很无聊,但我的超忆症让这个工作变成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因为我在这些文件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有一份文件是关于一个楼盘项目的。项目名字叫“阳光家园”。这个项目的位置在市第二福利院的隔壁。
我正在看这份文件的时候,周叔走过来了。
“看出什么了?”他问。
我说:“为什么这个项目要在福利院的隔壁?”
他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他问我:“你什么时候离开福利院的?”
“今年六月。”
“那你还记不记得,在你来之前,有没有什么关于福利院拆迁的传言?”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有。大概在我去年的时候,听过一些模糊的传言。说是什么开发商要拆那个地方。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有。”我说。
“是我让中断的。”周叔说。“那个项目计划要拆福利院。我阻止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问我:“你觉得,如果福利院被拆了,那些孩子会怎么样?”
“不知道。转移到别的福利院吧。”
“可能。也可能流落街头。”他停顿了一下。“有一个孩子,我很喜欢他。他叫张墨晗。我不想让他无家可归。”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所以……你是为了我?”
“不完全是。”他说。“我是为了他。也为了别的孩子。但如果说实话,他是主要的原因。”
我问:“那个孩子是我吗?”
周叔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东西。就像是一个决定被做出来了。
他说:“是。”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欠他一个解释。五年了,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聪慧到足以理解。现在,你足够聪慧了。所以,是时候了。”
“是时候什么了?”
“是时候告诉你,我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了办公室的窗边。他看着城市。
“张墨晗,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
我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第三章】
我父亲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音响系统。很高级的那种。现在放着的是肖邦的《夜曲》。
对。我说的是我父亲。
周叔就是我父亲。
周城林是我的父亲。
这个信息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循环,就像是一个死循环。我的超忆症本来是用来处理数据的工具,但现在它在反复地让我回忆起五年来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然后试图用这个新信息去重新整理一切。
整理的结果是——什么都对得上。
但什么都对不上。
“你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周城林说。他还是用“叔叔”的语调和我说话,但现在这个语调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我会等你。”
“不。”我说。“我要问。现在就要问。”
他转身看向我。
“好。”他说。
“我的母亲呢?”
“你的母亲叫林诗雨。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我用的是‘叫’,不是‘是’。”我说。“她现在呢?”
周城林的脸色变了。他走回到办公桌,坐下。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她去世了。十七年前。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李晓雨说我和他有点像了。
“怎么去世的?”
“车祸。”周城林说。“她怀孕的时候,发生了车祸。但你活下来了。她没有。”
“所以……我是从她的死亡中诞生的?”
“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然后呢?我为什么在福利院?”
周城林闭上了眼睛。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因为我不能好好照顾你。”他说。“在你出生之后,我忙于处理林诗雨的后事。公司也出了一些问题。我的家人……他们不是很能接受你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你是私生子。”
房间里的音乐突然显得很大声。肖邦的《夜曲》在我的耳朵里变成了某种控诉。
“林诗雨不是我的妻子。”周城林继续说。“她是我的秘书。我们有过一段……关系。她怀孕的时候,我们都很惊喜。但我还有一个妻子。一个我后来发现我从来都没有爱过的妻子。”
“所以……你有两个妻子?”
“曾经有。现在没有了。我和我的正妻在你出生后的一年离婚了。林诗雨在这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然后你就把我送到福利院?”
“不完全是。”周城林说。“我最初的打算是自己抚养你。但我的家人威胁说,如果我这样做,他们就会把我赶出去。那时候我还很幼稚。我以为我需要家族的支持才能活下去。所以我妥协了。”
“你妥协了。”我说。“就这样?”
“不。”周城林说。“我每个月都会去看你。我试着通过这种方式……补偿。虽然我知道这根本补偿不了什么。”
我站起来。我需要走动。我走到了窗边。五十二楼。我能看到整个城市。我能看到远处的地方,那里应该是福利院的方向。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周城林说。“我以为,等你考上985大学之后,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现在看来,也许没有什么时机是真正合适的。”
“五年。五年你就每个月来一次,给我糖,和我玩游戏,告诉我故事,但从来不告诉我真相。你知道这对一个人的心理是什么影响吗?”
“我知道。”周城林的声音很小。“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太早告诉你,你会拒绝我。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先让你接受我,然后再告诉你真相。”
“这就是操纵。”我转过身看着他。“这是很明显的操纵。”
周城林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我。
“是的。”他最后说。“我操纵了你。我为此感到遗憾。但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让你进入我的生活。我不后悔每个月去看你。我不后悔给你糖、给你电脑、给你这个机会。我只后悔我没有更早地告诉你真相。”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我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你告诉我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周城林停顿了。“我想要一个机会。一个真正了解彼此的机会。一个不用再隐瞒的机会。”
“凭什么?”
“凭什么我有权利要求这个。”周城林说。“也许我没有。但我仍然想问。张墨晗,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见过六十次。每次见面都是在我的福利院。每次见面我都以为他是一个很陌生的亲戚。现在我才知道,他是我最近的亲戚。
最后,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也许。”
周城林点头。他说:“那就好。先从这个开始。你在公司实习这两个月,慢慢了解。不需要做出什么决定。就……就让我们有一点时间。”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只是坐在那里。
肖邦的《夜曲》继续放着。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了我作为实习生的生活。
周城林给我分配的工作很奇怪。不是让我写方案,不是让我参加会议,也不是让我学什么实际的技能。
他就是让我旁听。
旁听各种会议。和投资者的会议。和员工的会议。和政府部门的会议。
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周城林。
在福利院,他是温和的,耐心的,给我糖果的那个人。
在公司,他是锐利的,直接的,会在谈判中给对方压力的那个人。
有一次,一个投资者想要退出一个项目。周城林在会议上给了对方两个选择——要么按照合同赔偿,要么继续投资。对方显然想要找借口不赔。周城林就拿出了合同上的一条条款,用很平静的语调说了一些话,然后对方的脸就变得很难看,最后同意继续投资。
会议结束后,李晓雨对我说:“你爸爸在谈判上是个天才。他能够准确地抓住对方的弱点。”
我说:“他不是我爸爸。”
李晓雨看了我一眼。她说:“你该和他谈谈。关于这个。”
我在实习的第二周,因为一个很小的原因,和周城林发生了第一次冲突。
原因是——一杯咖啡。
我在办公室里被分配的工作是整理财务报表。这是很无聊的工作,但很有用。我能从这些数据里看出公司的很多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是,有一个供应商的账单数字看起来有点奇怪。数字对得上,但逻辑上有点不对。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城林。他看了一下数据,然后说:“很好。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
“那个供应商在偷税。”周城林说。“我想看看你需要多久才能发现这个。答案是——两周。”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嗯。”
“那为什么不立即处理?”
“因为我在测试你。”周城林说。“我想看看你的分析能力到底有多强。现在我知道了。”
我当时很生气。我说:“你能不能停止测试我?”
“停止什么?”
“停止把我当成一个项目来研究。”
周城林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有点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我没有把你当成项目。”他说。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观察你。就像一个父亲会观察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不是一个父亲。”我说。“你只是一个十七年来都没有出现的陌生人。”
“我每个月都出现了。”
“你以为出现了就够了?你给我糖果,给我讲故事,但你从来不告诉我真相。你让我在福利院里呆了五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什么我在那里。你以为这样就是一个父亲吗?”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很紧张。
“你说得对。”周城林最后说。“我不是一个父亲。我只是一个试图弥补自己错误的人。但我的方式显然很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那里。我的超忆症在不断地重放我刚才说过的话。我后悔了。但我也不后悔。
李晓雨在三十分钟后走进了办公室。她说:“周总让我告诉你,他去参加一个会议。下午才会回来。”
“他生气了吗?”我问。
“没有。”李晓雨说。“他看起来更像是……遗憾。”
下午,周城林回来了。他没有直接进办公室。他先去了一个会议室。我看到他在里面和一个律师谈话。
一个小时后,他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他打开了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我问。
“一份遗产转移文件。”周城林说。“我打算把公司的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移给你。”
我的脑子短路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弥补我的错误。”周城林说。“百分之五的股份意味着……你将是公司的第四大股东。你将有决策权。你将有话语权。你将不再是一个观察者。”
“我不能接受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太多了。”
“对。这太多了。”周城林说。“因为我欠你的就是太多了。张墨晗,我不能给你前十七年。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接受这个股份,那么从今以后,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做决定——继续和我在一起,或者离开。我不会再对你隐瞒什么。我不会再操纵你。你将有权力去决定我们的关系。”
我看着他。
“这是……威胁吗?”
“这是一个承诺。”周城林说。“张墨晗,我承诺,从现在开始,没有秘密。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想去哪里,我都支持。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助。但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
我摇头。“这不公平。你不能用这个来换我的原谅。”
“我知道。”周城林说。“这不是交易。这是补偿。无论你决定什么,这份股份都是你的。”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我在街道上走了很久。从办公楼到市中心,从市中心到郊区,再从郊区回到办公楼。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父亲吗?
我想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关系。
一个没有秘密、没有隐瞒、没有操纵的关系。
周城林能给我这个吗?
我不知道。
但也许,就像他说的,我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当我回到公寓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那份股份,我接受。但条件是,没有秘密。”
他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一言为定。”
【第五章】
从那一刻起,一切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
周城林开始更多地和我谈话。他告诉我他的过去。告诉我他如何从一个小职员变成了一个商人。告诉我他如何遇见林诗雨。告诉我我是如何出生的。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福利院。告诉我这十七年来,他是如何每天都在后悔的。
他甚至告诉我,他曾经试图从福利院把我领出去,但我的监护权有问题。政府部门说,因为我是私生子,周城林需要承认父亲身份才能有监护权。但承认父亲身份意味着要把这件事公开。而那时候,周城林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舆论。
所以他选择了继续等待。等到我十八岁。十八岁的时候,我可以自己决定。
“你应该告诉我。”我对他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当时告诉你,你可能会恨我。我不想让你恨我。”
“你现在就是这样啊。”
“不完全是。现在你恨我有原因。那时候你恨我只会是因为这个秘密。不同的。”
他的逻辑有点扭曲,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开始在公司工作。真正地工作。
不再是旁听,而是实际参与项目。周城林把我分配到了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上。让我从零开始,学习如何运作一个项目。
这个项目叫“未来之城”。规模很大。总投资五十亿。预计三年内完成。
项目经理是一个叫王硕的人。大概四十多岁。很有经验。一开始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就像是在看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后来他知道我是周城林的儿子时,他的态度变了。变成了……小心翼翼。
在我们的第一次项目会议上,我问了一个问题。是关于项目的财务预算的。
我说:“这个预算看起来太保守了。根据历史数据,这类项目的成本通常会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为什么这个项目只预留了百分之五的备用金?”
王硕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周城林,说:“周总,这个预算是按照您的指示做的。您要改吗?”
周城林看了看我。他说:“不改。继续按照现在的预算。”
会议结束后,我问周城林:“为什么?”
“因为预算要故意设得很紧。”他说。“这样项目经理和团队才会更加谨慎。如果预算很宽松,人们就会松懈。”
“可是如果真的超支呢?”
“那就学会处理超支。”周城林说。“这是一个真实的项目,不是游戏。你需要学会在压力下工作。”
三个月后,项目确实超支了。
不是因为预算设得太紧,而是因为一个很奇怪的原因——供应商罢工。
一个提供建筑材料的供应商因为价格问题和他们的上游供应商产生了矛盾。结果是,他们拒绝继续供货给我们的项目,除非我们给他们加价。
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王硕的脸就变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说:“这不公平。这是讹诈。我们可以用法律手段。”
周城林说:“可以。但那样的话,我们会失去这个供应商。我们会失去时间。项目会延期。延期的代价会远大于加价。”
“那我们就被讹诈了。”
“对。”周城林说。“这就是商业。有时候,你需要接受被讹诈。只要你能从中获利,就没有什么问题。”
我在一边听着。我说:“还有第三个选项。”
“什么?”王硕问。
“找另一个供应商。”我说。“我查过这个行业。有至少五个供应商能够提供同样质量的材料。我们可以和他们谈判。”
“可是时间……”王硕开始说。
“时间还够。”我说。“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联系,一周内就能找到替代供应商。”
周城林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就这样做。”
一周后,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个更便宜的供应商。价格比之前的供应商便宜百分之三。
当王硕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了。他开始认真对待我。他开始在会议上征求我的意见。
三个月后,他在周城林面前说:“周总,我想让张墨晗参与更多的决策。他的思维很清晰。他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周城林没有直接回答。他问我:“你想参与更多的决策吗?”
“不想。”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学会如何思考。决策是在思考之后的事情。”
周城林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笑。就像是一个父亲在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周城林问我:“你还要去上大学吗?”
“当然要去。”我说。“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可以给你机会直接进入公司工作。以你现在的表现,你可以成为任何一个部门的负责人。”
“不。”我说。“我需要继续读书。我需要自己去选择我的道路。”
“就算这条路不是和我在一起?”
“是的。就算这条路不是和你在一起。”
周城林点了点头。他说:“很好。这是我想听到的。”
在我离开的前一晚,周城林给了我一份礼物。
一本笔记本。
“这是什么?”我问。
“是我写给你的。”他说。“关于这些年,关于我的后悔,关于我对你的爱。”
“你能直接和我说吗?”
“可以。但我想让你读。读比听更有力量。”
【第六章】
读那本笔记本花了我一整个晚上。
周城林的笔迹很整洁。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在每一个字的背后,都能感受到感情。
最后一页,他写的是这样的:
“张墨晗,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原谅我。我也知道,一份笔记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存在改变了我的人生。你让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的。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因为即使有一切的痛苦,我仍然得到了你。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明白这一点。无论那一天是否会来,我都会继续等待。等待你,就像我这十七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
我在宿舍里读到这里的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复杂。
因为我既感动,又生气,既原谅,又不原谅。
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大一的时候,我继续和周城林保持联系。
每周一通电话。每个月一次见面。
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周城林。
他不再是商人周城林。也不再是福利院的周叔。
他开始变成……就像是一个父亲。
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父亲。更像是一个朋友。一个比我年长的朋友。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朋友。
我在大学里谈过一次恋爱。一个叫林茗的女孩。她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和周城林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问我:“你喜欢她吗?”
我说:“喜欢。”
“那就好。去追。不要犹豫。”
“真的吗?”
“真的。”周城林说。“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我没有好好珍惜林诗雨。如果我能重来,我会做得不一样。所以,不要和我一样。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去告诉她。不要留下遗憾。”
我追了林茗。成功了。
我们在大二的时候开始交往。
一年后分手了。理由很简单——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当我告诉周城林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说:“那就好好告别。然后继续前进。”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林茗的父亲突然去世了。
我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在灵堂里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是周城林。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的一角,给林茗的母亲献了花。
林茗看到我的时候有点吃惊。她问我:“他是谁啊?”
我说:“我的朋友。”
林茗看了我一眼。她说:“这个朋友好像对你很重要。”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是的。”
葬礼结束后,周城林和我在咖啡馆里见了面。
“你为什么要来?”我问。
“因为她是你的朋友。”周城林说。“如果你的朋友遇到了麻烦,那我就应该出现。”
“就这样简单?”
“就这样简单。”
大学毕业的时候,周城林又给了我一份礼物。
这一次,不是笔记本。
而是一份正式的收养协议。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周城林说。“张墨晗,我想正式成为你的父亲。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那我已经是了。而是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我想要在每一份文件上都写上我的名字。我想要在世人面前承认你。”
“这会给你的公司和你的名誉造成麻烦。”
“会。”周城林说。“但我不在乎了。有一些东西比名誉和利益更重要。”
我签了那份协议。
就在签字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明白了周城林这些年在做什么。
他不只是在弥补。他在改变。
他在用实际行动改变他自己。改变他的立场。改变他对什么是重要的认识。
从一个逃避责任的商人,变成了一个愿意承认错误的父亲。
这个过程很长。很痛。但也很真实。
【第七章】
毕业后,我没有直接进入周城林的公司。
我去了一个初创公司。
这个决定让周城林有点失望。但他没有反对。他只是说:“好的。去吧。但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在初创公司的三年里,我经历了很多。
我看到了创业的所有坑。融资、管理、市场竞争、员工流失。
我也看到了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我们的产品最后失败了。不是因为产品不好。而是因为时机。
我们太早进入了一个市场。
当公司倒闭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松了一口气。
我给周城林打了一个电话。
“我失业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媒体上都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你。”周城林说。“你认为我会不注意你的动向吗?”
“那你是怎么看这个失败的?”
“我看来……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周城林说。“张墨晗,我想邀请你进入公司。不是作为我的儿子。而是作为一个有实战经验的职业人士。我们有一个新的项目。需要一个有创意和胆量的领导者。我认为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你在为我设计人生。”我说。
“是的。”周城林没有否认。“但这一次,我是在问你,而不是在告诉你。区别很大。”
我想了一会儿。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进入了周城林的公司。
不是作为一个实习生。而是作为一个项目总监。
这个项目还是那个“阳光家园”。福利院隔壁的那个楼盘。
当我看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周城林为什么要阻止福利院的拆迁。
不只是因为我。
因为他想要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阳光家园”项目的设计理念很独特。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地产项目。
而是一个包含了保障性住房、公共设施、和福利院扩建项目的混合开发。
换句话说,周城林在建造一个社区。而不只是建造房子。
当我读到这个项目计划书的时候,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责任。
“这个项目为什么没有对外公开?”我问周城林。
“因为我在等你。”他说。“我在等你成长到足够理解这个项目意义的程度。”
“你又在操纵。”
“我承认。”周城林说。“但这一次,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正确的理由。”
项目的推进比我预期的要顺利。
当然,也有一些波折。
其中一个最大的波折来自于一个叫王帆的人。
王帆是我们的一个股东。占股百分之十五。
他在一个董事会会议上突然提出,要求改变项目的设计理念。
他说:“保障性住房和福利院项目不符合市场规律。这两个部分会大大降低我们的利润。我提议,我们删除这两个部分,只保留商业开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城林看向我。
我知道这是一个测试。
我说:“我反对。”
“为什么?”王帆问。
“因为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利润。”我说。“如果我们删除这两个部分,这个项目就失去了它的灵魂。”
“灵魂?”王帆笑了。“你在说什么呢?这是商业,不是慈善。”
“对。这是商业。”我说。“而商业不仅仅是关于利润。有些商业决策需要考虑社会责任。有些投资需要考虑长期的影响。”
“你天真了。”王帆说。
“也许。”我说。“但我更宁愿天真,也不想变成一个只看利润的机器。”
周城林在这时候开口了。
“王帆,我们接受你的意见。但我也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你接受这个项目原来的设计理念。要么,我以市价回购你的股份。”
王帆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给你选择。”周城林说。“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因为利润。而是因为它代表了什么。所以,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项目的价值观,那就离开。我不会强留。”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沉默。
最后,王帆站起来。他说:“我会考虑。”
一周后,王帆选择了离开。
周城林回购了他的股份。
当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一些媒体开始报道。标题都差不多。
“神秘商人周城林回购股份,坚守项目理念”
“房地产商人的社会责任突然觉醒?”
“‘阳光家园’项目的真相是什么”
周城林没有主动回应媒体。
但在一个采访中,记者问他:“听说你为了这个项目回购了一个股东的股份?那意味着什么?”
周城林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意味着,有一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什么东西?”
“救赎。”周城林说。
【第八章】
三年后。
“阳光家园”项目最终完成了。
落成典礼的时候,我站在项目的中心广场上。看着周围的建筑。
保障性住房。公共活动中心。新的福利院。一切都按照计划建成了。
周城林站在我身边。
“你有什么感受?”他问。
“感受很复杂。”我说。
“具体是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当初没有坚持这个理念,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可能会赚更多的钱。可能事业会更顺利。可能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
周城林笑了。
“可能吧。但我也会失去你。”
“怎么说?”
“因为,如果我是一个单纯追逐利润的商人,我就不会是你现在看到的我。而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的我,我们之间就不会有真正的关系。”
“你是在说,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不只是为了你。”周城林说。“是为了自己。我需要变成一个不同的人。你帮助我完成了这个转变。”
落成典礼上,媒体采访了我。
记者问:“作为周城林的儿子,你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我说:“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是的。”我说。“对我的父亲来说,这是他的救赎。对我来说,这是我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责任。”
“那关于你们的关系呢?听说你在福利院长大了五年,而周城林也在那段时间定期去看你。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看了看周城林。
他给了我一个点头。
“这是一个关于后悔的故事。”我说。“关于一个人如何从逃避责任变成承认错误。关于一个人如何从隐瞒变成坦诚。这个过程很长,很痛。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建立了真正的信任。”
采访结束后,一个记者追过来问我:“你原谅他了吗?”
我停下来。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我不知道。”我最后说。“但我能告诉你,我理解他了。而理解,有时候比原谅更重要。”
晚宴的时候,我和周城林坐在一起。
“这个故事,会被很多人知道。”他说。
“你知道会这样,还是选择了坦诚。”
“对。”周城林说。“我不想再隐瞒什么了。我已经隐瞒了太久。”
“你不怕舆论吗?”
“怕。”他说。“但我更怕,再失去你一次。”
我拿起酒杯。我说:“那就为新的开始干杯吧。”
周城林也拿起了酒杯。
“为新的开始。”他说。
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了玻璃碰撞的声音。
就像是某种终结。
也像是某种开始。
我在想,如果五年前的我知道,有一个人每个月会来看我,给我糖果,讲故事,然后在十七年后的某一天,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我会做什么?
可能会拒绝相信。
可能会生气。
可能会试着去理解。
但我不会想到,这个过程会改变我对人生、对责任、对爱的理解。
我也不会想到,通过这个过程,我会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而是因为他愿意改变自己。
【第九章】
一年后。
周城林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叫陈晓。
“这是谁?”我问。
“一个朋友。”周城林说。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特殊的朋友。”周城林有点尴尬。
“你在追她?”
“有点。”
我看了看陈晓。她大概四十来岁。气质很好。眼神里有故事。
“她知道你的过去吗?”我问周城林。
“知道。我全部告诉她了。”
“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这里。”周城林说。
陈晓走过来。她对我说:“你就是那个张墨晗?”
“是的。”
“你的父亲和我说过你。”陈晓说。“说了很多。”
“什么样的?”
“好的。坏的。都有。”陈晓笑了。“但总的来说,他为你感到很骄傲。”
“是吗?”
“是的。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给我讲你的故事。讲你在福利院的时候。讲你在他公司实习的时候。讲你创办初创公司失败的时候。讲‘阳光家园’项目完成的时候。”
我看向周城林。
他的脸红了。
“我没有讲那么多。”他说。
“你讲得很多。”陈晓说。“而且每次讲的时候,你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一个父亲才会有的笑。”
周城林和陈晓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他们在第二年结婚了。
婚礼的时候,周城林没有让我当伴郎。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只是说:“我想让你作为一个客人来参加。我想让你看到,我开始了一个新的人生。而你是这个新人生的重要见证人,但不是中心。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已经和一个叫李雨的女孩在交往。
她是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
一个很有想法的创业者。
她和陈晓一起坐在婚礼的前排。
她对我说:“你的父亲看起来很幸福。”
“他应该是。”我说。
“你呢?你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在适应一个新的身份。”李雨说。“从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商人的儿子。这个转变不容易。”
“你怎么能看出来?”
“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李雨说。“适应新的身份。适应新的关系。适应自己不再是一个局外人。”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接受了。”李雨说。“接受改变。接受自己。接受别人。”
我和李雨后来在一起了。
三年后,我们也结婚了。
在我的婚礼上,周城林站在我身边。
他对我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一个我没有强加给你的人生。”
婚礼的第二天,我给周城林一个礼物。
一本笔记本。
“这是什么?”他问。
“就像你五年前给我的一样。”我说。“我在这里面写了一些东西。关于这些年。关于我们。”
周城林打开了。
第一页,我写的是这样的:
“爸爸,感谢你没有放弃。感谢你每个月都来福利院。感谢你在我最生气的时候仍然坚持。感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改变。感谢你让我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不知道是否原谅了你。但我知道,我爱你。”
周城林读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湿润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我。
【第十章】
十年后。
我和李雨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周城林现在是一个祖父。
他和陈晓经常来看孩子。
有一次,我的儿子问周城林:“爷爷,你为什么每个月都来看爸爸?”
周城林停顿了一下。
“因为爸爸是我的宝贝。”他说。
“他现在是大人了。”我的儿子说。“为什么还需要爷爷来看?”
“因为,不管他多大,他永远都是我的宝贝。”周城林说。
我的女儿问:“爷爷,你爱爸爸吗?”
“当然爱。”周城林说。
“为什么?”
“因为……”周城林看向我。“因为他值得被爱。”
我在一边听着这个对话。
我在想,如果有人告诉十三岁的我,说有一个人会在我的人生中扮演这样的角色,我一定不会相信。
但现在,我知道这是真的。
周城林的公司现在已经完全变了。
从一个单纯追逐利润的地产商人,变成了一个同时关注社会责任的企业。
他在全国各地建造了十几个“阳光家园”项目。
每一个项目都包含了保障性住房和公共设施。
每一个项目都在改善一个社区。
我现在是公司的副总裁。
我负责项目的创意和战略。
李雨在处理公司的公关和社会责任部分。
我们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改变。
有一天,我问周城林:“你觉得自己有没有救赎?”
他想了很久。
“我觉得……”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救赎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逃避了。”
“那就足够了。”我说。
“真的吗?”
“真的。”
有时候,我会回到福利院。
现在那里已经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新的建筑。新的设施。新的孩子。
但院长大妈还在。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拉住我的手,说:“小张,你现在可真厉害啊。你爸爸也是。”
“阿姨,你知道他是我爸爸?”
“当然知道。这还用问?”院长大妈笑了。“那个男人,五年来每个月都来。眼睛里都是这孩子的影子。谁看不出来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不是我的事。”院长大妈说。“我只需要照顾好你们。其他的事情,让你们自己去解决。”
我在福利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新的孩子。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名字叫李强。
他和我十三岁的时候一样。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警惕。
我没有试图和他靠近。
我只是走向院长大妈,问她:“这个孩子有人定期来看吗?”
“没有。”院长大妈说。“家里没人。”
“给我一个机会吧。”我说。“我想每个月来看他。”
“你想做什么?”
“做我的父亲做的事情。”我说。
院长大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
“你这孩子,还真是……有趣。”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来福利院。
每个月都给李强带一些糖果。
每个月都和他玩一些智力游戏。
每个月都讲一些故事。
有时候,他会问我:“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我说:“因为有人这样对待我。现在我想对你这样做。”
“那……那我长大了,我是不是也要这样对别人做?”
“如果你想的话。”
李强想了一会儿。他说:“好的。我会的。”
【第十一章】
二十年后。
周城林去世了。
他走得很突然。一场心梗。医生说,来不及了。
我在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停止呼吸了。
我坐在他的床边。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
回忆。
回忆从十三岁开始,这个男人如何一步一步地进入我的人生。
回忆他如何从一个逃避者变成一个承诺者。
回忆他如何用实际行动改变了这个世界。
李雨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我身边。
陈晓在外面。她已经哭过了。
我的孩子进来了。
我的儿子,现在二十三岁,对我说:“爸爸……”
他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我说。“你去陪陈妈妈吧。”
葬礼的时候,很多人来了。
员工。合作伙伴。政府官员。媒体。
还有……很多他曾经帮助过的人。
一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来了。她对我说:“感谢你的父亲。他帮助我们脱离了困境。”
一个男人说:“周总改变了我的人生。”
一个男孩,大概十八岁,对我说:“我就是因为你爸爸,才能有今天的机会。”
我看着这些人。
我在想,周城林留下的,不只是公司。
还有这些人。
这些被他改变的人。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电脑。电话。茶杯。
以及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是我和周城林的合照。
是在“阳光家园”项目完成那一天拍的。
我拿起了这个相框。
我决定把它带回家。
放在我的办公室里。
放在能让我每天都看到的地方。
【第十二章】
五年后。
我现在是公司的总裁。
李雨是公司的首席运营官。
我们继续了周城林的事业。
继续建造“阳光家园”项目。
继续改变社区。
继续用实际行动证明,商业和社会责任不是对立的。
那个叫李强的男孩,现在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在一个福利院工作。
他也像我一样,每个月定期去看那些需要关注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人问他。
他说:“因为有个人这样对我做过。现在我想对别人这样做。”
我有时候会和他一起去福利院。
我们坐在那个我十三岁时坐过的石凳上。
我们看着新一代的孩子在院子里玩。
“你觉得你原谅了你的父亲吗?”李强问我。
我想了很久。
“我觉得……”我最后说。“原谅和理解是两码事。我永远可能无法完全原谅他留下我十七年这个事实。但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而在理解的基础上,我学会了爱。”
“什么样的爱?”
“无条件的爱。”我说。“就像一个父亲对一个孩子。”
“你现在是这样对你的孩子的吗?”
“我试着是。”我说。
我的女儿现在二十岁了。
她也加入了公司。
她负责公司的社会责任项目。
她说:“我想做一个像爷爷和爸爸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能改变别人人生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
周城林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有一天,我在整理周城林的遗物的时候。
我找到了一个信封。
里面有很多纸条。
都是他写的。
每一张纸条上都是一句话。
“我有一个儿子。他叫张墨晗。”
“今天我又去看了他。他还在福利院。”
“我想我永远无法弥补我的错误。”
“但也许有一天,他会理解。”
“也许有一天,他会原谅。”
“也许有一天……我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我是一个父亲。”
最后一张纸条上写的是:
“张墨晗,如果你读到这个,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想让你知道,这辈子认识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情。你改变了我。让我从一个逃避者变成了一个承诺者。我永远感谢你。永远爱你。爸爸。”
我把这个信封放在了我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每一个来访者都能看到它。
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问我:“这是什么?”
我会说:“这是我父亲给我的信。”
“内容是什么?”
“是关于爱。关于改变。关于人生。”
有时候,我会反复读这些纸条。
每一次读,我都会有新的理解。
就像是周城林在持续对我说话。
持续教导我。
持续爱我。
而我,现在也用同样的方式去爱我的孩子。
去爱李强这样的年轻人。
去爱这个世界。
---
有一个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加班。
我的秘书进来了。她说:“总裁,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你该回家了。”
“我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我说。
“文件可以明天处理。你应该回家。”
“为什么?”
“因为……”秘书停顿了一下。“因为有些东西比工作更重要。”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就像是周城林会说的话。
我收拾了东西,回家了。
李雨和孩子们已经在等我了。
我的儿子问:“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
“永远吗?”我的女儿问。
“永远。”我说。
我搂住她。
我在想,如果五年前的我知道会有这一切。
我一定也不会相信。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都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曾经失去我,然后花了整个人生去找回我的人。
一个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父亲。
周城林。
亲爱的爸爸。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