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头盔里的手
头盔内衬上有一根头发,不是死者的。
陈默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窗口光看了一眼。染过,栗棕色,发根是黑的。死者是男性,寸头,黑色。
他把头发装进证物袋,在台账上写了一行:编号B-1127,外卖员坠楼,头盔,附着毛发一根,非本人。
写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搓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搓一下,再碰。
他戴上手套,拿起头盔。
“陈哥,家属到了。”孙小雨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催着要遗物。”
“让等。”
“他们说……”
“说也不行。”
陈默把手套按实,双手捧住头盔,指腹贴住内衬。
他本可以不碰的。清点、登记、封存,按流程走完就行。但B-1127这个人,现场照片他看过一眼,后脑着地,外卖箱翻在两步外,手机屏幕还亮着,接单页面。
一个人摔下来的时候,手里抓着的是下一单的地址。
陈默搓了一下食指。
然后他把指腹按进了内衬。
三秒。
画面是黑的,然后是电梯井一样的视角往上抬,抬得太快,带重影。一双手,从画面后面伸过来,按在两只肩膀上。
推。
画面里能看见那双手的指甲缝。白色的。灰是白的。墙灰。
然后是风,然后是翻转的地面。
七秒结束。
陈默松开手,椅子往后滑了半寸。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隔着墙敲水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是那个人的手。指甲缝里塞着白灰。
“陈哥?”孙小雨又探头,“你脸色……”
“B-1127的鞋,”陈默站起来,“在哪。”
“鞋?鞋子算贴身遗物,归在……”
“我知道归在哪。我问的是在哪。”
孙小雨指了指三号台的封存箱。陈默走过去,开箱,把那双沾了泥的外卖员运动鞋提出来,翻过鞋底。
鞋底纹路里嵌着灰。白的。
跟头盔里看到的那双手,指甲缝里一样的白。
他把鞋放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上一个号码,备注是“林队”。半年前一个老太太在殡仪馆门口走失,刑警队来人调监控,留的号。陈默帮他们找到了人——老太太躲在旧告别厅的帷幔后面睡着了。
电话响了三声。
“林岸。”
“林队长,我陈默。殡仪馆遗物整理。”
“记得。什么事。”
“B-1127,昨天送来的外卖员,坠楼那个。你们现场定性意外失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是。怎么了。”
“不是意外。有人推的。”
“你怎么知道。”
“头盔里衬上有根头发,染过,不是他的。鞋底的白灰不是坠楼点的墙灰,他在别的地方被推的。”
“就凭这个?”
陈默没接这句。“你们现场勘查,坠楼点那面墙,什么颜色?”
“米黄涂料。”
“那就对了。鞋底的白灰,是水泥灰,不是涂料灰。”
林岸沉默了两秒。“你在殡仪馆等着。”
“人来之前别火化。”陈默说完就挂了。
“陈哥,”孙小雨凑过来,“你咋看出来的?头发我认,灰也认,可你咋知道那灰是……”
“以前见过。”陈默把鞋放回封存箱,“白灰是抹灰层的,老楼翻新掉的那种。你去过三号楼外墙没,就那颜色。”
他没说的是,最后七秒里,他看见自己的后脑勺被人按着往下压。他看见一双手。
他把头盔重新封好,贴标签,签字。
二十分钟,林岸到了。
三十出头,个子高,走路快。进门没寒暄,直接伸手:“头盔。”
陈默把封存袋递过去。“内衬头发已经分装,鞋底灰做了取样。”
“谁让你取样的。”
“没人让我取样。东西要交家属,交之前先弄清楚,这不算越界。”
林岸看了他一眼,没追究。他从兜里掏出现场照片,摊在操作台上。坠楼点,七楼平台,护栏高过腰。
“护栏到腰,一个送外卖的翻下去,确实说不通。我们查了监控,消防通道没摄像头,电梯里的坏了半个月。没有目击者。”
“有的。”
林岸抬头。“谁。”
“他自己。”
陈默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看不见你说的那些。”林岸把照片收起来,“头发和灰我带走。能对上就立案,对不上就是意外。你这边流程别停,家属该交的东西按时交。”
“交。”
林岸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默。”
“嗯。”
“你这种‘看’,以前跟别人说过吗?”
陈默的手在台账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条围裙。想起自己蹲在殡仪馆后走廊,刚碰上去就被老周的老婆一巴掌扇开,骂他连死人都不放过。
“没有。”他说。
林岸没再问,走了。
陈默把B-1127的台账页翻到背面,在角落写了一行:白灰,非坠楼点,已交林队。头发一根,非本人。
然后他把台账合上,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是师父老周的。三年前,遗物整理组组长陈周,值班时身亡,定性猝死。遗物一栏写着:围裙一条,旧手套一副,旧皮鞋一双,钢笔一支。
陈默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着,没搓。
“陈哥,家属又催了。”孙小雨拎着封存袋站门口。
“给。”
“B-1127的?”
“给。头盔内侧已经做完,别让他们打开看内衬。”
孙小雨应了一声,又回头:“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从来不管案子的。你说过,咱是整理遗物的,不是查案的。”
陈默低头写台账,没抬头。
“这单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一搁。
“东西不合规矩。”
下午四点,林岸的电话来了。
“灰对上了。是隔壁在建工地围墙的抹灰层,七楼平台到围墙中间隔着十二米,正常人摔不出来。头盔内衬那根头发,染过,发质能做DNA,工地那边锁定了两个夜班工人。有人在那个时段上过七楼。”
“推人的呢。”
“在审。你提供的鞋底灰,把他从围观的人里挑出来了。他鞋上也有。”
陈默嗯了一声。
“陈默,案子翻了。故意杀人。”林岸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以后我这边有卡住的,能不能找你看看?”
“看东西可以,别让我看尸体。”
“为什么。”
“不归我管。”
林岸笑了一声,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抬眼,周秉坤站在门口。
馆长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袖口露着深蓝色的工牌挂绳。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遗物整理间的门框外,没进来。
“小陈,忙完没?”
“馆长。”
“今天刑警队来人了。”周秉坤拧开杯子,吹了吹,“B-1127那个外卖员,说是案子翻过来了。你在里头出了力?”
“配合警方调查,应该的。”
“应该。”周秉坤点头,“不过咱们是什么单位?殡仪服务。配合,可以。出风头,就不对了。”
陈默没接。
周秉坤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操作台那排封存箱上,停了两秒。
“还有个事。外包组下个月要优化一个编制。”
陈默抬眼。
“别紧张。你肯定在。”周秉坤笑了一下,“你手稳,台账记得细,我不动你。就是先跟你打个招呼,到时候组里人心里有数。”
“组里就俩人。我一个,孙小雨一个。”
“是啊。所以我提前跟你说。”
周秉坤拍了拍保温杯,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皮鞋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到拐角才消失。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
孙小雨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脸上没血色:“陈哥,他啥意思?”
“意思是我得听话。”
“那……”
“你先别说话。”陈默把台账翻到B-1127那页,又翻到最前面老周那页,手指在围裙两个字上点了点。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岸发了条消息:今天翻的案子,卷宗里如果有目击者名单,我想看一眼。
林岸回得快:程序上不行。
陈默盯着屏幕,拇指在食指上搓了一下。
他又打了一行:那换个问法。坠楼点那栋楼的物业,是不是殡仪馆外包公司做的保洁?
林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两个字: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灯。操作台上的应急灯亮着,一排封存箱在灯下泛着冷白。
他弯腰锁门的时候,听见冷藏柜方向传来压缩机启动的闷响。三号柜。备用格。
那格本来放的是无人认领的旧遗物,三年没开过。
这两天他锁门之前都会听一下。
响得不对。
第2章 一双没拧过旋钮的手
林岸的电话是早上七点二十打来的。
陈默正在刷牙,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城东,锦绣苑,六号楼三单元。一个独居老人,死在浴室里。家属说是洗澡摔的,要求今天火化。”
“你们刑警队管洗澡摔跤?”
“家属撤了尸检申请。社区民警觉得不对劲,报上来的。”林岸那边有风声,应该在车上,“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被抬走之前,身上还穿着衣服。殡仪馆的车刚到,还没动。”
陈默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我二十分钟到。”
锦绣苑是老小区,六号楼没电梯。陈默爬上五楼,林岸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次性鞋套。
“里面什么情况?”
“老人姓方,七十三,独居。儿子住城西,说昨天下午还来看过,走的时候人好好的。今天早上打电话没人接,过来一看,人倒在浴室地上,头磕在浴缸边沿。”
“法医怎么说?”
“初步判断颅脑损伤,摔倒造成的。地面有水,符合滑倒特征。问题是——”林岸顿了一下,“儿子急着火化。”
陈默套上鞋套,进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浴室在走廊尽头,地上已经干了,浴缸边沿有一小块深色痕迹,用粉笔圈了出来。老人的衣服被脱下来放在客厅沙发上,一套灰色秋衣秋裤,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殡仪馆的封存袋,还没封口。
“衣服谁叠的?”
“儿子。说老人爱干净,走也要走得体面。”
陈默看了一眼林岸。
林岸摊手:“流程上没问题。家属整理遗容遗物,允许的。”
陈默蹲下来,手悬在秋衣上方。
“碰一下就行。”林岸说。
“我知道。”他搓了一下食指,指尖按在秋衣前襟上。
没反应。
他皱眉,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秋衣领口,标签反着。老人爱干净,自己穿衣服不会穿反。是别人给他套上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捡起地上那条毛巾。毛巾半干,角上有一块深色印子。他搓了一下食指,指腹按上去。
三秒。耳朵里嗡了一声。
画面是晃的,第一视角,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个毛巾。然后是浴室的瓷砖地,膝盖弯下去。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按在肩膀上,往上带。
画面里能看见的,只有浴室门缝外的一双拖鞋。拖鞋是蓝色的,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慢,不慌。
七秒结束。
陈默松开手,扶着门框站起来。
“怎么样。”林岸盯着他。
“他身上那件秋衣,是死后穿的。”
“什么意思。”
“他死的时候没穿衣服。洗澡,光着身子。谁给他穿的秋衣?”
林岸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儿子说,来的时候人就穿着。”
“儿子说谎。秋衣穿反了,前后反,标签在后脖子那面朝外。一个爱干净的老头,自己穿衣服不会穿反。是别人给他套的。”
林岸蹲下去翻秋衣领口,标签确实在外面,白底黑字,反着。
“还有。”陈默走到浴室门口,蹲下来看地砖,“热水器,查过没?”
“物业来人了,说热水器正常。地上有水,符合洗澡滑倒。”
“热水器的水温旋钮,在哪个位置?”
林岸过去看了一眼,指着热水器下方:“这个,调到中间,四十二度左右。”
“老人洗澡,水是什么时候放的?”
“儿子说下午来看他的时候,热水器是关的。晚上他自己洗,应该下午之后才开。”
陈默看着那个旋钮。“旋钮上有没有指纹?”
林岸怔了一下,掏出手机打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痕迹组说没提取。现场定性意外,没往那方向做。”
“现在做。”
“你怀疑什么。”
“旋钮太干净了。老人下午之后洗的澡,自己拧的旋钮,上面得有指纹,至少得有擦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旋钮,要么是没人拧过,要么是拧完了被擦过。”
“没人拧过水怎么热的?”
“水是别人放的。调好的。老人进去的时候,水已经是热的。他不用碰旋钮,直接洗。”
林岸没说话,盯着热水器看了几秒。
“放水的人,从浴室门缝退出去的。”陈默说,“拖鞋,蓝面的,退了一步。老人摔的时候,那个人就在门外看着。”
林岸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儿子今天要求下午三点火化。遗物和遗体一起走。”
“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他那双拖鞋,得找出来。”
林岸十分钟内调了人。社区民警把方老头儿子方磊叫回楼上,说再核实几个问题。
方磊四十出头,穿皮夹克,进门的时候脸上是那种办丧事的疲惫,但精神不差,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里面应该是死亡证明和火化申请。
“警察同志,我早上都跟你们说清楚了啊。我爸洗澡摔的,地上有水,这还能有假?”
林岸没接话,靠在墙边。
陈默从浴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戴着棉手套,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老人的秋裤和拖鞋。
“方先生,你爸平时穿哪双拖鞋?”
方磊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那双黑的吧。他冬天穿黑的。”
“这双蓝的呢?”
“蓝的……我买的,前年买的,他不爱穿,一直搁着。”
“搁哪儿?”
“鞋柜里。”
陈默从袋子里把蓝拖鞋拿出来,翻过鞋底。鞋底干净,但边缘一圈沾了干水渍,拖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踩多了才有的。
“这双鞋在鞋柜里搁了两年没穿,鞋底能踩出折痕?”
方磊的喉结动了一下。“我记错了,可能我爸最近穿了吧。”
“你爸浴室门缝那道水渍,是蓝拖鞋退出去踩出来的。”陈默把拖鞋装回去,“你爸死的时候,浴室门口站着个人,穿着这双鞋,看着你爸倒下去,没伸手。”
“你胡说什么——”
“你下午来过。”陈默打断他,“你说你走的时候老人好好的。但你走之前,帮他调了热水器,放了水,把拖鞋摆在浴室门口。你走之后,老人进去洗,门外面站着的人,是你。”
方磊脸白了。“你血口喷人!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监控都能查到——”
“监控查的是单元门。”林岸开口了,“你从单元门出去,又从消防楼梯上来,五楼,用不了三分钟。消防楼梯没监控。”
方磊的嘴张着。
“你爸的房本。”陈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你今天带的包里有没有?火化证一开,房产过户就不用老人签字了。他之前不肯签,对吧。”
方磊往后退了一步,文件袋掉在地上,摔开,露出里面的不动产登记申请表,父亲一栏签的是老人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
林岸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方磊,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传唤你,配合调查。”
方磊被带走的时候,站在楼道里喊了一句:“他自己摔的!我就是没扶!我没推他!”
“没扶也是故意。”林岸把他往楼下按,“看着一个七十三的老头摔死,等着房本。”
案子破了,前后不到四个小时。
陈默站在客厅里,把秋衣重新叠好,装进封存袋。孙小雨在楼下按喇叭,催他回去。
林岸送他到楼下,点了一根烟。
“没扶算故意杀人?法院不一定认。”
“不认也够他喝一壶。”陈默说,“遗物我拉走了。蓝拖鞋,秋衣,登记清楚了再给家属。”
“他儿子都抓了,还有什么家属。”
“程序。”陈默拉开车门,“东西得过我的手,过完手才干净。”
林岸抽了一口烟,看着他。“你今天从进门到破案,四个小时。我干这行八年,没这么快过。”
“你队里有痕迹组,有监控调取权。我有的东西,你也有。”
“但你没说你是怎么知道浴室门外面站着个人的。”
陈默的手在车门上停了一下。
“我猜的。”
“猜的。”
“拖鞋从门缝外面退了一步,不慌不忙。要是屋里有人摔倒,正常人第一反应是冲进去。那个人退了,说明他知道老人会倒。”
林岸把烟掐了,看了他两秒。
“行。你猜得准。”
陈默上车,从后视镜里看见林岸还站在原地,没走。
回到殡仪馆,车刚停稳,孙小雨就跑过来,脸是白的。
“陈哥。”
“怎么了。”
“馆长在遗物整理间。带了个人,在那翻台账。”
陈默下车,快步往里走。
周秉坤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台账,正翻到中间一页。他身边站着管理科的一个干事,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
陈默进门,站住。
“馆长。”
周秉坤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笑。“小陈回来了。我听说了,今天在锦绣苑又帮刑警队破了个案子,厉害啊。”
“配合调查。”
“配合。”周秉坤把台账合上,往台面上一放,“外包组下个月优化,我那天跟你说过了。今天先来跟你对一下台账。馆里规定,外包人员台账,管理科要留档。”
“台账归我管。要留档,走借阅登记。”
“小陈,我是馆长,我来看台账,还要登记?”
“制度上写的。借阅登记,谁看谁签。馆长也签。”
周秉坤的笑没变,但眼睛没笑了。
“行。”他把台账往陈默面前推了推,“那你现在给我登记一下。我看完了。”
陈默走过去,拿起台账,翻到刚才周秉坤看的那页。那一页上是老周,三年前那条记录。
“馆长看这一页做什么。”
“随便翻翻。老同事了,看一眼。”周秉坤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对了。优化的事,我重新想了想。孙小雨新人,手不稳,留着。你干得好,也留着。”
“那优化谁?”
“我再想想。可能不优化了,改成考核。”周秉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小陈,你今天破案那个事,我报上去了。馆里研究一下,给你发个奖。”
“不用。”
“要的。让大家知道,咱们外包组是有用的。”周秉坤笑了笑,“有用的人,就不会被优化。”
皮鞋声沿着走廊远了。
孙小雨从货架后面出来,声音发虚:“陈哥,他翻台账的时候,还拍了照。我看见了,拍的是老周那一页。”
陈默把台账翻开,翻到老周那页。围裙两个字旁边,多了一道铅笔圈,画得圆,收笔稳。不是他画的。
他手指按在那道圈上。
“三号柜备用格,今晚我去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你把今天方老头的遗物登记完,下班。”
孙小雨还想说什么,陈默摆了摆手。
“听见没有。”
孙小雨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晚上八点四十,殡仪馆只剩值班室一个人。陈默拿钥匙开的遗物整理间,没开大灯,只开了操作台上方一盏台灯。
三号冷藏柜在里间,三排,最下面一格是备用。柜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无人认领遗物,暂存。
他拉开门。
格子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落了灰,但纸箱旁边的金属板面是擦过的,干净。
陈默把纸箱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件旧棉袄,一双破胶鞋,一本发霉的相册,一支旧钢笔压在相册底下。都是三年前无人认领的东西。
他记得这箱子。他亲手封的。
但箱子底下的位置不对。他记得自己放箱子的时候贴着柜壁,现在箱子往外挪了两指宽。
他把箱子搬开,蹲下去看柜底。金属柜底板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干净,形状是长方形的,像有什么东西压过很久。
围裙在这里放过。被人拿走了。
陈默站起来,退了一步,掏出手机。
“林队。”
“这么晚。”
“我师父三年前的遗物,围裙,可能被人动过。在殡仪馆里面。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东西不见了。而且拿东西的人知道我今晚会来查。”
第3章 取衣单
林岸到的时候,殡仪馆的大门已经锁了。陈默从里面给他开的侧门。
“你大晚上不回家,蹲这儿守着?”
“守着比回去踏实。”
林岸跟着他往里走,值班室的老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遗物整理间的灯全打开了。三号冷藏柜门敞着,纸箱搁在地上,柜底那块干净的长方形反着光。
林岸蹲下去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照。
“你什么时候发现箱子挪位的?”
“今晚八点四十。上次我来开这个柜是三天前,那时候箱子贴着柜壁。今天往外挪了两指。”
“中间谁有钥匙?”
“遗物整理间的钥匙,我一把,孙小雨一把。三号柜的钥匙在整理间抽屉里,不单锁。有整理间钥匙就能开。”
“还有谁有整理间的钥匙?”
“管理科有一把备用的。馆里规定,备用钥匙归管理科保管,应急用。”
林岸回头看他。“管理科谁管钥匙?”
“干事赵德胜。今天跟周秉坤一起来拍台账的那个。”
林岸站起来,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你三年前放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什么?”
“一件旧棉袄,一双胶鞋,一本相册。我师父老周的东西。当时他家里人来领遗物,情绪不好,围裙没拿走,说看着堵心。我登记了无人认领,封箱存进来。”
“围裙是什么样子的?”
“殡仪馆后厨发的那种,深蓝色,防水布面。他在后厨帮过忙,值夜班的时候顺手穿过。”
林岸看着他。“一条旧围裙,谁会偷?”
“偷围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偷的人知道那围裙有用。”
林岸没接话,绕着柜子转了一圈。
“锁有没有撬痕?”
“没有。正常开的。”
“那就是有钥匙的人。”林岸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赵德胜,管理科干事。明天我找他问话。”
“你先别急着问。”陈默说,“赵德胜就是个跑腿的。他今天跟着周秉坤来,拍照、翻台账,都是听指挥。你直接问他,他只会说‘馆长让我来的’。”
“那你说怎么问。”
“先查管理科那把备用钥匙的领用登记。谁什么时候领的,领了干什么,登记本上有。”
林岸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外包整理遗物的,懂挺多。”
“天天跟死人的东西打交道,什么都要登记。习惯。”
林岸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围裙我记下了。你还有什么要报的?”
“暂时没有。”
“那行。”林岸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陈默,下次这种事,白天报。我也有觉要睡。”
“下次尽量白天丢东西。”
林岸走了。陈默一个人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回柜底。他没锁柜门,贴了一张封条,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封条贴上去之前,他蹲下来,把柜底板凑到台灯底下照了一遍。
干净那块长方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是硬东西划的。围裙的布料边角不会划出这种痕。
他把位置记在心里,封了柜。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管理科。
赵德胜三十来岁,瘦,戴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填表。看见陈默进来,手停了一下。
“陈组长,什么事?”
“管理科拿把遗物整理间的备用钥匙,领用登记本给我看一下。”
“你查这个干什么?”
“馆里规定,外包组台账和钥匙使用情况,每月自查一次。这个月还没查。”
赵德胜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皮本子,推过来。“看吧。”
陈默翻开,最近一页上是三天前,领用人赵德胜,事由“遗物整理间遗物核查”,签字,日期。再往前翻,上一笔是两个月前,领用人还是赵德胜,事由“清点暂存遗物”。
“三天前你领了钥匙,进整理间做什么核查?”
“馆长安排的。说外包组台账要留档,让我进去看看。”
“你进整理间的时候,开三号柜了?”
赵德胜推了推眼镜。“没有。我就看了台账,翻了一下操作台。”
“那三号柜里的纸箱,你怎么知道往外挪了?”
赵德胜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纸箱。”
“你那天进整理间,周秉坤跟着一起?”
“一起的。”
“你们俩在里头待了多久?”
“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翻个台账够了。”陈默把登记本合上,推回去,“下次进整理间,跟我打招呼。外包组的地盘,馆里规定,管理科进来要外包组长在场。”
“我那天是馆长带着……”
“馆长带着也一样。规定上没写馆长例外。”
赵德胜脸有点僵,没再说话。
陈默出了管理科,往走廊拐角走。孙小雨在那儿等着,手里攥着手机。
“陈哥,你让我查的取衣单,我找到了。”
“哪个?”
“方老头那个案子。昨天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从浴室那件秋裤口袋里翻出来的。当时没注意,今天上午重新过了一遍衣服,在秋裤裤子口袋里有一张纸。”
孙小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拍的照片。一张干洗店的取衣单,纸质薄,边缘磨毛了,上面印着店名“洁净干洗”,地址在锦绣苑北门,日期是上周五。
“方老头死的那天,是这周一。”
“嗯。上周五他去干洗店送了东西。”陈默盯着取衣单上的物品栏,手写一行:灰色外套一件,取了。“他取了外套。外套呢?”
“没在遗物里。”
“方磊昨天下午来的时候,手里除了文件袋,还提了个塑料袋,你记得吗?”
“记得。他说是给老人带的换洗衣服。”
“塑料袋后来呢?”
“被他带走了。警察来之前,他一直在客厅里收拾。我没注意。”
陈默把手机还给孙小雨。“你昨天登记遗物的时候,方老头的衣服里,有没有一件灰色外套?”
“没有。全是秋衣秋裤、毛衣、棉裤。外套一件没有。”
“那就是方磊拿走了。他拿走外套,把别的衣服都留下,因为外套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你昨天说,他走之前把老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翻好了。一个急着火化的人,为什么有闲心叠衣服?”
孙小雨想了想。“为了让我们以为,老人的遗物都在这儿了。”
“对。外套不在,他就得解释。他把别的叠好了,我们一看,整整齐齐的,就不去数到底少没少。”
“那取衣单呢?他为什么不把取衣单也拿走?”
“秋裤口袋,他没翻到。他只翻了外套口袋。”
陈默掏出手机,给林岸打了过去。
“方磊昨天提走的那个塑料袋,里面有没有一件灰色外套?”
林岸那头顿了一下。“我问问。他人还扣着,东西在局里存着。”
十分钟后林岸回过来:“有。灰色外套,他说是他爸的,拿回去烧。我们扣下了,没烧。”
“外套检查了没有?”
“没。不是关键物证。”
“现在是了。外套里面,查一下口袋内衬。方老头死的那天晚上穿了外套,他取回来的干洗外套。外套上面有什么,就是方磊拿走的理由。”
“你觉得有什么?”
“干洗单上写的是‘取了’。方老头周五去取外套,外套上应该是干净的。但方磊把干净外套拿走了,说明外套上沾了东西,是方老头死后才沾上的,方磊怕我们看见。”
“什么东西?”
“你查了告诉我。”
下午两点,林岸电话来了。
“外套左袖口内侧,检出微量血迹,AB型。方老头是A型血。”
“方磊的?”
“方磊O型。第三个人的血。”
陈默站在遗物整理间操作台前面,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第三个人。”
“嗯。方磊昨晚审了一夜,今天上午交代了。他说他爸摔倒的时候,他确实在现场,看着没扶。但他说,他走之前,他爸家里还有一个人。”
“谁?”
“方老头的邻居,姓马,六十七岁,退休工人。方磊说,他下午去看他爸的时候,老马在他爸家里,两个人关着门吵架。方磊没听清吵什么,但走的时候老马还在。晚上他从消防楼梯回来,推门进去,他爸已经倒了,老马蹲在浴室门口,手上全是血。”
“老马呢?”
“跑了。昨天跑的外地。我们刚发了协查。”
“方磊为什么不说?”
“他说他以为人是他爸自己摔的。老马跟他说‘你爸摔了,我按了没按住’,他信了。他脑子里只有房本,没多想。”
“老马跟方老头吵什么?”
“据方磊说,他爸最近在查一件事。老马退休前在街道管过一阵子临时工,跟殡仪馆的外包公司有来往。他爸发现老马这几年一直在收外包公司给的好处费,说要举报。”
陈默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外包公司?”
“叫‘安顺后勤’。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顺后勤,法人代表叫马德贵。”陈默说,“老马全名是不是叫马德贵?”
林岸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住了。“是。你认识?”
“不认识。但安顺后勤的注册地址在周秉坤老家镇上。我在台账上见过这个公司名。”
“跟周秉坤有什么关系?”
“馆里外包的保洁、遗物清运,走的就是安顺后勤。周秉坤签的字。”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
“陈默,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我提供一个事实。方老头要举报的人,是收安顺后勤好处费的老马。方老头死了,老马跑了。安顺后勤的法人,跟周秉坤是老乡。”
“这是巧合?”
“不知道。但有一条。”陈默把声音放低,“老马是方老头死的时候在现场的人。老马知道方老头死的时候到底穿了什么衣服。方磊给老头套秋衣,是老马让他套的。老马让方磊以为老头是自己摔的,方磊信了。老马为什么要让方磊以为?”
“因为老马想让这件事定性成意外。”
“对。一个意外,方磊好拿房本,老马好脱身。两个人都被老马利用了。老马是干过街道临时工的人,他懂怎么把事办得像意外。”
林岸沉默了一阵。
“陈默。”
“嗯。”
“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方老头摔跤的事了。”
“我知道。所以我把话跟你说清楚。方磊该抓抓,老马该追追,但这条线往下走,走到安顺后勤,你查得动吗?”
“查得动查不动,我说了不算。”林岸那边传来椅子响,“但我可以先查钥匙的事。管理科那把备用钥匙,领用登记,我去调。”
“登记本我看过了。最近三天只有赵德胜那一条记录。”
“登记本能改。”
“能改。但改过的纸,跟原来的纸不一样。”
“行。我上午去。”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搁在台面上。
孙小雨从门口探进头来。“陈哥,方老头的遗物,那个取衣单,要不要登记存档?”
“存。取衣单单独装袋,编号,跟衣服分开。”
“为什么分开?”
“因为取衣单上沾过老头的手。老头最后碰过的东西,比衣服值钱。”
孙小雨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默坐在操作台后面,翻开台账,在方老头那页背面写了一行字:取衣单一张,洁净干洗,灰色外套一件,外套被方磊取走,袖口血迹AB型,非死者。第三人在场,邻居马德贵,安顺后勤相关。已告知林岸。
写完,他翻到前面,老周那页。
围裙两个字旁边,那道铅笔圈还在。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铅笔圈画得圆,弧线收得很稳。画画的人手很稳。
他把台账合上。
门外走廊里传来皮鞋声。陈默抬起头。
周秉坤站在门口,今天没笑。
“小陈,管理科那边说你上午去查了钥匙登记。”
“自查。”
“自查不用查到我的人头上。”周秉坤走进来,站在操作台对面,“赵德胜今天跟我说,你对他很不客气。”
“按制度办事。”
“制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周秉坤把双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压,“小陈,我上次跟你说的优化的事,我重新想了。孙小雨留,你不留。”
陈默没动。
“外包组组长的位置,换个人。”
“理由。”
“你最近事情太多。破案、报案、查钥匙。殡仪馆是服务单位,不是公安局。”周秉坤直起身,把保温杯拎起来,“月底之前,把手头台账交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你师父那个围裙,我听说你报了案。一条旧围裙,丢了就丢了。你何必呢。”
陈默开口了。
“馆长怎么知道是围裙丢了?”
周秉坤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拍。
“你昨天在馆里报案,林队长又来了。值班的老周跟我说的。”
“值班老头只知道我报案,不知道我报的是围裙。”
周秉坤转过身,看了他几秒。
“小陈,聪明人别把聪明用错地方。”
皮鞋声远了。
陈默坐在原地没动。过了两分钟,他拿起手机,给林岸发了条消息:管理科钥匙登记本,今天下班前调走。另外,查安顺后勤和方老头家的资金往来,老马收的好处费,走的可能是现金,但也可能有转账。
林岸回:收到。你那边小心。
陈默没回这条。他把台账锁进抽屉,起身关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操作台。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走的时候,操作台上放着一支笔。现在笔还在原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抽屉。锁好好的。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操作台底下。
台面底板和柜腿之间的缝里,塞着一张对折的纸。他伸手够出来,展开。
是一张复印的采购单底联。日期是三年前,老周死前一个月。货物名目:遗物清运服务费。金额栏和签收人栏被剪刀剪掉了,只留了一行备注:按周馆长指示,按月结算。
纸的背面有一行手写字,不是老周的笔迹:放回去,别查了。
第4章 工牌
陈默没有当晚就找孙小雨。
他把那张纸拍了照,原样对折,塞进证物袋,编号写在自己的台账本上。然后他给林岸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所里见,带东西给你看。
林岸回:八点。
第二天七点五十,陈默到了刑警队。林岸在门口等着,手里两杯豆浆,递了一杯过来。
“什么东西非得当面看?”
陈默把证物袋递过去。
林岸接过来,抽出纸,展开看了两遍。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又翻回去。
“三年前的采购单底联。被剪了金额和签收人。”
“备注那行写着按周馆长指示,按月结算。背面有人手写放回去别查了。”
“谁写的?”
“不知道。但塞纸的人,昨晚进过遗物整理间。”
“谁进过?”
“我,孙小雨。还有可能从侧门进去的,值班室老头有全馆钥匙。”
林岸把纸装回袋子里。“你怀疑谁?”
“孙小雨昨天跟我一起查取衣单,她表现没问题。值班老头六十多了,走路都慢,塞纸塞到台面底下那个位置,他弯不下去。剩下的可能是——”
“周秉坤。”林岸替他说完。
“他昨晚在我走之前来过一趟,跟我谈优化的事。他走后我关灯,发现台面底下多了这张纸。”
“他为什么要塞这个?吓唬你?”
“他塞的不是吓唬。”陈默喝了一口豆浆,“他塞的是提醒。他在告诉我,他手里有老周的采购单,能剪掉签收人,也能把签收人亮出来。这张底联就是他的筹码。”
“那他干嘛写放回去别查了?”
“因为他不想让我查到他身上。他想让我以为,写这行字的人跟我站在一边,只是不敢出头。这样我就会顺着这张纸去猜别人,猜管理科、猜值班老头、猜孙小雨。”
林岸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
“你分析得挺细。”
“天天跟遗物打交道。死人留下的东西,哪件是放的、哪件是落的,看一眼就知道。”
“行。那这张纸先放我这儿,登记入卷。你今天干什么?”
“回馆里。还有一件没登记的遗物。”
“什么?”
“KTV保洁员的工牌。昨天夜里送来的,今天早上才到我桌上。人死在消防通道里,随身东西都被提前清走了,就剩一个工牌。”
林岸皱了一下眉。“KTV保洁员?哪个KTV?”
“城西,夜巴黎。女的,五十二岁,姓刘。前天晚上死在消防通道里,派出所去了,说是意外跌倒,后脑磕在台阶上。”
“你碰了工牌没有?”
“还没。等你这边点头。”
“我这边点什么头。东西是你的,你看就是了。”
“这次不一样。”陈默说,“派出所已经定了意外,家属没闹,殡仪馆这边按正常流程走。我去看,是私自动别人的遗物。”
“那你想怎么样?”
“你给派出所打个招呼,说遗物核查需要延期火化。我这边就有理由把工牌留下来。”
林岸看了他两秒。“你越来越会用了。”
“跟你学的。”
林岸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派出所那边同意了,延缓一天。你今天把工牌看了,有什么跟我说。别自己查。”
陈默到殡仪馆的时候,孙小雨已经在整理间里了。
“陈哥,KTV那个工牌我登记好了,放在一号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昨天晚上的事,你没回我消息。”
“什么事?”
“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你问昨晚谁进过整理间。我回了,你没回。”
陈默想起来,昨晚手机里确实有一条未读。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孙小雨昨晚十点十七发的:我下班前一直在整理间,我走的时候锁了门,没别人。
“看到了。忘了回。”
孙小雨没再问。陈默走到一号台,工牌搁在证物盒里,蓝底白字,印着“夜巴黎KTV保洁 刘秀兰”,挂绳是灰色的,塑料扣上有一道裂纹。
他把手套戴上。
“陈哥,”孙小雨在后面说,“派出所不是定了意外吗?”
“核实一下再交家属。”
“可是你上次说过,咱是整理遗物的,不是查案的。”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我说过,东西不合规矩。这次还是。”
他搓了一下食指,指腹按在工牌塑料面上。
三秒。耳朵嗡了一声。
画面是窄的,像从一个角落往外看。消防通道的绿色安全出口灯,一闪一闪。台阶,水泥地。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注射器,针头细,透明。
针头扎进胳膊,画面里能看见自己的小臂,皮肤松,有老年斑。
然后是地面往上升。
七秒结束。
陈默松开手,耳朵里的嗡声比往常长。
孙小雨看他脸色不对,走过来:“陈哥?”
“工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工牌放的位置不对。”
“位置?”
“派出所的记录说,死者倒在消防通道台阶上,工牌在旁边的台阶上。但工牌上的挂绳是完好的,塑料扣裂了,但没断开。一个保洁员,工牌挂在脖子上,人摔倒,挂绳要么绷断,要么挂在脖子上不掉。挂在脖子上掉到旁边台阶上,还扣子没断——那只能是有人摘下来,放上去的。”
孙小雨愣住了。
“谁摘的?”
“清理现场的人。他们把所有能证明现场的东西都拿走了,最后放了一个工牌在台阶上,让我以为是死者掉的。”
“让你以为?为什么要让你以为?”
“因为他们知道我会碰。”陈默把工牌放回证物盒,“他们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他们故意把工牌放在那儿,让我读,读出注射器,然后顺着注射器去查——查出一个跟案子没关系的人。”
孙小雨的脸白了。“那注射器是真的还是假的?”
“注射器是真的。画面里那个针头扎下去,手臂上有刺痛,那个感觉是真的。但画面里的消防通道是另一栋楼的,不是夜巴黎的。”
“你怎么知道?”
“灯。夜巴黎消防通道的应急灯是白光,画面里的是绿光,一闪一闪的。两栋楼的通道灯不一样。他们把工牌放在别的楼的消防通道里,让我读。”
“谁?”
陈默没说话。他慢慢坐下来,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今天早上他读了两次了——一次是看那张纸之前,他在整理间里碰了一下刘秀兰的工作服,想确认工牌是不是她本人的。加上刚才这一下,到上限了。
“陈哥,你脸色很白。”
“没事。歇一会儿。”
孙小雨去倒水。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眼。
有人知道他的失神规律。有人知道他要来碰工牌。有人提前布置好了现场。
他睁开眼,拿手机给林岸发消息:KTV那个案子有问题。工牌被人动过,现场不止一个。
林岸回得快:说清楚。
陈默打了三行:派出所记录的现场,工牌位置不对。我判断工牌是后来放上去的。现场有人做过手脚,把遗物提前清走了。
林岸:那你还读出来什么了?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他打:读出来一个注射器。但那个注射器对应的现场不是夜巴黎,是别的楼。有人在误导。
林岸:谁误导?
陈默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打: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我有读取能力,也知道我每天只能读两次。
林岸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也就是说,你身边有人把你这事说出去了。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孙小雨。”
孙小雨端着水过来。“嗯?”
“这两天,有没有人问过你,我碰遗物的时候是什么样?”
孙小雨的手顿了一下。“没……没有啊。”
“你仔细想。任何人。馆长、管理科、别的组的人。”
孙小雨把水放下,想了想。“前天。管理科的赵德胜,在食堂问我,说陈组长最近是不是老是头晕,我亲眼见过没有。”
陈默看着她。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我说陈哥身体好得很。”孙小雨声音低下去,“我说谎了。我见过你失神,那天在方老头家里。但你让我别说,我就没说。”
“他问你的时候,周秉坤在旁边吗?”
“不在。就他一个人。”
陈默点了点头。
赵德胜在替谁问,不用猜。
他拿起手机,给林岸发了条消息:管理科的赵德胜,在食堂打听过我的身体状况,问我碰遗物之后是不是会头晕。赵德胜是周秉坤的人。
林岸回:收到。我上午约了赵德胜谈话,正好问。
陈默放下手机,抬头看孙小雨。
“从今天起,任何人来问你关于我的事,你都说不知道。”
“包括馆长?”
“包括他。”
孙小雨点头,眼圈有点红。“陈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说了句实话。实话没错。”陈默站起来,把刘秀兰的工牌封存袋重新封好,“错的是听实话的人。”
中午十二点,林岸的电话来了。
“赵德胜上午谈话,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上周五晚上,替周秉坤去夜巴黎KTV后门送过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什么他没看,但周秉坤给他看了路线,要他走消防通道,把信封放在三楼拐角。他去了,看见三楼拐角有人躺在地上。”
“有人躺在地上?”
“对。赵德胜说,他看见一个女的倒在台阶上,旁边有一个男的蹲着。他放完信封就跑了,没敢报警。”
“那个男的呢?”
“赵德胜说没看清,只记得对方穿着一双蓝色的拖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陈默拿着手机的手紧了。
“蓝色的拖鞋。”
“怎么了?”
“方老头那个案子,浴室门缝外面退了一步的那双拖鞋,也是蓝的。”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过了一阵,林岸开口:“两个案子,同一个人?”
“不一定同一个人。但同一种做法。往后退一步,不慌,等人倒下去。”
“陈默,这个连环性不是派出所能处理的。我往上报,并案。”
“你报之前,先把安顺后勤查清楚。”
“我知道。赵德胜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周秉坤让他送信封那天晚上,在KTV后门外面,停着一辆车。车牌号他记下来了。车是安顺后勤的。”
陈默站在遗物整理间里,看着一号台上的工牌。
“林队。”
“嗯。”
“我今天读了两次。到上限了,今天不能再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晚上如果有事,我看不了。你得盯紧赵德胜,别让他今天晚上出事。”
林岸沉默了一拍。“你觉得有人会动他?”
“他今天跟你说了实话。周秉坤不是那种让人说实话的人。”
“我现在就安排人看着他。”
电话挂了。
陈默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孙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刘秀兰的遗物清单。
“陈哥,刘秀兰的家属来了。要工牌。”
“给他们。登记好。”
“工牌上不是有……那个吗?”
“有也没用。他们已经把工牌动过了,上面除了塑料,什么都没有。家属拿走正好。别让他们知道工牌上面有什么。”
孙小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陈默又叫住她。
“孙小雨。”
“嗯?”
“今天晚上你别一个人走。等我一起。”
孙小雨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殡仪馆门口停了一辆车。深灰色轿车,车牌被泥挡了半边。
陈默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着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进了管理科的方向。
五分钟后,赵德胜从管理科出来,脸色发白,直直朝遗物整理间走来。
他进门,把档案袋往台面上一放。
“陈组长,馆长让我把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你的外包组组长免职通知。月底生效。”
陈默没动。
赵德胜又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陈组长,还有一句话,馆长让我带给你。”
“说。”
“他说,你今天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读出来什么,都不算数。因为明天一早,夜巴黎那个案子就按意外结案。工牌还给家属了,没证据了。”
陈默看着赵德胜。
“你替他把话带完了?”
“带完了。”赵德胜的嘴唇抖了一下,“陈组长,我……”
“你不用跟我说。你跟林队说。”
赵德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林队?我跟林队说什么?”
“说你今晚别回家。有人今晚要找你。”
赵德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档案袋的绳扣。
门外走廊里,皮鞋声响起来了。不快,一下一下。
赵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陈组长……”
“往后门走。林岸的人在后门等着。”
赵德胜撂下档案袋,从后门跑了出去。
陈默低头看那个档案袋,解开绳扣,抽出免职通知。正规格式,盖了殡仪馆的章,日期是今天。
他把通知放下,拿起手机。
“林队,赵德胜从后门出来了。让你的人接住。”
“接住了。车刚走。”
“免职通知下来了。月底生效。”
“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该交的台账我交,该走的程序我走。”陈默顿了顿,“但我走之前,有一件东西要看完。”
“什么东西?”
“刘秀兰的工牌不是让家属领走了吗?她还有一件东西没领。一件工作服,早班穿的,搁在KTV更衣室的柜子里。她的柜子钥匙,在她自己的钥匙串上。那串钥匙在遗物袋最底下,还没登记。”
“你要去KTV?”
“今晚去。趁他们以为案子已经结了。”
第5章 更衣柜
陈默听完孙小雨的话,没有慌。
他把免职通知折起来,塞进台账本里夹好。
“你确定听见的是‘她那儿还有一串钥匙’?”
“确定。我在楼梯拐角,他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他说完这句就挂了。”
“他看见你了没有?”
“应该没有。我贴着墙走的。”
陈默拿起外套。“走。”
“去哪?”
“KTV。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天还没黑。”
“天黑了就来不及了。赵德胜电话里说了钥匙没交,周秉坤今晚之前一定派人去取。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孙小雨跟着他往外走。“陈哥,那我去了能干什么?”
“你替我盯着门口。有人来,你给我信号。”
“什么信号?”
“打电话。随便说什么都行,我挂了就是信号。”
夜巴黎KTV在城西,白天不开门,门口的铁栅栏拉了一半。陈默把车停在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两个人从侧门进去。侧门是员工通道,没锁,保洁员白天来打扫,门一直开着。
更衣室在负一层,灯管坏了一半,靠墙角那排更衣柜灰扑扑的,柜门上有贴纸,写着名字。
刘秀兰的柜子在倒数第二排,最下面一格,锁孔上插着一截断掉的钥匙柄。锁是被撬开的,柜门虚掩着。
陈默蹲下去,拉开柜门。里面空了。
“被人先来过了。”孙小雨在身后小声说。
陈默没接话,伸手摸柜子内壁。柜底铺着一层旧报纸,边角翘起来。他掀开报纸,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排班表,纸头发黄,上面用圆珠笔划了几道。
他把排班表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刘秀兰的名字在夜班栏,旁边还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被笔画了个圈,写着“替班”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串电话号码。
“排班表。”他拍了照,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工作服呢?”
“被拿走了。但柜子撬的痕迹是新的,撬锁的人没来得及仔细翻。报纸底下没摸。”
孙小雨蹲下来看了一眼柜门锁孔。“撬的,不是钥匙开的。”
“嗯。撬锁的人不知道钥匙在哪儿,说明他们也没拿到那串钥匙。”
“那钥匙还在?”
陈默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墙角有个垃圾桶,里面扔着几个黑色塑料袋。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袋子一个一个拎出来。
第三个袋子底下,有一串钥匙,三把,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末端打了个死结。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刘”。
“找到了。他们翻柜子的时候,钥匙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滚进垃圾桶了。没人注意垃圾桶。”
孙小雨凑过来看。“你怎么知道在垃圾桶里?”
“柜子被撬开,工作服被拿走。拿走衣服的人要的是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他们把衣服整件提走,翻完口袋发现没有,就扔了。但钥匙串上有个塑料牌,挂在口袋里容易掉。掉出来滚到哪儿,他们没找。”
陈默把钥匙串装进证物袋,编好,递给孙小雨。
“你拿着。别离手。”
“那我们现在走?”
“走之前,去三楼消防通道看一眼。”
两个人从负一层上到一楼,绕到后楼梯。三楼拐角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绿色安全出口灯亮着,白光。
陈默推门进去,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灯是白的。”孙小雨说。
“派出所记录的现场照片里,灯是白的。”陈默蹲下来,摸了摸台阶边缘。“工牌放的位置,是台阶中间那一级。一个保洁员从上面摔下来,工牌掉在中间?”
“有人放的。”
“对。放工牌的人,走的时候把现场其他东西都清走了。但有一件东西他清不掉。”
“什么?”
“墙。”陈默站起来,指着消防通道左侧的墙壁,“消防通道的墙,是刷了漆的。如果有人被按在墙上,墙上会留下擦蹭的痕迹。派出所的现场记录里没有这一项,因为他们定性意外,没做墙面检查。”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墙面慢慢照。
左侧墙壁,离地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漆面颜色比周围浅。他凑近看,浅色区域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硬物蹭过的。
“这里有人被按过。指甲刮的。”
孙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能当证据吗?”
“不能。漆面划痕太多了,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刘秀兰死之前反抗过。她被人按在墙上,指甲刮了墙。按她的人力气比她大,把她按住了,然后给她注射。注射完了,她倒下去。那个人把现场收拾干净,最后放了一个工牌在台阶上。”
“为什么放工牌?”
“因为放工牌的人知道,殡仪馆这边会有人来碰遗物。他提前把工牌调包了,让我读到一个假的现场,把注意力引到别的楼去。”
孙小雨咬了咬嘴唇。“那这案子现在怎么办?没有证据。”
“有。”陈默把手机收起来,“工牌上的假现场,是被人放的。谁放的?赵德胜说,他那天晚上来送信封,看见三楼拐角有人倒着,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蓝拖鞋,往后退了一步。赵德胜看见的那个人,就是放工牌的人。”
“蓝拖鞋……”
“方老头案子里也是蓝拖鞋。往后退一步,不慌不忙。同一种做法。”
“同一个人?”
“不一定。同一种人。”
两个人往外走。到一楼后门的时候,孙小雨停了一下。
“陈哥,有人来了。”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跟下午在殡仪馆门口那辆是同款。车门开着,一个人站在车旁边打电话。
“是管理科那个赵德胜?”孙小雨压低声音。
陈默看了一眼。“不是。比赵德胜高,偏壮。可能是安顺后勤的人。”
“那怎么办?”
“你先走。从正门出去,绕到前面巷子等我。”
“你呢?”
“我从消防楼梯上去,回三楼看一眼。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来找刘秀兰的家属谈遗物交接,不知道别的。”
孙小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从正门方向走了。
陈默退回到楼梯间,上到二楼,从另一侧的消防梯绕回三楼。他没开手电,贴着墙走,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
“柜子翻过了,没有。垃圾桶呢?”
“看了,也没有。那串钥匙可能被她扔别处了。”
“馆长说了,钥匙必须拿到。钥匙在,那上面的柜子就能打开。柜子开了,里面的东西谁都能看。”
“那怎么办?明天再来?”
“今天晚上必须弄干净。你再去更衣室看一眼,床底下也翻翻。我去三楼,把那个工牌的事再对一遍。”
脚步声往上走。
陈默退了一步,把身子贴在三楼消防通道门后面。
脚步声经过三楼拐角,没停,继续往上走了。
他等脚步声远了,从门后面出来,快步下楼,从正门绕出去。
孙小雨在巷子口等着,脸色发白。
“陈哥,他们发现你了没有?”
“没有。他们上四楼了。走。”
两个人上了车。陈默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夜巴黎后门,那辆灰色轿车还停着。
“钥匙还在你手里?”他问。
孙小雨把证物袋从包里拿出来,举了一下。“在。”
“回去之后,我们得查一下这把钥匙能开哪个柜子。刘秀兰更衣柜是锁着的,这把钥匙要是能开,那就说明她还有第二个柜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你是说,KTV里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她把钥匙串藏在垃圾桶里,说明她知道有人会来翻她的柜子。她在防着人。”
孙小雨把证物袋收好,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我刚才在正门那边,看见了周秉坤的车。”
“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往巷子口走的时候。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见你了?”
“不知道。我走过去的时候低着头。但他那辆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后门。”
“他看见我进KTV了。”
“那他怎么没让人拦你?”
“因为他想看看我到底找到了什么。”陈默把车拐上主路,“今晚赵德胜说了实话,周秉坤已经知道公安在查安顺后勤。他现在不怕我查,他怕的是我手里有他没算到的东西。钥匙就是。”
“那我们现在回去,他会不会派人跟着?”
“会。所以钥匙不能带回殡仪馆。”
“那放哪儿?”
陈默想了一下。“你回家。钥匙别放家里。放你楼下快递柜,随便找个格子,密码设成你记得住的。明天上班之前取出来。”
“那你呢?”
“我回馆里。周秉坤在等我。”
“陈哥……”
“没事。他今天不会动我。他要是想动我,刚才在KTV后门就动了。”
孙小雨下车之前,把证物袋从包里拿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内兜,拉上拉链。
“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把车开回殡仪馆。刚停稳,侧门开了。周秉坤站在门里,手里没拿保温杯,袖口露着深蓝色挂绳。
“小陈,回来了。”
“馆长。”
“免职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那今天晚上加个班吧。把你手头的台账全部整理出来,明天早上交到管理科。”
“明天早上交,今天晚上不用加班。台账我都理好了。”
周秉坤看着他,脸上没笑。
“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今天吗?”
“不知道。”
“因为你手稳。台账记得细。但你最近不稳了。”
“我稳得很。”
“你稳什么?跑到KTV去翻死人的柜子,还头晕,这叫稳?”
陈默没接话。
周秉坤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你师父当年就是不稳。他查来查去,查到自己没了。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路。”
陈默看着他。
“馆长,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周秉坤退了一步,把袖口的挂绳往里掖了一下。
“我是为你好。台账明天早上交,别拖。”
他转身进了楼里。
陈默站在门口,没跟着进去。
他掏出手机,给林岸发了条消息:钥匙拿到了。但周秉坤今晚在KTV外面等着,他知道我们进去了。明天一早,他让我交全部台账。台账一交,我就动不了了。
林岸回:你交不交,不是他说了算。那本台账是你的工作记录,不是馆里的资产。你要是不想交,我这边给你出个函,说刑警队需要调阅你的遗物登记台账。馆里不能拒绝。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补了一行:还有一件事。刘秀兰的更衣柜被撬了,工作服被拿走。但她的钥匙串上有个塑料牌,上面除了刘字,还贴着一张很小的二维码。明天查一下这个二维码扫出来是什么。
林岸回:二维码?
陈默:对。可能是存包柜。刘秀兰在KTV里可能还有一个私人的柜子,钥匙串上的第三把,不是更衣柜的。
第6章 围裙
陈默没往走廊尽头走。
他站在侧门口,盯着那盏亮着的灯看了几秒,转身出了门,从外面绕到遗物整理间那排窗户底下。
窗户没锁死,留了一条缝。他蹲下来,从缝里往里看。
灯亮着,操作台上什么都没动,台账本还在抽屉里。三号冷藏柜的门关着,封条完整,还是他贴的那张。
没人。灯是被人开了又关上的,或者有人进来过,又走了,忘了关。
他掏出手机给值班室打电话。
“老钱,今晚有人进遗物整理间没有?”
值班老头的声音含糊,像是刚被吵醒。“小陈啊……没人啊,我一直在屋里看电视。”
“侧门是不是一直开着?”
“周馆长刚才进出过一趟,说是查夜。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没锁。”
“几点?”
“十点多吧。我看了眼钟。”
陈默挂了电话。
周秉坤刚才在门口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从侧门出来的。他出来之前,走廊尽头的灯是关着的。他出来之后,那盏灯亮了。中间只有他自己进过楼。
陈默掏出钥匙开了门,没开大灯,走到遗物整理间门口,站在门框外面往里看。操作台上方那盏台灯亮着,柜子封条完整。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锁。锁没撬痕,正常打开的。有钥匙的人开的。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往走廊两头看。走廊尽头是遗体冷藏间,再过去是旧物仓库。
旧物仓库的门,也开着一条缝。
陈默走过去,推开。仓库里堆着旧花圈架、旧桌椅、几箱发黄的档案。他打开手机手电,照了一圈。
靠墙第三排货架,中间一层,有一块地方落了灰,形状是长方形的。货架上贴的标签写着“旧工作服,待处理”。
他把手电往旁边挪,看到货架底板上有一根细麻绳,打了个结,跟围裙系带的那种结一样。
他蹲下来,把那根麻绳捡起来,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给林岸发了条消息:旧物仓库有人翻过。放围裙的位置空了。周秉坤刚才以查夜的名义进过馆里。
林岸回:我明天一早就到。你今晚别在馆里待了,回家。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回家。他把车停在殡仪馆对面那条街上,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大门。
半夜两点多,一辆面包车开到侧门,下来两个人,搬了一个纸箱进去,十来分钟后空手出来,开车走了。纸箱不大,看着像档案盒。
陈默拍了两张照片,照片不清楚,只能看到车型和侧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岸到了。
陈默把照片给他看。
“面包车,车牌看不清,侧门进出,搬了一个纸箱。我怀疑是台账或者旧物仓库的东西。”
林岸看了一眼照片。“照片太糊,车牌对不上。我让人查监控。”
“监控没用。侧门那条路没探头,唯一的探头在街口,角度偏。”
“那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现在回去交台账。你那边把函准备好,我交上去的台账是复印本,原件我留着。”
“周秉坤要是问起来呢?”
“问起来我就说,刑警队要调阅,原件暂时留存。”
林岸点了点头。“行。你先进去,我十分钟后到。”
陈默回遗物整理间,把台账复印了一份,用管理科的牛皮纸袋装好。孙小雨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他在复印,问了一句。
“陈哥,真交啊?”
“交。复印的。”
“那原件呢?”
“锁我抽屉里。你帮我看好,谁要开我抽屉,你给我打电话。”
孙小雨点头。
九点,陈默把牛皮纸袋送到管理科。赵德胜不在,门锁着。他把纸袋放在门口的文件收发筐里,拍了张照,走了。
九点十分,周秉坤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小陈,台账送来了?”
“送了。在管理科门口。”
“怎么是复印的?”
“刑警队要调阅原件,暂时留存。”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哪个刑警队?”
“重案中队,林岸队长。函已经发到馆里了,办公室那边应该有。”
周秉坤没再说话,挂了。
九点半,林岸到馆里,直接进了遗物整理间。他把一份调阅函放在操作台上,陈默签了字。
“函给你了,手续齐了。”林岸说,“现在说正事。刘秀兰钥匙串上的二维码,扫出来是什么?”
“一个存包柜。城东,老汽车站候车厅。柜号F-07。”
“存包柜里能有什么?”
“不知道。钥匙串上的第三把钥匙,我比对了,不是更衣柜的。能开的就是这个存包柜。”
“什么时候去?”
“现在。周秉坤刚挂了我电话,他可能已经派人去查这个存包柜了。”
两个人出门,林岸开的车。路上陈默给孙小雨发了条消息:有人来整理间找我,说我出去办事,别的不知道。
孙小雨回:收到。刚才馆长来过,问你人呢,我说你出去送遗物了。
陈默:他没问别的?
孙小雨:问了。问我钥匙串的事,我说不知道什么钥匙串。
陈默把手机放下。
“孙小雨这丫头嘴挺严。”林岸说。
“她手稳。”
到了老汽车站,存包柜在候车厅靠里的那排铁皮柜子里,F-07在中间偏下的位置。陈默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柜门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结。解开,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布面衣服,防水布,肩膀处有一块补丁,缝线的颜色跟布料不一样。
“围裙。”陈默说。
林岸凑过来看。“你师父的?”
“不是。”陈默把围裙翻过来,内衬上缝了一块白布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夜巴黎KTV保洁 刘秀兰。
“刘秀兰的围裙。她把自己的围裙存在这儿。”
“她为什么要存自己的围裙?”
“因为上面有东西。”陈默把围裙对着窗户光看,防水布面上有几处暗色斑点,袖口内侧有一片发白的痕迹。“这些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
“能是什么?”
“化验了才知道。但刘秀兰把它存起来,说明她知道这围裙不能放在KTV里。放在KTV里会被搜走,存在外面才安全。”
林岸把围裙装进证物袋。“还有呢?”
“存包柜底上还有东西。”陈默弯下腰,把手伸进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安顺后勤服务有限公司,马德贵,经理。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刘姐,结账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落款日期是刘秀兰死前一周。
“马德贵。”林岸看着名片,“老马。方老头那个邻居。”
“刘秀兰死之前一周,马德贵找过她。说的‘结账的事’,可能是封口费。”
“刘秀兰没收。”
“没收。她把名片存起来了。这名片就是证据。”
林岸把名片装好。“这案子现在不是意外了。刘秀兰是被人杀的。那个蓝色拖鞋往后退一步的人,跟她也有关系。”
“对。”陈默说,“现在有两件事你得查。第一,化验围裙上的斑点。第二,追马德贵。马德贵是刘秀兰案和方老头案之间的线。”
“还有第三件。”林岸看着他,“周秉坤和安顺后勤的关系。赵德胜说那天晚上KTV后门停着安顺后勤的车。马德贵是安顺后勤的经理。周秉坤是殡仪馆的馆长。三个人之间怎么连的,得查清楚。”
“你先查马德贵。周秉坤这边,我来。”
“你打算怎么来?”
“我今天回去,当着周秉坤的面,把那张名片给他看。”
林岸看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我给他看名片,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慌,那就说明他认识马德贵,也认识这张名片。他要是镇定,那更好,他越镇定,破绽越多。”
“万一他动手呢?”
“他不会在馆里动手。他是体面人。”
林岸想了一下。“行。我让人在馆外面盯着。你进去跟他说话,有情况你给我信号。”
陈默点头。
回到殡仪馆,陈默直接去了馆长办公室。
周秉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看见陈默进来,抬了一下头。
“小陈。台账的事……”
“台账的事先放一放。”陈默把那张名片放在办公桌上,正面朝上,“马德贵的名片。我在刘秀兰的存包柜里找到的。”
周秉坤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
“刘秀兰是谁?”
“夜巴黎KTV的保洁员。死在消防通道里的那个。”
“我不认识。”
“名片背面写着,结账的事我来处理。落款是刘秀兰死前一周。”
周秉坤把名片放回桌上,表情没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德贵是安顺后勤的经理。安顺后勤是殡仪馆的外包公司。外包合同是你签的字。”
“外包合同是正规招标签的。马德贵是那边的经理,我跟他是工作关系。他给谁钱,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陈默盯着他,“方老头死的那天晚上,马德贵在他家里。方老头要举报的是马德贵收安顺后勤的好处费。老马跑了,方老头死了。安顺后勤的法人代表,是你老乡。”
周秉坤往后靠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陈,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我不告诉你。”
周秉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小陈,你在馆里待了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把自己聪明进去。”
“馆长,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查的。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人没了。”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面,没动。
“我师父的围裙,你拿走了。”
周秉坤没接话。
“旧物仓库那根麻绳,我找到了。上面有个结,是围裙系带的打法。仓库里那个位置,以前放围裙。围裙是你拿走的。”
周秉坤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说是我拿的,就是我拿的。”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小陈,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免职通知从今天起生效。”
“台账我不交。”
“你不交可以。但你进不了这个门。”周秉坤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请。”
陈默走到门口,停下。
“馆长,你刚才说你不认识刘秀兰。”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今天早上派面包车去侧门,搬了一个纸箱进去?”
周秉坤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什么面包车?”
“凌晨两点多,侧门。两个人搬了一个纸箱进去。我看得清楚。”
周秉坤看了他两秒。
“小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你听得懂。”
陈默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他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林岸发消息:他赶我走了。免职今天就生效。
林岸回:我的人在外面看见了。面包车的事他怎么说?
陈默:他说不知道。
林岸:面包车车牌我查到了。登记在安顺后勤名下。昨晚两点多,那辆车从殡仪馆侧门开出去,回了安顺后勤的仓库。
陈默站在楼梯口,把手机握紧。
他转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旧物仓库的门开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仓库里,靠墙第三排货架,中间一层,空了。但货架底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A4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东西我拿走了。你师父的东西,你不配碰。
第7章 旧告别厅
陈默把那张A4纸翻过来看了三遍,正面那行铅笔字,背面那行钢笔字,两个笔迹不是一个人写的。
铅笔字是周秉坤的写法,横平竖直,收笔用力。钢笔字不一样,笔画偏瘦,末笔往上挑。
他把纸装进证物袋,编号登记,拍照发给林岸。
林岸回得快:明天的约定你去不去?
陈默:去。但你不能出现。这个人约的是我,看见警察就不会露面。
林岸:那我的人在旧告别厅外面等着。里面不能出事。
陈默:行。你的人在三百米外。这个人是馆里的老人,对场馆熟,近了他能发现。
林岸:你一个人进去?
陈默:一个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旧物仓库。走廊里没人,管理科方向有说话声,但他没过去。
出了殡仪馆大门,孙小雨在门口等他。
“陈哥,馆长在办公室摔东西,声音挺大。”
“摔什么?”
“不知道。赵德胜在门口站着,脸都吓白了。”
“你回去,别在管理科附近晃。下班直接回家。”
“那你呢?”
“我去办点事。”
孙小雨没再问,点了点头,走了。
陈默上了车,给林岸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旧告别厅。我带录音笔,你在外面等着。还有,帮我查一件事——周秉坤今天在办公室摔东西,我怀疑他在找什么。你问一下赵德胜,今天上午周秉坤有没有让他开过旧物仓库的钥匙登记本。
林岸回:赵德胜现在是我这边的证人,不能随便问。我换个方式,让我的人去调管理科的钥匙领用记录。
第二天上午,林岸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周秉坤今天早上八点领了旧物仓库的钥匙。领用记录上写的是‘清点旧物’。”
“他清点旧物?他是馆长,旧物仓库里都是淘汰的桌椅和旧工作服,他清点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赵德胜那边我侧面问了一下,他说周秉坤今天上午让他整理了三年前的旧档案,翻的是外包服务合同。”
“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老周当年留下的东西。他以为老周把采购单的底联藏在了旧物仓库或者旧档案里。他翻了一上午,没找到。”
“那明天晚上约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钢笔字的笔迹,跟老周台账上的字一样。有人拿着老周的东西,或者跟老周关系很近。”
林岸沉默了一下。“老周的家属,你了解多少?”
“他老婆改嫁了,搬走了。有个儿子,在外地念书,现在应该工作了。老周死的时候他儿子刚上大学。”
“你查过他儿子吗?”
“没有。但明天见的人,可能不是他儿子。”
“为什么?”
“因为写这行字的人,用‘你师父’来称呼老周。老周的儿子不会这么称呼自己的爸。”
林岸没再问。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陈默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晚上没有告别仪式,旧告别厅在馆区最里面,平时锁着,钥匙在管理科。陈默到的时候,旧告别厅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大灯,只亮着告别台后面那排脚灯。
他推门进去。
厅里没人。告别台上蒙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一个旧报纸裹的包裹,巴掌大,用麻绳捆着。陈默走过去,站在包裹前面,没碰。
“来了。”
声音从厅后面传过来。陈默回头。
一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着殡仪馆的旧式工作服,深灰夹克,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老关。”陈默认出来了。
关德福,殡仪馆的老员工,三年前在遗物整理组干过,跟老周搭班。老周死的那年,他办了内退,之后没在馆里见过。
“坐。”关德福指了指告别台下方的椅子,“东西带来了,在这儿。你先听我说完。”
陈默没坐,站着。
“围裙是你拿的?”
“我拿的。我听说你在找,就提前取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条围裙上有东西。我当年看见过。”
“什么东西?”
关德福走到告别台旁边,把那个旧报纸包裹拿起来,放在椅子上,解开麻绳,打开报纸。里面是那条深蓝围裙,防水布面,肩膀处有一块补丁。
“你碰一下。你不是能看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搓了一下食指,按在围裙上。
三秒。耳朵嗡了一声。
画面是窄的,从低处往上看,遗物整理间的天花板,灯光闪了一下。老周的脸很近,皱着眉,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往围裙口袋里塞。画面外有人喊了一声“老周”。老周回头。
七秒结束。
陈默松开手,耳朵里的嗡声比往常长了一点。
“你看见了什么?”关德福问。
“我师父把一把钥匙塞进了围裙口袋。有人喊他,他回头。”
关德福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市殡仪馆档案室,三排七号柜。
“这把钥匙,是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值班,老周把钥匙塞进口袋,让我走。我走了。第二天听说他死了。我不敢说我在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交哪儿去?交给周秉坤?他签的字,你交给他?”关德福的声音压低了,“我内退之后,一直在等。等馆里来一个不怕周秉坤的人。”
“你等了三年。”
“三年。”关德福把钥匙放到陈默手里,“你是老周的徒弟,你来。”
陈默接过钥匙,看了一眼。
“档案室三排七号柜,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开过。但老周说,万一他出事,这个东西能让他翻案。”
陈默把钥匙装进证物袋,编号登记。然后他抬头看关德福。
“关叔,今天晚上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明天早上,你到刑警队找林岸,把今天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关德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围裙上的消毒水渍,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关德福看了他一眼。“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殡仪馆做过一次深夜消杀。周秉坤签的申请。执行人签名,是当年的遗物整理组组长。”
“那个组长现在在哪?”
“调走了。听说在下面县里的殡仪馆当副馆长。姓方,方德明。”
陈默记住这个名字。
“那条约你见面的条子,钢笔字是我仿老周的。我怕你不来。”关德福又说,“周秉坤后来让司机来取围裙,我提前把围裙换成了旧工作服。司机取走的是假的。”
陈默点了点头。
他从旧告别厅出来的时候,是九点四十。林岸在三百米外的车里等着。
陈默上车,把铜钥匙放在中控台上。
“档案室三排七号柜。老周当年留的。”
林岸拿起来看了一眼。“能开吗?”
“明天上班时间,档案室有人。我不能大白天进去开柜子。”
“那就晚上。我让人把档案室的锁换掉,明天晚上你进去开。”
“不行。换锁动静太大,周秉坤会知道。”
“那怎么办?”
“档案室的备用钥匙在管理科。赵德胜现在在你那边。让他把备用钥匙拿出来,配一把给我。不换锁,只是多一把钥匙。”
林岸想了一下。“赵德胜现在住在我安排的宾馆里,白天有人看着。我让他把钥匙拿出来,配好了给你。”
“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
陈默把车发动,开出殡仪馆。从后视镜里,殡仪馆大门后面的路灯亮着,旧告别厅那排脚灯已经灭了。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孙小雨打来的。
“陈哥,我今天下班的时候,在整理间门口看见一封信。”
“什么信?”
“放在门缝底下的,没写名字。我打开看了,里面就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孙小雨念了一遍:“告诉陈默,明天晚上,档案室的钥匙不能开。”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
“纸条呢?”
“在我手里。我拍照片发给你。”
照片传过来,纸条上的字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看不出笔迹。内容就一行:档案室三排七号柜,里面是空的。老周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陈默看着照片,没说话。
林岸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写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我跟关德福见了面,也知道我们明天要去开档案室的柜子。”
“关德福?”
“不一定。也可能是档案室那边有人盯着,或者是赵德胜那边漏了。”
“那明天还去不去?”
“去。”陈默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车子,“纸条上说里面是空的,是在劝我们别去。劝我们别去,说明里面不是空的。”
第8章 三排七号柜
第二天下午三点,赵德胜配的钥匙送到了。
林岸在刑警队后门把钥匙递给陈默,一把铜的,齿纹跟老周那把一样。
“赵德胜说,管理科的备用钥匙就这一把。他配完了原样放回去了,没人发现。”
“赵德胜人呢?”
“还在宾馆。他老婆孩子接过去了。他现在不敢回家。”
陈默把两把钥匙并排放手里看了一眼,齿纹对得上。
“档案室那边什么情况?”
“白天有两个人办公,管档案的是个女的,姓吴。下午五点半下班,锁门。晚上楼里没人。”
“周秉坤今晚会不会去?”
“我让人盯着他。他下午在办公室,没出门。晚上要是动,我第一时间知道。”
“行。我晚上八点进去。”
“我的人在外面等着。”
晚上七点五十,陈默到了殡仪馆。
他没走正门,从后墙的消防通道进去。档案室在办公楼三层,走廊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压着。
档案室的门是铁皮的,挂锁。他把赵德胜配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推门进去,他没开大灯,用手机手电照着走到第三排档案柜。
三排七号柜,铁皮柜子,上下两层,门上有锁孔。陈默把老周那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锁芯有点涩,但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放着几本旧档案册,用牛皮纸袋装着,标签上写着“外包服务合同,2019—2021”。
陈默把档案册抽出来,翻到2020年那本。
安顺后勤的合同,一年一签,签批栏上周秉坤的签字在上面,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是老周的笔迹:采购单价与市场价差额,每月约两万,年差额二十四万。
再往后翻,2021年的合同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账户:马德贵。付款账户:安顺后勤服务有限公司。金额:每月一笔,五千到一万不等,持续了十一个月。
纸的背面,老周写了一行字:小关,这个数对不上。周秉坤签的字,钱走马德贵的账。留好。
陈默把转账记录拍下来,档案册原样放回去,锁上柜门。
他掏出手机给林岸发了条消息:找到了。转账记录,马德贵的账户,安顺付的钱。老周的铅笔字。还有合同差额的标注。
林岸回:拍清楚,原样放回去。我明天走程序调取。
陈默:好。我出来了。
他锁上档案室的门,从消防通道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嗯,我在馆里。档案室那边我看过了,没人动。”
是周秉坤的声音。
陈默站住,退回二楼走廊拐角的墙后面。
周秉坤在楼下大厅,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朵上。
“方德明那边你盯紧。他辞职之后没回老家,在城里租了房子,具体在哪你查清楚。他手里那些东西,不能留。”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周秉坤又开口。
“老关今天晚上在不在馆里?我下午看见他车停在后面。”
陈默贴着墙,没出声。
周秉坤挂了电话,皮鞋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陈默等了半分钟,从消防通道下去,从后墙翻出去。林岸的车在巷子口等着。
他上车,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林岸看。
“转账记录,马德贵。合同差额,老周的铅笔字。”
林岸看了几秒。“这个够了。合同差额加上转账记录,能证明周秉坤利用外包合同套钱。老周的标注是旁证,能证明他当年就发现了。”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我刚才在楼梯口听见周秉坤打电话。他在找方德明,说方德明手里有东西不能留。”
林岸的表情沉了一下。“方德明失踪了。辞职之后去向不明。周秉坤也在找他,说明方德明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方德明没交给周秉坤。”
“方德明是当年消杀记录的执行人。老周死的那天晚上,是他执行的消杀。围裙上的消毒水渍,就是他弄上去的。”
“你觉得方德明会露面吗?”
“不知道。但周秉坤在找他,就说明他还没被周秉坤找到。人在外面,就有机会。”
林岸把车发动。“明天我把转账记录和合同差额报上去,申请正式立案。周秉坤那边,我让人盯死。”
“立案之后呢?”
“立案之后,周秉坤就是犯罪嫌疑人。他不能再以馆长的身份调档案、动遗物。”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上午,林岸把材料报了上去。下午,刑警队正式立案。
立案前,林岸把陈默叫到队里,让他把三件遗物的逻辑给专案组讲了一遍:外卖员头盔里的白灰对上了工地围墙,方老头秋衣穿反说明死后被人套衣,刘秀兰工牌上的绿光和白光对不上。三件遗物,三条线,最后都指到安顺后勤。
“安顺后勤的注册地也查了,”林岸补了一句,“就在周秉坤老家镇上。工商信息对上了。”
下午四点,林岸带着两个人进了殡仪馆馆长办公室。
陈默没进去。他站在走廊外面,隔着玻璃看。周秉坤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林岸进来,脸上的表情没变,站起来,伸手让座。
林岸把立案通知书放在桌上。周秉坤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
“林队长,这个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你跟我回队里说。”
“我是馆长,馆里还有工作……”
“工作的事,先放一放。你配合调查,馆里的事由办公室暂代。”
周秉坤把通知书放回桌上,看了一眼走廊外面的陈默。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早就料到了。
“小陈,你行。”
陈默没接话。
周秉坤被带走的时候,从陈默身边经过。他停下来,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师父当年也以为,把单子交出去就完了。你猜他交出去之后,为什么没人管?”
陈默看着他。
“因为上面的人,比你想的多。”
周秉坤被林岸带走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没动。
孙小雨从整理间跑出来,看见他,脸上带着笑。“陈哥,我听说了,馆长被带走了?”
“带走了。”
“那咱们外包组……”
“先干活。刘秀兰的家属那边,遗物交接单还没签。”
孙小雨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陈默走到遗物整理间,坐下来,翻开台账。他在周秉坤那一页(他新加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周秉坤,男,51岁,因涉嫌贪污、职务侵占被刑警队带走调查。遗物整理组台账,正常。
写完,他翻到老周那页。
围裙那两个字旁边,铅笔圈还在。
他拿起手机,给林岸发了条消息:周秉坤说的“上面的人”,你查了没有?
林岸回:在查。他在任期间的外包合同,签批栏上面还有一个分管领导的签字。那个领导现在在区里,位置不低。
陈默:名字?
林岸:你先别管。等我这边查清楚了再说。
陈默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封存箱。
B-1127,外卖员头盔。方老头的秋衣。刘秀兰的工牌。
还有老周的围裙,现在在刑警队证物室。
他搓了一下食指。
今天晚上他还能读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三号冷藏柜前面,拉开柜门,把里面的纸箱搬出来。纸箱底下那层,压着老周的一本旧相册。
他之前一直没碰过。那是老周的东西,三年前封存的时候他碰过,什么都没读出来。这次他想再碰一下。
他把相册拿出来,翻开,里面是老周年轻时候的照片。殡仪馆老同事的合影,黑白照片,边角发黄。
陈默把相册合上,指腹按在封面上。
三秒。
耳朵没嗡。
他松开手,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相册不是贴身遗物,不是老周死的时候随身的东西。他读不了。
他把相册放回去,坐回椅子上。
手机响了。林岸。
“陈默,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方德明的租房信息。他租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登记的是他老婆的名字。”
“找到了?”
“找到了。但人去屋空。邻居说,前天晚上有人来找过他,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方德明就跟着走了。”
“被带走了?”
“不知道。邻居说方德明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包,看着像自己要走的。”
“周秉坤的人?”
“时间对得上。周秉坤前天晚上在找人盯方德明。”
陈默拿着手机的手紧了。
“方德明要是被周秉坤的人带走了,他身上那些东西就没了。”
“不一定。方德明是当年的执行人,他手上有消杀记录。如果他聪明,那些东西他不会随身带。”
“那会放哪儿?”
“不知道。但方德明走之前,一定留了后手。”
陈默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操作台。
他今天还能读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遗物整理间。
三号冷藏柜的封条还在。
第9章 柳河镇
柳河镇离市区六十七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
陈默早上七点出发,孙小雨坐副驾,后座放着两瓶水和一袋包子。
“陈哥,你说方德明老家能有什么?”
“不知道。但留纸条的人知道方德明走了,也知道方德明留了东西在老家。这个人不想自己出面,想让我们去拿。”
“那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所以林岸的人在后面跟着,到镇口等我们。”
孙小雨点了点头,没再问。
八点半到柳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方德明老家的地址,林岸昨晚查到了,在镇东头,一排老瓦房,院墙是红砖砌的,院门关着,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林岸的车停在街口,没跟过来。陈默和孙小雨下车,走到院门口。
院门没锁,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还有半缸。
“有人住。”孙小雨小声说。
陈默走到正屋门口,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子叠着,桌子上放着一个旧电视机,旁边有一摞报纸。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方德明站在后排,旁边是他老婆和一个年轻男的。
“方德明前天晚上被人带走,他老家还有人住着。”陈默说。
“谁?”
“他老婆。或者他儿子。”
陈默在屋里转了一圈。桌子抽屉里翻了一下,都是零碎东西,老花镜、打火机、几节电池。床头柜里有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旧票据。
“陈哥,你看这个。”孙小雨站在墙角,指着地上的一个木箱子。
箱子没锁,揭开盖子,里面是旧衣服和几本旧书。孙小雨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本的封皮是深蓝色布面,跟老周围裙的料子一样。
“这是殡仪馆的工作记录本。”孙小雨把本子递给陈默。
陈默翻开。本子里是方德明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规矩。前几页是日常工作记录,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2021年3月12日,夜,消杀死角。周馆长电话通知,临时消杀,范围:后走廊、遗物整理间、冷藏间。执行人:方德明。陪同:无。”
“3月13日,凌晨,接周馆长电话,老周值班时身亡,定性猝死。要求我封口,不许对外说消杀的事。”
“3月14日,周馆长找我谈话,说老周的事上面已经摆平了,我调走的事他安排。给我一张卡,里面五万。”
后面还有几页,陈默没细看,直接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东西在灶房,砖头下面。如果我不在了,谁拿到这个本子,谁去拿。
“灶房在哪?”陈默问。
孙小雨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指着西边一间矮房:“那个是不是?”
两个人走过去。灶房里堆着柴火,灶台是土砌的,烟囱黑了。陈默蹲下来,把灶台边的砖头一块一块搬开。
第三块砖底下,有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装着几张纸和一把钥匙。
纸是消杀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周秉坤的签字和方德明的签字。另一张纸是手写的说明,方德明写的:老周死的那天晚上,消杀是我做的。周秉坤让我在遗物整理间和冷藏间多喷消毒水。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第二天老周死了。我后来才知道,消毒水把围裙上的痕迹洗掉了。
钥匙是一把旧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字:市殡仪馆旧物仓库,二号柜。
“二号柜。”陈默把钥匙攥在手里,“旧物仓库那个位置,我查过,围裙就是从那儿被拿走的。”
“那二号柜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但方德明留了这把钥匙,说明柜子里有东西他不敢放在家里,也不敢随身带。”
孙小雨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包里。
陈默掏出手机给林岸打电话。
“林队,东西找到了。方德明的消杀记录,还有一把旧物仓库二号柜的钥匙。”
“消杀记录上有没有周秉坤的签字?”
“有。方德明的手写说明也在,说周秉坤让他多喷消毒水,他不知道干什么用,第二天老周死了。”
林岸那边沉默了一下。“这个够了。消杀记录加方德明的说明,加上你之前拍的转账记录和合同差额,证据链齐了。”
“方德明人呢?”
“还没找到。我让人查了,前天晚上带走他的那两个人,开的车是安顺后勤的。车找到了,停在城北一个废弃厂房里。人去哪了不知道。”
“周秉坤已经关进去了,安顺那边谁在指挥?”
“马德贵的副手,叫孙广利。这个人现在也找不到了。我怀疑方德明是被孙广利带走的。”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方德明要是出事了,这案子就少一个关键证人。”
“我知道。我这边已经在查孙广利的下落。你那边先把东西带回来,别在镇上耽搁。”
“好。”
陈默挂了电话,走出灶房。
孙小雨已经把东西收好了。两个人从院子里出来,往街口走。
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陈默停住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车头朝外。车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黑夹克,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孙小雨,往回走。”
“怎么了?”
“街口那辆白面包,安顺后勤的车。我见过照片。”
孙小雨的脚步停了一下,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你从后面绕,从巷子里穿过去,到林岸的车那儿。我往这边走,把他们引开。”
“陈哥……”
“快去。”
孙小雨把包往怀里一抱,转身往巷子里跑。
陈默往街口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故意放慢脚步,手机贴在耳朵上假装打电话。面包车旁边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对手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走过来。
陈默转身往巷子里走。巷子窄,两边是民房的后墙,走到底是一道铁栅栏门,锁着的。
身后脚步声近了。
“陈默?”
陈默回头。
黑夹克站在巷口,手里没拿东西,但腰后鼓着一块。
“孙广利让我来接你。方德明的东西,你拿着也没用,交出来,我放你走。”
“方德明在哪?”
“你先交东西,我再告诉你。”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铁栅栏门。
“方德明要是好好的,你犯不着来找我。他出事了,你才急着把东西收回去。”
黑夹克的脸沉了一下。
“陈默,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默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举了一下。“你往前走一步,我按拨号。林岸的人三分钟内到。”
黑夹克站着没动。
巷子口那边传来车声。林岸的车拐进街口,停在面包车后面,两扇门同时弹开,林岸和一个年轻警察从车上下来。
黑夹克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转身往面包车跑。林岸追了两步,没追上。面包车发动起来,从街口冲出去,拐上主路跑了。
林岸跑到巷子口,看见陈默,松了一口气。
“人呢?”
“跑了。孙广利的人,来找方德明的东西。”
“东西呢?”
“孙小雨拿着呢。她从巷子里穿过去了。”
林岸的年轻同事从巷子另一头绕过来,后面跟着孙小雨,包抱在怀里,脸还是白的。
“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东西在吗?”
“在。”
陈默把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油纸包还在。
“林队,方德明可能出事了。孙广利的人这么急着找东西,说明方德明手里还有别的。他们没拿到,所以才来找我们。”
林岸点了点头。“我马上申请对孙广利的追逃。另外,那个旧物仓库二号柜,我今天晚上就带人去开。”
“我跟你一起。”
“行。”
晚上七点,林岸带着陈默进了殡仪馆旧物仓库。仓库里没开灯,林岸带的手电照着路。二号柜在仓库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子,锁孔生了锈。
陈默把方德明留的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两个牛皮纸袋。第一个纸袋里是一沓照片,拍的是当年的遗物整理间和冷藏间,照片日期是老周死的那天晚上。照片上能看见围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消毒水还没喷。
第二个纸袋里是一张存储卡,用纸巾包着。
“存储卡。”林岸接过去看了一眼,“方德明留了一手。”
“他当年拍了照,还录了东西。但不敢交,一直藏着。”
“这存储卡里是什么?”
“不知道。得回去读。”
两个人从旧物仓库出来,陈默的手机响了。林岸的手机也在同一时间响了。
林岸先接的。他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方德明找到了。城北废弃厂房,人还活着,伤得不轻,但没死。送医院了。”
陈默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林岸把手机放下,“医院那边说,方德明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周秉坤上面还有人。签字的人,是区里的。’”
陈默看着他。
“周秉坤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对。周秉坤说上面的人比我想的多。方德明说签字的人是区里的。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林岸把存储卡装进证物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今天先到这。明天去医院问方德明。上面那个人是谁,得从他嘴里挖出来。”
陈默点头。
他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旧物仓库的灯已经关了。
第10章 钢笔
存储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显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
林岸点开,里面是十几个音频文件,按日期排的。最早的是三年前,最晚的是方德明被带走前两天。
“方德明留的录音。”林岸点开最早那个。
音频里是两个人的对话,背景有回声,像在后走廊。方德明的声音:“周馆长,消杀做完了。遗物整理间和冷藏间都喷了。”周秉坤的声音:“好。老周那边的事,你嘴严一点。”方德明:“老周到底怎么了?”周秉坤:“你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录音放到这儿,林岸按了暂停。
“周秉坤的声音,能听出来。”陈默说。
“能。”林岸点开第二个文件。这次是方德明和周秉坤在办公室的对话,提到了“区里”“签字”“采购单”。
方德明:“那份采购单,区里签字的人是谁?”周秉坤:“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上面有人兜着,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方德明:“万一查下来呢?”周秉坤:“查下来也是查我。你怕什么。”
录音到这儿断了。
陈默盯着屏幕。“周秉坤说上面有人兜着,但没说是谁。方德明问了一次,周秉坤没接。”
“后面还有。”林岸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录音日期是方德明被带走前两天,背景很安静,像是方德明自己录的。
方德明的声音很低,像在念稿子:“陈默,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周秉坤上面的人,是区里分管民政的副区长,姓韩。当年采购单的签批栏上,有韩副区长的签字。周秉坤只是中间人,钱从安顺走,一部分给了马德贵,一部分往上走。我不知道往上走了多少,但韩副区长拿的肯定比我多。老周当年查到的,就是这条线。他把东西藏了,但没来得及交出去。我手里这些录音,是我这几年一点一点录的。我不敢交,也不敢扔。你要是拿到了,替我交出去。方德明。”
录音结束。
林岸把电脑合上。
“韩副区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区里分管民政的,正好管殡仪馆。周秉坤说上面的人比你想的多,就是这个意思。”
“证据够吗?”
“录音加消杀记录,再加转账记录和合同差额,够启动调查了。”林岸把读卡器拔下来,装进证物袋,“我今天下午往上报。市局那边得介入,区里查区里的,程序上过不去。”
“方德明呢?”
“在医院,伤不轻,但人清醒。我上午去问了,他愿意作证。他说只要人安全,他把知道的都说。”
陈默点头。
下午,林岸往市局报了材料。市局当天晚上就成立了专案组,绕开区里,直接查韩副区长。
陈默没参与这些事。他回到殡仪馆,把外包组的活干完了。刘秀兰的遗物交接单签了字,方老头的遗物封存归档。周秉坤被带走之后,馆里的日常由办公室一个副主任暂时顶着,没人再提外包组裁员的事。
孙小雨把台账重新核对了一遍,下班之前问陈默:“陈哥,周秉坤那个台账页,你写完了?”
“写完了。”
“咋写的?”
“涉嫌贪污,带走调查。别的没写。”
孙小雨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林岸打电话来:“韩副区长被市局带走了。周秉坤在里头交代了,说是韩副区长让他这么干的。方德明那边的证人笔录做完了,签字了。马德贵在邻省抓到了,今天押回来。”
“方德明呢?”
“还在医院,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等案子结了,想回殡仪馆上班。”
“回哪个岗?”
“他说想回遗物整理组。”
陈默愣了一下。“他当年是组长。”
“他说他没脸当组长。从你手底下干,他愿意。”
陈默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林岸说,“围裙上的消毒水渍,跟方德明留的消杀记录对上了。那天晚上消杀用的消毒水,成分一致。韩副区长被带走之后,市局那边让我们把老周的案子重新定性。以前是猝死,现在并案查,定性改成因公殉职。他家属那边,得通知一声。”
“他老婆改嫁了,儿子在外地。我联系吧。”
“行。你联系。”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操作台前面,翻开台账,翻到老周那一页。
围裙两个字旁边,铅笔圈还在。下面空白的地方,他写了一行:老周案并案调查,定性待改。周秉坤、韩副区长、马德贵、方德明,均已有笔录。围裙证物在刑警队。
写完,他把台账合上。
第二天下午,陈默给老周的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通了,那边很安静,老周儿子的声音有点哑:“陈哥,我听说了。我爸的事,谢谢你。”
“你爸当年留了东西,我没早点查出来。”
“不怪你。那时候谁信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手续得办。”
“周末。”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遗物整理间里,把老周那本旧相册从三号柜里取出来。相册翻开,黑白照片上老周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工作服,旁边站着年轻的关德福,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后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他以前没注意过。
打开,是老周的字,写在一张便签上:小陈,你要是翻到这张纸,说明我出事了。台账别停,东西留好。你手稳,能干这行。别急着替我出头,先把活干好。老周。
陈默把便签折好,夹回相册里。
他搓了一下食指,指腹按在相册封面上。
三秒。耳朵没响。
相册还是老样子,不是贴身遗物,读不了。
他把相册放回纸箱。纸箱里那支旧钢笔还在,他拿出来,旋开笔杆。笔杆里卷着一张缩印的采购单底联,签收人一栏写着:韩副区长。
老周说的“穿皮鞋的人”,就是韩副区长。
陈默把底联装进证物袋,给林岸发了条消息:钢笔里找到的,韩副区长签收的底联。老周当年留的。
林岸回:收到。明天送过来。
周末,老周的儿子回来了。陈默陪他去刑警队办了手续,又去殡仪馆把老周的遗物领了。围裙从证物室退回来,陈默亲手交到他儿子手里。
“这条围裙,你爸当年穿过的。证物室退回来了。”
老周的儿子接过围裙,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包里。
“陈哥,我爸的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接着干。遗物整理,台账,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秉坤走了,馆里谁管?”
“办公室副主任暂代。市里说要派新的馆长来。”
“新馆长来了,你还在外包组?”
“在。我干这个干惯了。”
老周的儿子走了之后,陈默回到遗物整理间,把台账本翻开,新添了一页。他在页首写了一行:新馆长到任前,遗物整理组正常运作。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
下午,孙小雨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新封存袋。“陈哥,新到的遗物。城东一个小区,独居老头,死在家里三天才被发现。派出所送来的,说是自然死亡,家属在外地,让咱们先登记。”
陈默接过封存袋,看了一眼标签。死者姓吴,七十六岁,死亡地点是自家客厅。
他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戴手套,搓了一下食指。
“陈哥,你歇一天吧。这两天你碰得太多了。”
“没事。今天还没碰过。”
他打开封存袋,里面是老头的随身衣物,一件旧棉袄,一条裤子,一双布鞋。棉袄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一张超市小票。
陈默把公交卡拿出来,指腹按在上面。
三秒。耳朵嗡了一声。
画面是晃的,从低处往上看。客厅,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然后是一个人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把保温杯拿走了。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款式,陈默见过。
林岸。
他松开公交卡,退了一步。
孙小雨看他脸色不对。“陈哥,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了。”
“我说了没事。”陈默把公交卡装回封存袋,封口,贴标签。手在标签上停了两秒。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岸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