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皇和母后寻回宫后,我以为我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公主。
母后请了满朝最好的夫子教我琴棋书画,管着我不许贪吃。
可假公主总在夜里偷偷给我塞点心,蜜饯、烧鹅、糖蒸酥酪,一样一样往我宫里送。
她说:“母后偏心你,压着你练字背书,你可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教我怎么装病逃课,怎么在父皇面前撒娇告状,怎么仗着公主的身份治那些嬷嬷的罪。
她陪我一起骂夫子,一起糊弄母后。
五年后,我两百斤,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朝臣提起我就摇头。
直到那天,我噎食昏厥,气都喘不上来。
恍惚间,只听她屏退宫人,俯身到我耳边道:“蠢东西,你说你生来就是最尊贵的公主?可惜,我这五年喂你吃下的,早把你的命喂没了。”
“你安心去吧,等你死讯传出去,最尊贵的公主,就只剩我一个了。”
原来那些点心,都是毒。
我贪恋的每一次逃课、每一顿夜宵,都是她亲手替我挖的坟。
我死时,她哭得梨花带雨,满宫满朝都赞她友爱恭顺,骂我骄纵荒唐,死了活该。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被接回宫的那一天。
1
马车颠了一下,我猛地醒过来。
“公主,到宫门了,请您下车更衣。”
车帘外头,是内侍总管的声音。
我在车厢里坐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十根手指,细细的,没有一圈肥肉。
我又摸了摸腰。
锦缎的腰带收出腰身,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
车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见外头朱红的宫墙,一重连着一重。
我掐了掐手背,很疼。
疼得真。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内侍总管当我是怕生,隔着帘子温声劝:“公主莫怕,陛下和娘娘疼您。娘娘得了信儿,在偏殿守了整整一夜,就等见您一面。”
这话,前世我也听过。
那时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宫门太大,地砖太凉,自己一身粗布衣裳,处处配不上。
这一世再听,心口一酸,酸得发疼。
母后等我一夜。
而我死的时候,满心里装的还是姜婉儿的糖蒸酥酪。
我掀帘下车。
宫门前站着一排迎驾的人,为首的是个嬷嬷,凤仪宫的服色,站得笔直,鬓发白了大半。
李嬷嬷。母后的掌事嬷嬷。
前世回宫头一个月,她教我规矩,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教。
我嫌她啰嗦,姜婉儿凑在我耳边说:“一个嬷嬷也敢拿捏你?你是公主,她是奴才,今日不立威,往后的日子有得受。”
于是我寻了个“出言不敬”的由头,当着凤仪宫一众宫人的面,赏了她二十板子。
板子打在李嬷嬷身上,落的是母后的脸面。
母后听闻,只淡淡说了句乏了,便再没提。
姜婉儿还拍着我的手哄:“看,母后偏疼你,连气都没舍得多生一分。”
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我上前三步,当着所有人的面,端端正正给李嬷嬷行了个礼。
“如意流落民间,不识宫规,往后要嬷嬷多担待。”
迎驾的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李嬷嬷怔了两息,慌忙侧身避礼,来扶我,一开口眼圈就红了:“老奴当不起。公主平安归来,娘娘日日念着,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她扶着我往里走。
走到一半,宫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从远处跑过来,一身单薄的春衫,跑得急,鬓发都乱了。
“妹妹!”
来人跑到近前,一把攥住我的手,眼泪已经涌出来:“妹妹,你可算回来了。这十一年,我一想到你在外头吃苦,夜里就睡不着。”
2
姜婉儿。
我的好姐姐。
十六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好,落泪的模样本该是委屈,偏她落得又轻又软,看得人心尖发颤。
前世这一幕,我扑进她怀里哭了半晌。
满宫上下都赞两位公主姐妹情深。
这一世,我垂下眼,看着攥住我手的那双手。
好干净的一双手,指甲修得圆润,掌心软乎,一处茧子都没有。
我十岁那年上山采药,镰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如今疤还在。
她攥着我的手,状似无意地翻过来看了看,眼泪掉得更凶:“妹妹这手……都是姐姐的错,姐姐替你享了这些年的福,该受苦的是姐姐。”
前世听这话,我陪她哭得肝肠寸断,觉得老天爷亏欠了她。
这一世再听,我只觉得胃里翻涌。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轻不重地把手抽出来,福身行礼。
“姐姐言重了。福是各人各修的,不是谁赏的,也谈不上谁替谁。”
姜婉儿的笑僵在脸上。
只僵了一瞬,又柔柔地挂回去了:“妹妹说得是。”
她伸手要替我理鬓发。我侧了侧头,动作自然,是被风吹乱了头发,抬手自己拢住。
“走吧,”我说,“别让母后等急了。”
李嬷嬷快步上前扶住我,一左一右,把姜婉儿那只手隔在外头。
她收回手,拢进手炉里,笑意盈盈:“那就一道走。”
一路进宫,她走在我身侧,絮絮说了许多体贴话。
晚膳想吃什么,被褥潮不潮,太傅严厉不怕,有她罩着。
我一句一句应着,心里一片古井无波。
只有一句,我答得格外慢。
她状似随口地问:“妹妹在宋家那十一年……他们待你可好?”
我想起柴房,想起猪食桶,想起发烧那年被啐的“赔钱货”。
“养了一场,”我说,“总要念着的。”
姜婉儿眼里的那点紧绷,松了。
松得毫无防备。
她大概觉得,我还是那个心软好拿捏的乡下丫头。
好得很。
凤仪宫里,母后穿着全套的皇后礼服,端坐在凤座上。
李嬷嬷说,娘娘从晌午等到掌灯,礼服不肯换,说女儿回宫头一面,得以后礼见。
前世我进殿,紧张得手一抖,打翻了茶盏。
母后皱了眉,命人收拾。
姜婉儿回去搂着我说:“妹妹别多心,母后就是偏心我,嫌你一身寒酸气,不然哪会连句话都没说就皱眉。”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母后嫌弃我。
我跨进殿门,提裙,屈膝,行大礼。
“儿臣如意,参见母后。愿母后福泽绵长。”
殿里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快步下阶的脚步。
手腕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几乎捏疼我,人已经被从地上拽了起来。
“起来,快起来,我的孩子。”
母后的眼眶通红。
可她硬是仰着头,不许眼泪掉下来,只是攥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瘦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别过脸去,缓了缓,才转回来:“从明日起,太傅进宫授课。认字,习礼,一年之内,我要你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落人半分。”
3
前世这话砸在我耳朵里,一座大山压下来,我垂着头,满心惶恐,觉得这位母后好生严厉。
这一世,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怕。
怕女儿在外面漂了十一年,认不得字,拿不起针,往后叫人背后笑话;怕女儿撑不起中宫的颜面,被人在闲话里轻贱。
我重新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母后愣住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正拉着她的袖子撒娇,说累了,想歇着,不想念书。
她看了我半晌,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下来一颗。
她把我搂过去,手贴着我的后脑:“好孩子。你有这句话,母后就什么都值了。”
出凤仪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嬷嬷送我去住处,长宁宫。
长宁宫隔壁,就是姜婉儿住的昭华宫。
李嬷嬷说,娘娘本想给我更远些更敞亮的永安宫,是婉公主跪下求的,说姐妹俩住得近些,好作伴。
前世我听了,感动得睡不着,直感叹姐姐对我好。
这一世我笑了笑:“那就长宁宫。离姐姐近,往后行事,也方便。”
李嬷嬷没听懂这话里的第二个意思,笑着应是。
夜里,我刚躺下,门上就响起极轻的叩声。
姜婉儿的贴身宫女翠露,提着食盒进来,笑得眉眼弯弯。
“我家小姐说,妹妹初来乍到,认床,肯定睡不着,用些甜的压一压惊。糖蒸酥酪,小姐家厨亲手做的,小姐小时候最喜欢。”
前世这个时辰,我一骨碌爬起来,抱着食盒吃了个精光,然后哭着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从这一夜起,我就认定,姜婉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这一世,我坐起身,接了食盒,笑得乖顺:“替我谢谢姐姐。”
送走翠露,关上门,我独自把食盒打开。
糖蒸酥酪白生生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耳边全是咽气时喉咙里的哨音,还有姜婉儿俯在我耳边的那声轻笑。
“蠢东西。”
我伸手合上盖子,叫进外间守夜的小禄。
“去取个瓷坛来。”
小禄不明白,但去了。
我把那盅糖蒸酥酪原封不动放进坛里,一层层封严实,又让她写了张字条贴上,记着今日的日子。
“往后昭华宫送来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你一样一样,都记进小账本里。”我顿了顿,“不必问为什么。”
小禄应是,又小声添了句:“公主,奴婢在凤仪宫当差六年,公主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借着灯看了她一眼。
前世也是这个丫头,跪在地上劝我夜里别贪食,说娘娘千叮咛万嘱咐,是心疼我的身子。
而我嫌她多嘴,把她发落去了浣衣局。
这一世,我抬手,替她把歪了的珠钗扶正。
“去睡吧。往后要你做的事,多着呢。”
小禄红着眼圈退下了。
我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瓷坛上那张字条。
姜婉儿,前世我死得糊涂,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一世,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亲手记下来。
一样一样,连本带利,慢慢还。
4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身。
母后请的教习嬷嬷姓孙,在宫里伺候过三代皇后,规矩最老。
前世开课头一日,姜婉儿晌午过来,我当场装了头晕。
孙嬷嬷皱眉,说功课一日都不能缺,人一缺就散了性子。
姜婉儿立刻护在我前头:“嬷嬷,我妹妹身子弱,落下的功课,回头我督促她补。”
她转头又对我笑:“瞧见没?母后给你请的嬷嬷,是来立威的。放心,天塌了,姐姐给你顶着。”
于是孙嬷嬷在我心里,成了“母后派来磋磨我的人”。后来她的课,我十堂逃了八堂。
这一世,我洗漱齐整,端端正正坐在殿里等孙嬷嬷进门。
一整日的功课,站姿,行礼,蹲安,奉茶,还礼,我一句怨言没有,学得又快又稳。
晌午歇息,孙嬷嬷看了我好几回,末了搁下规矩书,感叹出声:“公主,老奴当年教婉公主,教了三年,才有您半日的成色。”
我起身行礼:“嬷嬷过誉。如意愚钝,只能笨鸟多飞。”
孙嬷嬷眼眶红了:“娘娘的苦心,总算没白费。”
午后,姜婉儿果然来了。
她拎着食盒,一进门就搓我的手:“练了一上午,腿都站肿了吧?姐姐给你带了蜜饯。”
她拉着我坐下,翻来覆去看我的手,倒吸一口凉气,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指尖都磨破了。妹妹,你怎么这般傻?这些个东西,学来做什么?公主学得再好,将来也不过是嫁人管家。男人又不看你会不会认字,他们只看脸。”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再说妹妹,母后偏心,你还没瞧出来?当年我就没这么学过,你一回来,头一日就上了强度,请的还是全宫最严的嬷嬷。你说,这叫疼你?疼你,是该像我这样,由着你吃,由着你睡,怎么舒坦怎么来。”
一番话,情深意切。
前世一字不差,我听完当场就哭了,抓着蜜饯吃了半罐,第二日称病逃课。
这一世,我眨了眨眼,状似懵懂地问:“姐姐当年没学过这些?”
姜婉儿一噎。
我扭头,扬声唤:“孙嬷嬷。”
孙嬷嬷从偏殿过来。
“嬷嬷方才说,当年教过婉姐姐三年,”我仰着脸,问她,“那是母后当年,也押着姐姐学了?”
孙嬷嬷看了姜婉儿一眼,如实答:“这是自然。娘娘说,婉公主年纪小,规矩要趁早扎下根,学会了,是一辈子受用的东西。”
我转回头,冲姜婉儿笑:“听见了吧?母后说了,学会了,是一辈子受用的东西。”
“母后当年怎么教姐姐的,如今就怎么教我。一样的嬷嬷,一样的规矩,一样地教。”我低头,咬了一口蜜饯,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怎么会是偏心呢。”
殿里静了一瞬。
姜婉儿脸上的笑,挂得有些吃力:“妹妹这张嘴,如今倒会绕着弯儿堵姐姐了。”
她说着玩笑话,捏着帕子的手指,却把帕子拧出了一道死褶。
她又坐了会儿,寻了个由头走了。
她走后,孙嬷嬷看着我,半晌,说了句:“公主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心里不是明镜。
我是揣着明镜,专等着照她。
打那天起,我晨昏不辍。
认字,一日六百。抚琴,一个时辰。针线,一针一针地磨。
指腹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
5
一个月后,母后夜里来了长宁宫。
我正在内室灯下练字,听见动静出去,母后站在院子里,正望着那扇亮着的窗。
李嬷嬷后来说,娘娘在院里站了一炷香,不许人通传,就那么自己看着。
我忙迎出去行礼。母后携了我的手进屋,坐下,就着灯,拉过我的手看。
指腹秃了一层皮,茧子薄薄地起了新的一层。
她什么也没说,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盒,拿指腹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替我往手上抹。
“孩子,不必这么赶。”她说,“母后只要你安好,没要你成为什么才女。累了,就歇。”
我垂着头,看她的手替我上药。
想起小时候在宋家,我挑水割了手,宋母扫一眼,只说“破点皮就想躲懒?猪食还没拌呢”。
“母后,”我说,“儿臣不累。儿臣落下了十一年,想早些,让母后扬眉。”
上药的手停住了。
我没抬头。
只听见头顶一声极力压住的吸气声,药盒磕在桌沿上,轻轻一响。
“好孩子。”母后抚着我的发顶,嗓子哑得厉害,“在母后心里,你如今就已经是母后的骄傲了。”
那晚,母后留下来,陪我说了很久的话。
我把脸埋进她怀里,放声哭了一场。
前世,我在母后面前,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所有的委屈,我都咽进肚子里,转头倒进姜婉儿的怀里。
而我的每一滴眼泪,都变成她手里的刀。她攥着我的委屈,一刀一刀,捅向母后。
打那以后,姜婉儿再来长宁宫,就总扑空。
我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练针线,再不然就是去凤仪宫,给母后念书解闷。
她来了七八回,坐的时辰一回比一回短,脸上的笑一回比一回硬。
一晚,翠露又拎着食盒来了。
“小姐说,公主课业重,念书费神,厨房只备了去火的茶。这是安神汤,莲子百合,给公主定心用的。”
汤色乳白,冒着热气,甜香隐隐。
我笑着接了,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她走后,我叫小禄搬来一盆花。
“浇进去。”
小禄愣住:“这……这么好的汤,浇花?”
“浇。”
小禄不敢多问,捧着那盅汤,全数浇进了窗台上那盆兰花里。
那是前一日母后亲自替我挑的素心兰,一盆里三枝花苞,眼见着就要开。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窗边传来小禄的抽气声。
我披衣过去。
那盆兰花,一夜之间,蔫透了。
三枝花苞垂着头,叶子一片压着一片,全塌在盆沿上。盆土还是湿的,昨夜浇下去的汤,连个印子都没剩下。
屋里很静。
小禄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公主,奴婢,奴婢就是浇了一盅汤……”
“不干你的事。”我说,“把这盆花搬到柴房埋了,不许声张。再搬盆一模一样的来。”
小禄哆哆嗦嗦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莲子百合,安神定心。
安得我日日贪睡,睡到晌午起,还越睡越沉。
安得我脑子越来越钝,看两页书眼皮就打架。
前世那五年,一幕一幕,从我眼前过。
早起不来。
一身虚汗。
越吃越饿,两碗饭下去还惦记点心。
人胖得走路都磨大腿根,我以为是嘴馋,是没出息。
姜婉儿也是这么说的。
她搂着我说:“妹妹不必学那些大家闺秀苦着自己。咱们天生天养,才最尊贵。那些饿得半死保持身段的,才可怜。”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往我屋里,一夜一夜地送。
原来不是天生。
原来我这五年的贪、懒、馋、胖,是一盅一盅,一碗一碗,喂出来的。
6
我伸手,碰了碰那盆被搬走的兰花留下的空窗台。
花不会说话。
可花什么都告诉我了。
“小禄。”我叫住她,“账本上添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昭华宫送安神汤一盅,浇死素心兰一盆。”
小禄应了,临出门,又回身,声音很低:“公主,奴婢识得御药库一个晒药的老丈,人实诚。往后公主若有要验的东西,奴婢可以去问。”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奴婢……奴婢是凤仪宫出来的人。”
前世,这话我听不懂,只当她是母后派来监视我的眼线。
这一世我听懂了。
她说的是:我是母后的人,也就是您的人,您只管用我。
“好。”我说,“去吧。”
又过了半月,父皇回銮。
行宫的旨意传遍六宫:三日后,紫宸殿设家宴,阖宫团聚,他要好好看一看这个找回来的女儿。
当晚,姜婉儿喜滋滋地来了长宁宫。
“妹妹,家宴不用怕。”她拉着我的手,一桩一桩地嘱咐,“父皇最烦规矩,你穿家常衣裳就好,越随意越显得亲。行礼也免了,一家人动不动就磕头,多生分。父皇喜欢热闹爽朗的孩子,你只管放开吃、高声笑,越高兴父皇越喜欢。去年中秋家宴,我唱了支民间小调,父皇笑得直拍大腿。”
她交代得殷勤备至,末了补一句:“我叫小厨房给妹妹备了只烧鹅,妹妹最爱这个。”
前世,我一一照办。
大红的家常袄子,袖子挽得老高,高声大气,抱着烧鹅腿啃,还学着市集上听了两耳朵的荤话讲了两句。
父皇当场沉了脸,搁盏离席。
不出三日,满京城都知道了:真公主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而那晚站在我旁边的姜婉儿,一身素锦,端庄沉静,一支清歌压了满堂。
送走姜婉儿,小禄替我拆着发髻,忍不住问:“公主,那家宴,咱们穿什么?”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眉眼,母后说,像足了她年轻的时候。
“不换。”我说,“明日,就照姐姐说的办。”
小禄的手停了。
镜子里,我弯了弯唇角。
对,就照她说的办。
姐姐这么疼我,我怎么能不听呢。
有些路,得她自己走了,才知道里头埋的是什么。
家宴那日,母后遣人送来了礼服。
前世,母后也送来过一套。
月白的缎面,金线绣凤,配一支九凤衔珠钗。
姜婉儿当时啧了一声:“哎呀,家宴穿朝服?又不是年节大典。妹妹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母后喜欢那套,是母后的喜欢,又不是你的。”
于是我把礼服压进箱底,自己翻出一件大红的民间袄裙,梳了双丫髻,自我觉得喜庆好看。
这一世,我让小禄替我更衣,一层一层,严丝合缝。
月白的礼服,金凤展翅。
九凤钗插进发髻,凤口衔着的珠子,垂在眉侧。
李嬷嬷来传话,一进门就顿住了,看了我好半晌,眼圈慢慢红了。
“这支钗,是娘娘怀着您的时候,叫人打的。她说,等女儿出嫁那日戴。”她替我理了理钗脚,声音放得极轻,“在库里搁了十六年,娘娘一直没让人动过。”
我望着镜中人。
镜中人的眉眼,像足了母后。
7
去紫宸殿的路上,姜婉儿在角门等着,也是家常打扮,藕荷色的衫子,清雅素净。
一见我这身,她的脚步顿住了。
“妹妹,这是……”
“姐姐不是说了么,”我朝她福一福身,“家常衣裳,随意些。这是母后赏的家常衣裳。”
她张了张嘴。
话没出口,殿门已到。太监一声长唱,她只能把后头的字咽回去。
殿门大开,父皇坐于主位,母后在下首。
我提裙进殿,下拜,行大礼,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儿臣如意,参见父皇,参见母后。愿父皇母后,万福金安。”
满殿安静。
落针可闻。
半晌,父皇搁下手中的盏:“起来。”
他打量我很久,目光从钗上,到礼服上,再到我行完礼收势的手上。
“哪儿学的?”
“回父皇,习了三个月。”我垂手答,“母后说,学不全没关系,但不能丢了。公主可以不才,不能不识大体。”
父皇看向母后。
母后眼圈红着,抿唇笑了笑,低头呷茶。
一旁传来一声嗤笑。
大皇兄姜云晟坐在下首第一位,斜倚着凭几,手里转着酒盏:“学得倒是齐全。可惜,全是虚礼。”
二皇兄姜治维跟着接话,笑嘻嘻:“就是。自打如意妹妹回宫,日日闭门念书,婉儿姐姐去瞧她,十回九回扑空,我们两个哥哥更是见都见不着。一家子团圆宴,穿一身礼服行全套大礼,这叫家宴?这叫述职。”
这话,前世我也听过。
那时我抱着烧鹅腿,油着一双手,嘻嘻哈哈只当皇兄们说的是对的。
姜婉儿立刻起身,急急地打圆场,眼泪都在眼眶里转:“皇兄们别怪妹妹,妹妹用功,是怕给母后丢脸。再说,是我不对,是我跟妹妹说家宴随意些,来让妹妹自己舒坦就好。妹妹最听话了,都怪我,都怪我好不好……”
字字句句,良善温软。
细品品看,一共三层。
第一层,母后逼她用功,逼到怕丢脸,严母之名坐实。
第二层,“最听话”三个字,把冥顽不灵、不知变通钉在我头上。
第三层,她自己把责任揽了,贤惠名声又厚一分。
前世这一套说完,父皇的眉头,就朝我拧紧了。
这一世,父皇的眉头果然又拧起来了。
我搁下筷子,起身,先朝两位皇兄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大皇兄、二皇兄的教诲,如意记下了。”
我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开口。
“只是姐姐确实嘱咐过我,家宴随意,我便照办了。母后亲手替我更衣梳发,这便是我的随意。”
“至于这身礼服和大礼,”我环视一圈,声气放得又轻又稳,“如意记得,去年中秋家宴,大皇兄穿的是郡王礼服,向父皇母后行了三跪九叩。皇兄叩得,如意为何叩不得?”
姜云晟一噎。
那是皇子家宴的仪制,礼部定的规矩,他怎么解释。
“再说生分。”我垂下眼,“父皇母后的血,在如意身上流了十六年。如意在外头漂了十一年,做梦都想给爹娘磕一个头。这个头,如意攒了十一年,今日不磕,更待何时。”
“若这也算生分,”我抬起头,直直看向姜云晟,“那如意情愿,生生世世这样生分下去。”
满殿寂然。
母后抬手按住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得又急又密。
父皇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底那点审视,一点一点化开了。
他抬手,朝我招了招:“过来,到父皇跟前来。”
我走过去。
他伸手,替我把眉侧那颗珠子拨正了,端详片刻,叹了口气。
“像。眉眼像你母后年轻的时候。”
他挥挥手:“都坐。菜凉了。”
家宴正式开了席。
酒过三巡,姜云晟给我布了一筷子菜,忽然笑着开口:“妹妹如今这样伶牙俐齿,想必学问也长进了。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当席赋诗一首,也让我们开开眼?”
来了。
这一手,是阳谋。
赋得好,是刻意卖弄,踩着旁人抬高自己;赋不好,方才那些话全成了空话,白璧蒙尘。横竖说,都是我输。
前世走到这一步,我慌得手心冒汗,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
姜婉儿挡在我身前替我解围,我躲在她背后,还觉得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8
这一世,我起身,敛衽,福礼。
“大皇兄有命,如意不敢辞。”我问,“以何为题?”
“就……”姜云晟转着酒盏,挑眉,“就咏这团圆宴吧。”
好。
团圆。
我立于殿中,闭了闭眼。
柴房的草席。
雪天里的猪食桶。
药铺的戥子。
宋家灶台前我踩着板凳够到的大锅。
还有,进宫那日,母后攥住我手腕的力道,紧得发疼,紧得像是要把这十一年,一日一日全都攥回来。
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己就稳了。
“民间烟火食千家, 草舍寒更梦有涯。 今夜宫灯照慈母, 未语泪先湿鬓华。”
念完,我垂手立在原地。
殿中静了很久很久。
不知是谁先搁下了筷子,叮的一声轻响。
母后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她的眼泪濡湿了我肩头的金凤,浸开一小片。
父皇长长叹了一声,搁下酒盏,只说了四个字。
“好孩子。坐。”
姜云晟的酒盏停在唇边,忘了喝。
姜治维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母后,半天,才讷讷地冒出一句:“这诗……比翰林们写得好。”
角落里,姜婉儿手里的帕子已经绞成了一团。
她起身,笑容温婉:“妹妹的诗真好,姐姐都要听哭了。那姐姐也献丑,唱支小曲儿,给父皇助助兴?”
她的调子一起,就显得突兀,凄凄婉婉,跟满殿的热络格格不入。
她唱了两句,父皇回过神,抬手虚按:“好了好了,坐吧坐。菜都凉透了。”
姜云晟没眼色,扬声叫好,用力鼓掌,掌声在安静的殿里噼里啪啦,响得没处安放。
满殿无人应和。
他鼓了一半,讪讪地收了手。
宴散,父皇起身离席,走前特意吩咐:“贡里的百年山参,给长宁宫送一枝。”
又看了母后一眼,语气缓下来:“如意懂事,你也别把孩子逼太紧了。”
母后笑着应是:“臣妾遵旨。”
父皇走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那目光里有点东西,是我在前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是看女儿的眼神。
家宴散了,我扶母后回凤仪宫。
走到半路,母后忽然站住,扶着心口,呼吸有些急。
“母后?”
“不妨事。”母后摆摆手,“老毛病了,心口紧一紧,喝了药就散了。”
李嬷嬷忙去取药。
黑沉沉的一碗汤药,苦味直冲鼻子。
我扶着母后,看她一口一口喝。
看着看着,心口忽然一紧。
这个味道。
苦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这个甜腥味,我闻过。
就在不久之前,那盅浇死了兰花的安神汤里,就是这个味道。
前世,母后的身子一年弱过一年,最后三年缠绵病榻。
太医说是心疾,是忧思,是操劳。
我端着空药碗,手心一层冷汗。
“母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可怕,“往后您的药,让如意替您煎吧。”
当夜,我把药渣摊在灯下,一味一味分拣。
当归、黄芪、茯苓、首乌……
宁心安神的方子,君臣佐使,我认了个七七八八。
分到末尾,捏出两片黑褐色的干根,指甲盖大小,气味重,带着股说不清的闷甜。
我不认识它们。
第二日,小禄揣着这两片干根出了宫,寻到她说的那位老药工。
老药工姓陈,从前在太医院药库当差三十年,如今在城南赁了个铺面晒药为生。
他有规矩:只验药,不问人。
小禄回来说,陈老丈捏起那两片干根,对着日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把它们扔得远远的。
“这是生野娃。”老丈说,“没炮制过的原株。搁进补气安神的方子里,和首乌相冲。量小,喝几个月,心气就泄了。人会犯懒、贪睡、发虚、长肉,还越喝越馋。量大,人就没了。”
老丈又问:“你家主子从哪儿得的这东西?让她停了,一口都不能再沾。”
小禄按我教的口径,只说是宫外亲眷带来调养的,糊弄了过去。
9
我在屋里坐着,捏着那两片干根,坐了很久。
犯懒。贪睡。发虚。长肉。越喝越馋。
前世的我,五年来,一天一天,就是这个样子。
我以为我是天生又馋又懒。
姜婉儿搂着我说,天生天养才最尊贵。
她一边说,一边一夜一夜往我宫里送吃的,一盅一盅往我手里塞汤。
我的两百斤,我的昏昏沉沉,我死时喉咙里那声哨音。
原来早就开始了。
原来不止我要死。
我猛地想起来,前世的最后三年,缠绵病榻的母后。
母后喝的,也是这个味道的药。
而日日守在榻前,捧药喂药,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母后唇边的,是“最孝顺”的姜婉儿。
母后拉着她的手对我说:“如意,你看你姐姐多有心。你要多学学她。”
我就坐在一旁,嚼着蜜饯,含含糊糊地应:“母后说得是,婉儿姐姐就是比我心善。”
母后是冬天走的。走的那晚,最后一碗药,也是姜婉儿喂的。
太医说,心疾,油尽灯枯。
灯枯。
灯芯里掺了土,火才一点点憋熄的。
我在灯下坐到天亮。
第二日,我去凤仪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煎药。
药材出自御药库,封条齐全,经手之人画押俱全。
煎药的是张嬷嬷,凤仪宫的老人,伺候了母后四十年,忠心无虞。
药煎好,从张嬷嬷手里过到捧盒里,端出小厨房,穿过抄手游廊,送到暖阁外,温着,一炷香后滗进药碗,端进去。
全程,我盯下来,只有一处,人看不见药。
捧盒从廊下拐角经过的那二十步。廊子拐角背风,冬日里没人的时候多。
端捧盒的,是个小太监,叫顺子。凤仪宫后院扫地的,轮到他当值,就帮着传药。
十七八岁,个子小,眉眼低顺,见谁都先笑。
前世我对他毫无印象。一个扫地传药的小太监,谁会记得。
“母后,”当晚我对母后说,“如意想学着侍奉汤药。往后传药,还让顺子捧盒,我跟着走。”
母后失笑,捏了捏我的脸:“胡闹,这是奴才的差事。”
“如意想学。”我抱住她的手臂晃了晃,“母后落了如意十一年的孝心,如意得一天一天补回来。”
母后受不住我撒娇,笑着应了。
从此,我日日跟在顺子身后三步。
第七日,无事。
第八日,落着细雨。廊下地滑,顺子走得慢,我落后他三步,亦步亦趋。
拐角处,他的脚步顿了半息。
就是那半息,袖子一荡,我看见了。
一个纸包,扣在掌心,往捧盒的药壶口一倾,三指一松,一撮灰白的粉末,无声无息落了进去。
快得很。
前世,这个动作日日重复,年年重复,没有人看见过。
这一世,我天天睁大眼睛等着,也只抓住了这半息。
“顺子。”
我出声。
他的手一抖,纸包脱手落地。
我一脚踩住。
“开盖。”
10
小禄已经冲过来,掀开捧盒盖,银针探进去,又取出来。
针是亮的。
“野娃不是硫物,银针试不出来。”我蹲下身,从脚底拾起那个纸包,“去请陈老丈。”
陈老丈冒雨进宫,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尖沾了极微量,吐掉,冲我重重点头。
“就是它。研成粉的生野娃。”
顺子已经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谁指使你的。”
“奴才不敢说……不敢说……”他抖成一团,“银子是从宫外进来的,一季一送,塞在柴房的柴垛里……送银子的人,奴才从来没见过……”
“一季多少?”
“五……五十两……”
“送了多久了?”
“三……三年了。”
三年。
不多不少,正是母后缠绵病榻、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的三年。
人赃并获。粉、口供、经手路径,样样在。这一回,就算父皇亲自来审,也翻不了。
我命人把顺子锁进凤仪宫偏殿,四个人轮班看守,又请李嬷嬷飞报御前。
那一晚,御前的人还没到。我坐在偏殿外间的廊下,隔着窗看顺子。
他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想着明日父皇亲审,他一开口,供出昭华宫,我该说什么,母后该说什么,怎么才能把姜婉儿钉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盘算。
三更,偏殿里忽然炸开一阵慌乱的喊声。
我冲进去。
殿门开着,顺子吊在梁上,身子已经凉透了。
人放下来,从他怀里搜出一张写了一半的认罪书。
“奴才的弟弟当年在凤仪宫当差,冲撞了皇后娘娘,被拖出去打死了。奴才怀恨在心,这些年一直往娘娘药里下药。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干。奴才罪该万死,一死以谢。”
字迹歪斜,笔画粗重。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在夜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父皇连夜赶到了。御林军的火把把凤仪宫照得亮如白昼。
天亮之前,圣旨下来了:太监顺子投毒害主,畏罪自缢,戮尸,弃葬乱坟岗。
结案。
结案得又快又干净。
早膳后,父皇跟前,姜婉儿红着眼圈来请安了。
“父皇,”她跪坐一旁,拿帕子按着眼角,声气又软又痛,“昨夜的事,女儿吓得一宿没合眼。如今想想,后怕得很。万幸母后凤体无恙,万幸如意妹妹及时发现了。只是……”
她看了我一眼,帕子按住了口唇,又放下。
“只是妹妹到底年幼,行事全凭一腔孤勇。抓人,搜身,锁殿,都是妹妹一个人拿的主意。万一,万一那两个时辰里,母后要用药,新人接不上,旧药又不敢用……女儿不敢想了。”
话到这儿,恰到好处地收住。
姜云晟接过话头,看着我,语气沉沉:“婉儿说得不错。如意,你既发现了异样,头一件事该报请父皇,交有司拿人。你自己动手,人拿住了,线也断了。如今死无对证,幕后之人反而置身事外。你这一腔热血,险些坏了大事。”
姜治维也点了点头:“是啊妹妹,宫廷之事,规矩为先……”
父皇没说话,眉头拧着,看我的目光沉沉的。
人死了,线断了。
是啊,线是谁断的?
那个被反绑双手、吊上七尺高房梁的死人吗?
11
我跪下去,行了个大礼,不辩,不哭。
“儿臣知错。下次,儿臣一定抓个活的。”
殿里静了一瞬。
父皇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变了又变,末了,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众人散尽,暖阁里只剩下我和母后。
母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很稳。
“委屈吗?”她问,“你替母后挡了药,反倒落一身不是。”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母后,”我反手攥紧她,“顺子不识字。”
母后一怔:“什么?”
“他那张认罪书,字迹歪歪扭扭,可一句话写得囫囵完整,连认罪的章程都周全。一个扫地的小太监,在凤仪宫后院当差,一辈子没进过书房。”
我抬起头,“而且他下午被拿住时,磕头求饶,口口声声说‘不敢说’。一个不敢说的人,为什么死前反而全认了?”
“他不想死。不想死的人写的字,再急,也急不出那个样子。那张纸,是别人替他写好,塞进他怀里的。”
“还有,”我的声音放得极轻,极冷,“偏殿的房梁,七尺高。他双手是被反绑着的。母后,一个双手反绑的人,是怎么把自己吊上去的?”
母后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殿里落针可闻。
许久,她伸手,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压在腔子里,又低,又狠。
“好孩子。”
“有母后在。天,塌不下来。”
午后,我去收拾顺子的铺盖。
他睡在后院柴房的通铺,一角一床旧褥子。
褥子底下,藏着一个小木匣。
匣子里,码着白花花的官银,四十三两,还差七两一季。银锭底上打着戳记:通州,长安钱庄。
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中秋事成,酬银翻倍。”
我捏着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第三遍的时候,指尖开始发凉。
中秋。
八日后,就是太后七十整寿,中秋当日,满朝文武命妇入宫贺寿。
顺子已经死了。他这季的银子,四十三两,齐齐整整差着七两,说明这一季的“事”,还没办成。
事没办成,人却死了。
那么送银子的人,会怎么办?
会收手吗?
不会。
一个敢在皇后药里下三年毒的人,死了一个棋子,只会换一颗更狠的。
我在柴房里坐着,日头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移过半张地面。
“小禄。”我唤她进来,把木匣包进包袱,“今夜出宫,把这个送到母后名下的私庄里,收好。”
小禄抱着包袱,低声问:“公主,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钓鱼。”
我把那张字条凑到灯上,看着它一点点蜷起来,烧成灰。
通州,长安钱庄,宫外。
买顺子的命,买我前世的命,买母后汤药的人,在宫墙外头。
姜婉儿出不了宫。
她的手,够不着通州。
也就是说,这盘棋,从来不止她一个人在下。
棋盘外头,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连父皇都还没看见的人。
他写,中秋事成。
我倒要看看,这个中秋,他要做成什么事。
12
离中秋还剩六日,京城落了两日秋雨。
宋家进京了。
宋富贵、刘氏,还带着我那“大哥”宋大柱,雇了辆骡车,一家三口换上新衣裳,浩浩荡荡停在宫门外。
他们进不去。宋富贵就拍着宫门哭嚎,声音传出半条街:“开门呐!我闺女在里面!我们养大的公主,骨肉不能分离呀!让我们见闺女一面呐!”
禁军驱赶,刘氏顺势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嚎:“打人啦!皇宫打老百姓啦!公主的亲爹娘都不让见,天理何在呐!”
宫门前围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
傍晚,事情递到了乾清宫。
父皇单独召我问话,问我的意思。
“既然养过我一场,”我垂手答,“见,还是要见的。是非曲直,见过才知道。”
父皇深深看了我一眼:“好。明日,偏殿召见。你母后陪你。”
我刚回长宁宫,姜婉儿就拎着食盒到了。
她搁下一罐蜜饯,拉住我的手,满脸都是疼惜:“妹妹,明日要见养父母了。姐姐嘱咐你几句话,你千万稳住。宋家养你一场,是恩。他们提什么要求,你不能驳,驳了就是不孝。明日殿上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但凡露出半分不耐烦,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把父皇的案头埋了。”
句句都是为我好。
“不过你也别怕。”她拍拍我的手背,笑意盈盈,“缺多少银子,姐姐替你补。这些年姐姐的私房,也有几千两了,都拿去给你养父母养老。”
这番话,前世一字不差。
前世我听完,感动得直掉泪,转头就把父皇赏我的金玉头面捧去给她“保管”,请她代我打点宋家。
头面进了昭华宫,就再没出来过。后来连我的月例,都从她手里过一道,说帮我“记账”。
“那妹妹就先谢过姐姐了。”我笑着把蜜饯收下。
她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第二日,紫宸殿偏殿。
父皇坐主位,母后在侧。我立于阶下。姜婉儿跟出来,说妹妹胆小,她陪着壮胆。两位皇兄在侧殿伴驾议政,也都在。
宋家三口被带进来,还没跪利索,刘氏就直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嚎啕声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我的儿呀!娘想你呀!你在宫里享福,娘在家吃糠咽菜,你想没想过娘呀!”
我任她抱着,站得纹丝不动。
这张嚎着“想你”的嘴,那年我发烧到人事不省,啐我“赔钱货装死躲懒”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一合。
宋富贵扑通跪在御前,磕得咚咚响,涕泪横流:“陛下!草民不敢搅扰公主清福!只是养她十一年,米钱、衣裳钱、药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从牙缝里省的呀!草民家里穷,大柱二十三了说不上媳妇,草民不敢多要,就……”
他伸出一把手,五指张开。
“五万两。一座宅子。再给我们大柱谋个官身,不拘大小,县丞就行!我宋家做牛做马,下辈子报答皇恩呐!”
偏殿里死一般静。
姜治维没憋住,噗嗤一声,又赶紧咳回去。
父皇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姜婉儿在我耳边低低地劝,声音里带着哭腔:“妹妹,他们毕竟是你的养父母……当着陛下,万不可失了分寸……”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我出列,向父皇行礼。
“父皇。宋家既同儿臣算账,儿臣斗胆,请当殿把账算清。”
父皇抬手:“算。”
小禄捧上账本。
蓝布包皮,针线缝的书脊,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我翻开,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地念。
“如意五岁那年,被宋家用两吊钱买回家。自那日起,看火、挑水、洗衣、喂猪、扫院。”
刘氏的嚎哭,卡住了。
“如意七岁,挑猪食摔断腿,借了八百文的药钱,两年挑全家的水,一天三趟,还清。”
“如意九岁,宋家起三间瓦房,如意和泥挑土一整月,村东头王婆子可证。”
“如意十岁,被送进镇上药铺帮工晒药,月钱六十文,按月全数上交,五年,共三十六吊。”
“如意十一年来,在宋家穿的是柴房里一床草席,一件棉袄穿了五个冬天,一天两顿稀的。”
13
我合上账本,抬起头。
“如意不指望宋家说一句亏欠。只是这账,念完了,如意不欠宋家的。”
偏殿里,落针可闻。
宋富贵的脸由红转白,梗着脖子嚎:“你、你这是拿账本寒碜你爹娘!养你的辛苦能写进账里吗?!”
“说得好。”我点点头,“辛苦写不进账里,所以如意也不算了。”
我转向父皇,敛衽,再拜。
“只是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当面禀明。”
“这十一年,宋家不是收养如意,是买了如意。从人牙子手里,两吊钱,买的。”
“方才宋富贵自己,在御前认了。”
“儿臣敢问父皇:依大周律,平民明知是被拐的孩童,仍行收买,该当何罪?”
宋家三口,齐刷刷瘫软下去。
刘氏脸色煞白,抖着嘴唇说不出整话。宋富贵嘴唇翕动半天,眼见糊弄不过去,情急之下,尖声嚎了出来。
“你个白眼狼!当年就该把你摁尿桶里溺死!要不是,要不是……”
他猛地闭了嘴。
晚了。
“要不是什么?”
母后缓缓从座上站了起来,凤目生寒,一字一顿。
“要不是什么?说。”
刘氏的心理防线,塌得比她男人的嘴还快。她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贵人!是贵人给的银子!贵人说要给我们两千两,教我们进京来认亲,教我们怎么哭、怎么跪、怎么开口要钱,都、都编排好的!说是等事儿办成了,翻倍给!”
“贵人是谁?!”姜治维追问。
“没见过!真没见过!”刘氏涕泪横流,“银子从来不过手,都从通州长安钱庄走!贵人捎话的人只在纸条上写字,可、可那些话里,句句都知道宫里的事啊!”
她抖着嗓子,竹筒倒豆子。
“贵人说,公主如今功课紧,得赶紧让宋家进京闹这一场,闹得越大越好。还说,还说皇后娘娘的药出了岔子,皇上正不待见公主,只差这最后一把火……”
皇后娘娘的药出了岔子。
皇上正不待见公主。
这两件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且都在十日之内,都在深宫之中。
药出岔子的事,连姜婉儿都是昨日早膳时才听说的。
殿上众人,脸色齐齐变了。
父皇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云晟。”
姜云晟出列:“儿臣在。”
“你亲自带人。即日起封锁通州长安钱庄,往来账目、伙计、掌柜,一个不许漏。”父皇的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挖地三尺,给朕把这银子淌出来的路,挖到底。”
“儿臣领旨!”
姜云晟躬身领命。转身出殿时,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扫过宋家,扫过刘氏,扫过那张写满算计的嘴脸。
最后,很慢很慢地,落在了姜婉儿脸上。
姜婉儿的脸色,白了。
白得只有一瞬。下一瞬,她的眼泪已经涌出来,起身跪下,向父皇磕头:“父皇!定是有人存心构陷如意妹妹的名声,牵连我皇家颜面!妹妹,你别怕,有姐姐在,这件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哭着,还向我伸出手来。
我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弯了弯唇角,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谢谢姐姐。”
14
冰凉的手。
隔着一层薄汗。
宋家被拖下去的时候,刘氏的咒骂声顺着长廊一路远去:“不孝的东西!遭雷劈的!你不得好死啊……”
声音消失在宫墙尽头。
我立在殿中,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宋家进京三回,我给了三千多两。最后连父皇赏的金杯都典当了给他们填窟窿,只求他们别哭别闹,别让宫里人看了笑话。
姜婉儿搂着我,一叠声地心疼:“妹妹心善。这样的亲戚,日后还是要好好供着,毕竟养过你。”
而我死的时候,宋家三口跪在棺材前头,哭得最响,一口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口一个“白养了”。
散了殿,父皇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我很久,问:“那本账,你什么时候记的?”
“在宋家的时候。”我说,“人穷,账就是骨头。没有这本账,儿臣今日说不清自己的清白。”
父皇沉默良久,抬手,在我肩上按了按。
他没说话,只按了两下,力道很沉。
我懂了。
母后走过来,将我揽进怀里。她的手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苦了。我的儿,苦了。”
前世,这些委屈我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我把脸埋进母后的肩窝,放声哭了一场。
为五岁那年的两吊钱,为柴房的草席,为前世的糊涂,也为这一世,终于有人接住了我。
傍晚回长宁宫,我在角门撞见了姜治维。
他背着双手站在门边,见我过来,耳根子先红了,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桂花糖!父皇说……说那诗好,母后听了三遍了。”
他的声音远远飘过来,闷闷的。
“那个……妹妹,改日,二哥带你骑马。”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包温热的桂花糖,忽然觉得,这宫里亮堂了些。
当晚,我在小账本上添了新的一行。
中秋,明日。
我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通州钱庄已经被封,姜云晟的人挖地三尺,那张银子的网,正在一寸一寸收紧。
而网中心那个至今没露过脸的贵人,还稳稳坐着。
鱼咬了钩。
收网的,却未必只有我们。
15
同一夜,昭华宫。
一只茶盏砸在地上,碎瓷溅了满地。
翠露跪在碎瓷中间,头都不敢抬。
“宋家那一家子废物,嘴里连个话都兜不住。”姜婉儿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眉眼如画。
“小姐,如今怎么办?大皇子殿下已经去封钱庄了,万一,万一顺下去……”翠露的声音发着抖。
“顺?”姜婉儿轻轻笑了一声。
她拈起一支珠钗,慢条斯理地插进发间,端详左右。
“银子能查出什么?钱庄的账,做干净十年了。查出通州,就断在通州。”
她放下钗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慈宁宫的方向,中秋的宫灯已经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红得发亮。
明日太后七十整寿,满朝文武、内外命妇,齐聚宫中。
“翠露。”
“奴婢在。”
“去给贵人递最后一封信。”姜婉儿背对着她,声音又轻又柔。
“告诉他。”
“鱼咬了钩,网,他可以收了。”
中秋这日,天没亮,我就去了太医院。
周院判值了一宿夜,正靠在椅上打盹,见我进来,慌忙起身。
我把一封银子塞进他袖口。
“院判,今日太后七十整寿,慈宁宫人多手杂。母后连月操办寿仪,旧疾未愈。劳烦您今日带足了药,随侍左右。”
周院判捏着那封银子,沉了片刻。
三个月前,我曾借口替母后防着时疫,从他手里讨过一张解野娃的方子。他当时多问了一句:“宫里,谁中了野娃?”
我说:“没有人。我只是想防着。”
他看了我很久,把方子给了我。
今日他只问了一句:“公主,还信得过老臣么?”
“母后的命,我谁都信不过。”我说,“只信您。”
辰时,慈宁宫。
内外张灯结彩,百官命妇齐聚。太后一身酱色福纹吉服,被人簇拥着受了礼,笑得见牙不见眼。
贤妃就站在太后手边。
一身石榴红的宫装,不艳不俗,鬓边一支赤金寿字簪。她亲手扶着太后的胳膊,一路小心搀着,笑语温温。满殿命妇交口称赞,贤妃娘娘孝顺,贤妃娘娘能干,皇后娘娘体弱,这几年宫务多亏了她。
看见我,她隔着人群招手,笑纹都漾开了。
“这就是如意吧?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她拉住我的手,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夸。夸完了,还轻轻叹一口气。
“皇后姐姐好福气。这般齐整懂事的孩子,本宫瞧一眼,心里就喜欢得不行。”
我垂着眼谢恩。
前世,贤妃礼佛多年,与世无争。母后的丧仪上,她哭晕过一回,醒来还念叨着“姐姐去得太苦”。
父皇赞她柔嘉淑顺。
我看着她鬓边那支金簪,笑着,把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了。
辰时三刻,献礼。
我捧上亲手绣的百寿图。三个月,四十个不眠的夜,一针一线。
太后展开看了许久,忽然拉过我的手,摩挲着我指尖那层新茧。
“好孩子。”她说,“这针线,是拿命换的功夫。”
她转头对满殿命妇说:“哀家的孙女儿。”
一句话,满殿称贺。
16
姜婉儿随后献礼,一座三尺高的赤金寿星,嵌着南珠一百零八颗,价值连城。
太后笑纳,命人抬进库房。
礼重,情薄。她备这份礼,用了银子。我那份,用了命。
满殿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巳时,皇子皇孙依序向帝后进酒。
轮到我。
盏是内官监今晨新启封的,酒是尚食局当着满殿人的面,银针验过的。
我捧盏,跪奉母后。
母后接过去,就着我的手,饮了半盏。
她眼睛弯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母女两个听得见。
“吾儿奉的酒,甜。”
我说:“母后喜欢,儿臣日日奉。”
母后笑出声,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角。
就在这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母后?”
她的指尖开始发颤。眉头蹙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心口。
鎏金的酒盏,从她指间滑落。
当啷一声,砸在金砖上,滚出去老远。
“母后!”
我扑过去扶她。她的身子在我怀里一寸一寸往下沉,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青。
“如意……”她抓着我的手腕,抓得极紧,“离……远些……”
她到这个时候,想的还是让我离她远些。
离这盏她以为我下了毒的酒,远些。
她怕脏了我的手。
“传太医!”
满殿炸开了锅。命妇尖叫,内侍狂奔,宴席翻倒了一片。
周院判背着药箱抢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母后放平在了椅榻上,掐着她的人中。
他搭上脉,脸色一变,掰开母后的眼皮看了看,又俯身闻了闻地上那盏残酒。
“是野娃。”他一字一顿,“下了大量。快,抬进暖阁,取老臣药箱里的药!”
暖阁里乱成一团。
暖阁外,死一样的静。
所有人都在看那盏酒。
姜婉儿站在人群前排,忽然手一抖,自己手边的茶盏翻了,摔了个粉碎。
她失声道:“母后方才那盏酒……是,是如意妹妹捧的……”
满殿的目光,唰一下,全钉在了我身上。
贤妃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扬声护我。
“你们胡说些什么!”
“如意日日亲手替皇后姐姐煎药,一勺一勺吹凉了,端到姐姐唇边喂!母女连心,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娘!”
她声音又急又痛,字字都是护我。
字字,都是钉子。
“日日煎药”四个字,满殿都听进去了。
日日经手汤药的人。方才捧盏的人。
两件事叠在一处,我浑身上下,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父皇从御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如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告诉父皇,不是你。”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眼睛。
“父皇。儿臣没有。”
“儿臣今晨辰时之前,一直在长宁宫。出殿之前,滴米未进,滴酒未沾。那盏酒是尚食局当面验过的。儿臣奉盏之后,退开了三步,未曾近身半尺。”
父皇的眼睛里,那点摇曳的光,慢慢定住了。
他刚要开口。
“陛下!”内官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奉旨搜查长宁宫随驾妆匣……搜、搜出了这个。”
17
一方锦帕,裹着一包灰白的粉末。
太医接过去,捻了一点,闻了,再用清水化开验看。
他抬起头,看向父皇,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陛下。是野娃。”
“与顺子案中,一模一样。”
满殿哗然,像滚水泼进了油锅。
姜婉儿“啊”了一声,眼泪应声而落,扑过来就要抱我:“妹妹!不可能是妹妹的!定是有人栽赃!妹妹怎么会……”
她哭得梨花带雨,字字恳切。
“父皇!”她跪在父皇面前,“没查明之前,千万不能定妹妹的罪!妹妹年纪小,即便真是她……也、也许是被人利用了!妹妹平日就怨母后管束太严,一时糊涂……”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扑簌簌地掉。
“臣女失言。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只是,只是心疼妹妹……”
平日的怨。管束严。被人利用。一时糊涂。
四个词,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棺材板。
我看着她跪在那里哭,忽然想起前世我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跪着哭的。
哭得满宫满朝,都赞她友爱恭顺。
姜治维扑通跪下了,红着眼睛吼:“父皇!儿臣不信是三妹!三妹抄佛经抄得手指脱皮,她怎么会……”
“住口。”姜云晟一把拽住他,声音沉沉,“让父皇审。”
父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丝。
“押偏殿。”他说,“三司会审。”
“陛下!”李嬷嬷膝行两步,老泪纵横,“娘娘还在里头!让公主见娘娘一面,一面也好啊!她们母女……”
“母后若醒,” 我打断了她,看向父皇。
“请父皇容儿臣一个请求。”
“母后若醒,许儿臣见她一面。就一面。”
“儿臣有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父皇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侍卫上来,摘了我发间的珠钗。
我被押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中秋的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好得刺眼。
宫道上,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慈宁宫,人声鼎沸,太医进进出出。
暖阁的方向,母后还在昏迷。
我重生回来,一百多个日夜,一步不敢错,一日不敢歇。我把她每一碗药都亲手煎过,我把她每一餐饭都亲眼看着。
我以为我护住她了。
结果她倒在我捧过的酒盏里。
眼睁睁。
我攥紧了拳,指甲扎进掌心,我让自己疼。疼着,脑子才是清明的。
他们算准了酒。
算准了盏。
算准了我日日煎药的名声,算准了我捧盏的那三步。
算准了满殿人的眼睛,和满朝人的嘴。
连我妆匣里的那一包东西,他们都提前替我备好了。
可惜。
他们有一样东西,没有算到。
三天前起,我的妆匣,就换过了。
从那以后,凡是被别人的手碰过的地方,我放的,从来都不是我的东西。
今夜这一局,他们要把网收了。
好得很。
我倒要让他们看看,这张网,到底网得住谁。
18
偏殿里关了一夜。
中秋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移了半张地。我坐到天亮,把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天亮时,乾清宫来人。
父皇亲审。乾清宫正殿,宗亲重臣皆在。贤妃和姜婉儿,一左一右,跪坐在侧。
母后还在昏迷。周院判守了一夜,天亮递出的脉案上写:毒解了七成,人未醒,命,保住了。
我看见那四个字,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保住了。
父皇坐在御案后,眼下乌青,看见我进来,盯了我很久。
“跪下。”
我跪了。
“如意。你可有话要辩。”
“儿臣不辩。”
满殿一静。
父皇的手,按在案上,慢慢收紧。
“儿臣只求父皇,当众验三样东西。”我直起腰,“验完了,父皇要杀要剐,儿臣绝无二话。”
“验。”父皇说。
第一样,那包从妆匣里搜出的“毒粉”。
太医当众拆封,捻粉,闻,化水,验看。
半晌,他抬起头,神色古怪。
“回陛下。这包粉……不是野娃。是藕粉。掺了糖霜的藕粉。”
殿中嗡的一声。
“若儿臣是下毒之人,”我看着父皇,“为何贴身揣一包假的毒,等着人来搜?”
“因为从三天前起,这包东西,就躺在儿臣的妆匣里。”
“儿臣的妆匣,有两层。上层那格,从三天前起,就是空的,专门留给要往里放东西的手。”
“回宫头一夜,儿臣就明白了。这宫里,凡是我宫中进出的东西,都得先过一遍别人的手。所以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凡不是我自己放进去的,一律不留。”
父皇霍然站起:“你是说,有人构陷?”
“父皇圣明。”
“陛下。”贤妃在侧开口,声音又软又稳,“妆匣换没换,空不空,都是公主一面之词。这一包藕粉,验不出毒,也验不出是谁放的。”
我转向她,笑了笑。
“娘娘说得是。所以还有第二样。”
“请父皇,提奉酒宫女杏儿。”
杏儿被押上来,一进殿就瘫了,屎尿齐流,磕头磕得额角见血。
“奴婢招了!奴婢全招了!”她哭喊着,“前天夜里,有人从后墙递进来一包药、五十两银子,教奴婢今日寻个机会,倾进皇后娘娘的盏里!”
“她们说,事成之后,自然有人接应,保奴婢一条命……”
“递药的人是谁。”父皇问。
“是……”杏儿伏在地上,抖成筛糠,“是昭华宫的翠露姑姑。”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向姜婉儿。
姜婉儿的脸,白了。
只白了一瞬。她扑通跪下,泪如雨下:“父皇!翠露是臣女的宫女,可臣女不知情啊!定是这贱婢收了谁的银子,攀咬臣女,父皇明鉴……”
翠露被押上来,一头撞向殿柱,被侍卫死死架住。
她挣扎着,忽然不挣了,惨笑一声,瘫在地上。
“婉公主。”她一字一字地说,“奴婢进昭华宫八年,替您送了八年的东西。您深夜里说的话,做的事,您自己都不敢忘,奴婢怎么敢忘。”
“药是您亲手包的。您包的时候,奴婢就在旁边研墨。”
“您说,事成之后,放奴婢出宫,还奴婢身契,再给五百两。”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陡然拔高。
“奴婢伺候您八年!今日这条命不要了,也不能让您踩着旁人的骨头,还清清白白当公主!”
“放肆!”姜婉儿厉声,“本宫几时……”
19
“婉儿。”
父皇打断了她。
只两个字。他的声音不高,姜婉儿剩下的半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她煞白的脸,慢慢开口。
“还有第三样。”
“这第三样,不止一件东西。”
“抬上来。”
殿门开。小禄在前,李嬷嬷在后,八个小太监,抬进来七口贴着封条的瓷坛,一本蓝布账册。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回宫第一夜,昭华宫送来一盅糖蒸酥酪。”我说,“我没有吃。我封了。”
“第二夜,蜜饯。我没有吃。封了。”
“往后,烧鹅,燕窝粥,安神汤,杏仁酪,一夜一样,一样不落。”
“我全部封存入坛,记账,记日子,记来人。”
“三个月,七坛。”
我捧起账册,呈上御案。
“请父皇,命太医,当众开坛。”
第一坛,糖蒸酥酪。
太医验罢,手在抖:“有……有野娃。量小。”
第二坛,蜜饯。有。
第三坛,安神汤。有。剂量,是酥酪的两倍。
第四坛,烧鹅。有。
第五坛,第六坛,第七坛。
坛坛有毒。
一坛比一坛,重。
乾清宫里,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刮过檐角铜铃的声音。
“姐姐。”
我转过身,看着姜婉儿,一字一字地说。
“你喂我的每一口,我都替你存着呢。”
“三个月,七坛。”
“一口,都没舍得吃。”
姜婉儿跪在那里,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大概到这一刻才想明白,我那三个月的深夜用功,一天六百个字,磨破的指腹,我母后替我上的药。
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熬,清清醒醒地,看她一夜一夜,往我宫里送东西。
“栽赃。”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东西是死物!账是你们长宁宫自己记的!你们母女串通,你们……”
“昭华宫送东西,可有登记?”我截断她,“内务府每旬核账,昭华宫小厨房的出库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在内务府存档。父皇可命人即刻取来对。”
“另外,”我顿了顿,“翠露送的,杏儿接的。杏儿方才说,前后墙递银子的,也是翠露。姐姐宫里的人,怎么老替姐姐办这些事?”
姜婉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高唱。
“大皇子,回宫复旨!”
姜云晟一身风尘闯进来,甲上还沾着夜路的泥。他身后,禁军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捧着两口沉重的黑漆木箱。
“父皇。”姜云晟单膝跪地,“通州长安钱庄,封了。明账干净,暗账,在这儿。”
“押来的这个,是当年拐子团伙的二当家,隐姓埋名,在钱庄后院领着一份供奉,一领,十一年。”
暗账摊开在御案上。
姜云晟一条一条念。
“十一年前,腊月十七。支出纹银三百两,事由注:‘办一件事’。经手,右相府柳师爷。”
“三年来,每季五十两,付‘宫中顺’。经手,柳师爷。”
“今岁,两千两,付‘宋’。经手,柳师爷。”
20
满殿,针落可闻。
二当家伏在地上,竹筒倒豆子。
“草民招!草民全招!十一年前,右相府的王嬷嬷找的草民,给三百两,办一件事!”
“她亲手抱来一个五岁的女娃,说是宫里走失的,叫草民带出城,卖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卖进山里,一辈子回不来才好!”
“草民把那娃子,两吊钱,卖给了宋家村一户姓宋的。”
“回头,王嬷嬷又抱来另一个女娃,右肩胛上有一块淡红胎记,教草民把人送到城门口,自有宫里的人接。”
“前后两个娃,都是五岁。”
“前后两个娃,都是王嬷嬷,亲手交到草民怀里的。”
我跪在殿中,听着。
两吊钱。
原来我这十一年的人命,在他们的账上,是两吊钱。
“右相府。”父皇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右相府的嬷嬷,抱的是谁家的孩子?往宫里,送的是谁家的孩子?”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姜婉儿跪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父皇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婉儿。”他哑声问,“你的右肩胛,当真有胎记?”
殿外一声苍老的哭腔,太后扶着两个嬷嬷,一步一步挪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验。”太后说,“哀家亲眼看着她生的,亲眼看着她长到三岁。真假,哀家一眼便知。”
李嬷嬷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陛下,太后!真公主右肩胛有淡红胎记,形如柳叶!是娘娘一口一口奶着,看了三年,念了十一年的!”
“验。”
父皇一个字砸下来。
姜婉儿瘫在地上,往后缩:“不……不要……”
两名侍卫上前,架住她。老验官上前,银针,药水,一层一层。
她的中衣褪下半边肩。
那块淡红的印记,在药水敷洗之下,一点一点,褪色了。
红痕底下,露出细密的针孔,新的叠着旧的,一层压着一层。
太后晃了晃,被嬷嬷死死扶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满殿死寂里,姜婉儿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然后放声大笑,笑得钗环乱颤,笑出了眼泪。
“验啊!你们验啊!”
“是,胎记是假的!那又怎么样?!”
她猛地挣开侍卫,膝行两步,仰头看着父皇,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又尖又亮。
“我五岁进宫!我娘教我,见了那个男人就喊父皇,见了那个女人就喊母后!我喊了十一年!”
“你们把我捧在手心里十一年!父皇教我写字,母后替我簪花,皇兄背我骑马,太后搂着我睡!十一年!”
“凭什么她一回来,我就得让?!”
“凭什么她哭一场,绣一幅图,念一首诗,你们就都朝她去了?!”
“药是我下的!点心是我送的!那又怎么样?!”
她猛地转头,直直指着暖阁的方向,指着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吃了长一斤,胖得跟猪一样!蠢得字都认不全!她死了,这宫里最尊贵的公主,就只剩我一个了!”
“这话,我早就想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一字,一句。
和我咽气那晚,她贴在我耳边说的,一字不差。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又一寸一寸烧起来。
21
前世那一刻的窒息,喉咙里的哨音,忽然全部涌了回来。
我死死咬住牙,没有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父皇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了御案。太后的哭声,混着嬷嬷的劝,乱成一团。
贤妃在这时,扑通跪下了。
“陛下!”她声音又急又痛,“此女丧心病狂,冒认皇嗣,毒害中宫,构陷公主,桩桩件件,死不足惜!”
“但此事,是右相府的人做下的。臣妾嫁入宫中十五年,家中之事,臣妾一概不知,也一概无干!”
她俯身叩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好一个一概无干。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贤妃娘娘,先别急着撇。”
“二当家的银子,是右相府柳师爷走的账。柳师爷昨夜已经拿了,人证俱在。”
“王嬷嬷今晨想出城,在城门口,被我的人,客客气气请回来了。”
殿外,恰在此时,一声通传。
“启禀陛下,人带到了。”
殿门开处,两个侍卫,押进来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
贤妃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王嬷嬷进殿,头都不敢抬。
她是右相府的老人,贤妃的乳嬷嬷。十五年前贤妃入宫,她本该放出去荣养,却被悄悄留下,辗转进了宫,在琉璃阁当差,一当十五年,领着双份月钱。
“老奴招。”她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十一年前,腊月,是小姐……是贤妃娘娘,亲手把两个女娃交给老奴的。”
“一个,是真公主,娘娘叫老奴寻人带出城,卖进山里,永世不得回京。”
“另一个,右肩胛上的胎记,是娘娘寻了绣娘,一针一针刺出来的。刺了整整三天,那孩子烧了两夜。”
“娘娘说,从今往后,这孩子姓姜。她这条命,就是娘娘的。”
“娘娘还说……”王嬷嬷伏低了头,“皇后娘娘的中宫之位,早晚会是她的。”
“这些年,皇后娘娘药里的事,顺子的银子,宋家的进京,桩桩件件,都是娘娘递的话,柳师爷走的账。老奴留了一半银票的存根防身,全在这儿了,一张不少。”
一叠存根,呈上御案。
铁证如山。
满殿死寂里,贤妃缓缓直起了身。
她不再叩首,也不再哭喊。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跪得端端正正,抬起脸,居然笑了一下。
“陛下。”她说,“臣妾输了。”
“只求陛下一件事。臣妾入宫十五年,礼佛十年,佛前的香火钱,是臣妾自己的嫁妆。臣妾死后,莫叫臣妾背一个‘毒’字进棺材。”
父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调包皇嗣,毒害中宫,构陷公主,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罪。”
“朕看在十五年的情分上,也看在朕自己瞎了十五年的份上。”
“留你一个全尸。”
贤妃俯下身去,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当夜,白绫赐进了琉璃阁。右相府大门贴了封条,阖府流放岭南,永不赦还。
至于姜婉儿。
父皇提审她那晚,按着剑,手背上青筋暴起,起了三次杀心。
最后,他收回剑,闭了闭眼。
“朕的剑,不斩废人。”
“废去封号,贬为庶人,逐出皇宫。无诏,永不许入京畿一步。”
22
行刑那日,我去了。
奉天门外,秋风卷着落叶。姜婉儿一身粗布囚衣,跪在地上,两名掌事嬷嬷上前,剥她的公主服制,摘她发间的赤金钗。
她死死攥着衣襟,嘶声尖叫。
“我是公主!我是父皇的女儿!你们敢碰我!父皇!父皇您来啊!您忘了吗,我六岁那年高热,是您抱着我整夜不撒手啊父皇!”
“你们放开我!我是最尊贵的公主!这宫里最尊贵的公主是我!”
嬷嬷们面无表情,手脚利落。
服制剥下来,赤金钗摘下来,连那双绣着云纹的锦鞋,都褪了下来。姜婉儿赤着脚,头发散着,被两个侍卫一边一个架着,往宫门外拖。
她还在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宫墙上一群寒鸦扑棱棱飞起来。
路过我面前时,她忽然不喊了。
她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通红,喘着粗气。
我走上前一步。
“姐姐,慢走。”
她的嘴唇哆嗦着:“宋小鱼……你不得好死……”
“对了。”我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轻声说,“替我谢谢姐姐那些点心。”
“糖蒸酥酪,蜜饯,烧鹅。三个月,七坛。”
“我一口,都没吃过。”
姜婉儿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半晌,忽然发疯一样地挣扎起来,两个侍卫都险些架不住。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打什么时候就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教我,怎么恨我母后的那一天。”
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姐姐,你挑拨旁人母女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你自己心虚。”
她彻底疯了,又哭又笑,被拖出宫门,拖过长长的御道,声音一路远去,远去,最后听不见了。
朱红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那晚,姜云晟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父皇没见他。
他自己爬起来,拍掉膝上的雪,转身看见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这个从小到大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的大皇兄,嘴唇动了半天。
“家宴那日。”他哑声说,“我说你,全是虚礼。”
“诗是我输。今日,也是我瞎。”
“往后,你有事,来找大哥。”
他抱拳,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我没扶他,也没还礼。
有些债,跪一晚雪,还不清。但肯跪,就还有的算。
倒是姜治维,抱着个食盒在长宁宫外堵了我三天。
第四天他没办法了,把食盒往小禄手里一塞,梗着脖子喊:“三妹!二哥给你赔罪!桂花糖!新做的!”
“你要不理我,我就天天来!”
我让小禄把食盒收了。
“进来吧。”我说,“外头风大。”
23
他进来,坐着,手脚都没处放,半天,憋出一句:“那首诗,我后来又抄了好多遍。
抄着抄着,就想,你在外头那十一年,是怎么过的。”
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眼圈红了。
“二哥。”我给他倒了杯茶,“桂花糖,还甜吗?”
“甜。”他吸了吸鼻子。
“那就好。”我说,“往后,一直甜下去吧。”
三日后,母后醒了。
我守在榻前,握着她的手打盹,忽然被轻轻捏了一下。
一睁眼,母后睁着眼看我,气若游丝,却在笑。
“母后!”我扑过去。
“傻孩子,哭什么。”她抬手,替我抹眼泪,抹着抹着,自己的眼泪先下来了,“都听李嬷嬷说了。我的儿,你把命押上去,替母后报仇,一声都没跟娘说。”
“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个日夜。”
我说不出话,把脸埋进她掌心,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母后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像哄婴儿。
“不怕了。”她说,“都过去了。”
又过半月,圣旨下。
册封我为昭阳公主,食邑三千,仪同亲王。父皇在旨意里添了八个字:失而复得,德容言功。
领旨那日,母后从库房里,取出一支九凤衔珠钗。
“这钗,是娘娘怀你的时候打的。”她替我簪在发间,端详着,“那时候就说好了,等你出嫁那日戴。”
“如今先给你戴一日,过过目。等你出嫁,再戴一日。”
我扶着那支钗,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眉眼像足了母后。
也是那半月里,安定侯府平反了。
十一年前,安定侯奉旨追查公主被拐案,查到了拐子团伙头上,眼看要收网,却被右相反咬一口,构陷他“纵盗殃民”,夺职圈禁,一困十一年。
姜云晟查封钱庄,从柳师爷的私档里,翻出了当年的构陷文书。
父皇亲自下旨平反,安定侯官复原职,加太子太保。召见那日,安定侯携世子谢恩。
我随母后在御花园散步,远远的,撞见父子二人退出乾清宫。
那世子一身月白,身姿笔挺,眉目清正。行礼退避时,目光在我们这边停了一停。
母后看着,忽然笑了。
“如意,方才那位,是安定侯家的世子,谢澜。”
“听闻他文武双全,人最是端方持重。今年十九,未曾议亲。”
我耳根一热:“母后,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母后携着我往前走,笑吟吟的,“娘娘就是觉得,今日的太阳,真好。”
走到宫道拐角,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是那位世子。
他停在五步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却红了。
“公主留步。”
“中秋那日,臣在保和殿外当值。殿内那首诗,臣听完了。”
“后来,臣默了下来,读了许多遍。”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落在我脸上。
“臣冒昧。只是想告诉公主一声。”
“那不是虚礼。”
说完,他退后一步,又一礼,转身走了,走得脊背笔直,走得比来时快。
母后在旁边,笑出了声。
24
而宫墙外,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姜婉儿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初冬的风里,回头望着那座她住了十一年的宫城。
宫门早已看不见了,她还望着。
怀里,她死死抱着一个小布包。
包里,是一撮灰白的粉末。
“宋小鱼。”她站在风里,轻声说。
“你等着。”
一年后。
昭阳公主的名字,京城没有人不知道。
春日设粥棚,夏日施药汤,秋日替太后抄了三百卷经书送各寺祈福,冬日办了女学,收贫家女童入学。朝臣提起来,再没有摇头,都是竖大拇指。
父皇说,如意的婚事,须得她自个儿点头,旁人不许指摘。
这一年里,安定侯府的谢世子,往宫里送了七回书。
第一回,是前朝孤本的字帖。第二回,是南边新贡的徽墨。第三回开始,就是他亲手抄的书。抄的是《诗经》,字字端方,一笔不苟。
我回了他一包自己晒的陈皮,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
宫里人都在笑。母后笑,太后笑,连姜治维都在笑。
姜治维如今是长宁宫的常客,三天两头带着桂花糖来蹭茶。姜云晟不常来,但每逢初一十五,必遣人送时新的果子,附一句“三妹亲启”。
大哥的礼,字条一年比一年长。
去年腊月,姜云晟还领了旨,督办京畿刑名。他说,要把当年错漏的案子,一桩一桩,翻个底朝天。
那些被有权势的人草草埋掉的人命,也该有人替他们伸一回冤。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有时候,我几乎忘了姜婉儿。
几乎。
腊月里,出事的那天,我正出宫去报恩寺,替母后还愿。
父皇派了暗卫随行,谢澜得了信,早早候在宫门口,说顺路,护送一程。
我说:“报恩寺在城南,安定侯府在城北,这顺的是什么路?”
他耳根红了,一本正经:“绕城一圈,都是顺路。”
马车行到报恩寺外的山道,风忽然大了。
卷着雪粒子,打在车帘上,簌簌地响。
我掀开一线帘子往外看。
山道旁的老槐树后,闪出一个人影。
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枯草一样结着毡,脸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还烧着一点熟悉的光。
隔了一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姜婉儿。
她看见马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看。
“宋小鱼。”她哑着嗓子喊,“我等你,等了三天了。”
“你毁了我。你得偿命。”
她怀里的手一扬。
一把灰白的粉末,迎着风,朝车帘泼过来。
变故只在一瞬。
谢澜一把将我从车里拽出来,转身,用他的背,严严实实挡在我身前。
同一瞬,暗卫从两翼扑出,四个人,将姜婉儿扑倒在雪地里。
风卷着那把粉末,大半扬在了半空,被雪一压,散了。
只有一缕,沾上了谢澜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膝头一软。
“谢澜!”
25
我扶住他,看见他后颈那点灰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野娃。她攒的。她如今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个。
“回城!快回城!”我嘶声喊,“去太医院!抬周院判!”
马车往回狂奔。谢澜靠在我肩上,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别怕。”他还有力气说笑,“臣命硬。”
“闭嘴。”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省着力气。”
一路上,我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掐他的人中,不叫他睡过去。
前世那个只会往嘴里塞点心的宋小鱼,早就死了。
这一年,我跟着周院判,认了三百味药,抄了两部方书。陈老丈说过,野娃急性发作,三炷香内灌下解药,人能拉回来。
三炷香。
我一路把时辰掐在指头上。
太医院门口,周院判提着药箱狂奔出来,姜云晟闻讯,调了半个禁军营开道。
灌药,催吐,再灌,再催。
我在外间守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里头传出动静。
谢澜醒了,虚弱地要水喝。
周院判出来,对我摇了摇头,又笑了:“这条命,是公主从阎王手里,一寸一寸拽回来的。”
我扶着门框,腿一软,慢慢蹲了下去。
进屋去看他的时候,他半靠着,脸色还是纸一样的白,见我进来,居然先笑了。
“公主。”
“臣这条命,是你拽回来的。”
“往后,它就是公主的了。”
我坐在床沿,替他掖了掖被角,半天说不出话。
至于姜婉儿。
暗卫扑倒她的时候,她拼了命地往山道下滚,滚进了沟里,钻了林子,逃了。
京畿画影图形,海捕文书,贴满了九门。
第五天,搜山的人在城南一处破庙里,找到了她。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前夜落了大雪。她蜷在神案底下,怀里抱着个空了的布包,十根手指冻得乌青。
仵作验过,说她是毒发加高热。那包粉末,泼出去的时候,她自己吸进去的,比我沾在谢澜身上的那点,多得多。
收尸的更夫认出了她,咂了咂嘴。
“哎哟。这不是从前宫里,那位假公主么。”
“造孽。好歹风光了十一年。”
一张破草席,卷了,埋进了乱葬岗。
宗人府的玉牒上,她那一行名字,被朱笔划去。
姜云晟呈笔的时候,父皇说,划重些。
一笔到底,不必留墨。
26
消息递进宫的时候,我正在窗下临帖。
笔锋顿了一顿。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
小禄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公主……”
“知道了。”我说。
我坐了很久。
想起她跪在乾清宫里,笑着嘶喊,这宫里最尊贵的公主,就只剩我一个了。
想起她死在破庙的神案底下,怀里抱着个空布包,十指乌青。
她到死,都觉得这世上最尊贵的公主,本该是她。
可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公主,从来不是名号,不是凤位,不是谁抢来的东西。
是五岁那年,有人肯为一支九凤钗,等你十六年。
是你死了,有人愿意翻遍天下找你。
是你活着,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
她做公主的时候,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
所以她才要抢,要夺,要毁掉一切她得不到的。
也所以,她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
窗外落雪无声,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澜的伤,养了一个月。
能下地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递牌子进宫,求见父皇。
他在乾清宫里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父皇的脸色很奇妙,红是红的,又绷着,像是极力维持天子的威仪,嘴角却压不住。
当日,旨意到了长宁宫。
赐婚。昭阳公主姜如意,下嫁安定侯世子谢澜。择吉日,明年三月,完婚。
母后亲自来传的旨。她把明黄的绢帛放在我手里,端详我半天,忽然眼圈就红了。
“娘娘十六年前就想好了。”她说,“我的如意出嫁那日,十里红妆,我要全京城都来看看。”
“看看我的女儿。”
我捏着那卷绢帛,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柴房的草席,想起两吊钱,想起前世咽气时喉咙里的哨音,想起再睁眼那天,马车里那一缕照在宫墙上的光。
那时候我攥着拳头告诉自己,姜婉儿,这一世,我要一样一样,全都还回去。
如今都还完了。
可我得到的,比还出去的,多得多。
次年三月,我出嫁。
那日天不亮,凤仪宫就灯火通明。
十六个嬷嬷替我开脸、梳发、上妆。母后坐在妆台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不说,帕子在手里,绞了一回又一回。
上妆到一半,她忽然起身,打开随身的锦匣。
九凤衔珠钗。
“来。”她说,“娘娘给你戴。”
金凤展翅,九只凤口衔着的珠子,垂在我眉侧,一晃一晃。
“这支钗,打了十六年。”母后的手很稳,声音却哑了,“打的时候,娘娘想着,我闺女出嫁那日,要做全天下最体面的新娘子。”
“后来你丢了。这钗在库里锁了十一年,娘娘每回开库房,看一眼,锁上,不敢多看。”
“今日,总算,戴上了。”
铜镜里,我看见她笑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嫁衣的大红缎面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母后。”我跪下去,把脸埋进她膝上,“如意回来了。往后,如意一直都在。”
27
十里红妆。
嫁妆从宫门一路排到安定侯府,绵延出去,望不到头。
父皇给了我三千六百抬。母后陪嫁的私庄、田契、铺面,一样一样,都是这些年悄悄置办下的,单子上密密麻麻,每一行后头,都注着一行小字:留给如意。
送嫁那天,父皇亲自送我到宫门。
他站在城楼上,看我的花轿起轿,走了很远,还站在那里。
内侍后来告诉我,花轿拐过街角,陛下在城楼上站了一炷香,末了说了一句话。
“受了委屈,就回家。”
“宫门,永远给你留一道。”
拜堂,交杯,洞房花烛。
红烛燃到后半夜,谢澜挑了盖头,看了我很久很久。
“臣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他说,“从保和殿外,听见那首诗的时候。”
“公主那日说,这个头,你攒了十一年。”
“臣这一颗心,从那日起,也一直攒着。”
“往后,臣替你,护你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很长,也很短。
谢澜没有纳妾,也没有通房。
安定侯府上下,人手一册他亲手写的家规,第一条:侯府之中,夫人最大。
满京城的勋贵,起初笑话他惧内,后来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嫁进侯府第三年,他袭了爵。
北疆有战事,他领兵出征一年半,回朝那天,先进宫谢恩,第二件事,是绕到我窗外的海棠树下,站了半天,才进来见我。
风尘未洗,甲未卸,就那么站在海棠花底下,笑。
像那年宫道上,耳根通红的少年。
他在书房里,同我论诗,同我下棋,输了就赖。
他跟着府里的厨娘,偷偷学做点心,学得满手烫伤,端出来的东西,十回有九回不成样子。
唯独糖蒸酥酪,练得极好。
新婚那年冬天,他端了第一盅进来,白生生,冒着热气,放在我手边。
“臣听说,从前的昭华宫,总给公主送这个。”
他观察我的脸色,斟酌着字句:“往后,公主想吃,臣做。干净的。”
我捧着那盅酥酪,看了很久。
甜香扑鼻,干干净净的甜。
我拿起小银匙,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我说,“比谁都做的好吃。”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
头一个是儿子,出生那日,父皇大赦天下,给孩子取名的时候,翻了三天典籍,郑重其事。
结果满月宴上,孩子被他外公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肯还给我们,说什么“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第二个是女儿,长得像极了我。母后抱着她,眼眶一红:“跟如意小时候,一个模子。”
28
女儿三岁那年,缠着外祖母要听故事。
母后抱着她,坐在凤仪宫的廊下,讲一个小姑娘,五岁走丢了,吃了很多苦,后来回到家,爹爹娘娘和哥哥们,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了一辈子。
女儿听不懂,歪着头问:“那她后来呢?”
“后来呀。”母后笑着,看她怀里的小团子,“后来,她的小团子,正坐在娘娘腿上呢。”
姜治维如今是女儿奴。
三天两头上门,袖子里揣着糖,教我儿子骑马,教我女儿放风筝,被两个小的骑在脖子上,威风扫地,甘之如饴。
姜云晟袭了太子的位。
他仍旧话少,但每回来,行李里总有给孩子们带的书,给我的,是外头新出的孤本。
有一回他站在廊下,看孩子们追着风筝跑,忽然对我说:“三妹,如今瞧着,才知道什么叫日子。”
“从前那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大哥补不上。”他说,“只能往后,多疼你一分。”
许多年后的一个冬夜。
孩子们睡下了,谢澜在灯下看兵书,我绣着女儿的新帕子。
绣着绣着,忽然想吃糖蒸酥酪了。
“想什么这么出神?”谢澜抬头,“嘴角都翘起来了。”
“想吃酥酪了。”
他放下书,起身就去小厨房。
我坐在灯下,听着外头雪落的声音,等我的酥酪。
炉火明明灭灭,照着满屋子的暖。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盅下了毒的酥酪,想起咽气时喉咙里的哨音,想起那句贴在耳边的、温柔的“蠢东西”。
想起再睁眼那天,马车里那一缕照在朱红宫墙上的光。
那时候我攥着拳头,在心里发狠,姜婉儿,你喂我的,你挑拨我的,你毁掉我的一切,这一世,我要一样一样,全都还回去。
都还完了。
她抢走的东西,一分一分,回到了我手里。
她算计的人,一个个看清了她的脸。
她毁掉的母女情,如今好得蜜里调油。
她想要的“最尊贵的公主”,我如今是了,可她到死都不明白,尊贵两个字,从来不在封号里。
不在凤钗上,不在红妆里。
在于这世上,有人肯为你点一盏灯,留一道门,打一支钗,等十六年。
在于你冷过、饿过、死过一回,再睁眼,还敢一步一步,往亮的地方走。
谢澜端着酥酪回来了,热气腾腾,放在我手边。
“趁热。”他说。
我舀了一勺,抬头看他。
烛火里,这个人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看我的眼神,还和许多年前,宫道上耳根通红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谢澜。”
“嗯?”
“这辈子,很好。”我说,“下辈子,也这样过。”
他愣了一下,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
“下辈子,我还去保和殿外,当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