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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2:36

一、千亿家产

上一世,弟弟为了争夺家产,亲手把我推下三楼。

那天他抓住我的领口,满脸狰狞地质问:“哥,你确实什么都比我强!可惜,陆家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记得后背撞上栏杆的剧痛,记得楼下那盏水晶灯越来越近,也记得自己坠落时,弟弟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再睁眼,我回到了继承人确认仪式的前一天。

这一回,我没有再和弟弟争,而是在父母、受托机构代表和家族律师面前,主动签下了放弃第一顺位受让资格的声明。

父亲陆振山拿到文件时,当着外人的面夸我格局。

母亲沈玉兰更是笑得眼角泛起细纹,拍着弟弟陆明远的手背,说他这些年总算没有白受委屈。

“爷爷放进家族信托的核心资产,包括陆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七的表决权,合计估值一千一百八十亿。”

我把笔盖扣上,推开面前的文件,冲弟弟笑了笑。

“明远,你想要的,现在都给你了。”

弟弟刚才还端着酒杯,下一刻,杯子竟从手里滑落,砸得满地碎响!

他死死盯着文件右上角的红色印章,嘴唇哆嗦着,

就在母亲准备上前询问时,他突然扶住桌沿,整个人向下滑去,膝盖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弟弟不顾一地的玻璃碎片,扑过来抓住我的裤脚,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把家产拿回去,求求你了!”

母亲被吓坏了,赶紧让佣人过来帮忙,父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陆明远是什么性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拥有的东西,他都想抢过去,哪怕是一件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他也宁愿砸碎,都不愿留在我的手里。

为了争夺集团继承权,他甚至敢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突然良心发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求饶?

尤其是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面对危险时的反应。

我蹲下来,

弟弟却突然抓紧自己的衣领,拼命想把脖子遮住,只是动作太过慌乱,反而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在他的锁骨上方,几道青黑色的细纹正沿着颈侧缓缓蔓延。

那些纹路极细,仿佛皮肤下面钻进了几条活物,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扭曲。

“明远,你脖子怎么了?”

我伸手,想要掀开他衣领看看,

弟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躲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甚至顾不得母亲就在旁边,急忙压低声音哀求:

“哥,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你先把声明撤回来,其他事情咱们以后再说,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为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眼睛却突然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身后。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正盯着弟弟敞开的衣领。

他的表情很奇怪。

直到注意到我正在看他,父亲才将目光移开。

“陆沉,你能主动放弃这些年和弟弟的争执,爸爸很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不过明远今天身体不舒服,剩下的手续可以改天再办,周律师,先把文件收起来吧。”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

“陆董,按照陆老先生留下的信托条款,长子的放弃声明一旦正式受理,受托机构就必须启动继承变更预审。”

“之后有七天撤回期,除非陆沉先生本人申请撤回,否则即便二公子暂时不接受,也不能直接终止程序。”

父亲表情绷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让陆沉撤回。反正是一家人的事,没必要闹得这么正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弟弟依旧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我。

母亲也赶紧帮腔。

“对啊,陆沉,反正是谁的我们知道就好了,手续就只是一个过场......”

我没有理会他们。

而是转头看向周律师。

“如果我不撤回呢?”

周律师翻开文件,确认了其中一项条款。

“七天内,如果陆明远先生正式接受,受托机构将继续完成资产交割核查;”

“如果他始终不接受,而您的放弃声明也没有撤回,就必须按照补充条款,启动特别核查程序。”

“那就按规定办。”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争了这么多年,我太累了。文件,就是我的承诺。”

“从今天开始,家产与我再无关联!”

话音刚落,弟弟突然挣脱母亲的搀扶,再次扑了过来。

“哥!你不能这么干!”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七天!你知不知道七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父亲猛地瞪大双眼,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陆明远!”

弟弟像是被这声呵斥唤醒,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闭上嘴。

七天?

爷爷留下的信托条款里,确实有一个七天的撤回期,可弟弟刚才的表现,显然不是在担心法律程序。

尤其是刚才说漏嘴,不能听见的人更像是父亲而不是我。

这俩人不是一直一条战线的吗?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陆家某个真正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恐怕比那一千多亿的家产还要重要。

二、七天

其实,放弃继承权,并不是我重生回来之后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

上一世,我为了争夺陆氏集团的控制权,耗费了整整六年。

那时候我一直认为,只有真正掌握集团,才能接触到父亲不愿让我看到的那些资料。

直到临死前一个星期,我才在爷爷留下的信托文件中发现了一条,没什么人在意的规定:

第一顺位的我如果正式放弃,受托机构就得查清将要交出的资产;

而若弟弟七天内不接受,且我也不撤回声明,外部机构便会介入特别核查,连那些长期没人敢碰的医疗公司也必须查。

其中一家,正是六年前发生大火的宁安康复中心。

那场大火造成四十三人死亡。

我的妻子林晚,也死在了那里。

所以只要我放弃,不管明远接不接受,公司都会被查。

六年来,我始终不相信集团给出的事故结论。

林晚生前是宁安康复中心医疗安全部门的主任,专业背景是医疗安全工程。

她对宁安的设施结构、应急通道和消防系统都非常熟悉,甚至参与过部分安全评估。

事故发生的前一天,她告诉我,自己发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等手头的资料整理好,就会向我解释。

结果第二天,她就死在了火场里。

我曾经无数次向父亲申请查看原始监控、设备记录以及事故发生前后的内部通讯。

但每一次,他都能找到理由拒绝。

有时说资料已经移交有关部门,有时说涉及患者隐私,还有时干脆以集团商业机密为由,禁止任何人继续接触。

母亲则一直劝我放下。

她说林晚已经死了,人总要向前看,我作为陆家长子,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整个家族闹得不得安宁。

可就在上一世死亡前,我曾经从一份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值班表里,看到一个根本无法解释的细节——

林晚的名字,竟然出现在火灾结束后三天的医疗值班记录上!

那份记录随后没多久就被集团删除了。

而我,也在准备进一步调查的时候,被弟弟推下了楼。

所以这一次,我不打算再重复上一世的错误。

父亲可以控制董事会,可以撤销我的职务,甚至能够调动集团法务部门阻止我接触内部资料。

但他没有办法随意改变爷爷留下的信托文件。

我主动放弃继承,就是为了让这项义务正式启动。

至于弟弟愿不愿意接受,并不影响我的计划。

他接受,正常核查继续。

他不接受,七天之后启动特别核查。

而父亲如果试图阻止受托机构履行职责,就必须拿出能够站得住脚的理由。

上一世,我想进入父亲的办公室,打开他锁了六年的档案柜。

这一世,我准备让他把柜子里的东西,自己交出来!

奇怪的点在于,

我原本以为,弟弟会迫不及待地接过继承权。

现在看来,他似乎比父亲更不愿意让这套程序继续。

他也有所牵连?

———————————————

离开老宅,我直接去了受托机构。

负责办理交割的周律师已经先一步等在了会议室里,看见我进来,便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递了过来。

“陆先生,您弟弟刚才又联系了我们,要求暂停所有手续。”

“理由是什么?”

“他说自己身体不适,无法在短期内作出决定,希望把七天期限延长到三个月。”

我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申请人一栏空着。

“没有签字?”

“没有。我们要求他提交正式申请,他只肯通过电话表达意见,而且始终强调,希望您先撤回放弃声明。”

我把纪要放回桌上。

“既然他没有正式提出申请,就继续按原来的期限执行。”

周律师点头,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资产目录。

他说,第一轮核查已经启动,陆氏集团需要交出部分资产资料。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书面申请递给了他。

“对宁安康复中心,以及与宁安有关的全部特殊目的公司,一定先进行资料保全。”

“尤其是历史资金往来、设备维护、人员转运和长期医疗服务合同。”

周律师翻了几页,神情很严肃。

“您怀疑这些公司存在资产问题?”

“我怀疑的事情很多。”

“但,我要的不是先给谁定罪,只是在事情查清前,别让原始记录再被改了。”

他沉吟片刻,最终在申请书上签了确认。

我收好回执,准备离开,

手机突然收到一张照片。

发件人是母亲。

照片里,林晚站在老宅院子里的白玉兰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正侧身望着镜头笑。

那是我亲手替她拍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段话。

“陆沉,晚晚已经走了六年,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六年前,林晚失踪后的第三天,母亲也曾经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她说,陆家不能再出事。

她还说,林晚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可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坚持了六年,都不肯相信妻子已经死去。

我没有回复。

刚出公司门,周律师的助理突然追了出来。

“陆先生,集团法务刚刚向我们提交了一份正式异议!”

我接过他递来的文件。

那是六年前,宁安康复中心火灾发生后,我亲笔签署的一份事故善后赔付确认单。

这是,

父亲出手了!

而且,他没有伪造任何签名。

因为那份文件上的字,确实是我自己签的。

三、父亲的第一刀

当天晚上,父亲让我回老宅吃饭。

我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除了父母和弟弟,还有集团法务总监、财务负责人,以及一名跟随父亲多年的董事。

这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家宴。

父亲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文件,见我进门,招呼佣人给我倒了杯酒。

“陆沉,坐吧。今天有些事情,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

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把那份事故善后赔付确认单推了过来。

“六年前,宁安火灾的第一批赔偿款就是通过这份文件发下去的。”

“嗯。”

父亲靠在椅背上,示意法务总监把旁边的材料打开。

“当年宁安出了事,集团成立专项善后小组,你作为长子,主动承担了其中一部分工作,还代表集团签署了相关确认材料。”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你却突然要求重新核查宁安的历史资料,甚至把问题闹到独立受托机构那里......”

父亲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陆沉,你知不知道,这会让集团陷入什么样的处境?”

我拿起文件,

签名是真的。

日期是真的。

就连上面的集团公章,也没有问题。

但这份文件的用途,被父亲巧妙地改变了。

六年前,我签署的内容,只是确认遇难者家属已经收到第一批先行赔付款,并授权专项账户继续支付后续费用。

而父亲提交给受托机构的异议材料,却声称我曾经作为事故善后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参与了事故结论确认和全部档案审核。

他想利用这份真实的签字,制造出一个对我极为不利的事实印象——

当年的事故是你负责处理的,现在又是你提出重新调查,谁能保证你不是在借机销毁或者修改对自己不利的材料?

只要有人相信我当年负责事故调查,父亲就可以把我挡在宁安资料之外;

如果后来查出问题,他还可以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即使独立核查仍然继续,父亲也能借此向董事会、合作方乃至外界宣称:我陆沉,就是六年前事故善后问题的主要责任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外部核查发现什么重大问题,他还可以利用这份材料,将其中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因为六年前,这份文件就是他让我签的。

当时遇难者家属已经在医院等了好几天,第一批赔偿款却迟迟无法到账。

父亲告诉我,集团资金审批需要有人签字,让我先把程序办完,别让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继续受苦。

他说自己和弟弟在国外签合同,赶不回来。

我信了。

而现在,他把我当年的善意,变成了砍向我的刀。

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沉,爸爸不是不让你查,而是做事情总要讲规矩。”

法务总监立即接上话。

“陆总,如果受托机构认定您需要回避,您不仅无法直接接触相关资料。”

“集团内部也可能根据后续核查结果,重新审查您当年的管理责任。”

“如果涉及隐瞒事故或者虚假确认,后果恐怕会更加严重。”

他语气很客气。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看向父亲,“所以,您希望我怎么办?”

父亲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很简单。先把放弃继承的声明撤回来,让受托机构暂停这次变更程序。”

“至于宁安的事情,集团自己会安排人员重新整理,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母亲也在旁边劝道:

“陆沉,你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明远今天身体出了问题,继承的事情暂时办不了,你先把声明撤了,家产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我看向母亲。

我猜他们原本只顾着庆幸明远终于能继承,却没料到还有核查这一关;

如今想的,无非是先拖过这几天,抓紧去堵住漏洞。

“你本来就是哥哥,而且你也已经答应把家产让给明远了,难道还要因为这点小事反悔?”

我突然有些想笑。

六年前,林晚死后,她也是这样劝我的。

当时我怀疑事故另有隐情,想申请重新核查,

可母亲却认为我不顾全大局,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肯体谅。

在她眼中,我拥有的东西,其实就是弟弟的。

而弟弟一旦遇到麻烦,我理所当然应该替他承担。

“爸,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把文件推回去,语气平和,“有一件事情,您恐怕得先解释清楚。”

父亲放下酒杯。

“您提交给受托机构的这份确认单,为什么少了点内容?”

餐厅里安静下来。

法务总监立即拿起文件重新翻看,随后皱眉道:

“陆总,这份材料是从集团档案室调出来的,所有盖章签字的页面都在,不存在缺页。”

“我知道签字页在。”

我看着他,把文件翻到最后。

“我问的是,这份文件原本附带的《赔付授权范围说明》,哪去了?”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授权范围?都过去六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因为当年我签字时,担心集团以后拿赔偿问题推卸责任,所以特意要求法务部门明确我的授权范围。”

“原件一共三页,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我只协助先行赔付款发放,不参与事故原因认定,也不负责现场处置和原始档案审核。”

“这份完整副本,不仅我留了一份,当年负责赔付资金审核的第三方机构也留有存档。”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确认仅涉及先行赔付资金的发放与核对,不构成签署人对事故原因、现场处置及责任划分的确认。

父亲没有说话。

法务总监则拿起那份材料,迅速翻到了签章处。

我继续说道:

“陆董提交的第一份文件,签名和日期都是真的,”

“但他故意省略了限定我授权范围的附件,又在异议函里把我描述成事故善后的主要责任人。”

“如果我没有留下完整副本,这份材料确实可能让受托机构误以为,我当年参与了整个事故结论的审核。”

“完整副本已经送到了受托机构。当年的第三方审核机构也留着一份。”

父亲脸上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

“而且您这份异议最多能挡住我看资料,阻碍不了受托机构自己查下去的。”

“即便我暂时不接触任何一份档案,他们该核验的底层资产,还是会核验。”

父亲忽然冷笑了一声。

“陆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其实我倒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我已经主动放弃一千多亿的继承权,明远也一直是您最中意的继承人,”

“按理说,我终于不再和他争,您应该高兴才对。”

“可您今天费这么大的力气,又是向受托机构提交异议,又是拿六年前的文件来威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父亲,“难道宁安那几家公司的档案,比一千多亿的家产还重要?”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

“陆沉,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他辛辛苦苦经营陆家这么多年,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弟弟,也突然开口了。

“哥,别查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转头望去,才注意到他今晚一直穿着一件高领衬衫,尽管餐厅里开着暖气,领口也始终扣得严严实实。

“宁安的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就算你真查出什么,又能怎么样?嫂子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回不来了?”

弟弟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反问,下意识看向了母亲。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够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尖锐了许多。

“陆沉,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林晚已经死了!意外!早就死了!”

“那场火灾只是死了四十三个人!难道就为了你一个人的执念,要让整个陆家陪你一起毁掉!?”

就在她提到四十三个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六年前,集团公布的遇难者名单确实只有四十三人。

但林晚最后整理的那份值班表上,除了正常的医护人员,还有一组我始终没有查到身份的病区编号。

B3。

我曾经以为,那只是医院内部的一处设备管理区域。

然而,在下午受托机构提供的资产目录里,我又看见了同样的编号。

“宁安康复中心,B3区长期医疗设备维护项目。”

更奇怪的是,这项服务合同的登记状态,竟然仍然显示为履行中。

一家六年前发生重大火灾、相关区域早已宣称关闭的康复中心,为什么还需要持续支付医疗设备的维护费用?

而且整整六年,从未中断。

我压根没有听母亲叫唤的任何内容,而是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妈,您知不知道,六年前地下三层究竟还有多少病人?”

听见这句话,她却突然停住了。

父亲的表情也微不可察地绷紧。

尤其是弟弟,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起来,甚至顾不上遮掩,直接伸手捂住了颈侧。

母亲看了看父亲,随后才重新望向我。“陆沉,你从哪里听说宁安有地下三层的?”

我没有回答。

而过去六年,她每次提起宁安康复中心,都坚持说那里只是普通的医疗康复机构,根本不存在什么秘密病区。

我原本还准备继续试探。

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一条短信:

“陆先生,六年前,你妻子在火灾里最后求救的那通电话,我这里,有录音。”

四、六年前的录音

我借口有事离开,走到车里才点开对方随后发来的音频。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女人近乎嘶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宁安B3,地下还有病人!西侧的门打不开,你们快叫消防过来!”

我几乎几秒之内,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林晚。

结婚那几年,她只要在医院值夜班,半夜给我打电话,总会压低声音,担心吵醒身边的人。

只有一次,她因为救治设备故障和院方吵过架,回家时嗓子哑了整整三天。

录音里的她,比那次还要急。

可还没等我听清第二句话,音频就断了。

我立即回拨,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城西图书馆三楼,别带你的家人。”

我把地址发给了好友陈序,让他明天陪我过去,又打电话安排人核实六年前宁安使用的是哪家应急调度公司。

刚放下手机,母亲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陆沉,饭还没吃完就走,你现在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懂了?”

“临时有事。”

“少拿这种话搪塞我。明天回来把声明撤了!别再闹下去了。”

我望着老宅灯火通明的窗户,顿了一会道:

“妈,宁安出事那天,林晚有没有给您打过电话?”

“没有。”

“那天我忙着安排救治,哪有工夫接什么电话?”

我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城西图书馆。

三楼阅览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她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两只手一直按在包口,桌边还站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正在压着声音劝她:

“何姐,你跟公司有纠纷,找我们解决就行了。把东西还回去,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另一个男人却没那么客气。

“别以为找到陆沉就有人保你。”

“你闺女今年上初二吧?周三下午是不是还在少年宫上课?”

女人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声音小点。”男人伸手按住她的帆布包,“我们也是替你考虑。”

我走过去,将手机放在桌上。

“替人考虑,连她女儿在哪上课都打听清楚了?”

两个男人转过头。拿着包的那个先认出了我,手指松开。

“陆总,误会。我们是何女士公司的,来处理内部事情。”

“内部事情?”我看向何青,“你公司的?”

何青摇了摇头,“前公司。”

她嘴唇发白:“以前的主管派来的。他们让我交出录音。”

男人立即解释:“陆总,那是公司的工作记录,您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

“我确实不知道。”

我拉开何青旁边的椅子坐下,“所以你要不和我解释一下?”

“用我家人近况来威胁的方式?”

他脸上的客气终于撑不住了。

“陆总,大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何必为了一个辞退员工把事情闹大?”

“你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我看了一眼身后,陈序已经带着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现在什么阿狗阿猫都能和陆总这么对话了。”

陈序是我的发小兄弟。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和他的兄弟情,是我和弟弟之间的十倍以上。

“生意场上的,呵。”

“你什么身份来着?”

男人松开帆布包,脸色讪讪,随后掏出手机走到书架旁打电话去了。

不到俩分钟,我手机响了。

母亲。

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

“陆沉,你是不是在城西?”

“那边有人闹事,你先别掺和,我让人过去处理。”

我看了一眼远处还在通话的男人。

“妈,您消息倒是快。”

“你现在身份敏感,别随便替陌生人出头.....”

“是我刚交的朋友。”我打断了她。

“六年前林晚打电话求救,就是她接的。”

几秒后,母亲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你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通话结束,那两个男人也接到了新的指示。

没过多久便匆匆离开,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何青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才敢重新坐下。

“陆先生,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所以你今天要是后悔了,可以不趟这浑水。”

她摸了摸包上的磨损处,问我:“你就不怕我真走了?”

“怕。”

“但我更相信,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心中都有正义。”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从包底翻出一张发黄的工作证。

何青,宁安应急调度中心值班员。

“我原本真不想再见你们陆家任何一个人。”

她把证件压在桌上,“六年前,我向上面报告过地下还有人求救,他们却说我听错了。”

“后来我留的记录被收走,工作也没了。”

“有人三番五次到我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学会闭嘴。”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我听说你连继承权都不要了,还和你父亲闹翻......”

何青苦笑,“我不想永远良心有愧。”

她掏出一枚小小的存储卡,陈序把自己的电脑移到桌上。

完整的录音一共有四分十七秒。

最开始是林晚的求救。

她说地下三层还有二十七个人,西侧防火门无法打开,北侧货梯也被切断了控制,病床上的人根本不能自行撤离。

接线员问她,为什么不从内部解锁?

“权限被收回了!”

林晚声音发颤,“我已经试了三次,系统提示有人从上面锁了门!”

“求你们快一点,烟已经下来了!”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接入通话。

“晚晚,你在B3?”

“妈!您终于接电话了!快让消防从西边下去,那些病人还在里面!”

“谁准你进入核心区的?”

“啊?您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母亲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不知道规定吗!?外面的人不能进B3!”

“为什么不能进?”

“您答应过我的,他们只是接受短期监测,等评估结束就会转回普通病房!”

“现在他们被锁在里面......”

我的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

短期监测?

这四个字和我对林晚的印象不太一样。

录音里,母亲也明显听出了问题。

“闭嘴!身为主任,保密条例你都忘了吗!?”

“......您先把门打开!我当初签字是因为......”

她的话被一阵闷响打断,紧接着传来拖动金属物体的声音。

林晚离开话筒,似乎在阻拦什么人。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做什么?这里明明还有人,为什么要从外面锁——”

录音到这里忽然变得混乱,随后彻底中断。

何青告诉我们,在林晚这通电话后,她试过向外部报警人员转报地下病区的情况,却被主管直接给拦住了。

“后来他们公布的死亡名单是四十三个人,不包含地下那二十七个人。”

“你亲眼见过那些人吗?”我问。

“没有。”

“我接过他们的求援电话,林晚也和我说过他们的身份。”

“所以我能确定,公布的死亡名单里没有这27个人。”

“也就是说,你能证明有人求救,却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她点了点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没有再问,而是叮嘱陈序安排人保护她及家人。

如果有人真去学校找她们,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何青临走时忽然拉住了我,

“陆先生,你刚才听见林主任说的那句‘我当初签字’了吗?”

“听见了。”

“六年前调查组来找过我,问得最多的不是有人为什么被锁在地下,”

“而是林主任到底给谁打过电话。”

“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查她的死因。”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一直想找的,不是她的求救记录。”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几乎破掉的便签,塞到我手里。

“是她签过的那张单子。”

便签上写着一串病区编号,最下面有三个字:二十七。

我刚想继续问,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刚从校门出来,正低头整理书包。

拍摄的位置就在马路对面。照片下面写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跟着受惊。”

紧接着,母亲也发来了消息。

“陆沉,你非要把你妻子的事情翻出来,就别怪我让所有人知道,她当年究竟做过什么。”

两个号码、两条消息,前后只差了十几秒。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发来。

我明白,这是母亲出招了。

五、母亲的第二张脸

好在陈序效率够高。

半小时后,何青发来一段视频,女儿已经安全地坐在家里吃饭了。

人暂时没事。

但我知道,母亲并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不必亲自出面,只要让人去学校门口站一会儿,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重新陷入六年前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集团秘书处给我发来通知,让我暂停参加接下来几次经营会议,理由是有董事会对我的精神状态和判断能力提出疑虑。

呵。

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沉,来康衡一趟。”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林晚做过什么吗?我今天告诉你。”

我到康衡医疗中心时,母亲正在顶楼接待室里等我。

桌上摆着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靠墙的玻璃柜里则放着她这几年获得的各种医疗公益奖项。

她见我进来,先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爸早就说你钻牛角尖,我一直不信。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我打开文件。

六年前,林晚死后,我曾经连续几个月无法正常入睡,接受过心理干预。

前面几页的就诊记录都是真的,但最后一页居然新增了一段三个月前的意见,

称我对宁安事故存在严重的偏执认知,不宜接触相关资料和参与重大经营决策。

“您什么时候给我安排的复诊?”我问。

“这个医生连我的面都没见过。”

母亲把茶杯放到托盘里,

“你既然不肯为了这个家停下来,我就只能让董事们知道,你最近做的决定为什么这么不正常了。”

难怪秘书处今天突然通知我暂停会议。

她今天叫我过来,并不是商量,而是让我亲眼看看,自己有什么筹码。

“所以呢?您准备对外说我疯了?”

“我希望你自己休息一段时间。把声明撤回来,别碰宁安。”

“医生的意见,我可以让它永远留在这个抽屉里。”

她把另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还有,你最好先看看你那位好妻子,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

里面是几张宁安旧项目的技术评估表。

第一张写着患者神经反馈测试,第二张是长期维持病位接收,第三张则列出了二十七个编号,旁边对应着同一项设备运行试验。

三份文件上,都有林晚的签字。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第二张表格的备注栏里,明明写着“部分受试者知情授权材料不完整,须后续补齐”,

而林晚在后面签下了“具备使用条件”。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那确实是她的笔迹。

她工作时写字很快,“具”字下面的三横总是挤在一起。

以前我替她整理过资料,常常拿这件事取笑她。

“看见了吗?”母亲语气有点嘲讽,“你以为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人?”

“地下那些病人,就是她签过字才接进去的。”

“她拿着陆家的工资,参与了项目,最后出了事,却把所有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她知道那些人没有签完同意书?”

“她是主任,又不是第一天进医院。”

我继续翻下去。

其中有一份神经反馈异常记录,报告患者在试验中出现持续惊恐、严重睡眠剥夺和无法自主表达的情况。

林晚在记录后面写了整改意见,要求缩短监测时间,暂停一组设备的使用。

然而几天后,同一批病人的设备重新开机,新的技术评估表上仍然有她的签字。

我以前一直认为,林晚发现宁安的秘密后,立即站出来反抗,最终才死在了火灾里。

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

她曾经有过很多次停下来的机会,也知道有些人正在受伤。

她没停。

“是不是很失望?”母亲问我。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已经拟好的新闻消息,标题写着“陆氏前高管因丧偶创伤影响判断,旧案调查或涉利益争议”。

下面还附着一段林晚参与B3技术研究的说明。

“你继续闹,下午它们就会登上头条。”

我把文件摆整齐,问她:“妈,这些都是原件?”她以为我开始害怕了,语气缓和不少。

“当然。”

“别撤。”

母亲皱起眉头:“什么?”

“发出去吧。林晚签过什么,您可以让大家都看见。”

她盯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说反了。

“陆沉,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嗯。她明知道那些患者的手续不全,还签了字。”

“但您只拿她出来说事,是不是忘了,她是您管的医院里的主任?”

我将第三份文件翻到她面前。

“二十七个人进B3,林晚签的是设备接收。”

“谁把他们送进去的?”

“谁拍板他们接受那些试验?”

“谁又在火灾里下令不准消防进去?”

“别把你妻子的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我没有推。她做过的事,谁也抹不掉。”我说,“所以您也不用拿她的名声威胁我。”

“您真想把她的事情公布出去,我第一个出来承认她有错。”

“至于其他人,我也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母亲突然笑了。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你是真不要自己的前途了?”

她按下桌上的呼叫键,让秘书进来。

“通知集团,陆沉不再负责任何医疗相关业务。”

秘书有些犹豫,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阻止。

母亲选得十分谨慎,拿出来的全是火灾前的旧记录,既能证明林晚参与过B3,又不足以让人看清项目的全部内容。

但她显然没有想到,我追查的重点,已经不再是林晚有没有在B3工作了。

“宁安地下三层六年来还在付维保费,您是知道的吧?”

母亲不再理会我的问题,直接让秘书送客。

中午,集团内部的停职通知正式下来。

我的几个项目被交给其他人,甚至连平时见面还会喊我一声陆总的下属,打电话时也开始犹豫该怎么称呼我了。

我把手机里记下的设备编号发给周律师,让他帮我继续追查。

没错,

周律师,是我的人。

他也是我一直以来,敢于和父亲硬钢的底气之一。

六、弟弟的交易

第三天,陆明远到了我的办公室。

他穿着高领衬衫,身后跟着自己投资公司的财务主管和一名父亲常用的安保顾问。

秘书把人带进来后,那两人很识趣地留在门外。

“哥,咱们谈笔生意。”

他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放在我面前。

我翻了几页,涉及几家投资公司,合起来估值二十多亿。

虽然不全是可以立即变现的资产,但比口头上的兄弟情分有诚意得多。

“你今天不骂我,也不下跪了?”

陆明远勉强笑了一下。

“那天是我失态。你别拿那事笑话我了,哥。”

他拉过椅子坐下,把语气放得很诚恳。

“说真的,以前是我混蛋。”

“我一直觉得爸偏心你,什么大项目都交给你,外面的人也只认你。”

“我心里不服,所以才跟你争。”

我没有打断他。

“可我最近才发现,继承陆家,根本不只是拿钱。”

“宁安当年那件事,唉,”

他长叹一口气,

“很多事情,回头一看才意识到问题,”

“有些东西是爸让我签的,有些账是我名下的公司走的。”

“以前我不在乎,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他说着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几笔医疗项目往来的摘要。

“可你突然放弃继承,导致了受托机构要查底下的公司。”

“那些说不清楚的事情一旦翻出来,我就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略显刻意的委屈。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宁安有坑,打算把我推出去替他们背锅?”

我向后靠,将身体的支撑交给了老板椅。

如果有人告诉他,继承后必须承担这些历史问题,他的确是应该害怕。

但这仍然解释不了,仪式那天,他脖子上的黑纹和近乎失控的情绪。

害怕和惊恐,不一样的。

“所以,你要拿二十多亿来换我撤回声明?”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陆明远低下头,“我以前是想要那一千多亿,可我没想要一个马上就去坐牢的烂摊子。”

“你现在把它让给我,我要是真接了,回头那些事算谁的?”

“你不接不就完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那份声明一天不撤,七天后还得把事情翻个底朝天!”

“爸会不会把以前的账算到我头上?”

“这次又会不会借着查宁安,把我以前做的事一起翻出来?”

陆明远说这话时语速飞快,

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逼急了、终于肯承认自己怕事的富家少爷。

“至于吗?”

我说,“你上次跪在地上,连我裤脚都不肯松,就是怕查账?”

“其实……”

他犹豫着,“我那天看到了一些东西……算了,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不重要,你不会信我的。”

说实话,他这么离谱的理由,反而比前面的一大堆借口更容易让我相信。

陆明远清了清嗓子,把高领往上拢了一点。

“哥,我今天不是来卖惨的。”

“我拿这些公司给你,你撤回声明。”

“而且,我也会退出那些项目,并把你想查的宁安消息也给你。”

“以后你爱跟爸怎么说就怎么说,与我无关。”

“我只想脱离这个漩涡。”

他摊开双手,“你比我聪明,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早晚也能找到的。”

“与其等你把我当仇人,不如趁现在就先把话说清楚。”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条地下走廊,天花板上布满管线,尽头的门印着“B3核心区”。

门旁还有一个编号:03-17。

编号旁的标志我认得。

林晚六年前画过类似的图案,注明那里是独立门禁区,需要单独供电。

“其实,这么多年,这地方一直在运转之中。”

“你都知道这些,还一直帮他瞒着?”我摇头道。

陆明远:“我承认以前帮过忙,但哥,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底下那地方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我不想再沾了。”

“你不是想查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他们正在把B3的设备运走。”

“今天傍晚就有车从西边的货运门出去,我可以把时间和车牌告诉你。”

“你去看一眼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我没有立即答应,

“你怕审查,反倒给我证据......对我这么信任?”

“照片和车牌又不是全部。”他把手机拿远,“我不傻。这些东西真交给你了,我还能拿什么跟你谈?”

“所以,让我先撤回?”

我把股权协议推回去。

“明远,你要真怕为宁安背锅,直接告诉我你签过什么、爸让你做过什么,比拿二十亿买我闭嘴有用的多。”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哥,你是不是真想鱼死网破!?”

陆明远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鞋尖踢了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前死咬着继承权不放,我跟你争,你说我贪;”

“现在我连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还是觉得我在算计你!”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这番话倒像是他真心想说的。

可他越急着让我撤回,我越不让步。

“你可以把你知道的说完。”

“呵,亏咱俩还是亲兄弟呢,一点信任都没有的,‘亲兄弟’。”

他拿起公文包,手机恰好响了。

陆明远走到窗边接电话,我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回答。

“我跟他说了。”

“他不肯。”

“我知道,你别催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挂断后,陆明远转过身,

“哥,东西我先留在你这吧,今天傍晚的事你自己决定。”

“过了这一次,你恐怕就再也看不到B3里面原来有什么了。”

他发来一个时间和车牌,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拨通陈序的电话。

“陆明远给了我一条车队的消息。”

———————————————

傍晚六点,宁安西侧的货运门果然开了。

几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驶出,第一辆的车牌与陆明远给我的完全一致。

我跟陈序坐在路对面。

几个正在拍摄车队的人,都是他临时找来协助的熟面孔。

车队驶出不到两百米,突然停在了路边。

头车的两名保安下车,径直朝我们的车走过来。

为首的人敲了敲车窗。

“陆先生。”

“陆董说了,您要看设备,可以直接回家问他。没必要在路边跟踪运输车辆。”

我看了一眼另一边,父亲的司机已经从后面的黑色轿车上下来,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向我们。

父亲,早知道我会来。

司机把一份装箱清单放到车窗边,隔着玻璃示意我看。

“都是准备报废的设备。陆董说您如果不信,可以去详细检查。”

我下车走到车厢后面。

封条被当面揭开,里面是拆下来的旧床架、监控显示器和已经报废的供氧组件,

堆得很满,却没有一张正在使用的病床,更没有任何病人。

“陆先生,”司机道,“陆董说,您把家里人想得太极端了。”

父亲拿几车废设备把我引到了西门。

我当时以为,他已经趁机把真正的病人从另一条路转走了。

后来周律师查到,父亲同一晚安排了不下于五支车队,出发时间和目的地全都不同。

哪个是真的,根本无从分辨。

我们还没离开,办公室前台打电话过来,

“陆总,这儿有个人一直在等您。”

我回去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等在会客室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走路时左脚不太利索。

他拿出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有七八名宁安的工作人员,林晚站在最前面,旁边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陆先生,我姓赵,赵成海。”

“六年前宁安出事的时候,我是地下设备组的维修工。”

我请他坐下。

他没有接茶,只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本来这东西,我是不敢来送的。”

“可今天早上,他们又找到我了。”

“谁?”

赵成海用仅剩的几根手指压住文件袋,手背上的旧伤随着动作绷得发白。

“......你的家人。”

“他们让我明天之前,把当年从宁安带出来的东西全部交回去,”

“还说,只要我肯配合,以前的事情就不再追究。”

“我想了想,这东西放在我这里六年,每一天都是担惊受怕的日子。”

“交给他们,我良心过不去。”

“现在交给你,算是给我自己画个句号吧。”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手绘的B3结构图,红笔圈住了最深处的一间房。

——零号维持舱。

旁边还有几页林晚的手写记录,提到二十七个维持病位、独立电源和某种不能直接停用的核心设备。

最下面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别让新的继承人接近零号!”

我想起继承仪式上陆明远颈侧的黑纹,忽然觉得那几个字不是普通的安全警告。

“她解释过为什么不许继承人靠近这里吗?”

“没有。”赵成海说。

他停顿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陆先生,你知道我这辈子见过最吓人的事是什么吗?”

我抬头看他。

“不是大火。”

“......是你爷爷。”

“我爷爷?”

“我修零号那套设备的时候,他已经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平时连吃东西都得人喂。”

“我们几个维修工还被交代过,进核心区的时候绝对不能吵到老人。”

“然后呢?”

“有一回设备突然停了,医生把我们叫下去抢修。”

“我刚进门,正好看见他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赵成海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

“不是别人扶他起来的!”

“是他自己下了床,还走了几步,跟个没病的人一样!”

我皱起眉头。

父亲曾经告诉我,爷爷临终前病得非常重,几乎连清醒的时候都很少,更不要说自己起床走动。

“回光返照?”

“绝对不是!”

“老人家当时几乎像是年轻了几十岁,虽然很快就进了办公室,但是,”

赵成海深吸了一口冷气,

“但是后面连续一周,我都能时不时看到他!”

“而且气色越来越好!”

我有点懵,像是在听玄幻故事,“后来呢?”

“后来那天,他忽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我们被下了封口令,所有的人都必须统一口径,没有见过这件事。”

赵成海垂下目光,摸了摸残缺的手指。

“毕竟,大家都怕丢了工作。”

“慢慢地,大家都默认没有发生过,也逐渐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我重新看向桌上的图纸。

零号维持舱。

二十七个不在死亡名单上的病人。

林晚留下的那句警告。

原来父亲拼命藏住的,压根不只是一桩火灾旧案。

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有什么东西比一千多亿的家产还重要。

现在,我有了点眉目了——

那就是,让一个快死的人,

重新站起来!

七、归命

赵成海走后不到十分钟,我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听说,有人拿着你妻子的东西来找你了?”

他甚至没有问是什么东西,显然有人一直盯着赵成海。

“晚上来家吃顿饭吧。”

父亲没有叫其他人,说是吃饭,他却直接让管家领我去了书房。

房里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停在一张监控画面上。

爷爷躺在病床里,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床边有两个医生正在调整设备。

“你爷爷最后那几年,连喝水都需要人帮忙。”父亲坐在一旁,说道。

“这是他去世前十七天拍的。”

画面倍速,爷爷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他先扶着床沿坐起,又在医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竟然松开医生,自己走到了房间另一头。

我注意到,画面最左侧还有一台监护仪。

镜头偶尔扫到隔壁病床,那里躺着另一个人。爷爷站起来的时候,那人的心率猛地下降,几名护士慌忙围了过去。

“另一个人是谁?”我问。

父亲把视频暂停。

“你总爱关注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他死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说道:“你爷爷花了几十亿,终于证明,人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

“可惜他太老了,身体承受不住,没多久还是死了。”

“所以,您接着做了下去?”

“他其实是成功了的。”父亲合上电脑,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投资。

“只是他太急了。”

“而我,比他更有耐心。”

“即使我已经花了这么多年,但也不是急着,今天、立马就见到结果。”

我想起那些还在地下三层运转的设备,以及火灾之后始终没有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二十七个人。

“爸,您今天让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夸自己比爷爷聪明吧?”

父亲看了我一眼,道:

“明远自始至终只想要钱。你比他有能力,有头脑,所以我让他继承遗产,让你掌管公司。”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在他的眼里,继承遗产和掌握公司,完全是俩码事。

“那他为什么跪在地上求我撤回声明?”

父亲的食指在桌沿敲了几下。

“我也正想问你。”

他说,“继承的事情你们争了六年,他却突然不要了......”

“你最近是不是给他看过了什么?”

“您觉得我能知道什么?”

“陆沉,少跟我打哑谜。”

“你弟弟最近身体出了问题,而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放弃继承。”

言下之意,这么巧合的事情,肯定与我有关。

“明远的问题不是我弄的。”

“您要找原因,应该去问他自己。”

我站起身,“视频看完了,我也该走了。”

父亲拿起遥控器,墙上的另一块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病室,许多细线从仪器上伸出来,汇入中央一张形状古怪的病床。

床上的女人躺着,短发,左手上套着一枚很旧的婚戒。

那枚戒指的内侧应该刻着两个字母,那是婚礼前一天,我亲手挑的。

我止住向外走的步伐,猛地扑到画面前,“林晚!?”

没过多久,父亲就关掉了屏幕。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父亲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表情,“我可以让你见她。”

我站在屏幕前,手心里全是汗。

六年来,我反复梦见林晚在火场里求救,却从来没想过,她可能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活着受了六年的罪!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拿她做了什么!?”

父亲重新端起茶杯,直接无视了我激烈的情绪,他笃定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我看着他:“您要想让我撤回,就让我先见到人!”

“毕竟视频可以生成,画面可以做假。”

父亲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给母亲拨了电话。

片刻后,他说,“明天去看看吧。”

我即将离开书房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又补充道:

“陆沉,你和明远不一样。你脑子好使,应该明白,有些门一旦打开——”

“你所做的一切选择,就不再是你真正决定的了。”

“我们一家,要有人把事情继续做下去的。”

“别让我失望。”

陆沉走后,父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默默地继续喝茶。

他身后的书柜突然向前拱起,随后向旁边移开,整个机关毫无声音。

“你就这么摊牌给他看了?”

母亲走了出来。

她一直都在,刚才父亲打电话给她也只是做给陆沉看的。

父亲闻言,喝了口茶水,“现在首先就是完成归命,我们,没有时间了。”

母亲:“直接把明远接入不就行了,现在还和阿沉扯什么。”

“审查那边已经都打点好了,阿沉再想折腾,也没什么意义。”

过去几天,宁安的货运通道几乎没有停过。

对外运走的是废旧设备、拆除的实验装置和过期档案,

但出了对外运出之外,真正重要的,是对内的运进。

那是一批批全新的医疗器械、护理用品,以及整套符合特殊康复病区标准的设施。

二十七名患者一个都没离开,林晚也仍然在零号。

只不过,如今他们都有了另一套能够对外解释的身份、诊疗记录和护理安排。

病区里那些普通医疗设备也不是摆设,确实承担着维持患者生命的工作,真正的归命部分则被隐藏在另一层运行系统之中。

“受托机构的人已经来过第一轮了。”

母亲继续说道,“他们看到的是一家仍在正常运营的康复中心。”

“继续往下查,光核实那些病人的身份和过去六年的记录,就够他们忙上几个月。”

刚才父亲还在和陆沉说,希望他撤销声明,其实也是障眼法。

无论陆沉撤销与否,无论审查会不会继续进行,甚至于无论财产是放在谁那里,他们俩人都已经不在乎了。

这么和陆沉说,不过是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底牌可以继续上桌博弈。

实际上,昨天B3的改造就已经完成了。

换言之,陆沉一直以来的最大底牌或者说最大依仗,没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我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你知道靠的是什么?”

“是化敌为友。”

“迟早有一天,阿沉会找到B3的真相,而且迟早有一天,阿沉也会成为和我们一样,获取无穷的寿命。”

母亲目录疑惑,“献祭一个明远?够吗?”

“今早我刚收到报告,归命有了突破性进展,”父亲露出了笑容,“二十年之内,核心再也不用直系血脉了。”

“什么!?”

“老陆,你说真的!?”

父亲示意母亲坐下,稍安勿躁。

“阿沉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这才多久,他就已经差点摸到了B3的真正秘密。”

“你觉得,咱俩一直这么瞒着,未来如果他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会怎么做?”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啊......”母亲语气有些犹豫。

然而,陆明远也是一家人。

他们俩却早就将其看作了延续自己生命的电池。

“放心吧,明天他亲眼看到了归命系统,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父亲微笑着道,“这小子看似不贪婪,实际上野心比我可大多了。”

“这可是永生的名额!”

母亲也是点着头。

“对了,明远的文件,你帮他签了吧,这么耗着纯浪费时间。”父亲话锋一转。

“对外宣布明远正式继承家产,然后直接安排他进入治疗吧。”

外界只会知道,陆家二公子刚刚继承千亿家产,便因突发重病不得不长期接受治疗。

至于真正的受益权如何安排、信托资产由谁继续管理......

依旧会回到父亲的手里。

“他说的穿越......你怎么看?”

陆明远,在和陆沉谈判无果后,最终还是找到了他亲爱的老父亲,彻底摊牌,以祈求不被献祭。

——重生,不仅仅只有陆沉,陆明远也穿越了。

所以他在那天直接向陆沉下跪,就是因为他提前就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不过头脑简单的他以为,自己身上的问题、七天后突然变成了植物人的状况,都是和继承财产有关。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其实早就注定了,无论他接不接财产签不签字,归命系统中的继承人人选只有他一个。

这是这么多年体检所做的,长年累月的改变。

陆明远跑到父亲面前摊牌,为了获取父亲的一线仁慈,他甚至愚蠢地全盘托出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换来的,是父亲的进一步轻视。

“唉,烂泥,始终是烂泥。”

八、真正的继承人

第二天上午,母亲亲自来接我。

车子驶进宁安康复中心时,我一度以为她带错了地方。

六年前发生过大火的旧楼已经重新装修,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匾,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接待病人。大厅里人来人往,甚至还有家属推着轮椅从我们身旁经过。

一路向下,直到电梯停在地下三层,我都没有看见任何异常。

母亲带我穿过走廊,沿途不断有人向她打招呼。

“沈院长,十七床今天的情况不错,下午要不要安排康复训练?”

“按原来的计划来,注意别让病人太累。”

交流自然、正常。

这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铁笼、锁链,更没有那些只能在电影里看见的恐怖实验设备。

有的只是整洁的病房、正常工作的医护人员,以及一份份摆放整齐的医疗记录。

“怎么样?”

母亲停下脚步,笑着问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宁安地下有什么?现在亲眼看见了,满意了没?”

“这里,是B3?”

“当然,你以为核心设备是能够随便移动的吗?”

“你爸随便一些小动作,就让你以为我们真的转移了b3,呵呵呵。”

“那27个人,就在前面。”

母亲直接带我走进了另一片病区。

几十张病床在不同的病房内整整齐齐,每张床前都有姓名、诊断结果和对应的护理记录。

有人正在接受输液,有人在护士的帮助下翻身,还有个老人坐在床边,慢慢吃着一碗粥。

当然大部分都是植物人。

“这些人都是长期接受特殊康复治疗的患者。”母亲拿起一份病历递给我道。

“那二十七人,就在他们之中。”

他们成功地把这个秘密,变成了一家真正的康复医院。

母亲继续往里走。

七拐八绕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病房外——

“重点VIP私人监护室”

一扇不起眼的门缓缓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病床。

其他都是各种各样的设备和仪器。

整个房间虽然高科技风格,但是让我有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

我一眼就看见了林晚。

六年了。

她的头发剪短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厉害,脸颊几乎没有血色,后颈连着几根透明管线,身旁的一大堆仪器在发出规律的轻响。

“晚晚……”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冷得吓人。

她的眼皮轻轻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一条缝。

但这么长时间的卧床,她全身的肌肉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萎缩,对于外界的反应也几乎没了。

她没有睁开双眼。

“是我,陆沉!”

我低下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来接你了。”

林晚的眼角慢慢流下一滴泪。

母亲没有打扰我们,直到我注意到床头另一台仪器。

上面有两组心率。

其中一组属于林晚。

另一组,却明显不是成年人的心跳。

“这是什么?”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晚晚出事的时候,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

我愣在原地。

“妈……你说什么!?”

“你的孩子。”

母亲看着那台仪器,“六年前,我们发现晚晚怀孕以后,本来准备终止妊娠。后来才发现,陆家的直系血脉恰好能与零号建立最稳定的连接。”

“所以,我们把孩子留了下来。”

我缓缓低下头。

林晚的小腹并没有正常孕妇的形态,仪器却仍然显示着那道微弱的生命信号。

母亲解释,归命让胎儿的发育几乎停在了六年前,却始终保留着那条血缘连接。

也正是因为这条连接,林晚才能成为整个系统的中枢。

这也是为什么,父亲能够打破爷爷那短期寿命的局限。

“你们......”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拿我的妻子和孩子,做了六年的实验!?”

母亲没有回答。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是我妻子!那是我的孩子!”

母亲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

她指向病床上的林晚。

“最早那批实验,她自己也参与了!”

“那些不合规的病人,是她签字接进来的。”

“后来发现事情没办法收场,才突然闹着要救人。”

“是她想要赎罪,而不是善良!”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母亲整理了一下衣领,做了个深呼吸。

“我们在进行的,是一个伟大的事业。”

“你想象一下,突破人类的寿命,无论过程、手段如何,我们的结果都是划时代的!”

“在历史的前进车轮上,牺牲,必然存在。”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她做错了事情,自己选择了接受惩罚。”

“这是担当。”

“陆沉,别被你的妻子给比下去了!”

母亲离开,门关上了。

我重新坐到林晚身旁。

“别怕。”

我重新握住她的手。

“我一定带你们出去。”

———————————————

从进入B3开始,我就被半软禁了。

虽然母亲觉得没必要,在她看来,我已经彻底失败。

因为最大的底牌对他们已经毫无杀伤力。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到宁安探望林晚,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偶尔还会陪着母亲查看其他患者的治疗情况。

父亲对此很满意。

直到第七天。

那天上午,父亲终于亲自来到了宁安。

陆明远也被带来了。

他瘦得不成样子,颈侧的青黑色纹路一直蔓延到下颌,

整个人恍恍惚惚,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看见我,他双眼重新聚焦,忽然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父亲站在一旁,没有阻拦。

“明远,别闹了。”

“今天只是最后一次治疗,结束以后,你就是陆家正式的继承人。”

“我不做!”

弟弟转头愤怒地瞪着父亲,

“我可是你的亲儿子!!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骗我!?”

“哥,别信他们,千万别信!我什么都告诉了他......”

父亲皱起眉头,直接打断了明远的絮絮叨叨,

“带进去。”

两个工作人员将陆明远扶着,拖向了隔壁的一个房间。

母亲告诉我过,那是新建的承命室。

他的叫喊声很快被厚重的隔音门挡住。

我看着父亲。

他注意到了我复杂的眼神,开口道,

“阿沉,别可怜你弟弟。”

“有所得就要有付出。”

父亲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

“你弟弟从小享受了多少东西?现在只是让他承担一些该承担的责任。”

“等我们这一轮完成,归命就基本能摆脱血亲限制了。”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以后你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

“林晚呢?”

父亲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

“我会想办法,一直维持住她的生命。”

“现在,我们就做到了让自己永生,那未来呢?”

“一切,皆有可能。”

我看着他的笑容,微微蹙起眉头,

“爸。”

“您是不是一直觉得,这么久一来,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

我没有等他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

下一刻,病区入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工作人员匆忙赶来,其中一人脸色苍白,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父亲的表情终于变了。

“谁让他们进来的?”

“陆董,他们有正式手续,而且……而且有武装。”

“安保呢?”

“我们六道大门,全被突破了!?”

父亲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疯了!?”

“怎么可能!?”

我笑了笑。

“爸,我对您的了解,远超过您对我的了解。”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您以为,这么多年我就只是经营公司商务吗?”

“虽然您把我软禁在了这里,但是,”

“我的人在外面可一刻都没有停歇。”

跟着调查人员进来的,还有许多穿着急救服的医护人员。

而更多的人如律师团、半涉黑安保等等,都干脆直接没有下来。

调查人员并没有去碰任何设备,而是直接拿出二十七名失踪患者的原始资料,与病房里的人员逐一核对。

母亲意识到不对,连忙上前阻拦,

“这些都是正规收治的患者!你们有什么权力……”

但是没有人理会她苍白无力地阻拦,

我直接一一点出了那二十七个植物人。

然后看向父亲,

“是的,爸。”

“我不在乎什么永生。”

“我也没有您想的那么,”我斟酌了下词汇,“珍惜我们的家族和产业。”

以前的我,可能会真的站在父亲这边,毕竟这可是永生,还有几乎用不尽的财富。

但是死过一次后的我,真的受够了这畸形的家庭。

承命室里的警报突然响起。

陆明远的身体剧烈抽搐,颈侧的黑纹像是活过来一样,迅速向胸口蔓延。

母亲惊叫着冲向控制台,却被现场负责医疗处置的人员拦住。

“不能停!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知道。”

我示意医护人员继续。

随着患者脱离宁安的设备,一个个接入带来的独立生命支持,归命系统的负载开始下降。

父亲猛地扶住墙壁。

刚才还挺直的腰背,竟然一点点佝偻下去。

母亲也开始剧烈喘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

他们借来的生命,失去了支撑。

“这就是您说的永生吗?”

我和父亲对视,“一旦源头被断,所有的效果消失不见。”

摇摇头,我没有等父亲的任何话语,而是转身去了零号病室。

房间里,监护仪正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林晚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不知道她对外界有多少感应。

“晚晚,别怕。”

“他们……”

“都出去了。”

林晚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道微弱的胎心信号,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旁边站着好几个医生,

其中一个告诉我,零号,也就是林晚与归命连接得太深,母子二人基本......

我抱着林晚,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

最终,林晚和孩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事情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父亲和母亲因宁安非法实验、人员囚禁及六年前火灾相关问题,被判入狱。

陆明远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同样没能逃开自己经手过的那些违法事务。

陆氏集团,我正式接管了所有业务。

很多人都说,我是陆家唯一一个还有良心的人。

为了查明妻子的死亡真相,我主动放弃千亿家产。

为了救出那些被囚禁的患者,我不惜与自己的父母决裂。

最后,甚至亲手毁掉了一个邪恶系统。

有人给我送来锦旗,有人主动联系媒体,希望把我的经历拍成纪录片。

陈序在林晚的葬礼上,拍着我的肩膀说:

“兄弟,苦了你了。”

“不过好歹让正义得到了伸张。”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总算结束了。”

番外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陈序陪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开车离开。

墓地里的林晚沉默着。

我,也沉默着。

半晌,

我点起一根烟,

“嘶——呼——”

取出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父亲熟悉的声音。

......

“阿沉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这才多久,他就已经差点摸到了B3的真正秘密。”

紧接着,母亲问:

“那明远呢?”

父亲笑了。

“明远?烂泥,始终是烂泥。”

......

很多事情。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比如,从我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让人盯住了陆明远。

上一世,他亲手将我推下三楼的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同样的机会。

在我的监控之下,陆明远的太多举动非常理能解释。

尤其是他在继承仪式上突然下跪,

颈侧出现那些诡异的黑纹.....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推理再离谱,也很有可能就是唯一的真相。

——重生的,或许不止我一个。

然后这个蠢货,在压力之下真的摊牌了。

他直接去了父亲那里。

用事实和预测,证明了他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而上一世,在成为继承人后的第七天,他就被送进了一间病室,从此再也没能醒来。

所以,我一直都不能理解我弟弟的脑回路。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这也是我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快速拿下他的原因。

和有脑子的人下棋,我可以预测对方的下一步,五步,甚至十步。

但是和蠢货下棋,我完全不知道对面下面会干甚。

比如突然就掀了棋盘开始跳脱衣舞之类的。

这怎么预测!?

七天后,陆明远你是被父亲给关起来的。

你现在提前去找父亲投降,

期望他的仁慈吗?

愚蠢的莫名其妙。

果不其然,父亲相信陆明远的说法之后,直接给他软禁了起来。

那座老宅,我住了二十多年。

父亲最喜欢的书房,当年还是我负责安排重新装修的。

他以为自己关上门、屏蔽外部通讯,就能把所有秘密留在房间里。

呵。

如果不是上一世弟弟这个脑残不按常理出牌,

就算几个他们加一起,都不够我玩。

集团,

到最后父亲还以为他是实际掌权者。

周律师从刚进入集团开始就是我的人。

夸张点说,上上下下,几乎整个公司,都在我的手掌中。

所以母亲取消我的业务,父亲踢我出办公室......

这些举动是多么的可笑。

何青、赵成海他们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说难听一点,我的秘书半天就能搜集一大箩筐类似的”证据”。

他们,不过是我引导出来的幌子。

让迟钝的父亲,看到“我的调查进度”的障眼法罢了。

我一早就知道宁安B3,只是一直都没摸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

上一世我没在意。

这一世复盘之后,我才明白,这个不起眼的小研究医院,

竟然才是一切秘密的源头!

所以,我需要进去。

父亲安排的那五支车队……

想到这里,我再次笑了。

那是父亲整场“布局”里,我唯一欣赏的一笔。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把宁安真正的秘密转移出去。

连陆明远都这么认为。

但在那天晚上,我的人就已经告诉我:

有几批设备,根本不是往外运的。

而是往B3里面运。

我当时还不知道父亲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几天后,相关的采购清单、人员调动和验收安排接连出现,我才逐渐明白。

父亲竟然准备把整个地下三层,改造成一家看上去完全正规的康复中心。

这真是个好想法。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真正能够正常运行的医疗体系里。

调查者看到的每一张病床、每一台仪器,都有真实用途。

至于背后究竟还在做什么,又有几个人能够看懂?

父亲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竟然无意间替我解决了最困难的问题。

我原本还在考虑,未来该如何把归命从地下实验室里带出来。

他却已经替我找到了方向。

更令人惊喜的是,父亲为了赶在七天之内完成改造,不得不继续使用集团多年合作的那些设备和技术服务渠道。

其中大部分是我的人。

自那之后,宁安B3对我便等同于透明。

“归命计划”,

啧,

知道了这个计划后,我是真的被爷爷的天马行空给震惊了。

太天才了!

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

于是,我去了。

在布置好外面的各种操作之后。

母亲亲自带我进去,像介绍自己的得意作品一样,一样一样地向我解释。

他们以为,B3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无论是法律还是物理,都没有被突破的可能。

所以,放心大胆地将我直接半软禁在其中。

呵呵。

而在那里,我终于得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林晚。

以及我们的孩子。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说实话,知道她怀孕的时候,我确实很难受。

那毕竟是我的妻子。

是我曾经,想过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而那个孩子,如果没有这乱七八糟的意外,现在应该已经五六岁了。

我低下头,点开手机里的另一份资料。

这是一项新的归命实验。

实验编号后的进度栏里,写着:

非血亲核心替代,第三阶段验证完成。

父亲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甚至可以说,他对这项研究寄予了全部希望。

他r认为只要献祭陆明远,就能再获得二十年的稳定期。

等到下一轮,归命便不再需要自己的子孙。

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都能成为新的归命核心。

这个方向是对的。

只是他的格局,太小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想活得更久了。

他们有钱。

有权。

有资源。

有无数普通人拼尽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可他们仍然会老,仍然会死。

而一个快要死的人,为了再活十年,究竟愿意付出什么?

这个问题,我父亲没有考虑过。

因为他只想着让自己活下去。

他害怕衰老,害怕死亡。

我低下头,翻开了最新的项目计划书。

首批受试者,预计两千七百人。

而且,这一次,他们不需要被关进地下病区。

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参与了什么。

父亲为了躲避审查,费尽心思改造的那套医疗体系,恰好可以成为这项计划的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谢他。

他用几十年时间,把归命雏形做了出来。

又亲手帮我证明,这东西可以藏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想到这里,我伸手摸了摸墓碑。

“晚晚,对不起。”

我轻声说道。

“不过,你应该会理解我的。”

“毕竟,你当年也曾经为了自己的前途,选择过那些无辜的病人。”

“现在,轮到我了。”

雨渐渐下了起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司机替我打开车门。

“陆董,康衡那边的人都到了。”

“嗯。”

我坐进后排,接过他递来的文件。

那是一份合作名单。

名单上,有几位曾经在公开场合指责陆家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人。

也有几位在宁安事件曝光后,第一时间向我表示支持的商业伙伴。

当然,还有更多不愿意公开身份的人。

他们都很有钱。

也都很怕死。

而这些人,将会成为我未来最重要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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