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子时三刻,凌霄峰顶的寒风把窗棂吹得呜呜作响。
许长陵抱着自己那床绣着两只鸭子的灰布棉被,熟练地用脚尖顶开寝殿厚重的紫檀木门,蹑手蹑脚挪了进去。
殿内地面铺着整块千年暖玉,地底引了地心赤炎火脉,丝丝缕缕的热气顺着青砖缝隙直往上冒。屋子正中央,横陈着一张宽逾丈许的寒玉暖髓榻。
榻上盘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月白暗纹流仙裙,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着。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无波,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青云宗第一剑仙,凌霄峰首座,澹台清璇。
也是许长陵名义上的便宜师尊。
许长陵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淌到棉被上。他体内那股天生自带的极阴玄气又在经脉里造反了,冷得他牙齿格格作响,骨髓深处结冰般发紧。
他没有客气,径直走到床榻边缘,将被子往床尾一扔,整个人像条风干的咸鱼,直挺挺朝榻角倒了下去。
后背挨上暖玉的一瞬间,周身僵硬的皮肉舒展开来,喉咙里溢出一声惬意的呼气。
还没等他把被子拉到脖子,一股冰凉彻骨的剑意贴着他的头皮掠过,斩落了他两根额前碎发。
许长陵猛地睁开眼。
澹台清璇不知何时收了功,双眸冷若寒潭,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她搁在膝头的玉手微微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颜色,声音冰凉得像含着冰碴子。
几岁了,睡觉还要人陪?
许长陵揉了揉被削断头发的脑门,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这位名震天下的高岭之花。
师尊,弟子这是顽疾发作。整个凌霄峰,就你这屋子装了地暖,你这床垫子热乎。我就借个边角躺躺,绝不越过三八线。
借个边角?
澹台清璇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起来。
本月三十天,你来了二十九次。剩下那一天,是因为你被掌门罚去后山思过崖挑水。
许长陵理直气壮道:那正好说明弟子持之以恒,尊师重道。
荒谬。
澹台清璇长袖一挥,床榻边缘骤然升起一道无形气墙,直接将许长陵连人带被弹飞出去。
许长陵在半空翻了个跟头,棉被掉在地上,他稳稳踩在被面上,脚趾在冰凉的地面缩成一团。
她神色微敛,眼神挪向窗外的风雪,语气没有起伏:你已及冠,男女有别,师徒有份。日后若再这般不知分寸,擅闯本座卧房,本座便将你经脉封印,丢去极北冰原自生自灭。
许长陵体内的阴寒之气正在四处乱窜,冷得他手指发麻。听到这话,他肚子里那股积攒了几个月的反骨登时冒出了尖。
天地良心,他上山三年,每天辰时起来挑水劈柴,巳时练剑,申时炼丹,晚上还要忍受经脉冻结的痛苦。
这女人修无情剑道,心肠硬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坚挺。自己每次过来不过是蹭蹭地暖,连她衣角都没碰过,如今倒成了不知分寸的登徒子。
许长陵一把抱起地上的被子,脖子一梗,冷笑出声。
行,澹台峰主,您清高,您了不起。
澹台清璇眉心微跳:你叫本座什么?
许长陵下巴扬起,眼神斜睨着她:你不陪算了,你以为全宗门就你这屋子热乎?外边一堆人上赶着陪我睡觉!
寝殿内骤然死寂。
窗外的风雪声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剑气撕成碎片。
澹台清璇坐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愕然,紧接着,那层平日里恒古不化的冰霜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
许长陵甩了甩衣袖,抱着被子大踏步朝门外走去,脚步声踩得地板砰砰直响。
我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明天晚上,您就算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稀罕来您这硬板床上受罪!
话音落下,他哐当一声摔上房门,狂风卷着雪沫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鲛绡帐幔疯狂翻滚。
澹台清璇僵坐在寒玉暖髓榻上。
她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一堆人上赶着陪他睡觉?
这逆徒在说什么胡话?
整个青云宗,上至长老下至杂役,谁不知道凌霄峰的许长陵整日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哪来的什么一堆人?
那些人是谁?
外门的师妹?内门的师姐?还是别的峰那些不安分的女子?
澹台清璇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许长陵离开时那句狠话。
她合上双眼,试图运转宗门无上心法《冰心诀》。
然而灵气运转至第三个大周天,许长陵那副欠揍的嘴脸和那句外边一堆人上赶着陪我睡又硬生生从识海深处蹦了出来。
噗嗤一声轻响。
殿外百丈开外,一座耸立千年的积雪石峰,被凭空溢出的狂暴剑意齐刷刷削去了半截山头。
这一夜,凌霄峰顶剑气纵横,彻夜未息。
第二章
第二天夜里,子时。
许长陵盘坐在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偏房里,整个人裹成了粽子。
体内玄脉如同冰窖开裂,刺骨的寒意从尾闾穴直冲天灵盖。他呵出一口气,白气在半空直接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了一地。
不行,再这么硬抗下去,明天青云宗就可以直接开席了。
许长陵咬着牙,掀开三层厚棉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与此同时,凌霄峰主殿屋顶上,一道白色倩影静静伫立在夜色中。
澹台清璇换了一身墨色夜行披风,隐匿了周身全部气息。她垂眸盯着下方那个在雪地里鬼鬼祟祟移动的身影,神识如无形丝线紧紧缠绕在许长陵身上。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逆徒口中那些上赶着陪他睡觉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若是哪个宗门妖女敢诱拐凌霄峰弟子行苟且之事,她手中的太白青霜剑绝不介意染一染血。
只见许长陵没有朝平日里女弟子居多的落霞峰跑,反倒一路猫着腰,七拐八弯钻进了后山的密林里。
他在一处偏僻的假山阴影下停住脚步,抬手掐了个隔音诀,随后发出了三声极低沉的鸟叫。
咕咕,咕。
不多时,林间积雪发出一阵沉重的嘎吱声。
一道魁梧雄壮的身影从树影后挪了出来。来人身高近八尺,肩宽背厚,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浑身肌肉把外门弟子的灰袍撑得几乎要炸开。
赤阳峰首座大弟子,专修外门肉身与大日真火的熊霸天。
澹台清璇站在云端,眉心狠狠拧成了一个结。
熊霸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人深更半夜在后山密会,意欲何为?
树林底下,许长陵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攥住熊霸天粗壮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东西带来了没?
熊霸天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神情同样紧张万分,像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死死包裹的物件:带来了,按你的吩咐,这玩意儿刚从地火炉里捞出来,热乎得很。
许长陵眼中精光大放,咽了口唾沫:好兄弟,今晚全指望你了。走,屋里说话,外边风大,别冻坏了宝贝。
熊霸天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反手搂住许长陵的肩膀,两人勾肩搭背,身子挨着身子,步履飞快地朝着许长陵的偏房溜去。
云层上方,澹台清璇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的神识清清楚楚捕捉到了熊霸天的动作。
那只满是黑毛的大手,正大光明搭在许长陵单薄的肩膀上,甚至还用力捏了两下。而许长陵不仅没有推开,脸上竟然露出了迫不及待的急切神情。
澹台清璇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刺破手心。
这算什么?
这就是他所谓的外边一堆人?
他是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偏房内,房门被许长陵一脚踹上,紧接着落下了足足三道禁制。
澹台清璇无声无息落入院中,站在紧闭的窗前。
透过窗纸上泛黄的光影,她看到屋内的油灯被挑亮了。
许长陵的声音透过缝隙飘了出来:快,脱了,别磨蹭,我都快冻僵了。
熊霸天粗声粗气地抱怨:催什么催,这大冷天的,你这屋里跟冰窖似的,先容我运个气。
别运气了,赶紧脱,脱了直接上床!
刺啦一声。
那是衣物摩擦、甚至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窗纸上清晰映照出熊霸天褪去外袍、露出宽阔胸膛的庞大阴影。
随后,许长陵的影子也凑了过去,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熊霸天身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嘶……得劲,太得劲了,再靠近点,整个贴上来!
熊霸天的嗓音带着几分粗重与隐忍:你轻点蹭,老子身上的火气刚提上来,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嗯……慢点……
窗外,风雪骤停。
澹台清璇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九天玄雷在识海深处连环炸裂。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绝美面容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她修道八百年,渡过九重雷劫,斩杀妖王无数,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道心剧烈摇晃,几乎要当场崩塌瓦解。
第三章
屋内,烛火摇曳。
许长陵整个人像只八爪鱼,把手脚全都死死贴在熊霸天的后背和胸膛上。
熊霸天整个人赤着上身,皮肤表面泛着赤红色的光芒,头顶冒出阵阵白烟,赫然是一座正在全力运转的大型人形锅炉。
《大日金身决》第三层,气血如沸,皮肉温度高达两百余度。
许长陵体内的极阴寒气顺着毛孔往外排,接触到熊霸天滚烫的皮肉,发出哧啦哧啦如同烤肉般的声响。
许长陵舒服得浑身毛孔倒戈,嘴里不住念叨:熊师兄,你这大日金身决真是神功。比我师尊那块破玉强多了,受热均匀,还能自动调节温度。
熊霸天咬牙切齿,满头大汗,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许长陵,你少他娘的废话!老子是赤阳峰内门首席,不是你屋里的电热毯!说好的玄阶上品的《惊鸿剑决》抄本呢?
许长陵眼皮都没抬,空出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啪的一声甩在熊霸天脸上。
前半卷,拿去。只要今晚你把我这被窝烘到天亮,后半卷明早结清。
熊霸天用下巴夹住秘籍,扫了两眼,脸上的憋屈瞬间转化成了狂喜。
行,成交!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今晚这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老子非把你这身皮扒了不可!
放心,我许长陵守口如瓶。你往那边挪挪,我左腿还没热透。
两具身躯在狭窄的木板床上挤来挤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窗外,澹台清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院落。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破门而入。
这位名动天下的清冷剑仙,平生第一次落荒而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御剑回到主殿的,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指尖冰冷得可怕。
整整一夜,主殿的灯火未熄。
天刚蒙蒙亮,暴风雪渐歇。
熊霸天扶着酸痛的后腰,脚步虚浮、两腿发软地从许长陵的偏房挪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一副气血亏空到了极点的模样。为了给许长陵驱散那一整夜的寒气,他体内的真火几乎被抽调一空,整整运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的大日金身,差点没把他当场炼成肉干。
造孽啊……熊霸天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喃喃自语,这钱真不是人赚的。
话音未落,回廊转角处,一名端着早膳的戒律堂执事弟子愣在了原地。
执事弟子揉了揉眼睛,视线从熊霸天敞开的衣襟、胸口处被极阴之气冻出的青紫淤痕,一路下移到他颤抖的双腿上,最后定格在房间里正躺在床上懒洋洋伸懒腰的许长陵身上。
当啷一声脆响。
装满灵粥小菜的红木托盘摔得粉碎。
执事弟子嘴唇哆嗦,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熊……熊师兄?你……你们……大清早的,你扶着腰从许师兄房里出来?
熊霸天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妙,连忙挥手想要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许师弟他冷,我只是脱了衣服帮他……
闭嘴!
执事弟子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双手抱头,整个人疯了一样朝山下狂奔:救命啊!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赤阳峰大师兄在凌霄峰失身啦!
熊霸天僵在原地,尔康手停在半空。
屋内的许长陵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坏了,这小子嗓门怎么比宗门警世钟还大?
短短半个时辰。
一条耸人听闻的流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青云宗七十二峰。
凌霄峰关门弟子许长陵,因求爱师尊不得,因爱生恨,当晚便将魔爪伸向了同门师兄弟。
而受害者,正是素来以刚猛勇武著称的赤阳峰大师兄熊霸天。
据说熊霸天今早出来时,衣衫不整,浑身青紫,连路都走不稳,险些道基尽毁。
整个青云宗炸开了锅。
第四章
辰时三刻,凌霄峰大殿。
殿内的气压低沉得如同九幽深渊。
澹台清璇端坐在高台之上,长剑横在膝前,面容笼罩在一层寒霜之中。大殿两侧,宗门戒律堂的三位执事长老肃然而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阶下,许长陵老老实实站着,熊霸天则跪在一旁,硕大的脑袋几乎埋进了裤裆里。
启禀峰主。
戒律堂大长老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关于今早外门流传的……呃……伤风败俗之事,老朽等已初步查验。熊霸天身上确有剧烈的真元亏空痕迹,经脉受损,气血浮躁。不知峰主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
澹台清璇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熊霸天,最后落在许长陵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平静,反而带着某种审视怪异生物般的荒谬与隐忍。
许长陵,你昨夜做了什么?
许长陵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回师尊,弟子昨夜只是和熊师兄秉烛夜谈,切磋了一下功法心得。
切磋心得需要脱光衣服?
戒律堂二长老忍不住插嘴,胡子翘得老高:熊霸天脖子上的青紫抓痕是怎么回事?你作何解释?
那是冻疮!不是,那是寒气拔火罐拔出来的!许长陵据理力争。
全场死寂。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剧烈抽搐。
拔火罐?
修仙之人,筑基圆满,体内诸邪不侵,你跟我说在三九天拔火罐?
澹台清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衣袖:戒律堂长老先退下吧,此乃凌霄峰内务,本座自会清理门户。
大长老如蒙大赦,连忙领着人连滚带爬退出了大殿,临走前还不忘投给许长陵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
大殿的大门轰然紧闭。
殿内只剩下师徒三人。
澹台清璇看着地上跪着的熊霸天,冷声道:熊霸天。
弟子在!熊霸天浑身一抖。
念你初犯,去后山万剑窟面壁三个月,抄写《清心寡欲经》一千遍。滚。
是!多谢峰主不杀之恩!
熊霸天连滚带爬,化作一道火光冲出侧门,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十头太古凶兽在追杀。
大殿内终于只剩下许长陵一人。
澹台清璇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月白长裙在地砖上拖曳出沙沙声响。
她在许长陵面前三步站定,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许长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倒退了半步:师尊,您别这么看着我,我真是清白的。我对熊师兄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我发誓!
澹台清璇没有发怒。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三分震惊,三分痛惜,还有四分难以言喻的膈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以及三个白玉瓷瓶,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这是本座连夜默写的《无上太上忘情绝欲咒》。
澹台清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三瓶丹药,分别是九叶断情丹、灭欲洗髓散,以及玄冰降火丸。
许长陵愣住了:师尊,您给我这些做什么?
澹台清璇深吸一口气,视线别向一旁,似乎连看他一眼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还年轻,心智未定,偶入歧途,本座……并非不能理解。
许长陵:???
但青云宗乃名门正派,凌霄峰更是剑道正统。
澹台清璇语重心长,指节微微发白:阴阳调和,方为天道。你若真是……身不由己,亦不可强人所难,更不可坏了同门师兄弟的清白名声。将这些丹药服下,每日诵咒三千遍,把体内那些驳杂邪念,尽数斩除。
许长陵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风中凌乱。
合着说了半天,您老人家真以为老子是个断袖?
还九叶断情丹?还灭欲洗髓散?
这玩意儿吃下去,自己下半辈子不仅不用找人睡觉,连当男人的资格都要被物理剥夺了!
师尊,弟子真的只是冷!许长陵痛心疾首,声嘶力竭,极阴玄脉!我是纯阴之体,每到子夜经脉结冰,我需要阳气!热量!温度!您懂不懂什么叫温度?
澹台清璇冷冷看着他,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狡辩。
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若真如你所言,为何此前三年,你从未提及?偏偏在本座训斥你之后,连夜找了熊霸天?
许长陵一时语塞。
总不能告诉她,此前三年自己每晚都在她床上蹭纯阳剑气,根本不需要找别人吧?
无话可说了?
澹台清璇迈步走向后殿,只留下一道决绝清冷的背影:药必须吃,咒必须念。今夜子时,本座会亲自查验你的功课。若再敢招惹旁人,休怪本座剑下无情。
第五章
傍晚,凌霄峰偏殿小院。
许长陵蹲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三瓶绝育灵药,愁得直揪头发。
这丹药他是绝对不可能吃的。
但今晚要是没有热源,体内的极阴寒气爆发出来,他铁定得变成冰雕。
熊霸天被关了禁闭,主峰是指望不上了。
许长陵摸了摸下巴,眼神忽然落在了院外路过的两个身影上。
那是一身红袍的丹鼎峰首座亲传弟子火云真人,以及御兽堂负责喂养灵兽的铁柱师弟。
火云真人精通地心赤火,整个人就是个行走的微波炉。
铁柱师弟整日抱着一头三阶灵兽赤焰烈火犬,那狗崽子皮毛厚实,体温常年保持在八十度以上。
一个绝妙而离谱的念头在许长陵脑海中疯狂滋生。
既然单人暖炉风险太大,容易引起误会,那不如搞个多人拼单!
一刻钟后。
许长陵的偏房内,房门再次紧锁。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拼装木床。
火云真人盘坐在床头,双手掐诀,指尖燃着两团赤红色的三昧真火,正拼命往屋里的青铜暖炉里灌输火灵气。
另一边,御兽堂的铁柱师弟赤着胳膊,把那头足有牛犊大小、通体冒着火星子的赤焰烈火犬死死按在床尾。
许长陵躺在床中间,左手拉着火云真人的法袍下摆汲取火灵,右脚死死蹬在赤焰烈火犬滚烫的肚皮上,舒服得直哼哼。
火云师兄,火势再大点!不够燥!
火云真人擦了把脑门的汗,咬牙道:许师弟,你答应给我的极品离火精金,当真在戒律堂库房里?
放心!我师尊是首座,过两天我就去给她撒个娇,顺手就给你牵出来了!
铁柱师弟哭丧着脸:许师兄,大黄快被你蹬秃噜皮了!它可是三阶灵兽,平时高傲得很,现在被你当暖脚壶,它一直在瞪我!
瞪什么瞪!
许长陵反手塞给大黄一枚上品灵兽丹:大黄乖,吸溜两口,给哥把肚皮烤热乎点,明早哥带你吃灵鹿肉!
赤焰烈火犬嗷呜一声,嚼碎灵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更加卖力地释放体热。
一时间,整个屋子红光冲天,热浪滚滚,龙吟犬吠,伴随着几个大老爷们粗重的喘息声,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与此同时,凌霄峰主殿。
澹台清璇端坐蒲团,手中的太白青霜剑微微颤鸣。
她神识微动,察觉到了偏房方向传来的剧烈灵气波动。
不仅有火灵之气,还有妖气,以及……不止一人的气息!
澹台清璇霍然睁开双眼。
昨夜一个熊霸天还不够,今夜竟然变本加厉,连妖兽都带进屋了?
她长身而起,周身冰晶碎屑疯狂席卷。
这一次,她绝不再忍耐。
砰!
偏房坚固的包铁木门连带着三层禁制,被一道霸道无匹的纯白剑罡轰成了漫天木屑。
寒风呼啸灌入,瞬间将屋内的热浪撕扯得支离破碎。
烟尘弥漫中,澹台清璇白衣胜雪,仗剑而立,眼中杀意凝结成实质。
逆徒!受死……
清冷的断喝戛然而止。
澹台清璇整个人僵在门口,握剑的手腕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屋内的景象彻底击穿了这位得道剑仙的神魂防线。
只见大床上,火云真人衣衫半解,正满头大汗地掐着火诀;铁柱师弟裤腿卷到大腿根,死死抱着狗头;而许长陵正穿着一条短裤,把脚丫子踩在灵犬的肚皮上,神情呆滞地看着她。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赤焰烈火犬因为受到惊吓,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
汪?
第六章
三秒钟的死寂之后,屋内的空气彻底沸腾。
啊——!
铁柱师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把扯过地上的破布裹住胸口,连滚带爬地往床底下钻:峰主饶命!弟子只是来给狗洗澡的!
火云真人吓得双手一抖,指尖的两团三昧真火直接燎着了自己的胡子,烫得他上蹿下跳,一边拍火一边语无伦次:澹台师叔!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在炼丹!对,我们在用人体大阵炼丹!
唯独那头赤焰烈火犬最为机敏,狗眼一翻,四腿一蹬,当场口吐白沫装死过去。
许长陵坐在床中间,默默将踢在狗肚子上的脚缩回被窝里,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尊,晚上好。今天月色真不错。
澹台清璇握着太白青霜剑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起。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视线扫过凌乱的床榻、半裸的弟子、烧焦的胡子、以及那头装死的狗。
她的眼角疯狂跳动,整整八百年未曾动摇过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齑粉。
荒唐!
一声惊雷般的怒斥在大殿上空炸响。
澹台清璇长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剑光照亮了整个凌霄峰:滚出去!全都给本座滚出去!
火云真人连滚带爬,铁柱师弟扛着装死的烈火犬,两人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遁速,化作两道流光,连滚带爬窜出了院子,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屋子里只剩下许长陵一人。
寒风灌入,刚刚积攒起来的热气瞬间散尽。极阴玄脉趁虚而入,许长陵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开始剧烈打架,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乌青色。
澹台清璇提剑步入房内,长剑直指许长陵的咽喉,剑尖距离他的皮肉不过半寸。
这就是你所谓的同门情谊?
她的声音在发颤,那是被极度的荒谬与怒火逼到了极致的颤抖:火云是你师兄,铁柱是你同门,连御兽堂的灵犬你都不放过!许长陵,你眼里还有没有半点伦理纲常?本座昔日收你为徒,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许长陵冷得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浑身剧烈颤抖。
他仰起头,乌青的嘴唇艰难开合,眼角因为极致的冰冻而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师尊……我真的……冷……
狡辩到此时,还要用这等拙劣的借口?
澹台清璇眼底闪过一丝痛心,剑尖再次逼近一分:你若真冷,为何不服本座赐你的灵药?
许长陵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惨笑,身体由于寒毒爆发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断情绝欲的药……不是御寒的……服下去,我死得更快……
狂妄!冥顽不灵!
澹台清璇彻底被激怒。
她以为这逆徒到了这般地步还在嘴硬,长袖一拂,带起一股狂暴的劲风,直接将许长陵从床上掀翻在地。
明日辰时,宗门内门大比。
澹台清璇背过身去,语气森寒刺骨:本座已替你报了名。你若能在擂台上胜过三场,今夜之事本座便暂且揭过。若胜不过……便自己去戒律堂领受销魂钉,随后逐出师门!
说罢,她化作一道惊鸿剑光,决绝离去。
冰冷的青砖地上,许长陵蜷缩在角落里,呼出的气流已经彻底变成了冰雾。
身上的皮肤寸寸龟裂,白霜迅速蔓延,将他的衣衫冻得硬如铁铁皮。
好冷……
许长陵死死咬着舌尖,凭借一丝清明,用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摸出火云真人刚才遗落的半块火折子,颤颤巍巍打出火星。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连他指尖的冰霜都融化不了半分。
许长陵靠在冰冷的墙根,缓缓闭上双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狗屁师尊,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吧。
明天大比,老子哪怕把擂台拆了,也得找个火属性的对手,狠狠抱个够!
第七章
次日清晨,演武广场。
青云宗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正式拉开帷幕,七十二峰弟子齐聚一堂,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演武台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各峰弟子,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听说了吗?昨晚凌霄峰又出大事了!
何止是听说,我表哥在御兽堂,听说许长陵昨晚连赤焰烈火犬都没放过!
嘶……此子竟恐怖如斯?连跨物种的门槛都踏过去了?
难怪今天大比澹台峰主亲自坐镇主看台,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这是要借大比清理门户啊!
主看台上,澹台清璇端坐于首座之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滚金长袍,神情威严清冷,双眸微敛,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擂台候战区。
候战区边缘,许长陵裹着一件破旧的厚棉袍,整个人缩在石柱阴影里,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时不时吸一吸鼻涕。
昨夜他在冷风里冻了整整一夜,若非体内那点残存的真元护住心脉,此刻早就成了冰雕。
第一场,凌霄峰许长陵,对战烈火峰赵炎!
裁判执事的长喝声响彻全场。
看台上一片哗然,不少弟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烈火峰赵炎,那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一手《爆裂狂阳刀》使得出神入化,整个人刀罡过处如火海翻腾,乃是外门排名前十的硬茬子。
许长陵晃晃悠悠爬上擂台。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骨头缝都在嘎吱作响,冷意如附骨之疽。
擂台对面,赵炎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宽刃大砍刀,刀身缠绕着熊熊燃烧的赤色烈焰,热浪逼人。
赵炎冷冷打量着许长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许长陵,昨夜之事我听说了。你这种宗门败类,也配站在演武台上?今日赵某便替澹台峰主清理门户,用烈火将你这一身污秽烧得干干净净!
看台上的澹台清璇眉头微蹙,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许长陵没有拔剑。
他只是直勾勾盯着赵炎那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大砍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浑浊无光的双眼瞬间爆发出两道绿油油的精光。
那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看到烤全羊的眼神。
炽热的刀罡!
纯正的火属性灵气!
行走的特大号暖炉!
请赐教!赵炎爆喝一声,脚踏流星,狂暴的刀罡卷起漫天赤焰,如同一头下山猛虎,直奔许长陵劈头盖脸斩落下来。
狂阳裂地斩!死来!
炽热的风压瞬间席卷了整个擂台,看台下不少胆小的女弟子甚至闭上了眼睛,生怕看到许长陵被劈成焦炭的惨状。
然而,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这足以劈碎精铁的一刀,许长陵不仅没有闪避,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开。
他双臂大张,满脸写着陶醉与渴望,如同扑向久别重逢的母亲一般,迎着那漫天炽热的刀浪,猛地扑了上去!
卧槽?
赵炎脑子当场宕机了一瞬。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寻死也不带这么主动的吧?
但刀势已出,收招不及。赤红的刀罡轰然劈在许长陵的护肩上。
哧啦!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许长陵身上的棉袍瞬间被烈焰化作灰烬,但那狂暴的火属性真元涌入他体内的刹那,却像是泥牛入海,瞬间被他体内的极阴玄脉贪婪地吞噬吸收。
极寒遇极热,许长陵整个人舒爽得头皮发麻,喉咙里溢出一声销魂蚀骨的叹息:
啊……爽!
紧接着,在全场数千名修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许长陵不仅没有倒下,反而顺着刀杆合身扑上,一把死死抱住了赵炎的腰!
他整个人贴在赵炎滚烫的胸膛上,双手环锁,双腿盘上赵炎的腰际,把脸深深埋进赵炎满是汗水与火灵气的脖颈里,使劲蹭了蹭。
赵师兄!别停!刀气再猛烈点!再砍我两刀!左肩还缺点火候,快,运功烧我!
第八章
整个演武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风吹过旗帜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主看台上,掌门刚端起茶杯,手一抖,滚烫的灵茶直接浇了一裤裆。
戒律堂三位长老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胡子被自己揪断了好几根。
至于澹台清璇,她握着扶手的那张紫檀木椅,在无声无息中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齑粉。
擂台上。
赵炎整个人僵硬得像根铁桩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杀过妖兽,斩过魔修,在擂台上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
但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
一个大男人,在万众瞩目的大比擂台上,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自己身上,把脸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乱蹭,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着再烧我一次。
你……你放开我!
赵炎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惊骇直冲脑门。
他拼命运转体内真火,周身爆发出炽热的火环,试图将身上的许长陵震飞出去:给老子滚下去!妖孽!你放手!
别动!你体温正好,别乱动!
许长陵死死锁住他的关节,极阴玄脉疯狂运转,将赵炎爆发出的火环尽数吞噬:好兄弟,再加把劲,你这《爆裂狂阳刀》练得不到家啊,温度怎么降下来了?快运功啊!
赵炎体内的真气如泄洪般疯狂流失。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滚烫的气血,在许长陵冰冷的身躯贴上来之后,竟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冻结。
对方就像是一个无底的冰渊,不仅在吸收他的热量,甚至在反向将一股极致的寒意注入他的经脉之中。
冷……好冷……
赵炎牙齿开始打颤,原本赤红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
他想挥拳砸向许长陵的脑袋,但手臂却冻得僵硬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
裁判!救命啊!
堂堂烈火峰硬汉,眼眶里竟然涌出了屈辱的泪水,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哀嚎:他非礼我!他吸我阳气!我认输!我认输了快把他拉开啊啊啊!
裁判执事这才如梦初醒,满头大汗地冲上擂台,合数人之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把许长陵从赵炎身上撕扯了下来。
赵炎被拉开的一瞬间,双腿一软,当场瘫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挂满了白霜,像条被冻硬的咸鱼一样被医道弟子抬了下去。
胜者,凌霄峰许长陵!
裁判执事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哆嗦,看向许长陵的眼神充满了看洪荒猛兽般的恐惧。
许长陵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吸了赵炎一记狂阳刀,体内那股刺骨的寒意总算被压制下去了大半,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神清气爽地拍了拍衣袍,目光灼灼地扫向下方的候战区。
下一位!哪位师兄修的是火属性功法?别客气,尽管上来砍我!
台下候战的数十名内门弟子齐刷刷后退了三大步。
尤其是几个同样修火系功法的弟子,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自己的衣领,眼神惊恐得如同见到了采花大盗。
疯子!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谁敢上去?上去不仅要输,还要被当众抱住吸阳气,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主看台上,澹台清璇霍然起身。
她死死盯着擂台上生龙活虎的许长陵,以及被抬下去浑身结霜的赵炎。
她那双绝美清冷的眸子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心悸与动摇。
赵炎身上的霜气,不是伪装。
那是纯正到了极致的太阴之气。
寻常修士哪怕沾染半点,经脉都要寸寸碎裂。
而许长陵体内,竟然蕴藏着如此磅礴而凶险的阴寒?
三年了。
他在自己房中待了三年,每日入夜便溜进寝殿,蜷缩在榻角……
原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澹台清璇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第九章
演武大比因为许长陵这惊世骇俗的一抱,彻底陷入了瘫痪。
接下来的两轮比试,许长陵的对手只要一上台,看到他那充满渴望的眼神,连剑都没拔,直接干脆利落地跳下了擂台认输。
开什么玩笑,输掉比试事小,道心崩溃被当众吸成干尸事大。
许长陵稀里糊涂地拿下了三连胜,顺利晋级内门大比前十。
然而,还没等裁判执事宣布大比结果,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轰隆!
演武广场上空,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毫无征兆地聚拢起厚重如墨的铅云。
一股极致的极阴风暴以许长陵为中心,骤然爆发!
方圆百丈之内的青石擂台,在眨眼间覆盖上一层厚达尺许的玄冰。刺骨的寒潮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靠得近的数十名弟子甚至来不及催动护体罡气,护身法宝便咔嚓碎裂。
不好!是玄阴反噬!
主看台上的掌门脸色大变,腾空而起:此子体内封印着太古玄阴绝脉,方才吞噬了过多火元,导致阴阳失衡,提前引动了天劫!快撤!全员后退!
擂台正中央。
许长陵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
他周身的衣衫被狂暴的寒气撕得粉碎,皮肤底下,一道道幽蓝色的冰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痛。
钻心剜骨的剧痛。
原本被暂时压制下去的极阴寒毒,在赵炎烈火真气的刺激下,彻底产生了暴动。
极寒的温度甚至冻结了空气中的灵气,许长陵的意识开始陷入昏沉,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许长陵嘴角溢出一抹夹杂着冰晶的血沫,苦涩地闭上了双眼。
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该赌气从那个女人的床上滚下来。
哪怕被她打断腿,也比活活冻死强啊……
就在万道寒雷即将从云端劈落的刹那。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
铮——!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白剑光,宛若自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撕裂了漫天铅云。
暴虐的阴云被一剑斩成两半,露出了晴朗的苍穹。
紧接着,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踏空而至,速度快得连虚空都留下了重重残影。
澹台清璇没有握剑。
她就那么徒步穿过了足以冻碎金丹的暴风雪,任由极阴寒风割破她月白的裙摆,在她的素颜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血痕。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周围退散的各峰长老一眼,径直落在了被冰封的擂台之上。
师妹!不可靠近!那是太古绝脉爆发,会伤及道基!掌门在远处急声大喊。
闭嘴。
澹台清璇冷冷吐出两个字,头也未回。
她快步走到许长陵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覆盖白霜、经脉寸断、气若游丝的少年,澹台清璇那双八百年未曾泛起波澜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仓皇的神色。
她伸出双手,没有动用任何真元护体,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将冻成冰块的许长陵抱进了怀里。
哧啦!
极寒与她体内的纯阳剑元猛烈碰撞,发出剧烈的灼烧声。
澹台清璇的白皙的皮肤瞬间被冻得青紫龟裂,鲜血顺着她的衣襟渗出,瞬间又被冻成血红色的冰珠。
但她的双手没有半分松动,反而越收越紧,将少年的头颅死死按在自己的颈窝处。
许长陵在昏死边缘,隐约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梦寐以求的温润气息。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到了澹台清璇那张苍白却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血雾,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我没骗你……外边的人……真没你热乎……
澹台清璇浑身狠狠一震。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许长陵冰冷的面颊上,瞬间融化了他眉梢的白霜。
本座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与决绝:
本座带你回家。
第十章
凌霄峰主殿,护山大阵全开。
方圆百里之内,被九重紫霄天罡剑阵死死封锁,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峰顶半步。
殿内,地心赤炎火脉被催动到了极致,整座大殿热浪翻滚如蒸笼。
巨大的寒玉暖髓榻上,铺满了数层厚厚的金丝软被。
许长陵幽幽转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但原本肆虐体内的极阴寒气,却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化作温顺的涓涓细流在经脉中流淌。
他眨了眨眼,打量着四周熟悉的陈设。
这是……澹台清璇的寝殿。
自己不仅没死,还躺在这张价值连城的暖玉大床上。
吱呀一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
澹台清璇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玉碗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道袍,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原本清冷高贵的眉宇间,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见许长陵睁开眼,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走到床边坐下。
醒了?
许长陵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却被澹台清璇按住肩膀,重新按回了软枕上。
别动。
她将玉碗递到他嘴边,语气依旧清冷,却听不出以往的严厉:这是用千年九阳灵芝熬的汤,喝了。
许长陵老老实实低头,就着她的手把一整碗滚烫的药汤喝了个底朝天。
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驱散了骨髓深处最后一丝寒意。
许长陵抹了抹嘴,有些心虚地偷瞄着身旁的绝美女剑仙:师尊,昨天的宗门大比……我没给您丢人吧?
丢人?
澹台清璇放下玉碗,淡淡扫了他一眼:抱着赵炎死不松手,当众将同门师兄吸到昏厥,逼得裁判中途叫停。如今整个青云宗都在传,凌霄峰出了个专采男修阳气的绝世魔头。
许长陵干笑两声:那都是权宜之计,纯属为了自保……
还有。
澹台清璇打断了他的辩解,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今早熊霸天提了三颗九转还阳丹来凌霄峰,说是自愿来给你当电热毯;丹鼎峰的火云连夜把炼丹炉搬到了山脚下,声称随时可以上山为你烘床;御兽堂更是把那头赤焰烈火犬的卖身契送了过来。
许长陵眼睛一亮:当真?
澹台清璇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冷冷勾起唇角:全被本座一剑轰下了山崖。
许长陵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寝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殿内的烛火随风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许长陵看着澹台清璇颈间隐约露出的冻伤痕迹,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师尊,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老是偷偷摸摸溜进来蹭您的床。等我休养好了,我就去后山寻一处地火溶洞住下,绝不再来烦扰您的清修。
说完,他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然而,一只冰凉柔滑的玉手,却在半空中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去哪?
澹台清璇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地火溶洞啊……
本座准你走了么?
许长陵愣住了。
他抬起头,迎上了澹台清璇的目光。
昏暗的烛光下,往日里高高在上、清冷出尘的师尊,不知何时已经倾过身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许长陵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幽香,能看到她纤长睫毛下翻涌的深沉情绪。
澹台清璇微微仰起头。
那张平日里恒古如冰雪般的容颜上,嘴角一点点上扬,竟然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灿烂如春花绽放般的和煦笑容。
只是这笑容落在许长陵眼里,却让他莫名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师……师尊?
许长陵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了缩。
澹台清璇没有松手,反而身子前倾,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许长陵身侧的被褥,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嗓音低柔,却像一柄锋利的剑鞘,将所有的逃路死死封死:
长陵,你不是说,外边一堆人上赶着陪你睡觉吗?
许长陵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弟子那是胡说八道!口嗨!纯属口嗨!
是么?
澹台清璇微微眯起双眸,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乌青褪去的薄唇:
本座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极阴玄脉,确实需要纯阳之火日夜温养。
那些外门粗鄙之人,功法低劣,气血驳杂,怎配为你疗伤?
许长陵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那……师尊的意思是?
澹台清璇反手一挥,一道雄浑无匹的纯阳剑气瞬间呼啸而出,哐当一声,将寝殿的大门死死合上,随后落下了整整十八道天罡禁制。
烛火在这一瞬间熄灭了大半,殿内陷入了一片暧昧而危险的昏暗。
在许长陵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澹台清璇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随手扔在床尾,随后整个人掀开被角,平静而优雅地钻进了被窝。
冰凉的脚踝触碰到了滚烫的纯阳剑元。
澹台清璇躺在枕上,侧过头,那张和煦灿烂的笑脸在昏暗中愈发显得危险动人。
从今往后,每晚子时,回这里睡。
敢踏出这间屋子半步,敢再找别的男人暖床……
她伸出一根青葱玉指,轻轻点在许长陵的咽喉处,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本座便打断你的腿,把你永远锁在这张床上。
听懂了么,乖徒儿?
许长陵浑身僵硬地躺在被窝里,感受着身侧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润热量,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听……听懂了。
师尊,咱能先把三八线画上吗?您贴得太近了,我有点热。
闭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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