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为当大侠跑路,我替他做生意成了首富。
他穿着破草鞋回来,开口就让我交出家主之位。
我把账本递过去:“行。城南暗杀堂的尾款,你结。”
他当场扶住桌子。
他还不知道,最贵的那笔账,记在他自己名下。
【第一章】
我大哥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我给伙计发工钱。
他一脚踹开门,腰上的剑撞在门框上,卡住了。
满院子的人看着他。
他往前迈,没迈动。
往后退,也没退出来。
陶九抱着钱匣,嘴角抽了两下。
“大少爷,要不先把威风卸下来?”
我哥涨着脖子拔剑。
剑没拔出来。
剑鞘掉了。
里面露出半截木头。
院里有个小伙计咳了一声,咳到一半,憋成了鸡叫。
我哥抬脚把剑鞘踢到门外。
“行走江湖,兵器只是外物。”
我点点头。
“陶九,把门的修理钱记他账上。外物坏了也得赔。”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三年前,我爹刚咽气,他拿着分家的三千两现银,说要去做大侠。
临走还拍过我的肩。
“承安,你守住家。我去替许家挣个好名声。”
那天,铺子外面堵着七家债主。
我守了一宿门。
他天没亮就走了,连马槽里最后半袋黄豆都没给我留下。
如今他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三叔许敬宗,以及六个我发财以后才认全的长辈。
三叔进门就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承安,外面的事先停停。你大哥回来了,该谈正事。”
我把最后一封工钱递给木匠老周。
“拿着。你儿子下月成亲,提前支的那二两不从这月扣。”
老周刚要作揖,我哥伸手按住钱匣。
“许家的银子,你倒拿来做自己的人情。”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方才还在数钱的人,都抬起了头。
我把我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这是他干活挣的。”
“我是长兄,还不能问了?”
“能。问完松手,别耽误人家回去吃饭。”
他不松。
三叔拿起茶盖,刮了刮杯沿。
“你如今有钱了,长幼尊卑都不认了?”
我看了一眼被扣住的钱匣。
老周手上有道新口子,缠着的布条已经透了血。
我从陶九怀里抽出账板,垫在我哥手下。
“大哥,我数三个数。”
“你敢动我?”
“一。”
他盯着我。
“二。”
他松了。
陶九立刻抱着匣子退到老周身后。
我哥甩了甩袖子。
“我不是怕你。我是不愿在下人面前失了体统。”
我把账板放回去。
“知道。你连剑都不肯用真的,怕伤天和。”
小伙计的鸡叫又响了一声。
我哥转头瞪他。
他捂住嘴,眼泪都憋出来了。
三叔把茶盖往杯上一扣。
“够了。承义是长子,许家的家主本就该由他来做。你代管三年,也该交出来了。”
我哥抬起下巴。
“这破大侠,我不当了。你让位!”
我想把茶端起来,又把手收了回去。
“真要?”
“你少拿银钱来压我。我看重的是祖宗规矩。”
“行。”
我从桌下拖出一本账。
太厚。
第一下没拖动。
陶九赶紧搭手,两个人才把它挪到我哥面前。
桌子响了一声。
我哥肩膀跟着一缩。
“家主账。祖宅、祠堂、祭田和公中租金,全在这里。”
我又抽出一张单子。
“正好,城南暗杀堂的尾款四百八十两,明日验收结清。你去。”
我哥眼睛停在暗杀堂三个字上。
“什么堂?”
“暗杀堂。”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
“咱们许家,做的不是正经买卖吗?”
“正经。人家的刀也正经。”
“他们要是拿不到钱呢?”
我指了指单子底下的催款人。
“邢三刀。名字你品。”
我哥扶住桌角。
三叔刚要说话,我把家主印放在账本上。
“公中事务,你来管。历年账目,今日一并交接。不能只拿印,不认账。”
我哥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摸了摸鼻子。
“账上有多少现银?”
陶九打开公中钱盒。
十七个铜板,滚出来两个。
一个滚到我哥脚下。
他没敢踩。
“你把钱都弄哪去了!”
我翻开第一页。
“租金没收上来。最大的欠户,就坐你旁边。”
三叔的茶盖,掉进了杯里。
【第二章】
我把账本转过去。
“三叔占着公中三间临街铺面,四年没交租。按当年自己签的价,一共一千八百两。”
三叔伸手去翻。
我按住账页。
“别撕。去年你替二房查账的时候,亲手盖过押。”
他手背上绷出两根筋。
“一家人,你算这个?”
“暗杀堂也跟我说一家人。我没敢认。认完他们就要给我排辈,最小的那个今年六十三。”
陶九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哥皱眉。
“你如今是城里首富,四百八十两也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
“那你付了不就行了?”
“我付,然后你接家主印,三叔继续不交租?”
他张了张嘴。
我又问:“那你回来是当家主,还是当收钱的祖宗?”
三叔拍了桌子。
“你挣的钱,不也是靠许家!”
我把第二份契书铺开。
纸边已经起毛。
上面有我爹留下的旧铺估价,有债主名单,有我哥按得格外圆的手印。
“三年前分家,大哥拿三千两现银。我拿旧铺、货物,连同铺子欠下的六千两债。祖宅祠产不分,另账共管。”
我点着最后一行。
“各自经营,盈亏自负。后来开的和丰商行,名下所有铺面、船货、现银,都是我的私产。”
我哥盯着自己的手印。
“当年我急着走,哪里看得这么细。”
“你数银子的时候挺细。有块银锭缺了角,你还让我找补了二钱。”
旁边一位族老看向他。
我哥把脚往椅子底下缩。
三叔抬手按住契书。
“亲兄弟,分得太清,外人会笑话。”
“那你先把租交了,别让外人笑话我们许家住不起自己的铺子。”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肩宽背厚的男人站在门边,腰间悬着三把刀。
我哥嗖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那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的木剑。
“哪位是新家主?”
我哥想指我,手举到一半,被我塞进了家主印。
“这位。”
邢三刀抱拳。
“许家主,明日辰时,验收祠堂新梁、屋瓦和排水沟。尾款按契结清。”
我哥的脖子一点点转向我。
“修祠堂?”
“是啊。”
“他们不是杀人的?”
邢三刀把腰上第一把刀抽出来。
刮灰刀。
第二把。
木工刨刀。
第三把。
剁肉刀。
“暗杀堂是旧字号。早年犯事的那拨人早就散了,我爹带着剩下的人受了招抚,官府给了营生牌。如今护院、押货、修屋、承办席面,都接。”
他说着摸出经营牌照,往桌上一放。
“名声传开了,不好改。上回改成三刀营造,老客以为我们被仇家灭门了。”
我哥腿一软,坐回椅子。
“那他说结不起要剁……”
邢三刀把剁肉刀插回鞘里。
“没银子,可以商量做工抵账。明日祠堂上梁,要包八百个饺子,肉馅还没剁。”
我哥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想讲长幼尊卑了。
我笑着替他理了理袖子。
“大哥,你方才说不看重银钱,我还替你松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答应剁肉了!”
“没人逼你。公中的租收回来,足够结账。”
我把单子推给三叔。
“三叔,一千八百两,您准备什么时候交?”
三叔起身就走。
“今日不谈这个!”
我哥急了。
“三叔,那家主的事……”
“你先坐着!”
他走得太快,门槛绊了一脚,扶着门框才站住。
我望着他的背影,朝陶九伸手。
“把交接书拿来。”
我哥没接笔。
他盯着我手上的契书,压低声音。
“你那和丰商行,真不归公中?”
“白纸黑字。”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袖口里,一张红纸露了半寸。
邢三刀看见那纸,眉头动了。
“许大侠,你是不是去过青石集?”
我哥猛地把袖子拢住。
“你认错人了。”
【第三章】
我哥没吃午饭就走了。
走前,他把家主印揣进怀里。
陶九伸手拦,我让开了路。
“只管公中,不许动和丰的账。交接书写清楚,让他按印。”
他按得很重。
纸背都透了红。
人一走,邢三刀就把门掩上了。
“许东家,你大哥那张红纸,我见过。”
“欠条?”
“扬名帖。”
我抬头。
“这东西还能买?”
“能。分地方扬名、沿路扬名、七县联名。价不一样。”
陶九手里的算盘停了。
“还有这种买卖?”
“怎么没有。去年有人找我,让我穿黑衣服抢辆车。抢到一半,等一位少侠出来,把我打进河里。”
“你去了?”
“没去。他只肯给二两,还不包治风寒。”
我看着邢三刀。
他看着我。
片刻后,他补了一句。
“我主要是嫌这事不体面。”
陶九把算盘珠拨回去。
“懂。三两就体面了。”
邢三刀摸了摸鼻子。
“至少五两。那河深。”
我让陶九拿来纸笔。
“找你的是谁?”
“乐善班的班主,钱来。唱戏的,前些年生意不成,改给人做江湖排场。”
“能请来吗?”
“你得说请他吃饭。说问事,他跑得比你哥那把剑还干净。”
半个时辰后,钱来坐在我对面。
四个菜,一壶酒。
他没动筷子,先伸手摸了摸凳子底下。
我问:“找什么?”
“找绳子。”
“没有。”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欠税了?”
“没有。我这人胆小,见着有钱人请吃饭,总怕饭后让我办白事。”
我把我哥的画像推过去。
钱来刚夹起一块肉,手一抖,肉掉回盘子。
“许大侠?”
“我哥。”
他把筷子放下,起身朝门口走。
邢三刀站在门边,正拿小刀修指甲。
钱来退回来,坐得比刚才还正。
“亲哥?”
“同一个爹。”
他抹了一把嘴。
“那我把肉吃了再说,行吗?”
我点头。
他一口塞了三块。
“许大侠在青石集救遗孀,是我们的活。山神庙斗山贼,也是。独闯黑风寨,那个场地贵,单算。”
陶九的笔尖顿住。
“黑风寨不是早叫官府平了?”
“是。所以租着便宜。”
我问:“他知道?”
“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一点。”
“多少?”
钱来拿筷子比了比。
“到后来,会跟我们商量怎么挨打显得他功夫好。”
屋里没人说话。
钱来赶紧伸手。
“我能作证,都没伤人!遗孀是我媳妇,山贼是我大舅哥,黑风寨的寨主是我岳父。打完还要回家吃饭,谁敢下重手。”
我哥在外面行侠三年。
打的竟然是一家子。
我揉了揉眉心。
“钱谁出的?”
“范有成,范东家。”
陶九抬起头。
“恒泰粮行那个?”
钱来点头。
我把杯子放下。
上个月,恒泰跟我争六百石赈粮的运送单。
他想按灾后的高价卖,我按平时的价接了。
签约那天,他当着商会的面说,我不过是借着许家祖业捡便宜。
我让他把我爹欠下的六千两债也捡过去。
他没捡。
摔了个茶杯。
钱来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范东家说,许大侠家里有钱,先替他垫着,等他回家做了主,再一并算。”
我翻到最后。
酒席、马匹、衣裳、买名声的润笔钱。
最末一页,一万二千两。
旁边贴着一张抵押清单。
和丰的两座粮仓,十七间铺面,还有我的私宅。
我问:“我哥签的?”
钱来把脖子缩进衣领。
“有手印。”
陶九猛地站起来。
“他凭什么!”
我按住账册,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一张明日的戏单。
说许家二公子失心发狂,拘禁族老,挥霍家财。
长兄许承义忍辱归来,救叔父,清门户,接掌家业。
写到制服胞弟那一行,旁边添了两个字。
卸腕。
墨色比别处新。
我指着它。
“谁添的?”
钱来吞了口唾沫。
“你大哥说,你算盘打得精,最好让你以后少碰账。”
【第四章】
第二天辰时,我没去祠堂。
我在祖宅摆了十八张桌。
三叔进门时,脚下一顿。
“你这是做什么?”
“迎接大侠。”
我哥跟在他身后,换了身新衣裳。
胸前绣着义薄云天。
后面四个字是匡扶正道。
陶九绕着他看了一圈。
“大少爷,您这衣裳前后都有字,打算两面做人?”
我哥伸手拨开他。
“承安,你肯服软就好。今日长辈都在,我也不为难你,把和丰的印信拿来。”
“拿来做什么?”
“统一管账。省得你年纪轻,走歪路。”
我把一摞纸放在桌上。
“大哥,你先认几个人。”
后门开了。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进来,冲我哥福了福。
“恩公。”
我哥眼睛一亮。
“青石集那位……”
妇人点头。
“你救过我。”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背挺直了。
“小事。路见不平,岂能不管。”
妇人朝后招手。
“爹,出来谢恩公。”
一个拄拐的老头走进来。
我哥脸上的笑停住。
老头把拐往地上一戳。
“少侠,还认得老夫吗?”
我哥盯着他半晌。
“黑风寨……寨主?”
“对。前日刚退租,押金还没退。”
旁边一个壮汉也进来了。
“我,山神庙劫道那个。按说你上次该踢我左边,你踢右边了,害我滚下去的时候把腰闪了。”
十八张桌边,筷子接连停下。
我请来的族老、商会见证人、被拖欠租金的公中管事,全看着我哥。
他嘴唇动了两下。
“这些人,我不认识。”
钱来抱着账册走出来。
“许大侠,你前天还让我把救人那出排得利索些。说你弟弟嘴碎,最好先堵嘴再绑。”
三叔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胡说八道!”
我看向他。
“三叔,我还没问您呢,您着什么急?”
他指着钱来。
“戏子的话也能信?”
钱来把一张收据摊开。
“您交的二十两定钱,您自己签的名。”
三叔的手指僵住。
我把那张戏单放在我哥面前。
“卸腕,也是唱戏?”
我哥盯着那两个字,没抬头。
我一字一字问他。
“你要我哪只手?”
院里有人抽了口气。
我哥把戏单揉起来。
“你少吓唬人。只是让你歇几天,免得你不听劝!”
我拉起右边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旧伤。
“这道口子,你记得吗?”
他不说话。
老周站起来。
“前年仓房塌梁,二东家把我们几个往外推,自己手腕叫钉子划开了。缝了七针,第二天还去给你寄盘缠。”
我看着我哥。
“那笔银子,你拿去救你钱班主的媳妇了?”
妇人把孩子往身后扯了一下。
钱来低着头,往旁边挪。
我哥突然拍桌。
“够了!你就拿几张破纸,联合外人羞辱亲兄长?”
“还不够?”
我把抵押清单展开。
“那看看这个。我的仓、我的铺、我的宅,你拿去抵一万二千两。谁给你的权?”
商会的卢会首伸手拿起清单。
“没有业主签押,没有契尾,抵不了。”
我哥喉咙里挤出一句。
“许家的东西,我怎么抵不了?”
我把分家契书推过去。
“你昨天按的交接书,也写着不许碰和丰。隔了一夜,就忘了?”
他看向三叔。
三叔却先把手从桌上收走了。
邢三刀这时跨进门,手里提着食盒。
“祠堂验收的时辰过了。哪位家主跟我去?”
我哥踢翻椅子。
“谁爱去谁去!”
邢三刀看看地上的椅子,又看看他胸口的字。
“义薄云天,不包结账?”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哥抓起那枚家主印,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
印落在汤盆里,溅了三叔一身油。
我还没开口,门外有人挤进来。
是守粮仓的阿顺。
他的袖子被撕开了,额角流着血。
“东家,仓门被封了。”
【第五章】
我按住阿顺的肩。
“谁打的?”
“恒泰的人。他们带了官差,说两座仓有产权争议,先封存待查。我不让他们搬账箱,范掌柜拿杆子打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
血还在往下淌。
陶九把帕子按上去。
我哥看着那抹血,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早叫你把印信交出来,非要弄到这一步。”
我没看他。
“陶九,请郎中。阿顺歇工,工钱照给。”
“承安,我跟你说话!”
我把桌上的分家契书收好。
“邢三刀,请人看住院门。不是扣人,是别让他们拿走我的账。”
邢三刀朝身后招手。
两个汉子进来,一人搬张凳子,坐在账箱旁边。
三叔要去碰箱盖,其中一人把刨刀放在膝上。
三叔改成了拂袖。
我到粮仓时,范有成正站在封条旁边。
他穿着一件绸袍,鞋底干净得没沾半点泥。
看见我,他抬手作揖。
“许东家,家事没理明白,就急着替灾民送粮,难免顾此失彼。”
我走到官差面前,先看公文。
两仓货物暂不得移出,候验立业契据。
只封这两处。
不是抄家,更不是认定范有成的债有效。
我把文书还回去。
“官爷,打人也在公文里?”
领头的差役沉下脸。
“谁打人?”
阿顺没跟来。
我指着范掌柜手里的杆子。
“伤者正验伤。仓门口卖茶的、挑水的,全看见了。人可以等证据齐了再拿,杆子先留一下,别回头洗得比你鞋底还干净。”
范有成收起了笑。
官差接过杆子,叫了一名同伴去找茶摊老板。
范有成朝我走近半步。
“你倒还有工夫管一个伙计。”
“比你有出息。你连一个伙计都要打。”
他把一份契书递出来。
上头有我爹用过的旧印,有三叔的见证签押。
内容是我当年领走的旧铺、货物,均为代管族产,日后收益也该归入公中。
落款在分家契之后。
我看了两遍。
“死了三个月的人,还能回来盖印。范东家,你这生意做得比暗杀堂还阴jian。”
他脸皮抽了一下。
“旧印由族里保管,族中追认,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回头堂上慢慢说。”
他凑近我。
“你那批粮,后日酉时必须运到南埠。逾期,押金不退,还要赔付调粮的钱。”
我没接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验契、调档、传证人,哪一步不用等?你就算赢了官司,赶得上交粮吗?”
我盯着他。
他终于把下半句话说出来。
“把河西三间粮铺让给我。你哥的债,我免。封仓的申请,我撤。”
“那三间铺,每间一年赚多少,你算过?”
“你有得选?”
“有。”
我把契书交还官差。
“请按规矩查。封条我不碰。”
范有成看着我转身,声音沉了下去。
“你别以为还有别处能买到粮。城里愿卖的大宗,我都订了。”
我停住脚。
他嘴角又抬起来。
我回头看他。
“范东家,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他没回答。
“你一得意,就爱自己报数。”
回到商行,我把所有掌柜叫进账房。
陶九摊开采买册。
“东家,现有散粮能凑四百二十石,离六百石还缺一百八。”
“没脱壳的谷呢?”
“周围庄子有,可水磨都让恒泰预订了。”
门外,邢三刀举起了手。
“我有个问题。”
“说。”
“你都首富了,还得自己到处借粮?”
我把算盘推给他。
“银子能买粮,不能当场长出粮。你要能把银锭煮熟,我明日把首富让给你。”
他想了想。
“那还是你当吧,费牙。”
【第六章】
我去了城北脚行。
脚行的赵头儿正在给骡子添料,听见我要借牲口,先捂住了钱袋。
“借多少?”
“不借钱,租骡子。”
他松手。
“多少头?”
“能出的都出。”
他又把钱袋捂上了。
“许东家,你这是准备跑路?”
我从怀里拿出现银。
“准备干活。现钱结算,多干一趟多一趟的钱。”
赵头儿把草料往槽里一扔。
“那骡子不够,人也能拉。你看我行不行?”
我把他按回去。
“先别急着当牲口。你帮我找城郊的脚碓、手磨,能租就租,不能搬的就连院子一起租两天。”
“你要现舂粮?”
“对。”
他看了看天色。
“两天,够呛。”
“分开做。磨、碓、人手,别挤一处。谷子按份送,粮按份收,每处留样过秤。”
赵头儿掰着指头算了算,朝棚子外一喊。
“老六!别赌了!来个比赌钱稳的!”
一个瘦子掀帘出来。
“什么?”
“挣钱!”
那人立刻把骰子揣了回去。
我又跑了十七家铺子。
有卖杂货的,有开饭馆的,还有一家平日被我压过价的米铺。
米铺东家姓郑,见我进门,先把算盘抱在胸前。
“许东家来算账?”
“来买粮。”
“你也有今天?”
“有。所以你今天卖不卖?”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
“涨三成。”
“涨一成,现结。你存粮不必动,先留够街坊半月用的口粮。”
郑东家盯着我。
“你急成这样,还替别人留粮?”
“我明年还得在这城里做生意。总不能交完一单,回来发现饭馆只剩桌子。”
他抿了抿嘴,朝后院招手。
“给许东家称五十石。按原价。”
我愣了一下。
他立刻补上。
“不是白帮你。下回你家车队回程,空车给我捎两趟货。”
“写上。”
他拿笔就笑。
“再加一句,下次买米不许掐掉我零头。”
“最多一次。”
“成交。”
半日工夫,银子出了七匣。
陶九跟在后头,脸上的肉越绷越紧。
“东家,这单本来就没多少利。再这么弄,得倒贴。”
“账算清楚,别少给人。”
“我不是怕给。我是怕你回头又卖衣裳。”
我伸手扯了扯领口。
“放心。这件打过补丁,不值钱。”
他眼睛往旁边一转。
我顺着看过去。
街口,我哥正在登台。
台前挂着许氏义仓的牌子。
三叔站在旁边,招呼人领木筹。
“许大侠体恤百姓,今日开仓平价放粮!拿筹的明日来,每户一斗!”
底下挤着几十个人。
我哥背着手,昂着头。
“我许承义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陶九拿起一根木筹。
背面烙着我和丰商行的旧货记号。
他手指一下收紧。
我走到台下,朝三叔伸手。
“筹谁刻的?”
三叔往后退半步。
“给许家积德,你还要拦?”
“粮在哪?”
他不说话。
我哥抬手指着南边。
“和丰仓里有的是!”
人群静了一下。
我笑了。
“你刚让人封了我的仓,现在拿我仓里的粮许人情。大哥,你这江湖走得真省钱。”
我哥往台前走了一步。
“百姓都看着,你难道还要让他们白跑?”
我没接他的话。
我拿着木筹,转身对排队的人开口。
“诸位,和丰没办这场放粮。我的仓现被封着,封条在门上,谁都看得见。许大侠若承诺放粮,请他写明白,由他筹粮,由他兑付,别再刻我的记号。”
排在最前面的老太太抬头。
“那明天到底有粮没有?”
我哥望着我,嘴角绷得笔直。
“有。”
我朝陶九招手。
“借纸笔,立个兑付单。卢会首也在街口,劳烦他来见证。”
我哥的脚往后挪。
老太太一把揪住他的袖口。
“大侠,别走啊。一言九鼎呢。”
【第七章】
当天入夜,五十三处院子同时开工。
脚碓一下一下落。
米糠呛进鼻子,钻得人直打喷嚏。
我在赵头儿的院子里过秤,掌心磨起了泡,握笔时,一阵一阵发紧。
陶九拿着名册挨个发钱。
“这一班到子时,换人。谁也不许硬撑,手伸进碓窝之前先喊停。”
有个汉子往掌心吐了口唾沫。
“许东家,你给双份工钱,我能舂到明天。”
“你舂坏了手,我还得给你找郎中。下去吃饭。”
他咧嘴一笑,端着碗跑了。
邢三刀带人送来热汤。
一边送,一边念叨。
“我们堂里以前押货,吃的是风。如今给你干活,起码有肉。”
我朝锅里看了一眼。
“肉呢?”
“沉底了。”
陶九拿勺子一捞。
捞出一张写着猪肉二斤的采买单。
邢三刀扭头就喊。
“谁把单子下锅了!”
后厨有人回了一句。
“天太黑,我以为是你买的肉片!”
院子里笑翻了一片。
我刚接过汤,赵头儿就跑了进来。
“水磨那边来人了,出三倍钱挖咱们的伙计。还有人去庄子上收谷,现银比咱们给得多。”
陶九把碗往桌上一放。
“姓范的没完了?”
“他要是有完,我也不必站这儿喝账单汤。”
我叫住正要出去的赵头儿。
“已经签好交货单的,按约送。没签的,人家愿卖谁卖谁。咱们缺多少?”
他报了个数。
够了。
只是最后两车谷还在西村,过河那座旧桥昨夜冲断一截,车过不来。
我把碗递给陶九。
“走,去渡口。”
邢三刀跟上来。
“我带人。”
“带绳子,带空袋,带能下水的。别带你那把剁肉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我带刨刀?”
“你是不是离了刀就不会说话?”
他想了想。
从腰里摸出算盘。
“还会要账。”
渡口的小船一次只能载四五袋。
风吹得船帮左右晃,绳子勒进我手心,刚起的水泡破了。
我把手往衣摆上擦了一下,继续拉。
赵头儿想抢绳,我摇头。
“你看船。别让他们抢着上,人掉下去,一夜都白干。”
第四趟刚靠岸,对面忽然响起一声锣。
我哥带人来了。
他换了件披风,站在火把底下。
“各位乡亲,许承义前来助粮!”
陶九扛着半袋谷,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他还带了敲锣的!”
我哥往前走了两步。
“大难当前,兄弟该同心。我也不计较你今日羞辱我,快把粮过来,我带人送。”
我看向他身后。
两个人举火把。
一个人敲锣。
还有一个拿着笔,正等着记。
没有扁担,没有车,更没有绳。
我把手里的绳头递给他。
“来。”
他低头看看。
“做什么?”
“同心。”
我往岸边一指。
“先拉船。拉上来再扛袋子。那边有秤,扛一袋记一袋,陶九给你结工钱。”
他没接。
岸上十几个人都看着他。
拿笔的人小声问:“许大侠,这一段怎么记?”
我哥一把抓住绳。
“记我亲手渡粮!”
船正好晃了一下。
他脚底一滑,扑通坐进泥里。
敲锣的人没看清,还敲了一声。
铛。
我哥从泥里抬头。
“别敲了!”
陶九把他拉起来,顺手塞了一只空袋到他怀里。
“现在记亲屁股渡粮。”
周围人笑得扁担都在抖。
我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甩开陶九。
“你们等着!”
他转身要走。
我拉住绳子,没拦他。
“承义。”
他回头。
“明日你答应给百姓的粮,别忘了。”
他的脸在火把底下绷了一下。
那支敲锣的队伍,走得一点声都没有。
【第八章】
最后一袋谷上岸时,天边刚见亮。
我蹲在石阶上,拿水冲手。
水碰到破皮的地方,手指蜷了一下。
陶九把干布递过来。
“东家,阿顺的伤验过了,茶摊那边也作了证。打人的掌柜已经叫差役带走问话。”
我点头。
“钱班主呢?”
“在商会。他不敢回家,说怕范有成找他。”
“让他把有的单据都交出来,真话照说,假账别补。我要证人,不要第二个范有成。”
邢三刀从街角过来,肩上扛着一只旧箱子。
箱锁已经断了。
“三叔让人去祖宅拿这个,被我拦下了。你先瞧瞧,别回头说我扣他棺木本。”
箱里是旧账。
最上面一册,封皮写着公中铺租。
我翻了两页,指尖停住。
三叔占的那三间铺子,并不是他自己在做买卖。
他转租给了恒泰。
公中一年四百五十两的租,他不交。
转头每年从范有成手里收六百两。
下面夹着近四年的收据。
陶九伸头一看,算盘都忘了拿。
“他还赚差价?”
我把收据铺在石阶上。
“难怪一听收租,就要换家主。原来我不是侄儿,我是拦路收费的。”
箱底还有一张往来条。
范有成许三叔两千两,事成之后付。
事情写得不细。
只有接掌和丰、重立族契两句。
旁边放着我爹的旧印。
陶九伸手要拿,我扣住他的腕子。
“别动。请卢会首来,再请官差看原样。”
邢三刀把箱子放稳。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要拿旧账?”
“我不知道。”
“那你让人守什么?”
“守我家的东西。总不能他们来拿,我还问一句要不要包起来。”
巳时,三叔闯进商会。
他进门就朝我扑。
“你敢搜长辈的东西!”
邢三刀往前一站。
三叔及时改成了指我。
“那些都是私物!”
卢会首把旧账往前推。
“公中铺租,也是你的私物?”
三叔没看账。
他先看了一眼那张两千两的往来条。
就这一眼,范有成的脸沉了。
两人坐在同一张桌边,却把凳子挪开了半尺。
我哥站在范有成身后,胸前的义薄云天沾着干泥。
他盯着旧印。
“三叔,你不是说,另立族契是我爹生前的意思?”
三叔朝他瞪眼。
“长辈说话,你别插嘴!”
范有成拿起茶杯。
“你们族里的事,我不清楚。我只认借据。承义借我一万二千两,总不能因为你们兄弟吵架,就一笔勾销。”
钱来从旁边站起来。
“那也得把账对清。”
范有成把茶杯放下。
钱来的膝盖抖了一下,手却没收回去。
“黑风寨场地费,我收四十两,你记四百。那匹马是租的,三两一天,你记买马报价二百。还有酒席,许大侠只吃了六桌,你账上写六十桌。”
我哥猛地扭头。
“六十桌?”
钱来点头。
“他把你那桌花生米都算了十回。”
我哥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范有成抬手指他。
“不是你自己说,排场越大越好?”
“我说排场,没说让我吃六十桌!”
“银子你拿了,字你签了!”
“你说我是百年难遇的侠才!”
钱来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这个他也跟我岳父说过。”
我哥转过头。
钱来咽了口唾沫。
“让他演寨主的时候。”
我哥抓着椅背,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突起来。
我原以为他总该看明白些了。
他却转过身,朝我伸手。
“承安,先拿一万二千两,把我的借据买回来。”
我看着那只手。
“凭什么?”
“你要真把我逼死,许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把自己的右手放在桌上。
破口还没结痂。
“你安排人卸我腕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许家?”
他手指蜷了一下。
“那不是还没做吗?”
“所以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我把收据交给差役。
“债务逐笔核。谁收的钱,谁作证。冒用我的产业,伪造我的契据,另案查。”
范有成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忙这些也好。今日酉时,可没人替你送粮。”
陶九从门口挤进来。
鞋上全是泥。
“东家,最后的粮舂完了。车不够,南埠那条近路也被人堵住,说许大侠今日在那里放粮,不许货车过。”
我哥的手,慢慢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第九章】
我赶到南街时,路口已经挤满了人。
桌子横在路中间。
桌上是我哥盖过手印的兑付单。
老太太拿着木筹,站在头一个。
看见我,她先问粮。
我把手里的运粮文书展开。
“这批送南埠,再往受灾的几个村走。今日有官定的交收时辰,耽误不得。许承义许给诸位的粮,由他来兑,不混账。”
有人朝后头喊。
“许大侠呢?”
我哥刚下车,就被十几双眼睛盯住。
他往我身后站。
我挪了一步。
他又跟。
陶九抱着账本挡在中间。
“大少爷,您这躲法,得给我们东家交遮阳钱。”
老太太举着木筹走过来。
“大侠,我没吃早饭就来了。你那一言九鼎,能不能先换一斗米?”
我哥嘴唇发干。
“大家先散,粮一定……”
“不散。”
“我许承义……”
“我们认字,单上有。”
他被堵得退了一步。
范有成也到了。
他没靠近,只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抬手要了一壶茶。
我望了他一眼,招手叫来里正。
“请您作证。粮分两件。和丰这批有官定去处,不能挪。许承义欠诸位的,由他另筹。先把路让开,兑付桌搬到廊下,不耽误大家等。”
里正看过文书,朝几个年轻人挥手。
“搬桌子。谁再故意挡官粮,先跟我回去说。”
人群让开半条路。
范有成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哥立刻抓住我的袖子。
“你多少借我些,总得让我先过这一关。”
“拿东西抵。”
他瞪着我。
“你连我都不信?”
“你昨天刚拿我的东西抵过一回,我现在信你,算重复上当。”
他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
我没接。
陶九翻出采买单。
“染色石头,钱班主垫的,三十文。”
我哥看向钱来。
钱来站得离他远远的。
“范东家让我告诉你,是前朝侠士戴过的。”
我哥攥着玉佩,手开始抖。
“那我的剑呢?”
“剑鞘是真的。”
“披风呢?”
“戏服。”
“那我身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陶九朝他鞋底看了一眼。
“昨夜的泥。”
有人笑出了声。
我哥猛地把玉佩砸在地上。
石头裂开,里面白花花的。
他盯着碎块,忽然冲向茶棚。
“范有成!”
范有成起身就躲。
他身边的伙计往前一拦,我哥一拳挥过去,被对方攥住腕子。
没挥第二拳。
他的膝盖先弯了。
“松手!松手!”
钱来在后头看得直跺脚。
“大侠,先喊招式啊!不喊谁知道什么时候倒!”
茶棚里的人笑得直拍桌。
我却没工夫看了。
六百石粮已经装好。
可从各家铺子借来的车,大小不一。
有一辆独轮车刚上坡,轴就断了。
袋子滚下来,扬起一片米尘。
陶九扑过去抱住袋口,半张脸埋进灰里。
“别踩!别踩粮!”
我扯下外衣,垫在破袋底下。
“先换袋。大车走前,轻车走后,空车回头接。”
邢三刀扛起一袋粮,往肩上一甩。
“来几个人,跟我走!”
赵头儿也抄起扁担。
手心一握,绳子磨破的地方又裂开了。
我吸了口气,弯腰去搬。
有人从后面递来一件衣裳。
钱来。
“垫肩,厚。”
我接过来,往肩上一搭。
金线的。
前胸写替天行道。
后背写万民称颂。
陶九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米糠喷出去半口。
“东家,这能穿?”
“能垫肩就行。你要哪件?”
钱来展开另一件。
江湖第一剑。
陶九看看自己手里的算盘,闭着眼穿上了。
邢三刀领到的那件,更大。
南天一柱。
他低头念完,抬眼看钱来。
“你们这班子,平时都演些什么?”
钱来赶紧把剩下的衣裳分出去。
三十多个人,肩上扛粮,胸前全是英雄好汉。
街边的小孩一路跟着喊。
“大侠送米啦!”
我咬着牙往坡上走。
陶九在后头喘。
“东家,你说咱们明日还能出门吗?”
“怕什么,先丢我的脸,你那张算添头。”
身后响起车轮声。
郑东家赶着自家的粮车来了。
他把缰绳往赵头儿手里一塞。
“车借你!回程捎货加一趟!”
“行!”
饭馆掌柜推出送菜的板车。
“我的也拿去,晚上给伙计加菜记你账!”
“记!”
卖炭的汉子一把掀掉车上的空筐。
“我这车脏!”
“铺布!”
一辆接一辆车推上来。
我把肩上的粮放进车里,腿抖得站不稳,伸手扶住车辕。
赵头儿抓着缰绳吼。
“上坡了!都让让!”
最后一批粮赶到南埠时,报时的鼓刚敲过一轮。
还没到酉时。
接粮的官吏看着我的衣裳,笔悬在半空。
“许东家,你这是?”
我扶着膝盖喘。
“新办的押粮队。”
他又看了看江湖第一剑陶九,以及南天一柱邢三刀。
“名字挺响。”
陶九把验粮册拍在桌上。
“先验。再看我们要收门票了。”
秤杆一根根抬起。
六百石。
验色、验水、验杂质,封样。
官吏在交收文书上落下印。
那一声不大。
我把手从车辕上松开,直接坐在了地上。
邢三刀也坐下来。
他喘了两口,忽然问我。
“许东家,祠堂那四百八十两……”
我抬手指着陶九。
“验收单没毛病,保证金里先付给你。公中欠的,再追。不会让你们白干。”
他长出一口气。
“我就说你没忘。”
我靠着车轮,刚要笑,差役带着范有成和三叔到了。
两人的手都被看住。
我哥跟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枚从汤里捞出来的家主印。
差役把一份新写的口供递给我。
“许敬宗认了。伪造族契,范有成出钱,他拿旧印。还想借许承义的名,把你的私产并入公中,再拿去抵债。”
范有成盯着粮袋上的封记。
眼睛一遍遍数。
数到最后,他的膝盖弯下去,被差役一把拽住。
“怎么可能……”
我把交收文书叠好。
他冲着我抬头。
“你倒贴这么多,就为争一口气?”
“不是。”
我扶着车轮站起来。
“我答应别人,把粮送到。”
三叔突然往前扑。
“承安!我是你三叔!那两千两我还没拿到,都是他哄我的!”
范有成扭头就骂。
“旧印是你拿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你不答应给钱,我能做?”
两个人吵到一半,差役一声呵斥,齐齐缩了脖子。
三叔嘴唇不停地动。
“我是长辈……我是长辈……”
他蹲了下去,捂着脸哭,指缝里全是鼻涕。
范有成没再吵。
他盯着那六百石粮,身子往下坠,两个差役才把他架住。
我哥挪到我面前。
他把家主印往我手里塞。
“这破家主,我不当了。”
我没接。
“你拿走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嘴角哆嗦了一下。
“承安,我也是叫他们骗了。”
“被人骗去的钱,照证据追。你自己签的字,自己担。你让我卸腕的那笔,别往别人身上推。”
他抱着印,慢慢蹲下去。
我转身去找水喝。
身后,他喊了一声弟弟。
我脚步没停。
【第十章】
堂审那天,我哥穿得比回来时还破。
他把新衣裳全拿去典了。
戏服不值钱。
他在当铺门口闹了半个时辰,当铺伙计只肯多添两个铜板。
陶九陪我到衙门,路上还在算这单粮到底倒贴多少。
算完,他把算盘抱进怀里。
“东家,下回行善,咱们能不能挑个不带兄长的日子?”
“下回先看黄历。”
堂上逐笔核账。
钱来带着戏班的人,交了原始收据。
马行掌柜拿来租马的底册。
酒楼东家连当日卖了几盘花生米都记着。
范有成最初还咬着一万二千两不松口。
酒楼东家翻到那页,抬头问他。
“范东家,您说六十桌。我们店一共六张桌,六十桌摆哪儿?摆屋顶上?”
堂边传来一串憋不住的咳嗽。
差役敲了下地。
没人再笑。
虚列的数目一项项划掉。
真正替我哥垫付的、能举出交付凭据的,一共二千六百四十两。
不合法的抵押撤掉。
借款该担的,仍由借款人担。
范有成伪造契据、指使强索私产的事,另依证据处置,涉案财物先行扣押。
三叔手里的旧印收了。
那些他私吞的铺租,也没能再用一家人三个字盖过去。
公中追租,转租所得照账清理。
他在堂上拍着地喊,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旁边的族老问了一句。
“敬宗,你爹不是前年就没了?”
三叔的哭声卡住。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句话。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陶九低着头,拿笔在纸上写。
我看了一眼。
记性不好,但每年六百两收得一文不差。
我把纸按下去。
“别递上去,省得他气得多活十年。”
至于我哥找人绑我、预备伤我那件事,钱来交了原单,接活的人没动手,我也没受伤,按查实的情节另作处罚。
我没有替他说情。
他在堂上跪着,几次回头看我。
我只看着自己的手。
绷带底下,那道新口子已经结痂了。
出了衙门,他追了半条街才拦住我。
“你真要看我一辈子还债?”
我停下来。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欠六千。”
他喉结动了动。
“那不一样,你会做生意。”
“我那时候也不会。”
陶九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哥看向他,指望他帮着劝一句。
陶九却把袖子卷了起来。
他胳膊上也有一道旧伤。
“第一趟进货叫人骗,东家带我们去追,车翻在沟里,我们几个一袋一袋往外拖。谁生下来就会?”
我哥把目光移开。
他摸了摸怀里的家主印。
“那这个……”
“回祖宅,当着族老的面交。公中的东西,不在街上乱塞。”
当天午后,公中重新立了规矩。
家主不再一人管账。
收租、支出、验账,各由不同的人经手,每季张榜。
三叔的名字从管事名单上划掉。
我也没把家主印收回来。
族老问我为什么。
我指着厚得压弯桌板的账本。
“我才二十四,还想多活几年。”
最后,印交给了一位七十岁的叔祖。
他接过去,先问每月有没有工钱。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叔祖把印往桌上一放。
“怎么,年纪大就该白干?”
我当场鼓掌。
“就您了。”
祠堂的尾款,先前由我的保证金付过,公中收回铺租以后,照数归还。
邢三刀特意送了两盒点心来。
打开一看。
饺子。
他说堂里肉馅剁多了,见谁都送。
我哥答应给百姓的平价粮,也没赖掉。
他典了衣物,卖了马匹,再拿自己在祖宅可分的那部分收益作保,从米铺买粮兑完。
老太太领粮那天,仔细看了他半晌。
“这回真给啊?”
我哥低着头,把量斗里的米刮平。
“给。”
“下回有多少说多少。你少说两句,我还能在家吃完饭再来。”
他没顶嘴。
不是因为改了性子。
是因为旁边坐着陶九,手里拿着他亲手签的兑付单。
再后来,他来商行找活。
开口要做大掌柜。
我让陶九拿了一张货单给他。
他把石读成石头,把斗看成抖。
陶九抽回货单。
“大少爷,您这水平做掌柜,我们东家得重新还六千两。”
我哥憋了半天。
“那押货总行吧。我走过江湖。”
邢三刀正好在门口,听见这话,掏出两根木棍。
“来,试试。你喊招式,我这回也不保证倒。”
我哥没接。
最后,是钱来给他找了个营生。
戏班添了一出新戏。
名字叫大侠回乡。
演的就是一个江湖少侠,回来争家产,最后接了满怀欠条。
我哥起初不肯。
钱来给他算了一笔账。
“你搬货一日挣几十文,唱一场,分得更多。你这张脸,全城都认得,连画像都省了。”
我哥捏着那张分账单,站了半晌。
“能不能别演我?”
钱来点头。
“能。名字换一个。”
“那行。”
“就叫许大义。”
我哥转身要走。
钱来在后头补了一句。
“管饭。”
他停住了。
戏开演那天,我和陶九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票。
邢三刀没买票。
他给戏班修了后台,折了张长凳坐在门边,顺便收钱。
台上,我哥披着那件洗干净的披风,一脚踹开门。
腰上的木剑又卡住了。
底下笑成一片。
他站在门框中间,脸绷了两息,忽然冲台下抱拳。
“诸位稍候,侠气太足,门小了。”
有人往台上扔了两个铜板。
他眼睛往那边瞥了一下,没去捡。
我正要点头,钱来就在侧幕后喊。
“演完再捡!不许漏词!”
我哥收回脚,接着往下演。
演到争家主,他拍着桌子,嗓子都喊劈了。
“这破大侠,我不当了!你让位!”
扮弟弟的小伙计拖来一本厚账。
一推。
桌腿断了。
账本砸在我哥脚上。
他抱着脚跳了三圈,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台下叫好声更响。
钱来在幕后急得搓手。
“不是这么排的啊!”
陶九笑得扶住我的肩。
我手里的瓜子撒了半包。
散场后,我哥拖着那条腿,过来找我。
他先把今日分的钱数了三遍,再分出一小把,放进还债的木匣。
钱来、陶九各记一笔。
剩下的,他自己装好。
“承安。”
“又借钱?”
“不是。”
他指了指台上。
“账本能不能换薄点?”
我看向邢三刀。
邢三刀正把一张新单子递过去。
“许大侠,后台那张桌子,你踹门带倒的。修桌钱,还有明日的饭钱。”
我哥刚装好的钱袋,又被自己掏了出来。
他数了两遍,少三文。
我从瓜子袋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到他掌心。
他抬头看我。
我把最后一粒瓜子嗑开。
“别谢,明日替我排队买烧饼。”
他握住铜板,嘴动了动。
邢三刀在旁边催。
“烧饼的事明日再说。大侠,先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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