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卖山货挣到第一桶金,亲生父母开车来接我。
养母躲在灶台边抹泪,我把自己的车钥匙塞进她手里。
“妈,买金镯子去。”
亲爹拦住门:“我是你爸!”
我点头:“来得正好,你欠我妈的钱,该算算了。”
【第一章】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院门先让人推开了。
周振业穿着一件撑到肚皮的西装,进门就把车钥匙往饭桌上一扔。
钥匙砸进了我妈刚拌好的萝卜丝。
我盯着那盘菜。
他盯着我。
“有福,跟爸回家。”
我拿筷子夹起钥匙,控了控上面的醋汁。
“您这车柴油的?”
周振业眉头一拧。
“汽油的,问这个干什么?”
“怕跟香油犯冲。”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跟在后头的罗素琴赶紧往前挤,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箱角软了,底下还渗着水。
“儿子,你爸不会说话。他听说你还住这个破院子,一夜都没睡。”
我转头看了眼厨房。
我妈许桂枝蹲在灶台边,拿袖口擦眼睛。
锅里是苞米面粥。
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萝卜丝和煎鸡蛋。
周振业一进门,她就把刚端出来的鸡蛋往我这边推,自己退回了厨房。
“有福,先跟人家说话。”
她背对着我,往灶膛里塞了根木柴。
那根木柴已经塞进去过一次,又被她抽出来,再塞了一回。
我放下筷子。
“妈,咱今天不在家吃了。”
她没回头。
“粥马上就好,别糟蹋钱。”
“昨儿客户尾款到了,您不是答应我,款到了就跟我进城?”
我从口袋掏出自己的车钥匙,塞进她手心。
“走,买金镯子。”
她捏着钥匙,先擦了擦手,才去摸钥匙上的皮套。
“买那个干什么,手上套着,干活碍事。”
“那就少干活。”
周振业横了一步,挡在厨房门口。
“我这亲爹站着,你要带一个外人买金子?”
灶膛里啪的一声。
我妈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她挡到身后。
“您先把脚挪开。”
“我跟你说亲疏!”
“我跟您说地砖。”
我低头指了指他的鞋。
“昨天才擦的,您踩了鸡屎。”
周振业低头一看,鞋底真黏着一块。
他下意识蹭了两脚。
我妈赶紧去拿拖把。
我拦住她,把门后的旧刷子递给周振业。
“自己来的,自己处理。”
他的脸从脖子一路涨到了额头。
罗素琴把牛奶往桌上一放。
“我们做父母的,都低头来接你了。你在网上卖蘑菇,卖木耳,挣点钱不容易。家里有人帮衬,你少走弯路。”
“怎么帮?”
周振业立刻挺起腰。
“我做过批发,有经验。你把账交给我,采购交给你弟弟。你妈管直播,你就负责跑山里。”
我差点把气笑岔了。
我创业四年,头两年赔得连手机套餐都降了。
他们没出现。
今年山货分级做起来,合作社供货稳定,十几家客户按季度下单,我刚把欠款清完,留住两百多万利润。
亲爹来了。
自带组织架构。
连我这个老板,都安排到基层了。
“我弟弟?”
“家宝啊,你亲弟弟,今年二十四,脑子活。”
“干过什么?”
周振业顿了顿。
“项目。”
“什么项目?”
“投资。”
“赚了多少?”
罗素琴赶紧接话。
“一家人,老问钱多伤情分。”
我点头。
“那就不谈钱。今天中午留下吃粥,吃完各回各家。”
周振业手里的刷子啪地摔在地上。
“许有福!我是你爸!”
我妈蹲下去,想把刷子捡起来,又停住了。
我弯腰捡起,重新塞回他手里。
“当年我吃不上奶,是她拿苞米面熬稀糊,一勺一勺喂的。”
“我住院,是她借钱。”
“我念书,是她卖山货。”
“我第一次做生意赔钱,别人问她儿子干啥去了,她说我出去当老板,回家负责吃饭。”
我拉住我妈的手。
她指节粗,掌心有裂口,钥匙硌在里面,留了一道印。
“她就是我亲妈。您要认亲,先学会叫人。”
院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发小赵大勇扶着门框,肩膀直抖。
他今天本来来帮我拉货,车没进院,戏倒看齐了。
周振业猛地转头。
“你笑什么?”
大勇把嘴抿住。
“我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爸没打算接管我的三轮车。”
罗素琴拉住周振业,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
他把刷子丢到墙根,拍了拍西装。
“行,你现在翅膀硬。周六你弟订婚,女方家要看实力。你先拿一百万出来,咱们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
“一百万?”
“你弟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不能丢人。”
我摸出手机。
周振业下巴抬了起来。
我点开计算器,递过去。
“您说个卡号。”
他报到第六位,忽然停住。
“你这不是计算器吗?”
“对,您接着编,我接着算。”
大勇扭头冲出院子。
门外传来一阵咳嗽。
咳到最后,已经不装了。
【第二章】
我妈上车的时候,手一直压着外套口袋。
里面装着她攒了半年的三千块钱。
“有福,金子贵,进去看看就行。”
“看完呢?”
“去隔壁吃碗面。”
“行,镯子买完吃面。”
她把嘴闭上,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钱都留够了没有?村里收货要现钱,不能拖。”
我把手机里的账户给她看。
“收货的钱单放,工资单放,税款也留了。今天花的是我分出来的,您戴上,没人饿肚子。”
她才把口袋松开。
到了金店,柜员问预算。
我妈抢先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我跟着伸出三根。
“三万。”
她转头瞪我。
我把手收回来。
“听您的,先看。”
柜员拿出一只素圈镯子,我妈刚套上,眼睛就落在了手腕上。
她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指腹在光滑的金面上蹭了蹭。
柜员笑着夸合适。
我妈立刻把镯子往下摘。
“太黄了。”
柜员愣住。
我说:“那没办法,黄金行业现在还没攻克这个难题。”
我妈抬手拍了我一下。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别摘,我看看。”
她手腕细,镯子贴着骨头,旧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把卡递过去。
“就这个,再给她挑条项链。”
“你别胡来!”
“妈,您要再推,我就买两斤。戴不下,回家镇酸菜缸。”
柜员低头找单据,找了半天,肩膀还在动。
刷卡机刚响,身后就有人喊。
“她配戴这个?”
罗素琴站在柜台外,喘得胸口起伏。
周振业跟在后头,手里还握着车钥匙。
他俩居然跟来了。
我妈把手往袖子里藏。
我按住她的袖口。
“怎么不配?店里规定,买金子还查生育记录?”
柜员脸上的笑收住了。
“先生,我们只核对支付信息。”
罗素琴眼圈说红就红。
“我是他亲妈,亲妈连根金线都没见着。养他几年,就把孩子教成这样。”
我纠正她。
“二十七年。”
“我给了你一条命!”
“她把这条命养到了二十七岁。”
旁边挑戒指的姑娘停了手。
她男朋友也跟着转头。
周振业见有人看,嗓门又抬高一截。
“孩子当年跟我们分开,我们找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我盯着他。
半个月前,他们拿着亲缘鉴定结果堵到仓库,说当年有苦衷。
我答应做鉴定,是因为他们连着三天在库门口喊,吵得货车进不去。
鉴定只能证明血缘。
他们一直没拿出寻找过我的记录。
“您在哪儿找的?”
周振业嘴唇一抖。
“年代久了,谁还留那些东西?”
“那您记不记得,我当年怎么离开你们的?”
罗素琴抢着说:“你先别管那些!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认不出来?”
“您确实认得挺准。赔钱时认不出,挣钱时一眼就看见了。”
她猛地伸手,抓住我妈戴镯子的手腕。
“你说话!你就看着他这么糟践亲生父母?”
我妈的指尖一下绷直。
金镯卡在腕骨上,硌出一道白印。
我扣住罗素琴的手。
“松开。”
“我跟她说话!”
“我数三声。松开,或者咱们去派出所对着监控说。”
店长已经走过来,手里拿着电话。
罗素琴松了手,转身往周振业身边站。
我妈低头揉着手腕。
我把她带到休息凳旁,蹲下来。
“碰疼没有?”
她摇头,嘴唇动了好几下。
“有福,咱回家吧。”
“镯子还没拿。”
“不要了。”
我抬头看她。
她把三千块钱掏出来,压在我手心。
“别为了我,叫人看笑话。”
我把钱塞回她口袋,拉好拉链。
“妈,您戴着金镯子,有人站旁边要钱。这笑话轮不到咱家。”
旁边那个挑戒指的姑娘噗地一声,赶紧捂住嘴。
周振业抬手指我。
“行,讲道理你不听。等街坊都知道,你就知道丢人了!”
我起身,让店员把票据和盒子装好。
“您走之前,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您找了我多少年。”
他盯着我举起来的手机,嘴闭上了。
回家路上,我妈没再摸镯子。
她望着车窗外,忽然说:“有福,回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铁盒拿出来。”
“找什么?”
她用拇指掐住食指关节。
“找他们这些年,没找你的东西。”
【第三章】
铁盒装过饼干,盖子上还留着我小学贴的奖状边角。
我撬开盖子,先看见收养登记材料。
再往下,是发黄的医院票据。
最后,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周振业的名字。
我妈拿过来,沿着封口摸了摸。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不肯换那口旧锅。”
“嗯。”
“你来的时候,六个多月,嘴唇发紫。医生说心脏上有问题,得治。”
我把病历摊开。
纸边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们把你送到县里福利机构,我当时给那边送菜,碰见了。”
“您不是说,我是别人介绍来的?”
“给你办手续的张阿姨介绍的。”
她指着材料上的签名。
“亲生父母是谁,手续里有。他们签了字,我也签了字,谁都不是抢来的。”
我盯着自愿送养那一栏。
周振业三个字,写得比别处都大。
我妈继续往外拿票据。
“那时候你吃不了多少,奶粉又贵。我拿锅熬苞米面,熬烂,过细箩,再兑医生教的辅食。后来条件好些,就不敢断奶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信封倒过来。
里面掉出一张存根和两张纸。
“那口锅,是我最后留下的。你做手术,我把能卖的都卖了。他们当时答应分担三千块医药费,最后一分没拿。”
我翻开那张纸。
周振业的签名底下,按着一个手印。
欠条写得简单,时间、金额、借款用途都在。
“这是办完收养后,他又找您借的?”
我妈点头。
“他说小店周转,借三千,过两个月连医药费一起补给我。我怕他真有难处,问你舅借了钱。”
“后来呢?”
“他换地方了。”
我把欠条放在桌上。
屋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声音。
手机忽然响了。
大勇发来一条视频,跟着打电话。
“有福,你快看,你爹开播了。”
屏幕里,周振业坐在我家院门外,罗素琴举着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是从我公司的宣传页上截的。
周振业对着镜头抹眼角。
“找了二十七年啊,孩子认钱不认人。我们不图他一分钱,只求他喊声爸妈。”
旁边有人问:“为什么送出去?”
罗素琴立刻接话。
“当年被人抱走的,我们农村人,不懂。”
我妈伸手去拿手机,拿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把信封底下那张纸递给我。
“三年前,他来过镇上。”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你第一批菌子赔钱那会儿。”
纸上是一份调解笔录的复印件。
我妈找人联系周振业,催还那笔旧借款。
对方承认本金,答应分期归还。
笔录最后,还有一段附记。
许有福现已成年,经营山货生意亏损。周振业表示不愿认亲,不承担其经营债务,不希望对方上门联系。
我看了两遍。
“他三年前就知道我是谁?”
我妈低下头。
“调解员问他,要不要跟你见一面。他说,不见,做买卖赔钱的孩子,认回来也是个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直播里,周振业还在喊。
“我的儿啊,爸找得好苦啊!”
我妈伸手去关声音。
我按住了她的手。
“妈,您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你那阵子一天睡三个小时,回来坐着都能睡着。告诉你,再添一桩事。”
她指了指笔录。
“他倒还了五百。剩下的,我留着凭据,想着慢慢要。”
我把材料装回信封,给当年的调解员拨了电话。
对方核对过身份,答应让我带着我妈去调取留存记录。
挂断电话,我起身往外走。
我妈一把拉住我。
“别打架。”
“我不打。”
“也别骂人。”
“我尽量。”
大勇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探头看我手里的信封。
“拿家伙了?”
我把纸举起来。
“拿你爹最怕的东西。”
他脖子一缩。
“亲子鉴定?”
“欠条。”
我拉开院门。
周振业正对着镜头说到动情处,手捂胸口,眼泪没掉下来,嗓子先哑了。
我把一张凳子放到他面前,坐下。
“别找了,我来了。”
他立刻朝我伸手。
我把欠条递过去。
“亲情先排队。二十七年前欠的三千,您还剩两千五。”
镜头后头,举手机的人手一歪。
周振业伸出来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四章】
“你拿钱侮辱我?”
周振业站了起来。
我跟着把凳子往后一挪。
“您别站这么快,我还以为您要跑。”
罗素琴冲过来抢纸。
我把复印件松开。
她抢到手,三两下撕了。
我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
“多印了十份。您慢点撕,纸是公司的,年底要算成本。”
大勇蹲在墙根,低着头捶膝盖。
周振业盯着第二张复印件,牙关绷着。
“这是两码事!”
“那咱一件一件说。先说您找了我二十七年。”
我把收养登记材料放到凳子上,遮住证件号码,只留下有关自愿送养的内容。
“这是不是您签的?”
他不看。
罗素琴冲镜头摆手。
“当年不懂,人家让签我们就签了。”
“那三年前呢?”
我翻到调解笔录。
“三年前,您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叫什么,还知道我做生意赔钱。调解员问您见不见,您说我是个洞。”
直播的人往前凑了半步。
周振业一把推开镜头。
“别拍这个!”
我盯着举手机的人。
“您刚才拍我家门牌、拍我妈,怎么现在不敢拍了?”
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
“周叔说,就是拍个团圆。”
“团圆还没开始,欠款先团聚了。您别停。”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隔壁刘婶挤进来,手里拎着半把葱。
她看了眼纸,又看了眼周振业。
“原来三年前桂枝去镇上,是找你要钱?”
周振业往后退。
刘婶把葱往脚边一放。
“我记得那天她走了回来,说省八块车费。你说你找儿子找得苦,她来回走了十四里,你坐屋里不肯见,这路是谁替谁走的?”
罗素琴捂住脸。
“那时候我们也难!”
“现在不难了?”我问。
她顺着点头。
“所以才想接你享福。”
“那一百万怎么还得我出?”
周围静了一下。
刘婶的葱掉了一根。
“接孩子回家,还收门票?”
大勇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振业猛地指向他。
“你们合伙欺负人!”
“没人欺负您。”我把电话界面亮给他,“您说当年孩子被抱走,这不是小事。我现在陪您去派出所,把收养手续、当年情况、今天的话,一次说清。”
他手指僵住。
罗素琴抹脸的动作也停了。
我收起材料。
“走,您开车,我带我妈。”
举手机的人悄悄把直播关了。
周振业盯着他。
“谁让你关的?”
“周叔,评论区问我是不是收钱造谣。我还得在县里做生意。”
“我让你拍,你就拍!”
那人把手机塞进口袋。
“您先把两百块拍摄费给我。”
刘婶缓缓转头。
“找儿子还带摄影师?”
大勇扶住门框,笑得站不稳。
周振业摸出钱包,抽了两张钱甩过去,拉着罗素琴就走。
我挡住车门。
“欠款。”
“你至于吗!”
“至于。”
我把收款码亮出来。
“当年三千块,我妈借得嘴唇起泡。您现在西装皮鞋,车钥匙都能拌凉菜,两千五不会没有。”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
到账提示一响,我给他写了收条。
“这是借款本金结清。今天这些话怎么处理,我会咨询律师,您别当这张收条什么都能结。”
他一把扯过收条,车门摔得整辆车都晃了一下。
车开走,大勇还冲着车尾挥手。
“叔,下回认亲,记得提前预约财务!”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落在我手机上。
我把钱转给她。
“欠您的,回来了。”
她没看到账页面,先摸了摸我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张嘴想说没事,手机又响了。
采购经理韩月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许总,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有人想来继承我,失败了。怎么了?”
她没笑。
“我们财务收到一份通知,让后天的货款改打你父亲的公司账户。盖章扫描件都有。”
我握紧手机。
“哪家公司?”
“周家山珍。”
“别转。”
我转身看向刚刚消失在路口的车。
“那不是我的账户,也不是我授权的公司。”
【第五章】
赶到仓库时,周家宝正坐在我的办公椅上。
两条腿搭着桌边,一只手拨计算器,另一只手翻我给员工买的零食。
看见我,他把半袋坚果往桌上一扔。
“哥,咱爸让你把财务叫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
“谁让你进来的?”
他指了指门外。
“保安。我说我是老板弟弟。”
大勇回头喊了一声。
门卫老钱跑过来,帽子都没戴正。
“有福,他拿着你跟那两口子的鉴定合照,我寻思家里人……”
我把门禁登记本接过来。
“钱叔,今天起,亲戚也登记,也得给我打电话。”
老钱连连点头。
周家宝嗤了一声。
“至于吗,一个装蘑菇的破地方。”
我看着他鞋边掉下来的坚果壳。
“起来。”
“我跟你谈正事。”
“先起来。”
他把腿放下来,椅子往后一滑。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锁好,才坐到另一边。
“改收款账户的通知,你发的?”
“爸发的。以后统一经营,省得你东一笔西一笔,管得乱。”
“章哪儿来的?”
“网上找人做的图片呗,又没拿真的。”
大勇把手机往兜里按了按。
我看见录音还在走。
“谁同意你们改账户?”
“咱们一家人,钱进谁口袋不是进?”
我给韩月宁回拨电话,按了免提。
“韩经理,对方已经确认,通知不是我签发,盖章图也不是我授权使用。请贵公司保留原始邮件和附件,所有结算按原合同执行。”
周家宝猛地站起来。
“你录我?”
我没理他,继续对电话说。
“书面澄清今晚发到你们法务和财务。仓库、公司、合作社,都没有交给任何亲属管理。”
韩月宁应了一声。
“另外,明天我们要过来复核供应和食品安全资料。这件事已经影响了采购信任。”
“明白,我配合。”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周家宝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大勇把一桶饮用水抱过来,放到他跟前。
“想动手,先抱这个热热身。”
周家宝看了眼水桶,手收了回去。
“哥,你非得把事情做绝?”
我拉开抽屉,拿出出入登记表。
“签字,走人。别碰我的货,别碰我的客户。”
他抓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爸说得没错,你就是让那个老女人教坏了。”
我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周家宝往后撤了一步。
我把门拉开。
“出去。”
他还想说话,我指着监控。
“再说一句,我把这段发给你女方家。让他们听听,你准备怎么称呼替别人养大孩子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抓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转头。
“你现在装清高。回头没人给你供货,你别求我!”
门关上,大勇拿起那袋坚果。
“还能吃不?”
我看他一眼。
他叹气,把袋子扔进垃圾桶。
“真够损的,亲爹偷钱,亲弟偷吃。”
当天下午,我带着材料去咨询程知远律师。
他翻完邮件、录像和公司资料,先问我。
“你签过委托书吗?”
“没有。”
“在公司登记里给过他们职务吗?”
“没有。”
“有没有对外说过他们替你收钱?”
“没有。半个月前做完鉴定,我只跟他们合过一次照,他们说留纪念。”
程知远把笔放下。
“那照片现在很可能被拿来当授权证明。你得逐一通知合作方,不光发朋友圈。能联系到的人,留好签收记录。”
我给销售主管打电话,让她按名单打。
电话还没打完,合作社的杜叔来了消息。
明早那批货,可能进不了仓。
我点开语音。
杜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振业把车横在加工点门口,说你欠他一百万。他还拿着一沓订单,说收货的钱该他领。”
我抬头看墙上的时钟。
距离客户验货,只剩十六个小时。
【第六章】
加工点门口,周振业把小轿车横在地磅前。
三辆装好干货的车堵在里面。
罗素琴坐在折叠凳上,腿上摊着一本账。
周家宝站在车头,正冲杜叔嚷。
“我们自己家的生意,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嘴?”
我下车,把合作社的合同展开。
“杜叔,不用跟他争。供货方是谁,收货方是谁,纸上都有。”
周振业靠着车门,手里转着钥匙。
“你今天签了委托,这车就挪。”
“我要是不签?”
“那你自己想办法。城里客户可不等你。”
他这回没喊认亲。
他知道我赶时间。
罗素琴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你爸又不是外人。我们借你的名头做几单,赚了钱帮你弟把窟窿补上,家里就安稳了。”
我没接。
“多大窟窿?”
周家宝瞪她。
“妈,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周振业。
“所以,不是一百万彩礼,是一百万欠款?”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弟投资失败,做哥哥的拉一把怎么了?”
“怎么投的?”
“你管那么细干什么!”
杜叔在旁边擦汗。
“有福,司机要去接下一趟,不能一直耗。烘干车间下午还进货。”
手机振了一下。
韩月宁发来明早验货时间,八点半。
我把手机收起来,拨了报执法者电话。
周振业猛地直起身。
“你真敢报执法者抓你爸?”
“我报执法者处理堵门,不处理称呼。”
他伸手想抢,我退开一步,把位置报完。
民警到场后,先看合同,再问车是谁的。
周振业抬手指我。
“我亲儿子!家里闹点矛盾,他不肯养我!”
民警问:“你们的家庭争议,可以依法处理。现在谁允许你把车停在别人生产经营场所出入口?”
他卡住了。
罗素琴赶紧收账本。
周家宝钻进车里,发动了两次没发动起来。
大勇站在一边看。
“挂挡之前踩刹车。”
周家宝隔着玻璃瞪他。
大勇举起双手。
“行,您研究,大家正好按分钟算损失。”
车终于挪开。
民警做记录,我把现场视频、车辆等候单都保存好。
周振业从我身边过时,压着嗓子说。
“你让我丢人,你妈也别想好过。”
我转头看他。
“哪一个妈?”
他咬住牙。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您再说清楚点,刚才风大,没录全。”
他扭头走了。
货车开出来,司机老田跳下车,伸手向我。
“许老板,多等三个钟头,后头那单接不上了。”
我给他转了误工费。
他看完到账,帮我把篷布又压了一遍。
“你放心,我今夜赶回去,不耽误卸货。”
我拍了拍他的车门。
“不赶,按规定休息。真来不及,我去跟客户谈。”
车灯开出去,我才闻见身上都是干菌子的土腥味。
手心被文件夹的硬边磨出一条红线。
大勇递过来一个馒头。
“吃。你从中午就没进东西。”
我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
电话偏偏这时候响。
我妈的声音夹在风里。
“有福,你回来一趟。”
我立刻往车边走。
“他们去家里了?”
“不是。”
她停了停。
“有人来咱家退钱。”
“退什么钱?”
“说买了三十万山货,找你爸交的定金。现在知道你不认,堵在门口,要我给他们个说法。”
我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
大勇看着我,把剩下半袋馒头扎紧。
“得,饭点也让这家人承包了。”
【第七章】
我家院子里坐着四个人。
领头的是县里开干货店的孟姐,鞋边全是泥,手里攥着合同。
她见我进门,先把手机亮出来。
“许老板,我认的是你,不是周振业。你们家内部怎么分,我不管,钱不能白给。”
我没有立刻反驳。
“合同给我看一下。”
合同供货方写的是周家山珍。
收款账户也是周家山珍。
附件里贴着我和周振业的合照,还有我的仓库照片。
产品页上,我妈正在筛木耳。
最下面印着一行字。
许有福家族山货,母亲手选,儿子监制。
我把那页翻过来,手指压住纸角。
“孟姐,他什么时候拿到定金的?”
“上周四。”
“他给你看过我签的授权书吗?”
“他说父子还用授权?你拍视频一直讲诚信,讲你妈辛苦,我才信。”
另外一个男人拍了下桌子。
“现在亲爹收钱,儿子不认,你们合伙吧?”
我妈站起来。
“我儿子没拿过这钱。”
“那你上头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我妈低头看宣传页。
她嘴唇抖了一下,伸手把自己的照片抚平。
“这是他给我拍的。我那天筛的是自家出货的木耳。”
我让大勇把公司的收款账户和合同样本拿来,又拨通程律师的视频。
“先说清楚,我没授权,也没收款。你们的钱要追回,我会提供资料,但我不能张嘴认一笔不存在的公司欠款。”
孟姐没说话,盯着我看。
我继续问:“除了你们,还有谁?”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单。
十一家。
预付定金合起来六十八万。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掌心里的汗把纸角浸软了。
周振业不是来要一百万。
他是拿着我的脸,先收了一轮钱,再逼我接盘。
门外响起刹车声。
周振业一家又来了。
这回周振业没往前站,先把罗素琴推了进来。
她看见院里的人,立刻拍腿。
“哎呀,都是误会!有福,这些都是来支持你的客户。你把货交了,咱们一家慢慢说。”
我把名单压在桌上。
“六十八万在哪儿?”
周振业跨进门。
“钱做了周转。你仓库里那么多货,先给他们不就完了?”
“货有订单,有农户等着结款。”
“那就再收!”
孟姐转头看他。
“周老板,你上周可说,你儿子让你出来拓展客户。”
周振业指着我。
“他现在跟我闹脾气。”
我拿出手机,打开前天他发来的语音。
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你不让我进公司,不给你弟拿钱,那就别叫我爸。咱们各过各的,谁也别沾谁!”
孟姐的指甲掐进了合同。
“你收钱之前,他就不让你进公司?”
周振业嘴角一抖。
“气话。”
我又让程律师把当日书面通知的发送记录展示出来。
“今天发现你们冒用身份,我已经通知合作方。下午你堵门逼我签授权,现场有记录。此前也没有授权,这个顺序改不了。”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拍桌子的男人起身,走到周振业面前。
“你给我看的合同,可不只这张合照。”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供应保障承诺。
落款处有我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看完,差点笑出声。
“我叫许有福。”
周家宝的脸一下僵了。
我指着签名。
“他签的是许有富。”
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周家宝。
“你哥还没同意认亲,你先给他改名了?”
没人笑。
周家宝伸手去夺纸,被那个男人一把按住手腕。
“你别碰!”
周振业往前挤。
“写错个字怎么了!一家人的事,你们至于闹这么大?”
孟姐把手机收起来,拨了电话。
“我报执法者。这里有人冒用别人名义收货款,现在承认没授权,还要抢证据。”
罗素琴转头冲我妈喊。
“许桂枝,你就看着?你说句话,有福最听你的!”
我妈站在桌边,手搭在围裙上。
她看了看那张印着自己照片的宣传页,又看了看我。
“有福。”
我胸口一紧。
她把宣传页递给我。
“把这张也交上去。”
罗素琴睁大眼睛。
我妈抬起手腕,金镯碰到桌沿,叮的一声。
“我的脸,只能给我儿子卖货。你们拿去收钱,问过我没有?”
【第八章】
做完笔录,已经快到凌晨。
院里那场争执,没有靠一句认亲就了结。
警方收下了合同、转账记录和相关电子资料,需要继续核实资金去向、签名来源和收款时的真实情况。
周振业出来时,西装搭在胳膊上,衬衣领子湿了一圈。
他看见我,嘴又张开。
程律师往前站了半步。
“后续有事,通过合法途径联系。不要再去骚扰许女士,也不要再接触许先生的客户和仓库。”
周振业盯着他的公文包。
“请律师花不少钱吧?有钱请外人,没钱帮亲爹。”
我拉开车门。
“他按小时收费,您按辈子收费。算下来,还是他便宜。”
大勇正喝水,转头喷到了绿化带里。
周振业的手指捏住西装,关节泛白。
我没再看他,带我妈上车。
车走出一段,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两个鸡蛋,还有半块玉米饼。
“你先吃。”
“您呢?”
“我吃过了。”
大勇从后视镜看她。
“婶,我可看见了,您从傍晚就跟我们在一起。您什么时候吃的,意念吃饭?”
我妈抬手要打他,手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这孩子,嘴没把门。”
大勇笑了一声,把车拐进还亮着灯的面馆。
“今天谁也别装。三碗面,我请。”
我看向他。
“这么大方?”
他掏出手机。
“你上个月欠我两顿烧烤,这顿抵一顿。”
“请客还带冲账?”
“跟你爹学的,亲兄弟得明算。”
我妈终于笑了。
笑完,她伸手在眼角按了一下,低头去剥鸡蛋。
第二天八点,韩月宁带着验货人员进仓。
我只睡了两个小时,眼睛发干,看单据时,字边都带着重影。
她没问家事,先问货。
“批次记录。”
我递过去。
“检测报告。”
质检员拿来。
“供应商清单和结算安排。”
我打开电脑。
一箱一箱抽检,称重、查标签、核日期。
仓库里胶带撕开的声音不断,干木耳碰撞纸箱,沙沙响。
检查到第三批时,韩月宁停住。
“这批含水率数据怎么比前两批高?”
我叫来质检员复测。
结果仍在标准范围内,但接近我们内部控制上限。
旁边销售主管小声说:“客户标准没超,应该能走。”
我看了眼交付时间。
只剩五个小时。
韩月宁合上记录板,等我开口。
我把那批货单独标出来。
“这批不发,换留样合格的备用批次。多出的搬运和运输费用,我们承担。”
销售主管张了张嘴。
“那利润……”
“先交能放心交的。”
我妈已经挽起袖口,走到打包台前。
我过去拦她。
“您坐着。”
“坐什么?我会分级,会封箱,不会拖后腿。”
她把金镯摘下来,塞进我衣兜。
“替我保管,弄丢了,从你零花钱里扣。”
大勇扛着纸箱过来。
“婶,他刚才还能决定几十万的货,现在零花钱都不保了。”
我妈抬眼。
“你也少说两句,封歪了三个箱子。”
大勇低头看封口,抱着箱子回去了。
临近中午,最后一辆货车驶出仓库。
韩月宁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我接笔的时候,手指打了一下滑。
她看了看我衣兜里露出来的金镯。
“你们宣传里那位母亲,就是她?”
“嗯。”
“不是周家山珍说的那个?”
我回头。
我妈蹲在地上收碎纸,嘴里还念着胶带不能乱丢,会黏鞋底。
“不是。只有这一个。”
韩月宁把单据递给我。
“供货继续。认人的事,我们也认实际做事的人。”
我刚想道谢,手机突然响了。
周振业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诉讼材料草稿。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你不管你弟的事,我就告你不赡养老人。做生意的,要脸。我看你丢不丢得起。”
我把手机递给程律师。
他听完,抬头问我。
“你父亲今年多大?”
“五十五。”
“有劳动能力?”
“他堵门的时候,搬折叠凳比我都利索。”
程律师推了一下眼镜。
“那先把收养关系给他讲明白。”
【第九章】
周振业约见面的地方,是一家酒店包间。
他说亲戚都来了,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我带着我妈、程律师和大勇过去。
推门时,屋里摆了两桌。
周家宝坐在靠窗的位置,领带勒着脖子,手里捏着一个订婚用的红信封。
女方一家也在。
另外一桌坐着孟姐和几个付过定金的商户。
我脚步停了一下。
周振业立刻站起来。
“有福,坐,你弟弟的事,客户的事,今天一起解决。”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供货承诺。
一份债务承担协议。
还有一份家族共同经营授权。
我把椅子拉开,却没坐。
“您这订婚宴,菜还没上,先上债?”
大勇低头看了一眼桌子。
“凉菜都省了,开席就是背锅。”
周家宝猛地拍桌。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女方父亲把茶杯放下。
“让他说。你们请我们来,事先可没提这些。”
周振业脸上的肉绷了绷,转头对我笑。
“你弟年轻,犯点错正常。你仓库里有货,人家也愿意继续做生意。你把这几个字签了,咱一家人把日子过起来。”
我问孟姐。
“您来之前,知道是让我接他的债吗?”
孟姐摇头。
“他说今天退款。”
另外几个商户跟着拿出手机。
周振业按住桌沿。
“退货,退款,不都一个意思?我儿子接了单,给你们发货不就行了!”
我把那份债务承担协议翻到最后。
金额不仅有六十八万。
还有周家宝所谓投资项目欠下的借款。
总计一百四十六万。
我抬眼看他。
“早上还一百万,现在一百四十六。您家这个利息,按心情算?”
周家宝把红信封攥成了一团。
罗素琴端着茶走过来,放到我妈面前。
“桂枝,你说句话。你养有福不容易,我们都记着。你让他帮一回,以后我们一家都对你好。”
我妈没碰杯子。
“你们以前不对我好,我也把他养大了。”
罗素琴嘴角往下垮。
“你就这么狠?”
“那三千块,你们拖了二十七年。我给有福补衣服,线头都舍不得剪长。你们现在一张嘴,让他拿一百多万。”
我妈把茶往回推。
“他不是我养来给你们填账的。”
周振业突然拔高声音。
“他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
屋里一静。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话我听了半个月,您今天终于说到重点了。”
“什么?”
“您一直觉得,血缘是存折。隔二十七年来一趟,连本带利取。”
女方母亲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周家宝急了,冲我喊。
“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结婚,你就非得拆我的台?”
我看向女方。
“你们被告知的婚房首付款,是谁出的?”
姑娘看着周家宝。
“他说自己做生意赚的。”
孟姐猛地站起来。
“做什么生意?拿我们的定金付首付?”
周振业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都在周转!”
孟姐把手机推到桌上。
“你昨天给我发的退款安排,自己写着要退购房款来还。现在又不认?”
周家宝伸手去挡屏幕。
姑娘把椅子往后拉。
“你别碰。让我看。”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滑。
周家宝站着,领带歪了,额头的汗往下滴。
姑娘看完,把手上的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到红信封上。
“你说你哥哥在外面忙,今天专门赶来祝福。原来是赶来替你还债。”
“不是,你听我解释!”
“你先把自己签过什么、收过什么钱,全解释清楚。”
周家宝追到门边,被女方父亲抬手拦住。
“别碰我女儿。”
门关上,周振业抄起茶杯,砸在地上。
碎瓷溅到我鞋边。
我妈往后退,我伸手把她护住。
包间外的服务员立刻推门。
“先生,不能摔东西。需要帮您报执法者吗?”
周振业胸口起伏,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不用。”
大勇低头看碎片。
“这个赔偿别写我哥名字,您摔的,记您账上。”
周振业转头瞪他,又盯住我。
“行!你不签,我就告。你一个做生意的,把亲生父母逼成这样,我让全县都知道!”
程律师把收养登记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依法成立的收养关系,有相应法律后果。你不能一边当年同意送养,一边在孩子成年后,凭一句亲生父母要求接管财产。”
周振业摆手。
“少跟我讲这些!”
“是否存在赡养义务,是否能主张财产,走法定程序核实。你现在用这些话逼他承担无关债务,不会让债务自动变成他的。”
程律师又拿出一份通知。
“此外,冒用身份、虚构授权、擅用照片以及相关侮辱诽谤内容,我们已经固定证据。该澄清的澄清,该追责的追责。”
周振业把通知推开。
“都是家事!”
孟姐一巴掌按住那份供货承诺。
“我的三十万,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商户堵住门。
“今天不逼许老板签字。你给我们退款方案,拿你自己的东西还!”
周振业转头看罗素琴。
罗素琴把包抱在胸前。
“钱是家宝转出去的,我又不知道。”
周家宝猛地抬头。
“账号是爸让我用的!合同也是他让我弄的!他说亲哥不可能真看着我倒霉!”
周振业抬手就要打他。
手到一半,被孟姐拦住。
“演给谁看?谁收钱,谁签字,谁用了钱,挨个查。”
周振业胳膊垂下去,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扶着桌边,嘴里一遍遍念。
“亲儿子,亲儿子,怎么能这样……”
罗素琴突然哭出了声。
她绕过桌子来拉我妈。
“桂枝,我错了,我不该找上门。我把首饰卖了,把车卖了,你让有福少管一点行不行?”
我妈把手抽出来。
“我让他做了什么?”
罗素琴噎住。
“是他让你们收人家的钱?”
“是他让你们签假的名字?”
“还是他让你们堵车、骂人,把我的照片印上去?”
我妈每问一句,罗素琴就往后退半步。
退到椅子边,她坐下去,哭得肩膀直颤。
周振业抬头看我,眼皮抖着。
“有福,你帮爸最后一次。我把公司给你,往后都听你的。”
我把那三份文件推回去。
“您公司的钱归谁,我不碰。”
“我的公司归谁,您也别碰。”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桌面,指甲刮着桌布。
我牵起我妈,准备走。
她却站住了。
“等一下。”
她拿起一张纸,放到周振业面前。
“这是三年前你写的,不愿认亲,不希望联系。”
周振业嘴唇哆嗦。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能……”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包间里没人接话。
我妈把纸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我知道。”
她攥住我的手。
“他赔钱那年,我就知道,他是我儿子。”
【第十章】
从酒店出来,我妈先问了一个问题。
“刚才那杯子,真不用咱赔?”
大勇拉开车门,笑得直拍车顶。
“婶,您放心,亲情断了,账还分得清。”
我妈瞪他。
“我怕他们又往有福身上赖。”
程律师坐进副驾驶,把资料放好。
“店里有监控,也有人证。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先想着息事宁人,先留证据。”
我妈点头,转头问我。
“那我手机也能录?”
“能。”
“回去教我。”
我看着她。
她把手腕上的金镯转了半圈,挺了挺腰。
“总不能回回等你回来。”
回家后,我给她设了快捷录像,又把紧急联系人的顺序排好。
她学了三次,拿着手机对准大勇。
“你再说一遍,今天中午的面谁请的?”
大勇脸上的笑停了。
“婶,咱这个主要防坏人。”
“你刚才说抵烧烤,我没听清。”
“我请,我请,什么也不抵。”
我妈按下保存,检查了一遍。
“这东西好。”
那段冒用我家名义收钱的事,没有在酒店里散场。
几个商户带着材料继续配合调查,我按要求补交原始邮件、仓库监控和公司账户记录。
退款协商那天,周振业把车开到了约定地点。
他没了进我家院子时的架势,拿着二手车商递来的估价单,盯了许久。
“再加一点,车没怎么开。”
车商指着检查记录。
“车况、年限都在这儿,您愿意就签,不愿意再比较。”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补充材料交给工作人员,没有过去。
罗素琴摘了耳环,又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放进一个小袋。
周家宝坐在台阶上,领带没戴,捏着手机不停打电话。
“房款什么时候能退?扣多少,你给我个明细。”
他抬眼看我,想站起来,又被旁边的商户叫住。
“别走,你那份退款确认还没签。”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周振业在后面喊。
“有福,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停了一步。
“您第一次进门时,我请您喝粥。”
他张着嘴。
“您嫌灶台脏,嫌我妈是外人,嫌我弟缺一百万。”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估价单。
“现在别嫌账单难看。”
后续的法律责任,按各自做过的事核查。
钱退了多少,有收据。
还差多少,有清单。
那些伪造的签名、冒用的材料,也没有因为他们哭过一场就消失。
我没有替他们写谅解书。
他们托人来问,我给了同一句话。
“向谁收的钱,跟谁交代。伤过谁,跟谁道歉。别拿我当万能收据。”
程律师替我推进了照片和名誉相关的维权。
那场调解,我妈也去了。
对方把书面致歉拿过来,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养母二字,她拿笔点了点。
“这个不用改,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
罗素琴坐在对面,脸朝着桌面。
我妈继续说。
“但你说我抢了孩子,说我图钱,这两句要写明白,都是假的。”
对方工作人员看向罗素琴。
她捏着纸边,点了头。
我妈把笔放下。
“还有那个视频,在哪儿发的,就在哪儿说明白。别躲在屋里跟我说,外头还叫我背着。”
我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
她侧头看我。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对。”
“那你坐直,别弓着腰。”
我立刻坐直。
程律师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仓库的生意没因为这一家人就停下。
那批替换货产生的费用,确实让我少挣了一笔。
几家原本谈得差不多的客户,也提出再观察。
我挨家解释,带资料,送样,拿交付记录说话。
有人愿意继续,有人暂时不签,我都按流程处理。
大勇跟着我跑了几趟,回来往凳子上一瘫。
“早知道认个亲这么费油,当初就该让他们坐公交来。”
我把油卡丢给他。
“去加满。”
他接住卡,立刻坐直。
“老板,您刚才那句话,真有亲爹风范。”
我指了指门。
“滚。”
“好嘞,父爱到此结束。”
韩月宁的第二个季度订单,最后还是签了。
签完合同,她问我,能不能让许阿姨拍一段实际分级的视频。
“客户现在想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挑货。”
我回家问我妈。
她正拿刷子擦鞋,头也没抬。
“拍我干什么?拍木耳。”
“您讲怎么挑,讲完给您算工钱。”
她抬头。
“真给?”
“按工作付,财务记账。”
“那拍。”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她拿刷子指我。
“笑什么?我拿劳动的钱,不寒碜。”
拍摄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仓库。
头发梳得齐整,外套洗得发白,袖口却干干净净。
我给她戴麦克风,她按住领口。
“这个东西这么贵,别掉进货里。”
“大勇盯着呢。”
大勇把相机举起来。
“婶,您看镜头,先打个招呼。”
我妈看了两秒,冲镜头摆手。
“都吃饭没有?”
大勇愣住。
我在旁边点头。
“挺好,接着说。”
她拿起一把木耳。
“买这个,别光听卖家嘴甜。先看干不干,再看有没有杂。泡发要按吃多少泡多少,泡好了及时做,别搁着忘了。”
她说到熟悉的事,手上就稳了。
翻、抖、挑,一把货摊开,哪片需要复查,哪片合格,她一一指给镜头看。
录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有福,把那袋拿来。”
我过去递袋子。
她看见我的手,眉头一皱。
“洗手没有?”
我把两只手翻给她看。
“洗了。”
“指甲呢?”
大勇把相机转向我。
我抬头看他。
“这段不许发。”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行,留作企业管理培训。”
视频录完,我把工钱转过去。
我妈听见到账声,眯着眼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就说这么一会儿?”
“您这不是一会儿,是二十几年挑货的经验。”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对大勇说。
“走,婶请你吃面。”
大勇摸了摸肚子。
“能加肉不?”
“能。”
“那我能喊您妈不?”
我一把揽住他的脖子。
“排队,先交申请。”
我妈拿起两只空袋子,往我们头上一人拍了一下。
“都多大的人了,走道还闹!”
面馆里,我妈坐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她的金镯上,晃得大勇眯了眯眼。
他低头扒面,嘴还没闲着。
“婶,这镯子以后别摘,走到哪儿都说儿子买的。”
“哪能天天说。”
“为啥?”
我妈夹起一片肉,放进我碗里。
“昨天买菜已经说三回了,再说,人家该多算我两块钱。”
我笑着把肉夹回去。
她筷子一横,拦住了。
“你吃,你昨儿又熬夜对账。”
大勇端着碗凑过来。
“婶,我昨儿也熬夜了。”
“你干什么了?”
“打游戏。”
我妈低头,从碗里挑出一根香菜,放进他碗里。
“补补。”
大勇看着那根香菜,嘴张了半天。
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吃完饭,我妈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起身想结账,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坐下。”
我坐了回去。
她把付款码调出来,递给老板。
“我请我儿子吃饭。”
大勇指了指自己。
我妈补了一句。
“还有这个搭饭的。”
老板笑着扫了码。
付款成功的提示响起来,我妈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抬起戴着金镯子的手,冲我招了招。
“有福,回家。”
我拎起她的布袋,跟了上去。
“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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