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白蕊坐在我平时坐的那个沙发上,腿上搭着我那条羊绒毯子。周宴从浴室出来,腰上围着我给他买的那条浴巾。我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酱肘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
白蕊倒先开口了,笑得一脸无辜:"唐姐,周总说家里没人,让我来拿份文件。"
我把酱肘子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一句话没说,进了卧室收拾行李。
周宴追进来,还觉得我小题大做:"唐诗你闹什么?就是个下属,你让我在她面前脸往哪搁?"
我没理他,拉着箱子就走了。
那天是一个月前。当天我们一起去把离婚申请递了上去,到今天整整三十天,冷静期刚满,来领证。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他才到。
手机里是他秘书白蕊昨晚发的朋友圈——一张双人照,配文"加班到现在,周总请我吃夜宵"。照片背景是我和周宴的婚房,沙发上那条毯子还是我去年双11抢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三年了,从大学校园到婚纱礼服,我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开公司,最后他把秘书领回了我们的婚房。
在方晓棠家住了七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第八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把提交申请那天的回执拍了上去。他这才急了,打电话过来骂我,说我幼稚。
手机响了,是他。
"小诗,我这边堵车,你能不能先取号?"他语气理所当然,像我是他公司前台。
我把包带攥紧:"周宴,今天是来领证的,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唐诗,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不就是一张照片吗?白蕊就是个下属,你至于吗?"
我笑了。
至于吗。
我推开民政局玻璃门的时候,他从车里下来,穿得人模狗样的,还特意喷了我给他买的那瓶香水。
"想通了?"他走过来想搂我肩膀,我躲开了。
"周宴,"我说,"字签完,咱们两清。"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跟着我进去了。
办证窗口的大姐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见多了这种场景,头都没抬:"离婚协议带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来。房子首付是我婚前付的,车子是我妈买的,他的公司股份我一分没要。婚房婚后一起还贷的那一半,我按市价折成现金补给了他。旁人听着像是我没占到便宜,其实我只想快点两清。
他看了一眼协议,皱了皱眉:"小诗,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说要真离。"
"我是。"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是没想到我这次来真的。以前吵吵闹闹那么多次,每次都是他哄两句我就心软。这次我连他的朋友圈都没删,直接约了离婚。
他咬了咬牙,签了。
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拉住我:"唐诗,你别后悔。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出去谁要你?"
我转头看他。
"周宴,"我说,"我离了婚,至少不用再给你洗袜子了。"
他脸都绿了。
我没再理他,转身就走。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疼,但我没回头。
晚上方晓棠找上门,拎了两打啤酒。
"离了?"她问。
"离了。"
"好!"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今晚不醉不归!"
她拉我去了城里最火的那家酒吧。我平时不喝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杯到就干。
一杯接一杯。
方晓棠在旁边跟我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我满脑子都是三年——三年的感情,三年的青春,三年的付出,最后换来一句"你别后悔"。
我想起刚毕业那会儿,周宴连房租都交不起,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帮他凑齐了创业的第一笔钱。他那时候抱着我说:"小诗,等我有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我是没过上,他倒是先给白蕊过上了。
后悔?
我不后悔。我就是有点难受。
不知道喝到第几个,方晓棠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唐诗,我妈摔了,我得赶紧回去。你自己能行吗?"
我点头,挥手让她走。
她扶我出了酒吧,在酒店前台给我开了个房间——1206,让服务生把我送到电梯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叮嘱。
"知道了。"我挥挥手,摇摇晃晃地进了电梯。
十二楼。我摸错门,推开了1208。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
我以为是方晓棠安排的,鞋都没脱就扑到了床上。
然后我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
我醉眼朦胧地看着那个背影——宽肩窄腰,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手腕。
周宴?
他怎么跟来了?
我脑子昏沉沉的,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周宴,"我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都在抖,"你是不是知道错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太暗了。但那股味道很好闻——雪松味,不是周宴那种廉价古龙水。
他低头看我,声音很低:"你是谁?"
我没回答。
我仰起头,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双手很有力,那温度很高,还有那个雪松味包裹了我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床单上还有余温。
床头压着一张卡,旁边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补偿。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然后弹了起来。
我连鞋都没穿,抓起包就跑。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一吹,我脑子终于清醒了。
昨晚那个男人——不是周宴。
周宴身上没有那种味道,也没有那种气场。
我到底干了什么?
我站在酒店门口发抖。那间房我跑得太急,连那张卡都没碰。卡面印着什么,我压根没看见。
一个月后。
我在医院洗手间里,盯着手里那张化验单,手都在抖。
两道红杠。
怀孕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起来。
闺蜜方晓棠电话打过来,我接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晓棠,我怀孕了。"
她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谁的?!"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离婚那晚。"
她又沉默了。
过了半天,她说:"唐诗,你想清楚。要还是不要?"
我摸了摸肚子。
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是我的。不管他爸爸是谁,这个孩子是我的。
"要。"我说。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医院天花板。
从今天起,我是妈妈了。
四年后。
我牵着唐小糖的手,站在薄氏集团大楼底下,仰着头看那座直插云端的玻璃幕墙。
"妈妈,"唐小糖仰着小脸问我,"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对。"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小书包的带子,"小糖今天去幼儿园要乖,妈妈下班来接你。"
"好!"他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四年前我到洛杉矶养胎的时候,一个人在那边租了间小公寓。孕吐吐到怀疑人生,半夜腿抽筋没人给我揉,生产的时候只有护士陪着。他生下来只有五斤二两,哭声小得像小猫。
我给他取名叫唐小糖。因为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的日子能甜一点。
现在他三岁了,会背几首古诗,会唱儿歌,还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悄悄给我倒一杯温水。
送他到幼儿园之后,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薄氏大厦的大门。
三年前我在那边把他生下来,头两年半是我一个人带的。他两岁半那年我爸妈退了休,飞过去搭了把手,我才敢回国。落地两个月,才定下这份工作。在洛杉矶那三年多,白天把他送去事务所附近的日托,晚上接回来。
面试了三家公司,最后选了薄氏旗下这家设计公司——薪水高,离家近,最重要的是,我以为不会碰到任何人。
我以为。
入职第一天上午九点,部门主管通知:全员开会,董事长要见新员工。
我跟着大部队进了会议室,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长条形会议桌,主位空着。我低头翻着新员工手册,心里盘算着下午要去超市买什么——小糖的牛奶快喝完了,还得给他买双新鞋,上次那双小了。
会议室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赶紧站起来。
然后我看到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一枚银色袖扣。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表情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他在主位坐下。
我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侧脸。
这个下颌线。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我手里的员工手册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
不可能这么巧。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声音很低:"新员工自我介绍一下。"
一个接一个。我排在最后一个。
前面的人有的紧张得声音发抖,有的刻意表现自己。主位上那个人全程没什么表情,偶尔点点头,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唐诗,室内设计师,毕业于A大设计系,之前在洛杉矶一家设计事务所工作了三年多。"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像看一个普通员工。
但我手心全是汗。
散会后我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回到工位上,我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旁边坐的是个姑娘,叫林溪,也是新入职的。她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看到了吧?那就是我们董事长,薄司寒。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今年才三十,整个薄氏都是他说了算。"
薄司寒。
这个名字像一道雷劈在我头顶。
周宴的死对头。
四年前我和周宴还没离婚的时候,他跟我抱怨过,说有个叫薄司寒的年轻人,抢了他一个千万级的项目,让他亏了一大笔钱。那时候我还问他这人是谁,他说:"一个富二代,仗着家里有势,没什么本事。"
现在这个富二代,是我的顶头上司。
而四年前酒店那个男人……
我不敢往下想。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唐妈妈,今天小糖画了一幅画,你要不要看看?"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男人,穿黑色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他脚边挤着一个小人儿,小人儿举着一只手,脚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
那个"爸爸"的轮廓——高鼻梁,方下巴,浓眉。
和今天会议室里那个男人,七分像。
我手都抖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小糖就是随便画的。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强迫自己去想别的。
下午开项目对接会,我负责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室内设计方案。我在会议室里讲方案的时候,主位上的薄司寒一直没说话。
讲到一半,他忽然开口:"这个动线设计,是谁做的?"
我心里一紧:"我。"
他翻到第四页,手指在一个转角上停了三秒,没抬头。
"这个转角,为什么按一米二收?"他问。
"我按婴儿车的宽度留的。"我说,"推车的人过来,正好拐得过去。"
我讲完了。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了,没再看我第二眼。
林溪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讲方案的时候手都在抖,别紧张。"
我勉强笑了笑。
不是紧张。我把手按在桌沿上,压了好一会儿,才不抖。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四年前那个晚上那么黑,他连我的脸都没看清,怎么可能认出我。
下班的时候,我拎着包走出大楼。
门口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黑色迈巴赫格外显眼。
我低头往地铁站走。
"唐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尾音有一点哑。
我慢慢转过头。
那辆迈巴赫的后车窗摇下来了。薄司寒坐在后座,手肘搭在窗框上,侧脸对着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探究。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马路对面车水马龙,红绿灯在闪。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见过。当然见过。
四年前那间房,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城市灯光里,就是这个男人的轮廓。
但我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小糖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了小糖的存在,会把小糖抢走吗?会觉得我是故意怀孕攀附他吗?
我指甲掐进掌心,挤出一个微笑:"薄总您认错人了。我之前一直在国外,没机会见到您。"
他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像两个小时那么长。
然后他点了点头,车窗摇了上去。
迈巴赫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膝盖发沉,差点没稳住。
第二天上班,我几乎是踩着打卡点冲进公司的。
昨晚一晚上没睡好。一闭眼就是薄司寒坐在车里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的画面。
我跟自己说:别慌。他就是随口一问。商圈大佬每天见那么多人,谁会记得四年前酒店一个醉醺醺的女人。
到了工位,林溪凑过来:"唐诗,你听说了吗?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王总监说方案他来牵头,我们做执行。"
我愣了一下。
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的室内设计方案,是我入职前就在做的——终面那天公司留了一套题,让我先出一版方案。我熬了两个星期,从户型图到效果图,全是我一个人盯的。
"为什么?"我问。
"王总监说,你新来的,客户那边不认生面孔。"林溪撇了撇嘴,"我上次那个项目也是这样,他跟客户说是他主导的,我们做的都是基础工作。"
我咬了咬牙。
四年前在周宴公司我就是这样——方案我做,功劳别人领。没想到离了婚换了个工作,还是一样。
我想起刚怀孕那阵,还得自己接活做方案,周宴那时候已经和白蕊搞在一起了,连我孕反难受吐得直哭都没问过一句。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再也不替别人做嫁衣了。我要为自己活。
没想到进了薄氏,还是碰到这种事。
我拿着U盘去王总监办公室。
"王总监,那个项目的方案是我做的,我希望——"
"小唐啊,"他头都没抬,"你要搞清楚,客户是冲我们公司的牌子来的,不是冲你个人。我把你名字写进去,客户认吗?你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出去说这方案是你做的,谁信?"
这话四年前周宴说过一遍,一个字都不差。现在换了个人,说法都不带改的。我气笑了。
我刚想说话,HR敲门进来了。
她脸色不太对,径直走到王总监面前:"王总监,总部刚发的通知。"
王总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什、什么?那项目的设计团队重新审核?"
HR点头:"集团要重新核一遍署名,谁做的哪一块,都得逐条写清楚。客户那边指定要唐诗作为主设计师。"
我站在旁边,愣住了。
HR转头看我:"唐诗,你跟我出来一下。"
到了会议室,她递给我一张纸:"这是集团HR直接发过来的。商业综合体,主设计师:唐诗。"
我接过那张纸,指尖发麻。
为什么?
总部怎么会知道我?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王总监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同事探头探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个新来的小透明,怎么突然被公司点名了?
我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回工位。
坐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公司。那个项目。客户指定我。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给薄司寒发消息。
算了。也许就是我多心了。
下午幼儿园老师又打电话来,说今天是开放日,邀请家长参加。
我请了半天假,赶到幼儿园。
操场上坐满了家长。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小糖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他跑起来的时候小短腿倒得飞快,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有家长问我:"你儿子长得真好看,像谁啊?"
我笑了笑:"像我。"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一点都不像我。他的鼻子、眉毛、甚至咬下嘴唇的小动作,都像另一个人。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薄司寒。
他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装,没打领带,站在操场边上。旁边站着幼儿园园长,毕恭毕敬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他走了过来。
"唐小姐。"他叫我。
我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薄总。您怎么会在这里?"
"薄氏是这家幼儿园的公益资助方。"他说,"我每年来两次,看看小朋友们。"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又飘到小糖身上去了。
这时候小糖跑过来了。他一头扎进我怀里:"妈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薄司寒。
两个男人——一大一小——对视了三秒。
我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小糖歪着脑袋,打量了薄司寒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
"叔叔,你长得好像我画里的爸爸。"
薄司寒的目光在小糖脸上停住了。
他蹲下来,和小糖平视。
"你画里的爸爸?"他声音很轻。
"对呀!"小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你看,就是这样的。"
薄司寒接过那张画。
他捏着画的两角举到窗光底下,看得很慢。黑西装的男人站在大楼跟前,脚边嵌着一个才到他膝盖的小人儿,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就落在小人儿脚下:"爸爸"。他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很复杂。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探究。
"唐小姐,"他说,"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我感觉血都凉了。
"三、三岁。"我说。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抱着小糖,站在操场上,半天没动。
小糖拉了拉我的手:"妈妈,那个叔叔好高啊。"
"嗯。"我说。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他觉得你可爱。"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晚上回家,我把小糖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瞒不住了。
薄司寒那么聪明的人,看到小糖的那一刻,他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他蹲下来和小糖对视那三秒,我看到他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薄司寒的微信——还是入职那天公司群里加的,我们从来没说过话。头像就是一张黑底,什么都没有。
我打了一行字:薄总,关于小糖的事,我想跟你解释。
打完又删了。
解释什么?解释我四年前睡了他一次然后跑了?解释我一个人生了他的儿子养了三年?
他一定会觉得我是故意的。觉得我拿孩子绑他。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等他来找我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叹了口气。
周四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前台打了个电话上来。
"唐诗,楼下有位周先生找你。"
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掉了。
周宴?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跟主管打了个招呼,下楼去了。
公司大堂门口,周宴站在那里。比四年前老了不少,头发没那么整齐了,肚子也出来了。他穿了件不怎么合身的西装,看到我就迎上来。
"小诗!"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四年前离婚那天我还难过了一晚上,现在看到他,只觉得像看到一个不熟的客户。
"周宴,"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他脸上堆着笑,"小诗,我知道错了。白蕊那个女人就是个骗子,她卷了我公司最后一点钱跑了。我现在才知道,真正对我好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可笑。
四年前他说我太强势、不够温柔。四年后他破产了,又回来找我了。
"周宴,"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可以复婚啊!"他抓住我的手,"小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我甩开他的手:"你松开。"
"小诗——"
"周总。"
一个很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薄司寒站在那里。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他穿了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落在周宴抓过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脸色不太好看。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生气了。
大堂里几个前台都偷偷往这边看。有个小姑娘手机举得老高,被同事一把按下去了。
"你是谁?"周宴皱着眉打量他。
"薄司寒。"他说。
周宴脸唰地就白了。
薄司寒。这个名字在商圈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就是这个人,一个招标就把他公司打掉了半条命。
"薄、薄总……"周宴声音都变了,"我和我前妻说话,跟您有什么关系?"
薄司寒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到我身边,把我护在身后。
"唐诗现在是我的人。"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找她,事先经过我。"
周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看薄司寒,又看看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你们……"他指着我,"难怪你急着跟我离婚,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还没说话,薄司寒开口了:"周总,你公司那个项目黄了,是我让人停的。你现在还有心思来找前妻,不如想想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周宴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也没敢再说,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我转头看薄司寒:"薄总,你没必要——"
"唐诗。"他打断我。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白纸黑字,盖着司法鉴定中心的红章。
我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结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薄司寒与唐小糖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概率99.99%。
我手一抖,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他早就做了鉴定。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这几天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因为我是新员工,而是因为我是他孩子的妈。
"你——"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
"幼儿园开放日那天,"他说,"他用过的水杯,我让特助拿去做了鉴定。"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第一次开会那天。"他说,"你站在会议室里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四年前那家酒店1208的门口,那个醉醺醺扑到我怀里的女人。"
我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他看着我,"但你没有。你甚至看到我就躲。"
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不说?"他声音低了下来,"怕我抢孩子?"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
"唐诗,"他说,"我薄司寒想要一个孩子,有一百种方式。但我想要的,是你的孩子。"
我抬起头看他。
他目光很深,很认真。
"四年前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喝酒,因为刚和周宴谈崩。1208是我常年包的房,那天门没锁,我以为是服务生送宵夜。"他顿了一下,"我本来可以推开你的。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抱上来的时候,嘴里念的还是周宴。"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被渣男伤成这样,还念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床头那张黑卡你也没拿。"他说,"我让人找了你四年,只知道你在洛杉矶,具体住址一直查不到。那张卡我一直留着,一次没响过。"
我愣住了。
"找了四年?"
"对。"他说,"你从洛杉矶回国那天,我就知道了。我查到了航班,没敢去机场。名单托人能看到,住址不一样——你租的那间公寓没留过登记。"
我脑子嗡嗡的。
所以我入职第一天他就认识我。所以那个项目,公司直接指定我做主设计师。
全都是他安排的。
"你……"我指着他,"你早就知道小糖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说,"直到幼儿园开放日,我看到小糖那张脸。"
他顿了一下。
"唐诗,"他声音很轻,"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一个小孩的眉眼跟我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回家翻了一晚上相册。"
我鼻子一酸。
三年。我一个人在美国,小糖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一整晚,半夜醒来看他踢被子,一个人吃外卖吃到想吐。那些我以为要一个人扛一辈子的事,原来有人在远处看着。一看,就是整整四年。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说,"我就是……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怕你觉得我拿孩子绑你。"
"我知道。"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所以我没逼你。"
这时候他手机震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我妈那边,"他说,"想请你和小糖周末回去吃饭。"
我瞪着他:"你跟你妈说了?"
"我说我找到孩子妈了。"他面不改色,"她现在就在家等着,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
我:"……"
这个男人。他连见家长都安排好了,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没说话,但心里居然还有点暖暖的感觉。
他看着我瞪他的样子,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周末,薄司寒来接我们母子。
他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棕色大衣,比平时在公司里那个冷面阎王样子柔和多了。
"小糖。"他蹲下来,朝唐小糖伸出手。
唐小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然后他颠颠地跑过去,让薄司寒把他抱了起来。
这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以父子身份坐在一起吃饭。小糖偷偷看了薄司寒好几眼。
薄司寒把小糖抱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生硬。他大概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他抱得很稳。
车程四十来分钟,拐进城郊那片别墅区。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扇铁门和一棵很老的银杏,里面的路窄得只够一辆车过。
小糖坐在安全座椅上,好奇地扒着车窗看:"妈妈,这里的房子好大啊。"
"嗯。"我说。
我心里有点打鼓。虽然已经知道薄司寒是薄氏董事长,但真到了他家门口,还是有点紧张。
薄司寒大概看出来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别紧张。"他说,"我妈人很好。她盼孙子盼了好多年了,看到小糖比看到谁都亲。"
窄路到了头,车停在院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
我低头给小糖解开安全带,手指在扣子上按了两下才按开。
薄司寒把小糖抱下车,牵着他,再把手伸给我。
穿过院子,门虚掩着。客厅的灯是暖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旁边一本相册摊开着,停在穿开裆裤那张上。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妈。"薄司寒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目光直接落在小糖脸上。
她看了三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眼睛,"她声音都在抖,"和司寒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糖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薄司寒脖子里。
薄母这才把目光转向我,从头看到脚,眼睛慢慢弯起来:"这姑娘好,眉眼干净,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紧紧握着我的手:"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四年了。我一个人在国外带孩子,我妈飞过去帮我带了半年,方晓棠偶尔飞过来看看我。除了我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辛苦你了"。
饭桌上,薄母不停地给小糖夹菜,也给我夹。
"多吃点,"她说,"看你瘦的。司寒这孩子,怎么不早把你们接回来?"
薄司寒在旁边默默喝汤,没说话。
"妈,"薄司寒说,"这事不怪她。"
"是我自己……没说。"我低着头。
薄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儿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拍了拍我的手:"没事,回来了就好。"
吃完饭,薄母拉着小糖去院子里看鱼。小糖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锦鲤,趴在鱼池边不肯走。
薄母弯下腰,逗他:"叫奶奶,好不好?"
"奶奶,"小糖指着鱼池,"这鱼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它们是锦鲤呀。"薄母蹲在他旁边,耐心地说,"锦鲤会带来好运的。"
"那我能喂它们吗?"
"当然可以。"薄母从旁边拿起鱼食,倒了一点在他小手里。
我透过落地窗看着祖孙俩,薄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小糖把鱼食撒得满池子都是,锦鲤挤成一团,他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凑回去看。
客厅里就剩我和薄司寒两个人。
"周宴那边,"他忽然说,"彻底完了。"
我愣了一下。
"他那个公司,上周正式申请破产了。"薄司寒说,"他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一点都不难过是假的。毕竟大学就在一起的人,最后落到这个下场。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他活该。"我说。
"嗯。"薄司寒点头,"他活该。"
院子里传来小糖的笑声,中间夹着薄母跟着笑的声音。我坐在那儿听着,没出去。
"薄司寒。"我说。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转过头看我。
"入职第一天,"他说,"你把方案讲到第三页,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要栽了。那时候我还在想,这回不能再让你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说,"想等你自己开口。这几天,你一个字都没提。"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觉得我是那种拿钱砸人的富二代。"他嘴角微微上扬,"我想等你自己愿意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
外面那个呼风唤雨的薄总,在我面前居然会紧张。
这时候小糖跑进来了,一头扎进我怀里:"妈妈!奶奶说院子里有只小兔子!"
然后他又抬头看薄司寒:"爸爸,你要不要一起看?"
爸爸。
他第一次叫爸爸。
薄司寒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小糖会这么自然地叫出来。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他蹲下来,让小糖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一大一小,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像。
手机响了,是方晓棠。
"怎么样?见家长顺利吗?"她问。
"顺利。"我说。
"那薄司寒呢?他跟你表白了没?"
我笑了,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蹲在地上陪小糖的男人。
"表了。"我说。
"可以啊唐诗!"她在那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个人扛了三年,总算轮到有人接你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影子慢慢爬过来。小糖在笑,薄母在笑,薄司寒也在笑。
我想起刚到洛杉矶的那个晚上,我攥着从国内带过去的那张化验单,在异国的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那时候我怕极了——怕一个人养不起孩子,怕别人说闲话,怕小糖长大了问我爸爸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
该来的人,总会来的。
四年前离婚那天,我以为天塌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
结果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
因为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他。
那个找了我四年、把我儿子宠上天的男人。
想了想,给方晓棠发了一条:
"嗯,运气好。"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陪儿子看鱼的男人。
原来最好的那个人,一直在等我。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