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退婚那天,我签字只用了三秒,打包桌上的虾用了三分钟。
上辈子,我为这门婚事卖了鱼塘、疏远家人,最后病床前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这回我只想养鱼。
前未婚妻却天天蹲我码头。
后来她不买鱼了。
她问我,缺不缺老板娘。
【第一章】
“许有余,这门婚事到此为止。”
姜见春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她手里的笔,没接。
旁边的姜启荣嗤了一声。
“怎么,又想跪?我先说好,今天你把地板跪穿了也没用。”
我没看他。
桌上摆着一盘白灼虾。
虾头完整,壳亮,旁边还有半碟姜醋。
我的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疼。
不是病床。
鼻子里没有消毒水味,喉咙里也没插管。
手机屏幕亮着。
爸,未接来电。
我伸手去拿手机,姜启荣先把笔拍到我手边。
“你爸也救不了你。见春肯见你,已经给足你面子。”
姜见春皱起眉。
“哥,我自己说。”
她转向我。
“婚事是长辈定的。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彩礼八万八,今天原路退回。其他东西,你列个单子,我们当面算清。”
我抓起笔。
签完名字,往她面前一推。
姜启荣还张着嘴。
姜见春低头看了两遍,指尖停在我的名字上。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你没有别的要求?”
“有。”
姜启荣靠回椅背。
“我就知道。”
我指了指虾。
“这些还吃吗?不吃我打包。”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姜见春拿着纸,半天没翻页。
我又补了一句。
“盘子不要。你家有塑料袋吗?”
她母亲刚端起茶杯,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上辈子,我没签这张纸。
我在姜家闹了半天,追着姜见春问,她是不是嫌我家养鱼。
父亲给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后来,我签下另一份协议,逼父亲把鱼塘交了出去。
再后来,家散了。
病床边的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能不能换一个,这个号码已经停机。
我报了父亲的号码。
报到第六位,才想起他已经走了十多年。
手机又震起来。
我立刻接通。
“爸。”
那头静了片刻。
“你没闹吧?”
我喉咙发紧。
“没有。”
“没闹就回来。你妈做饭了。”
“好。”
“没成就没成。你别说难听话,人家姑娘也没欠咱们的。”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
姜启荣突然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饭先别急着吃。你家欠公司的十八万,下周五到期。既然不做亲家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看清了纸上的标题。
五年独家购销合作补充协议。
再往下,是三号塘和配套装卸码头的使用安排。
就是它。
上辈子,他说签了这个,两家的关系就还在,婚事也能再谈。
我签完,回家逼父亲按手印。
父亲一夜没睡。
我却嫌他舍不得钱,第二天还摔了一只碗。
我把纸拎起来。
“婚没结成,怎么还带卖塘的?”
姜启荣脸一沉。
“这是给你家延长还款期限。”
“那就写延期。五年鱼都得卖给你,价格还由你定,这叫哪门子延期?”
“你有钱还吗?”
“到期还。”
“到时候还不上呢?”
“那是借款的事。你拿婚约夹着这个让我签,怎么,你们家结婚附赠采购合同?”
姜见春伸手拿过附页。
翻到最后,她抬起头。
“这份东西,谁让你带来的?”
“我是为两家好。”
“我退婚,不收人家鱼塘。”
她把两份纸分开,将退婚确认书放到自己面前。
“这张我签。那张你拿走。”
姜启荣伸手想压住纸,我先把它抽了回来。
“给我留着。回家提醒我爸,熟人递来的东西,也得戴眼镜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姜见春拿起手机操作,随后把转账凭证给我看。
八万八,一分不少。
我确认到账,起身去找袋子。
她母亲指了指厨房。
我装虾的时候,姜启荣追到门边。
“许有余,离了姜家,我看你那塘鱼卖给谁。”
我把袋口系好。
“实在不行卖给你。”
他嘴角刚动。
我补了一句。
“不过得先付款。亲都不做了,别再赊账。”
走出姜家,我给父亲发了条语音。
“爸,谁让你按手印,你都别按。”
“我回来了。”
想了想,我又按住说话键。
“还带了虾。”
【第二章】
我到家时,父亲蹲在门口补网。
看见我,他先站起来,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
“没打人?”
“没有。”
“人家也没打你?”
“没有。”
他松开攥着的网绳。
“那就行。”
我鼻子一酸,张开胳膊扑过去。
父亲往旁边跨了一步。
我抱住了门框。
他提起地上的桶。
“衣服借的吧?别蹭上鱼血,赔不起。”
院子里传出一声笑。
妹妹许知秋抱着一摞书站在屋檐下。
“陶大勇说了,这西装八百租的。你要是穿着跪下,膝盖起毛另算。”
我扭头。
门口的陶大勇举起双手。
“我没盼你跪。我就是提前讲清楚收费。”
我把虾交给母亲。
她打开袋子,脸绷住了。
“你去退婚,还拿人家东西?”
“问过了。”
“几个人吃剩的?”
“还没动。”
母亲拿筷子拨了拨,转身进厨房。
“那我热一下。”
我跟进去,看见灶边只炖着一锅丝瓜。
四副碗筷。
我的碗在原来的位置,碗边有道细裂纹。
母亲拿起碗,想换一只,又放回去。
“你以前说这只顺手。”
我坐下来,捧着碗没撒手。
父亲隔着桌子看我。
“又出什么事了?”
“退婚了。”
“知道。”
“以后不去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妹妹先抬起头。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她把书往腿上一压。
我认出了最上面的志愿填报册。
“藏什么?”
“没什么。”
我伸手,她把书抱紧。
母亲擦着灶台,说:“你妹妹想去外省读海洋方面的专业。我说离家太远,让她再想想。”
父亲低头扒饭。
妹妹忽然说:“我不去了,本地也有学校。”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正忙着跟父亲吵卖塘的事,只回了一句,女孩子读那么远干什么。
后来她很少再跟我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想去就报。”
妹妹盯着我。
“学费呢?”
“该留的留着。”
父亲抬眼。
“你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吗?”
“十八万,下周五还。彩礼退回来的八万八先放着,家里剩下的钱留作周转,鱼卖出去再结。”
“卖给谁?”
“找买家。”
“姜启荣刚给我打过电话。”
父亲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说,你在他家拍桌子,发誓要让姜家破产。”
我看着那盘虾。
“我忙着打包,哪有手拍桌子?”
妹妹扑哧一声,把饭呛进鼻子。
父亲也扯了扯嘴角,随即又压下去。
“有余,塘不是不能卖。你别为了跟人赌气,把自己逼进去。”
我伸手,把他碗里那块带刺的鱼换下来。
“爸,我不是回来跟谁赌气的。”
“我回来干活。”
他盯着碗里的鱼肉,半天才说:“那先把饭吃完。”
下午,父亲带我下塘。
三口塘。
一口鱼已能出塘,估着有一万二千斤。
另外两口还要养。
我挽起裤腿,蹲到水边,看父亲取样、记数。
上辈子,离开家以后,我在水产批发市场干了二十多年。
给人搬筐,跑车,收账。
别人的鱼,我卖了半辈子。
自家的鱼,我一次也没帮过。
父亲把记录本递给我。
“你看得懂?”
“你以前教过。”
“以前你连鱼苗钱和饲料钱都懒得分。”
我翻开新的一页。
“现在分。”
他没再说话,把笔给了我。
晚上,陶大勇帮我拍卖鱼视频。
我站在码头上,背后是水面,手里提着两条鱼。
“现塘鲜鱼,按规格挑选,现场过秤。”
说完,我抬了抬下巴。
陶大勇竖起拇指。
“行,终于有点老板的样子了。”
下一秒,鱼尾甩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
我眼前一黑,手里的鱼掉进桶里,溅了我一身水。
陶大勇没关录像。
他拍着大腿,喘着气问我。
“这条发不发?”
“删了。”
“已经发出去了。”
我伸手去抢手机。
屏幕上,第一条评论跳了出来。
鱼挺有精神,老板还能发货吗?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姜见春来了。
她站在码头边,白鞋踩了一圈泥,手里拿着手机。
“你的视频我看了。”
我把桶往身后一挡。
“本人比视频抗打。”
她嘴角抬了一下。
“我来谈收购。”
陶大勇正在调试旧喇叭。
听见这话,他一激动,按错了开关。
“有余,前嫂子来收购你了!”
码头对面,修船的老赵抬起头。
卖饵料的婶子从棚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伸手捂住喇叭。
尖锐的啸声直冲耳朵。
姜见春站在原地,手指扣住包带。
我咬牙看向陶大勇。
“你这玩意儿还能正常说话吗?”
“能。”
“那你解释一下。”
陶大勇清了清嗓子。
“刚才说错了,不是嫂子,是已经退过婚的嫂子。”
我把电源拔了。
码头终于安静。
老赵拎着扳手走过来。
“到底退没退?”
姜见春先开口。
“退了。我来买鱼。”
老赵看了我一眼。
“哦,售后。”
我转身就走。
姜见春跟在后面,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海丰水产,仓配及采购管理。
我看了一眼。
“替你哥来压价?”
“他不是我亲哥,是堂哥。还有,我替公司看货。”
“有区别?”
她把名片收回去。
“有。合格就按合格的价格谈,不拿婚事抵货款。”
我停下脚步。
她指向塘边。
“可以看记录吗?”
父亲从棚里拿出本子。
她蹲在小桌边,一页一页翻,问了投苗时间,又核对最近几次记录。
没说一句婚事。
父亲的肩膀渐渐放下来。
我在旁边搬筐,故意把筐摞得很高。
搬到第四个,最上面的筐滑下来,扣住了我的脑袋。
陶大勇想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铁钩。
最后转过身,肩膀抖了半天。
姜见春把筐取下来。
“你可以分两次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分?”
“我以为我不知道。”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把筐接过去。
“看完了?”
她合上本子,没有立即答话。
“我能看看借据吗?”
父亲进屋取来。
她核对完借据上的公司名称和日期,手指停在经办人一栏。
姜启荣。
“这笔钱,是养殖周转借款,没有附带独家供货要求。”
“对。”
“他后来有没有让你们补签过其他东西?”
我把昨天带回来的附页摊到桌上。
姜见春看完,拿出手机。
她走到棚外打了两通电话。
回来时,指尖把那张纸压出了折痕。
“这张先别签。”
“本来也不签。”
她看了看我,又看父亲。
“我回公司查点东西。”
她走后,我继续联系买家。
一上午,打了十几通电话。
有的说已经订好货,有的听见白沙湾许家,直接挂断。
只有开家常菜馆的周大川肯来。
他围着塘看了一圈,说要先拿样试菜,再谈后面的量。
我刚把鱼捞进筐,他接了个电话。
听了两句,转头看我。
“你这塘最近出过问题?”
父亲手里的烟没点,烟纸先被捏皱了。
“谁说的?”
周大川没有接话,把手机递给我。
一张截掉抬头的检测图片。
旁边有人发消息,说这批鱼急着出,价格再低也不能接。
发消息的人,我不认识。
但附在后面的塘口照片,是我家的。
父亲张了张嘴。
我先按住他的胳膊。
“周老板,这单你先别定。样品按流程送检,结果出来,你自己判断。”
他看了我几秒。
“费用我出一半。要是没问题,先给我留五百斤。”
送走周大川,父亲蹲在棚边,拿指甲抠烟纸。
“我养了这么多年鱼。”
我把打火机递过去。
“那就把这些年的记录拿出来。别人一句话,不能让你白养。”
傍晚,姜见春第二次到了码头。
这回,她没穿白鞋。
脚上是一双刚买的胶靴。
她把两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
第一张,写着许家塘口,拟按低等级货源收购,每斤五块六。
第二张,同一塘口,同一规格,经另一家公司转售给海丰,每斤十五块八。
我用手指对齐两张纸上的数量。
连预估损耗都一模一样。
“中间这家公司是谁的?”
“登记在我堂嫂弟弟名下。”
父亲站了起来。
姜见春又翻到第二页。
采购审核人那一栏,填着她的名字。
“这份采购计划,我没审核过。”
我抬头。
“所以,他一边逼我卖塘,一边拿我的鱼赚差价?”
“还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内部交接单。
“这家中间商之前的几笔账,也准备转到我负责的组里。”
码头上的风把纸角掀起来。
她按住纸,抬眼看我。
“许有余,他不光想让你签字。”
“他也在等我签。”
【第四章】
陶大勇搬来三把椅子,摆到桌边。
又给自己找了个小板凳。
我看他一眼。
“你干什么?”
“坐近点。这事比短视频好看。”
父亲抬脚踢了踢他的板凳腿。
他往后挪了半米。
姜见春把能核对的地方一项项圈出来。
她回海丰工作三个月。
之前负责仓配,这个月才开始接手一部分采购。
姜启荣管塘口,熟人多,嘴上总说,采购这行靠关系,不靠表格。
“我要求把供应商、批次、实际收货都对上。他说我没在下面干过,不懂变通。”
她把笔放下。
“今天去看原始记录,才发现有几张计划单,审核人直接填了我。”
父亲指着纸。
“这个能找他算账吗?”
“他会说只是草稿,还没执行。”
我接过话。
“所以,我们先别吵。”
父亲扭头看我。
“你能忍住?”
“能。”
陶大勇在旁边点头。
“他现在可会忍了。上午鱼打他,他都没还手。”
我把小板凳又踢远半米。
第二天下午,送检结果回来。
周大川拿着完整材料核对完,先订了五百斤。
他叫来两个做餐饮的朋友,在码头边借了口锅。
母亲搬出折叠桌,父亲负责挑鱼。
姜见春也来了。
她站在秤边,看见我,先把手里的文件夹举起来。
“今天不替海丰报价。我已经申请退出你家这批货的议价和审核,免得账还没查清,又添别的事。”
我点头。
“那今天你算什么?”
“看货的人。”
陶大勇递给她一个塑料凳。
“看货的都坐这边,家属坐里面。”
她看了一眼里面。
我把他拉走。
“你能不能去干点不费嘴的活?”
“能。吃饭算吗?”
鱼刚下锅,姜启荣的车停在路口。
他没下车,先按了两声喇叭。
父亲的手一顿。
我把锅盖递给母亲,走过去。
“来吃席?”
姜启荣扫了一眼桌上的检测材料。
“有余,你想卖鱼,我理解。但几张纸不能证明所有鱼都没问题。做生意,要讲良心。”
周大川摘下围裙。
“这话对。所以样品怎么取,怎么送,批次怎么对应,我都跟了。你有别的依据,也拿出来。”
姜启荣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我也是听行业里的人提醒。”
我拿出打印好的截图。
“巧了,我也收到提醒。图里这份报告,完整件我们找到了。上个月,别的塘口。”
我把两张图并排压在桌上。
“你听谁提醒的?”
姜启荣看了两眼,脸上的肉绷起来。
“网上消息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源头?”
“你不知道源头,却知道我家鱼有问题?”
“我说的是让你谨慎。”
“那你昨天让人给我爸报五块六的时候,怎么不谨慎?你准备收回去自己吃?”
周大川把围裙攥成一团。
父亲站在我身后,手里的烟终于没再折。
姜启荣伸手想拿纸,我先把文件夹合上。
“要看可以,不带走。”
他盯着我。
“许有余,你想清楚。就这几家馆子,吃得下你多少鱼?”
“今天吃五百斤。”
“剩下的呢?”
“明天继续卖。”
“离还款还有几天,你数过吗?”
“数过。你来得这么勤,我想忘都难。”
母亲端着蒸好的鱼走过来。
“吃饭的时候别堵路。”
她从姜启荣身边挤过去,盘沿差点碰到他西装。
他退了一步。
周大川先动筷子。
夹下一块鱼肉,尝完,又夹了一块。
旁边两个老板也跟着试。
其中一个放下筷子,问我能不能分批送。
我还没答,姜启荣转身往车边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
“你们接鱼的车,最好再确认一下。”
五分钟后,司机打来电话。
车临时不能来。
我望向路口。
姜启荣的车还没开,车窗降下一条缝。
周大川皱起眉。
“我后厨等着用,今晚必须到。”
父亲当即拿起手机,连问三个人。
不是没车,就是正在外面。
我看了看南边的小路。
大车进不来。
但电动三轮能过。
“周老板,你的车到南边村口接。活水箱按原来方案准备,我们把鱼运出去。”
从塘边到村口,得过一段碎石坡。
五百斤鱼,加上水和箱子,谁也别想站着看。
陶大勇撸起袖子。
“我今天这顿饭,算挣的吧?”
母亲把毛巾扔给他。
“算,给你加鸡腿。”
父亲抬前面,我抬后面。
脚下石头滑,箱沿勒进手指。
第一趟抬到一半,陶大勇喊停。
他的裤腰带崩了。
姜见春转过身,肩膀一抽。
我咬着牙。
“你先放箱子,再提裤子!”
他两只手都不敢松。
“我现在放哪个,都不太体面!”
最后,父亲从口袋里抽出一截捆网绳。
当场给他拴了个结。
鱼送到村口时,我们四个人的袖子全湿了。
周大川当着我的面,把货款转进父亲账户。
六千四百元。
父亲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擦了两遍。
姜启荣的车从村口经过。
陶大勇提着裤腰,举起喇叭。
这回他说对了。
“首单交付,钱货两清!欢迎下次继续提供锻炼机会!”
车窗升了上去。
【第五章】
第四天早上,姜见春拎着两个饭盒来了。
我正在给秤贴检定标识的照片,抬头看见她,先看了看太阳。
“今天这么早?”
“路过。”
陶大勇嘴里叼着半根油条。
“你公司在东边,码头在西边。绕得挺讲究。”
她把其中一个饭盒塞给他。
他立刻点头。
“顺路,确实顺路。”
我打开另一个饭盒。
饺子。
她把筷子递给我。
“多买了一份。”
“那谢谢。”
我夹起一个,咬开。
虾仁。
她坐在对面,盯着我看。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服。
“我又把背心穿反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你以前吃饭,不看碗。”
我想起来了。
以前跟她见面,我只顾盯着她的表情。
她夹什么,我就替她夹。
她不说话,我就一遍遍问,是不是哪里没安排好。
一顿饭吃完,谁都没吃踏实。
我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以前挺烦人吧?”
她捏着纸巾,没有接话。
“你说不想结婚,我总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后来还怨你不领情。”
她抬起眼。
我把筷子放稳。
“那几次,是我不对。”
风吹动她手边的塑料袋。
过了一会儿,她把袋子压住。
“退婚的事,我原本想和你单独谈。我哥一定要在场,我没坚持。”
“你也没想到他随身带采购合同。”
她笑了一声,随即垂下眼。
“下次不会了。”
“哪还有下次退婚?”
她拿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
不理我了。
上午,我把现有客户的需求列出来。
周大川介绍的两家餐馆,量都不大,但结账快。
有家酒店愿意来验货,先看供应记录,再试菜。
另外几家需要固定规格,不能拿一塘鱼统统往外推。
我把每家的需求分开。
父亲看着那几张表,拿手指一行一行挪。
“以前收鱼的人过来,一口价,装车就走。”
“以后咱们也能那么卖。但不能只等一个人来。”
他点了点头。
又指着最下面一栏。
“这个是谁?”
“陶大勇。”
“他买两斤?”
陶大勇从棚外伸进脑袋。
“我记的劳务餐!”
父亲把那行划掉。
“吃饭进屋,不走出货单。”
中午,妹妹来送冰水。
她看见姜见春,先叫了一声姐姐,又凑到我耳边。
“她怎么又在?”
“查账。”
妹妹看了看没装文件的饭盒。
“查到饺子里了?”
我拧开水瓶,往她手里塞。
“你志愿填完没有?”
她抿着嘴,从包里拿出那本册子。
心仪的专业被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学费和路费。
我看完,把册子递回去。
“就按你想的报。”
“你别今天答应,明天又说家里用钱。”
“我去跟爸妈说。给你留的钱,谁都不能动。”
她没立刻接。
“你也不能。”
“我也不能。”
她伸出小指。
我刚要勾,陶大勇从后面探出手。
“来,见证人也算一个。”
妹妹拍开他。
“你先把欠我的奶茶钱还了。”
姜见春转过头,拿手机挡住嘴。
下午,姜振海来了。
他是姜见春的父亲,也是海丰的负责人。
车停在码头边,他没下去看鱼,先让女儿过去。
我站得不远,听见他问:“公司让你查供应商,不是让你天天蹲在这儿。”
姜见春把工作记录递过去。
“这几笔中间商的账,需要核实原始收货。”
“启荣说你拿草稿闹事。”
“那就调实际付款。”
姜振海翻了两页,眉头压下来。
“你跟有余刚退婚,别让别人说闲话。”
她把文件夹接回来。
“议价和审核我已经退出了,相关情况也书面说明了。查经办记录,是另一件事。”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
“账对不上,就查账的立场。”
姜振海往我这边看。
我走过去,把租来的遮阳伞往车边挪了挪。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先开口。
“叔,别误会。我不是来表态的。”
“车停这儿挡着装卸口,麻烦往前挪两米。”
他握着车钥匙,半天没说话。
陶大勇端着水过来,差点把杯子捏瘪。
等车挪开,我才继续。
“婚退了,账照还。她查什么账,是你们公司的事。”
姜振海盯着我。
“你真不打算再谈婚事?”
“先不谈。”
“为什么?”
我指了指身后的鱼塘。
“人还有缓缓的余地,鱼等不起。”
车开走后,姜见春站到我旁边。
“你刚才那个先,是什么意思?”
我手一滑,记账笔掉进水桶。
她弯腰捡起来,在纸巾上擦了擦。
“鱼等不起,笔倒能等?”
我接过笔。
“姜经理,你今天问题有点多。”
她看着我,没往公司走。
过了一会儿,她提起空饭盒。
“中午你妈做什么?”
【第六章】
麻烦出在第五天下午。
几个约好来看鱼的买家,接连打电话取消。
其中一个跟我熟了些,直接把消息转过来。
还是那张被裁过的检测图。
但这回,多了一段码头视频。
父亲弯腰挑鱼,画面只留下他把几条状态不佳的鱼单独放进筐里的部分。
后面正常分拣和记录的内容,全没了。
配文说,低价处理,赶着还债。
母亲看完,抓起围裙就往外走。
我拦住她。
“你去哪儿?”
“找他问清楚。”
“谁转给你的,你知道吗?”
她停住。
眼睛盯着屏幕,手背上的筋一点点凸起来。
“你爸养了半辈子鱼。夜里三点爬起来,也没让人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父亲伸手把手机拿走。
“吵什么,先把要核对的东西找齐。”
他说得稳。
可翻本子时,连翻了三次,都没翻到要找的那页。
我把本子接过来。
“爸,你把原始视频找出来。大勇拍过分拣全过程。”
陶大勇这回没插科打诨。
他抱着电脑坐到桌边,一段一段往回找。
妹妹负责把检测材料、塘口记录和对应日期整理到一起。
我联系准备来验货的酒店。
对方没有立即取消,但提出重新取样,并推迟决定。
时间只剩两天。
我答应了。
父亲走到棚外,给我打手势。
“还要等多久?”
“按流程来。”
“货款要是赶不上……”
我看着他。
“也不能催人家省掉该做的事。”
他嘴唇抿紧,点了一下头。
晚饭前,姜启荣来了。
他没进院子,把车停在门外,叫父亲出去。
我跟着走到路边。
他降下车窗,递出一瓶水。
父亲没接。
姜启荣把水放回去。
“叔,现在这个局面,再闹下去,谁都不好收场。我可以帮忙压压消息,借款也能谈延期。”
我伸手。
“新的附页呢?”
他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别说话这么冲。”
“纸带了吗?”
他从副驾驶拿起文件袋。
还是独家供货。
还是五年。
价格条款比上次多写了几行,定价权却没变。
我翻到最后,把文件推回去。
“你这是担心我们还不上钱,还是担心我们真还上?”
姜启荣的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
“有余,大家都是做生意。你这么较真,以后谁敢跟你来往?”
“你先让真实报价和账单对上,再说谁不敢来往。”
他收起文件,转向父亲。
“叔,孩子年轻不懂事,你跟着他折腾,最后家底没了,可别怨我没提醒。”
父亲一直没说话。
我看见他抬起手,想摸烟,手伸进口袋,又抽出来。
“启荣,十八万我们认,到期想办法还。”
“塘不签了。”
姜启荣的脸沉下来。
“您想好了?”
父亲看着他。
“我儿子回家才几天。”
“别再拿他吓唬我。”
车门砰地关上。
姜启荣踩着油门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心都是汗。
父亲转身往院里走。
我叫住他。
“爸。”
他没回头。
“别说好听的。鸡窝门坏了,吃完饭去修。”
那天的饭没人吃多少。
母亲从房间拿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
“先拿去问问价。”
我把布包推回去。
父亲又拿出一张旧纸。
“还有个办法,塘可以转一口,不必非得转给姜家。”
妹妹低头扒饭,肩膀一点点缩起来。
我把筷子放下。
“先吃。”
母亲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得下?”
“还没到日子。”
“差的钱又不会从海里蹦出来!”
“所以明天还得干。今晚不吃,明天谁搬?”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把布包推回母亲手边。
“收着。真用的时候再拿。”
院门响了两下。
姜见春拎着一袋面包进来。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镯子,脚步停住。
我把凳子拉开。
“还没吃?”
她点头。
母亲去厨房添了一副碗筷。
她坐下,先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把那几张有问题的计划单正式提交复核了。我爸让财务把历史付款一起调出来。”
“你哥怎么说?”
“说我为了一个男人,不顾家里。”
陶大勇刚端起碗,立刻抬头。
她看了他一眼。
“我回他,账上又不是只少了一个男人。”
陶大勇一口汤呛进喉咙。
我给他递纸。
姜见春夹了一口菜,忽然问母亲。
“阿姨,明天还有饭吗?”
母亲看着她。
“有。就是要干活。”
她点头。
“行。”
吃完饭,她跟我走到码头。
天边压着一层云。
父亲正在检查备用设备,叫我过去搭手。
姜见春把袖子挽起来。
“我也来。”
我刚要说不用,她已经握住另一边把手。
“退婚的时候,你说好。”
“查账的时候,你说按流程。”
她看着我。
“现在帮你抬一下,你不会也要给我出个拒绝说明吧?”
我松开一只手,让出位置。
“那你抬这边,轻一点。”
她试着提了提。
下一秒,把手重新递回来。
“换一边。”
【第七章】
第六天夜里,雨砸在棚顶上。
父亲给我打电话时,我刚躺下。
“有余,过来。电停了,备用的已经开上,但塘边一台设备出了故障。”
我套上裤子,抓起手电往外跑。
雨水钻进领口。
脚下全是泥,跑到棚边,鞋已经重了一倍。
父亲站在配电棚外,拦着我往里走。
“这边别碰。师傅在路上,你去装鱼台。”
我转头,看见水面上挤起一片鱼头。
耳朵里是机器声,雨声,还有父亲一遍遍喊人的声音。
原定明早接货的那批鱼,得调整安排。
能提前转运的先转。
状态不对的单独处理。
不能赌。
我拨通周大川电话。
他听完,没有问价。
先问车能不能进。
“北边进不了,南边能到村口。”
“我联系司机,你把位置再发一次。”
陶大勇披着雨衣跑来,后面跟着老赵。
母亲和妹妹把棚里腾空,将干净箱子一排排摆好。
姜见春也到了。
我看见她时,她正低头扣救生衣的扣子。
“谁叫你来的?”
“你妈。”
母亲从她身后走过去。
“我叫她明早来吃饭,她听见你爸在旁边喊,就问怎么了。”
我指向棚里。
“你管单子和车,不要下塘边。”
她看了眼水面,没有争。
“过秤的、待转运的、单独留置的,我分开记。”
“行。”
我转身去搬箱子。
刚抬起来,脚底一滑,膝盖磕在木板上。
疼得我牙齿撞了一下。
父亲扑过来,先抓住我后领。
“站稳!”
我撑着箱沿,想起来,又被他一把按住。
“腿能不能动?”
“能。”
“你动一下。”
我动了动脚。
他这才松手,抬起胳膊抹了把脸。
“鱼坏了还能再养,人摔进去怎么办?”
雨水顺着他鼻尖往下滴。
我低头看见他手背。
一道口子,不深,血混着水往指缝里淌。
我拉住他的手。
“先包上。”
“现在没空。”
“爸。”
他看着我。
我攥着他的手没松。
母亲拿着药箱过来,一把扯开他袖口。
“儿子叫你,你听不见?”
父亲终于站住。
我转身继续搬。
搬到第三趟,姜启荣来了。
他撑着伞,站在棚外,裤脚没沾多少泥。
“叔,我听说出事了,特意过来看看。”
父亲没理他。
他看向我。
“现在还坚持原价?这批赶出来的鱼,你不想留手里,就得赶紧处理。”
我把箱子放下。
“哪些能卖,哪些不能卖,我们分开记。你要收,按实际验货。”
“我只能给五块六。”
“全部?”
“这时候,你还挑什么?”
陶大勇从棚里抬起头。
他的手机架在高处,正给联系来的司机和买家直播现场。
屏幕里,姜启荣那把伞占了半边。
姜启荣看见手机,往后退了半步。
“你拍我干什么?”
陶大勇摘掉耳机。
“没拍你。买家要看分拣和装车,你自己走进来的。”
姜启荣伸手去挡镜头。
我横挪一步,挡在他面前。
“别碰设备。”
他压低声音。
“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我正在救鱼。”
“你在这儿挡路。”
老赵抬着一箱工具过来,直接喊了一声让开。
姜启荣退到棚边。
这时,母亲搬来一摞箱子,没看清地上的水坑,箱角一歪。
半箱积水,浇在他鞋上。
他猛地跳起来。
“你!”
母亲扶稳箱子,看了一眼。
“抱歉,脚收一下。”
她从他身边过去,再没回头。
陶大勇把嘴咬住,脸憋得发紫。
我指着他。
“要笑出去笑,别把单子录错。”
他赶紧低头。
第一辆车到村口时,故障还没完全排除。
转运箱不够。
姜见春对着电话讲清数量和要求,连续联系了两家服务商。
一家没车,一家只能调来一部分设备。
她把能调的先订下,又打给姜振海。
“爸,闲置的转运箱能不能按正常手续出租?数量和使用时间我发过去。”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
“你还在许家?”
“在。”
“你堂哥说你们乱装货。”
她把手机转向现场。
镜头里,待出货的、待观察的,分得清清楚楚。
父亲蹲在边上,拿手电逐筐检查。
我坐在木板上,裤腿撩到膝盖,正让母亲给伤口贴纱布。
姜振海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需要几只?”
她报了数量。
“费用走租赁,别记在人情上。”
设备送来时,姜振海也来了。
他没打伞,站在棚口,看了很久。
我撑着膝盖起身,想打招呼,母亲先按住我。
“坐着。少你这一会儿,鱼不会自己长腿跑。”
姜振海走到父亲旁边。
父亲没抬头。
“借款明天还。今晚先不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蹲下来,帮着扶住箱沿。
到天发白,故障处理完,塘里情况也稳住了。
不适合出售的那部分单独记录处理。
完成验收的鱼,按买家要求装车。
没人敢说一句差不多。
我靠着柱子坐下,手臂抬不起来。
姜见春拿着记录本过来,半条裤腿都是泥。
“数量对上了,司机也签收了。”
我点头。
她想坐到旁边,刚蹲一半,胶靴卡在木板缝里。
人没坐下,脚先拔不出来。
我伸手拽她。
她抓住我胳膊,整个身体往前一冲。
我后脑勺磕在柱子上。
咚。
棚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陶大勇抱着手机,嘴唇直抖。
“这段……删不删?”
我闭上眼。
“你最好已经删了。”
姜见春扶着我的肩,额头抵在我胳膊上,笑得说不出话。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
“别光顾着抱。”
“先把靴子拔出来。”
【第八章】
天亮后,我睡了两个小时。
再睁眼,姜见春坐在棚外,面前放着一叠收货记录。
姜振海在她对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洗了把脸,走过去。
姜振海把其中一页递给我。
“这些塘口,你熟不熟?”
我看了一遍。
有两家认识。
剩下几家只听过名字。
纸上是海丰过去几个月,通过那家中间商采购的明细。
价差有高有低。
单看转售,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有几笔货,运输、分拣和损耗都由海丰自己承担。
中间商没有碰过货,只在付款前出现了一次。
父亲也凑过来。
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老杜家的鱼,上个月是海丰的车直接去拉的。我就在旁边。”
姜振海手里的烟断成两截。
姜见春把另一份记录放下。
“收货单经办人是堂哥。供应商确认单也是他提供的。”
“他怎么解释?”
“说原供应商不愿意开票,也不愿意走公司账,所以找人代办。”
我看着纸上的金额。
“那就问原供应商。”
姜振海没说话。
姜见春拨通了电话。
对方听完,第一句话就是:“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他告诉我,你们公司只跟固定的中间商合作。”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老杜又问:“是不是钱有什么问题?”
姜见春看向父亲。
父亲伸手。
“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有些话,我说没用。
父亲说,老杜听。
两人对了日期、数量和实际到手的钱。
再对海丰的出账。
一笔一笔,差额都在。
可姜启荣仍然能说,中间商承担渠道费用,报价不同是正常生意。
姜振海把材料收拢。
“以前的要逐笔核。今天这批,不能再让他经手。”
话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姜启荣。
我开了免提。
“有余,你昨晚不接我的价,现在总能想通了吧?我可以先收两筐看看,后面再谈。”
我看了姜见春一眼。
她把笔按住,没有出声。
“收哪两筐?”
“你挑能装车的。”
“规格和等级写清楚。”
“几条鱼,你还要做多少手续?”
“钱急着还,账不能糊。”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行,你自己写。”
我没答应卖不合格的货。
也没拿剩下的鱼去赌。
只从已完成验收、状态符合要求的那批里,分出两筐,重新过秤。
实际规格、重量、出塘时间、筐号,都写在单子上。
按他的报价,卖。
父亲看着我填单。
“便宜这么多?”
“就这两筐。”
姜振海坐在旁边,没插话。
这回不是看草稿。
是看真实的一笔货,怎么从许家出去,又怎么进海丰。
车来时,姜启荣没到。
来的是他常用的司机。
司机看见单据,眉头拧了一下。
“以前没这么麻烦。”
我递过笔。
“现在有了。”
他打电话请示。
挂断后,签字,付款,装车。
每一步都留下了当时的记录。
海丰那边,姜振海已经安排了独立收货的人。
不改原来的流程。
只多核对实际货源。
不到一小时,姜见春的手机收到回执。
同样的筐号。
同样的重量。
货在路上没换过车。
进海丰时,供应商名字却变成了中间商。
单价也换了。
更要紧的是,附在后面的原供应商结算确认单,写着许家认可的另一份金额。
父亲看见自己的名字,眼睛睁大了。
“我没签过这个!”
姜见春把他的原签收单和那份确认单并排放下。
一个是刚才现场签的。
一个是拼接过的扫描件。
连边角那块旧污渍都没处理干净。
姜振海伸手去拿杯子,杯底撞在桌沿。
水洒了一片。
他没擦。
我把两张单子分开,压进透明文件袋。
“原件留好。”
“剩下的,让财务和该核查的人核。”
姜振海抬起头,看着父亲。
“守成,这事……”
父亲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先办事。”
姜见春的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姜启荣。
她接通。
对方的声音直接冲出来。
“你把我收货权限停了?谁给你的权力!”
姜振海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我停的。”
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姜启荣换了语气。
“叔,我正想跟您说,这里面有误会。见春她不了解下面的操作,让外人一挑拨……”
姜振海看着桌上的两份单据。
“你现在来许家码头。”
“叔,公司的事,回公司说。”
“你不是一直在码头做生意吗?”
电话被挂断。
陶大勇蹲在旁边,抱着刚端来的馒头,一口都没咬。
我问他怎么不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振海。
“我怕吃到一半,错过什么。”
母亲从他身后经过。
“那就边搬边看。”
她把一摞箱子塞进他怀里。
码头还有鱼要出。
账也还没到能松手的时候。
【第九章】
姜启荣来得很快。
车门一开,他先看向姜振海。
“叔,您不能听几个外人说两句,就怀疑自己人。”
姜振海没让他坐。
把那份结算确认单推到桌边。
“这是谁签的?”
姜启荣只扫了一眼。
“下面人做的材料,可能整理时出了问题。”
父亲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谁放上去的?”
“叔,您别急。这类资料有时会先套模板,后面再补。”
“我的签字,也是模板?”
姜启荣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我。
“有余,你昨晚那么急,我让车来接货,也是帮你。”
“帮我,为什么不按实际货源结算?”
“中间商当然有费用。”
“运输海丰出,分拣海丰做,验收也是海丰。你这个中间商,出的是什么?”
他把手撑在桌上。
“关系。你不懂这行,人脉不要钱吗?”
姜见春翻开记录。
“那就把关系费用正常列出来。为什么要伪造原供应商确认金额?”
他抬手指着她。
“你为了他,连自己家都不认了?”
姜见春没有躲。
“我认谁,不影响你把账对清。”
“你们都被他骗了!他突然肯退婚,不就是想换个办法拿捏你?”
我抬起头。
“这话你最好当着我妈再说一遍。”
母亲已经从棚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沾水的抹布。
姜启荣往后缩了一步。
“我说的是生意!”
“那就谈生意。”
母亲把抹布扔回盆里。
“别一张嘴,就拿我儿子跟姑娘家的事遮你的账。”
姜振海把手机放到桌面。
财务正在通话。
几笔已核实的差额、对应经办记录、供应商的原始回单,都已经整理出来。
没有人再跟姜启荣争声音大小。
他插了两次话,都被财务要求先说明具体单号。
第三次,他抓起一份纸。
“这些不能算!采购价天天变,你们拿现在的东西倒推以前,谁都能查出问题!”
姜见春把当天两筐鱼的资料抽出来。
“那就只说今天。”
现场一时没了声音。
他看着同一批货的两份确认金额,手指开始发抖。
我以为他还会找理由。
他却把纸往桌上一甩。
“你们故意设套!”
父亲站起来。
“货是你要的。”
“价是你报的。”
“我签的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姜启荣盯着父亲,嘴唇翕动。
“你们许家是不是忘了,还欠着公司十八万?”
他突然抬高声音。
“今天到期!你们一分钱没还,在这里审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到中午。
村口传来车声。
酒店和几家餐饮客户联合安排的车到了。
新的取样、验货结果已经确认,现场还要逐批核对和过秤。
周大川跳下车,先看我膝盖。
“还能站?”
“能。”
“那干活。嘴仗等收完货再打,我后厨真等着。”
陶大勇立刻推着秤过来。
父亲走向装卸台。
姜见春留在账桌边。
她不碰定价,也不代买方验收,只帮着核对现场数量,原始单据由各方分别签收。
第一筐上秤。
第二筐。
第三筐。
姜启荣站在一边,没走。
每报一次数,他就往记账板上看一眼。
到了中途,他突然出声。
“你们这一车,有人担保后面的质量吗?”
周大川抬头。
“按合同、按验收。”
“他们家出了问题,谁负责?”
“该谁负责谁负责。你是买家,还是验收的人?”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装卸台边,嗓子已经喊哑。
父亲把最后几筐推过来。
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袖口仍留着昨夜的泥。
我伸手去接。
他却先按住箱沿。
“有余。”
“怎么了?”
他看了看满车的货,又看我。
“这回,你是真想在家干?”
我握住箱子的另一边。
“是。”
“不是等把婚事谈回来,又不管了?”
我看向不远处的姜见春。
她正低头核对单号,听见父亲的话,笔尖停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
“塘是咱家的。”
“饭也是咱家的。”
“我不拿这两样去换谁了。”
父亲低下头,抬手把箱子往前推。
“那就抬稳点。”
最后一批过秤完成。
七千六百四十斤。
价格按之前谈好的执行。
货款核对无误后,陆续到账。
父亲坐到桌边,拿出手机。
退回的彩礼,前面卖鱼的货款,再加上今天的到账。
十八万,还得起。
但剩下的并不是都能花。
运输、检测、设备租用、继续养殖的钱,都列在旁边。
父亲看完,抬头问我。
“转?”
我点头。
“转。”
他戴上老花镜。
一位一位核对收款账户。
确认页面跳出来时,他没有立即点。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伸出手,扶住他拿手机的手腕。
“爸,够了。”
他吸了口气,按下去。
转账成功。
财务当场确认到账,借款结清材料按约办理。
姜启荣盯着屏幕,忽然伸手去拿。
父亲把手机收回口袋。
“看清了就行。”
他的膝盖碰到身后的凳子。
人往下一坐,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怎么可能……”
他又抬头看姜振海。
“叔,我这些年替公司跑了多少地方?没有我,这些塘口谁接得起来?”
姜振海的脸绷着。
“先把核实的账交代清楚。”
“钱能退。我能退。”
“经手记录、供应商资料,全部交出来。你的工作先停,后面的事按核查结果处理。”
姜启荣猛地站起来。
“我是你侄子!”
桌边没人接话。
他看看姜振海,又看看姜见春。
最后转向父亲。
“叔,您说句话。我跟您打交道多少年了。”
父亲把散开的借款材料理齐。
“正因为打交道这么多年,你才知道怎么拿我儿子逼我。”
姜启荣张了张嘴。
腿弯抵住椅子,又坐了回去。
他伸手搓脸,肩膀往下塌。
“我就是想多挣一点。”
“那些差价……别人也挣。”
眼泪从他手指缝里挤出来。
陶大勇本来站得很近。
见他伸手抓过来,立刻把凳子往后拖。
“别抓我。我只负责搬鱼,不负责原谅。”
我把有关伪造材料和恶意传播信息的证据分开收好。
该交给公司核查的,留存原件后交接。
该交给警方的,按实际情况提交。
结果不会因为码头上吵一架就马上出来。
但姜启荣已经不能再碰海丰的收货和付款权限。
许家也不会再签那份独家协议。
姜振海走到父亲面前。
他张了两次嘴,才说出一句:“守成,是我管得不好。”
父亲没看他,先把老花镜收进盒里。
姜振海继续说:“设备租赁按约结,之前经办的问题,查实后该退该赔的,我们出明细,不拿一句道歉过去。”
父亲这才抬头。
“账归账。”
“孩子归孩子。”
姜振海点了点头。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能停了。
他却看向我,又看向女儿。
“那你们两个……”
我往旁边跨了一步。
“叔,刚结完借款。”
“别又给我夹一张婚约进来。”
陶大勇手里的水喷了出去。
姜见春抬手挡了一下,还是笑弯了腰。
【第十章】
当天傍晚,码头终于清下来。
塘里还有鱼。
另外两口塘,也还等着投料、巡查、记数。
卖完一批,不是以后就能躺着数钱。
父亲拿着本子,把下一周要做的事一项项念给我听。
我一项项记。
陶大勇蹲在旁边,听到第三条,站起来就想走。
我揪住他后领。
“你干什么?”
“回家继承家业。”
“你家什么家业?”
“两盆绿萝。我妈再不浇,就没继承的必要了。”
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陶大勇往后缩。
“叔,别,饭都吃了。”
“工钱。”
“我跟有余……”
“跟他是跟他。干活是干活。”
陶大勇搓了搓手,把红包接过去。
我伸出手。
“西装租金能不能给我便宜点?”
他把红包塞进怀里。
“亲兄弟,明算账。”
父亲指着他,笑出了声。
母亲在院子里叫吃饭。
我正准备收本子,妹妹跑过来,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
志愿确认页面。
她手指悬在提交的位置。
“最后问一遍,真能报?”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她看了看父亲。
父亲点头。
又看母亲。
母亲站在门口,嘴上还在念远。
手里却已经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去学校的车次和转车地点。
妹妹低头,按下提交。
页面跳转后,她先是愣着,随后蹦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我被勒得往后仰。
“松一点,你哥刚还完债,经不起这个。”
她没松。
脸埋在我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次你没反悔。”
我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嗯。”
“以后也别反悔。”
“嗯。”
父亲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了很久。
母亲在旁边催他:“洗个手,磨蹭什么?”
他低着头,声音闷在水声里。
“手上有味儿。”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过去拆穿。
手机震了几下。
姜见春发来消息,说她到了村口。
我走出去,看见她抱着一口电饭煲。
插头从袋子边上垂下来。
我愣住。
“你这是准备在哪儿安家?”
她抬了抬胳膊。
“你妈说今晚人多,家里的锅不够煮。”
“所以你连锅一起带?”
“饭在里面。”
我接过去,盖子缝里钻出热气。
还真有饭。
她甩了甩手腕,看向院子。
“方便进去吗?”
“我说不方便,你准备抱着锅回去?”
“也不是不行。”
她伸手来接。
我把锅往身后一挪。
“饭留下,人再商量。”
她抬脚,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许有余,你现在说话真讨嫌。”
“以前不讨嫌?”
她看着我。
“以前你不让我说不。”
我手指收紧,没接话。
院子里传来母亲摆碗的声音。
父亲在问陶大勇,鸡腿要不要切开。
妹妹抢着说不用切,他一人能吃一只。
我把电饭煲放到门边的凳子上。
“姜见春。”
她抬头。
“退婚那天,我是真想清楚了。不是换个办法让你回头。”
“我知道。”
“以后也不会拿谁的意思压你。”
她点了一下头。
我接着说:“你来帮忙,我记着。查账是查账,帮忙是帮忙,也不能算成你欠我什么。”
她看了我几秒。
“说完了吗?”
“差不多。”
“那轮到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是什么协议?”
她把纸展开。
上面是她这几天帮忙记的设备借用和归还清单。
最下面,有一行用笔新添的字。
我还没看清,她已经把那一行折进去。
“公事先结清。东西都归还了,费用也核过。之后我再来,不替公司,不查账。”
我盯着她。
“那来干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
“吃饭。”
“天天吃?”
“你家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出去吃。”
我抓了抓后脑勺。
她往前走了一步。
“许有余,我不是来把原来的婚约捡回去。”
“我想重新认识你。”
门后传出一声咳嗽。
我转头。
陶大勇半个脑袋露在门缝里。
妹妹蹲在他下面。
再往后,是拿着锅铲的母亲。
父亲没露脸。
但门缝底下,有一双我认得的拖鞋。
我闭了闭眼。
“出来吧。”
四个人没动。
陶大勇先开口。
“我们没听见。”
妹妹抬头看他。
“那你怎么知道该回这句?”
门终于开了。
父亲端着一盘菜从后面走出来,目不斜视地经过我们。
“我就路过。”
他又走回去。
还是那盘菜。
姜见春低下头,手指捏住清单,纸角被她揉卷了。
我想替她把纸接过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那先吃饭?”
她抬起眼。
“这是答应,还是敷衍?”
“答应重新认识。”
“从哪儿开始?”
我伸出手。
“许有余,养鱼的。家里三口塘,欠款刚还清,膝盖有伤,暂时不能跑太快。”
她看着我的手,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随后握住。
“姜见春,做采购和仓配。会记账,会验货,搬箱子不太行,胶靴还没穿熟。”
陶大勇在后面举手。
“我作证,胶靴确实是她目前最大的障碍。”
我没回头。
“你的鸡腿没了。”
院子里立刻传来碗筷碰撞声。
他跑得比谁都快。
吃饭时,母亲给姜见春盛了一碗汤。
父亲把凳子往旁边挪,让出一点地方。
妹妹坐在我对面,拿筷子戳了戳我。
“哥,你以后还走吗?”
我看了一圈。
父亲手背贴着纱布,正低头剥虾。
母亲嫌他剥得慢,伸手拿走一只。
陶大勇护着鸡腿,防着妹妹抢。
姜见春把胶靴放在门边,换上了母亲递来的拖鞋。
我的碗还在老位置。
碗边那道裂纹,也还在。
“不走了。”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把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吃你的。明天早上还要干活。”
姜见春忽然问:“明早几点?”
我转头。
“你还来?”
“不是说重新认识吗?”
“认识也不用从投料开始吧?”
她放下筷子。
“那从老板娘开始?”
桌上静了。
陶大勇一口鸡腿咽不下去,伸手猛拍胸口。
妹妹捂住嘴,眼睛来回看。
父亲手里的虾掉进醋碟,溅到自己袖口。
姜见春看着我,耳根一点点发热,却没移开视线。
我喉咙发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是空的。
她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先从吃饭开始。你慢慢想。”
母亲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疼得缩腿。
父亲立刻抬头。
“踢错了,那是我。”
妹妹趴在桌上,笑得筷子都拿不住。
我把空杯子放下,伸手去夹虾。
父亲的筷子先到。
两双筷子碰在一起。
他抬眼看我。
“就剩一只了。”
我夹住虾尾,不肯松。
“我打包回来的那盘,您昨天吃了大半。”
“你小时候,一盘都是你的。”
“那您现在也让让我。”
父亲看了我两秒,松开筷子。
我把虾放进母亲碗里。
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低头剥开虾壳。
虾肉一分两半。
一半放进父亲碗里。
另一半,夹到了我嘴边。
我张口吃下去。
院门没关。
海风吹进来,桌边的六个人,谁也没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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