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说男主,正在自家餐厅的垃圾桶里捡包子。
弹幕刷得密密麻麻。
心疼,他已经十九个小时没吃饭了。
再坚持一下,男主马上就要遇见贵人了。
下一秒,一个姑娘抢走我手里的包子,扔回垃圾桶。
接着,她往我怀里塞了一张黑卡。
“吃脏东西会得病。”
“走,姐请你吃米其林。”
我看着卡片上熟悉的标识,咽了下口水。
其实,我只是来体验生活的。
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一条新的弹幕突然飘了过去。
不对,这个路人甲,原文里不是今晚就死了吗?
【第一章】
我蹲在垃圾桶边,不全是因为饿。
那个包子装在没拆封的食品袋里。
袋口打着结,外包装上印着当天的生产日期。
半小时前,领班当着我的面,把二十多份这样的早餐扔了进去。
他说临时工没有员工餐。
想吃,自己买。
我问剩下的为什么不能发。
他拿着考勤册,在我的名字后面划了一道。
“沈砚,你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教我做事的?”
九天工资,一千九百八十块。
就因为这句话,他说全部扣完。
我去找仓库主管。
主管把我的手机摔进洗菜池,问我偷拍够了没有。
我没跟他打。
因为那台手机里的照片,已经传出去了一部分。
但我确实饿。
昨天夜里开始卸货,到现在,除了接过两杯凉水,我没碰过别的东西。
眼前那些突然出现的字,还在替我难过。
男主太惨了。
都这样了还不肯低头。
我低头看了眼包装袋。
要不先吃,等罗晋把备用手机送来,再处理这帮东西。
一只手比我更快。
包子被抢走。
我抬头,看见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
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手背有一小块新烫伤,皱着眉盯着我。
“你没看见这是垃圾桶?”
“看见了。”
“看见了还吃?”
我指了指封口。
“没拆。”
她没跟我讨论,直接把包子扔了回去。
随后,她从帆布包内侧摸出一张黑卡,塞进我手里。
“走。”
我没动。
她回头看我,以为我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
“今天我生日,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你陪我,算帮忙。”
那张卡,我认识。
恒川集团的餐饮储值卡。
早些年只发给重要客户和优秀老员工,里面的额度不算夸张,但旗下餐厅都能用。
正面右下角,还有我爸亲自选的那朵银色小花。
我拿着自家的卡,被她拽进了自家的餐厅。
事情到这里,还挺好笑。
直到迎宾看见我的工装,笑容停了一下。
“女士,我们这里有着装要求。”
姑娘低头看了看我。
衣服洗旧了,袖口有磨损,但不脏。
她又看向里面穿着短裤拖鞋的客人。
“什么要求?”
迎宾嘴唇动了动。
姑娘把卡放到台面上。
“如果是你临时想出来的,那就别说了。”
我抬眼看她。
她已经转过身,压低声音跟我解释。
“你别多想,有些店员就是欺软怕硬。”
我没多想。
我只是记下了迎宾胸牌上的名字。
我们被带到靠墙的位置。
姑娘叫许栀。
她点了两份最便宜的午间套餐,每份二百九十八。
点完,她问我忌不忌口。
我说不忌。
她又问服务员面包能不能加。
服务员说可以。
她把面包篮往我面前推。
“先垫一口。”
我拿起一块,刚咬下去,经理就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那张黑卡,没有笑。
“这张卡,你从哪里拿的?”
许栀抬头。
“我爸给的。”
“你爸叫什么?”
“许长山。”
经理脸色立刻变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守住出口。
“原来是许长山的女儿。”
许栀放下水杯。
“什么意思?”
经理把卡拍在桌上。
“你父亲因为严重违规早就被公司开除了。这张卡已经冻结,你不知道?”
她的手指收紧。
“冻结和偷窃是两回事。”
“你们既然不能用,我付现金。”
经理却拿起手机,对准她的脸。
“先别急着走,我们得核实一下,是不是有人利用员工身份盗领公司财物。”
许栀伸手挡镜头。
他的手机往前一送,几乎碰到她额头。
我放下面包。
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经理终于看向我。
“你又是什么人?”
“吃饭的人。”
我把许栀挡到身后,拿起桌上的消费单。
“先说清楚。”
“卡上有钱,只是你们内部冻结了,对不对?”
经理没答。
我看了一眼他的胸牌。
赵诚。
“还有,你刚才指控她盗窃。”
“这句话,你敢不敢当着警察再说一遍?”
【第二章】
赵诚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
是被一个穿工装的人顶撞后的恼怒。
他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一声。
“我见过你。北郊仓库的临时工吧?”
“怎么,工资没结,就跑过来找事?”
许栀转头看我。
我没否认。
赵诚以为找到了可以拿捏我的地方,把声音抬高了。
“我们公司给你一口饭吃,你还带着外人来闹?”
“你那九天的考勤,要不要我现在叫人送过来?”
几张桌子的客人看了过来。
有人已经举起手机。
许栀站起来,把付款页面打开。
“饭钱我付。”
“我们的事,不牵扯他。”
赵诚没有接。
他看着她手机上的余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就六百多块?”
“许小姐,你爸当年经手那么多采购款,就没给你留点?”
许栀的脸一下白了。
我看见她握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没钱。
是因为许长山这个名字,被他说得很脏。
我伸手,把赵诚扣在桌上的黑卡拿了回来。
他立刻来抢。
我按住他的手腕。
没用太大力气。
只是让他动不了。
“卡是她的。”
“冻结不代表你能没收。”
赵诚挣了一下,没挣开,脸涨红了。
“松手!”
“可以。”
我松开手,接过许栀的手机。
“报执法者还是我来?”
许栀看着我,停了两秒。
“你来。”
电话接通时,赵诚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我把手机抬高,清楚地报了地址。
“这里有人限制顾客离开,还公开指控盗窃。”
“我们愿意配合核实,也请保留店内监控。”
赵诚站住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贺骁。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拿着手机走到两步外,声音压得很低。
“对,是许长山的女儿。”
“还没签。”
“带着一个男的,仓库的临时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赵诚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餐厅经理看麻烦顾客。
是有人确定了要收拾的对象。
警察来得很快。
卡片信息查出来,持有人确实是许长山。
内部备注写的是停用。
没有失窃记录。
赵诚开始解释,说自己只是谨慎,说刚才都是误会。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偷拍视频删掉。”
“还有,刚才说她偷东西,对着刚才听见的人解释。”
他脸上的肉绷紧了。
“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我看着他。
“拍她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大?”
许栀站在我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赵诚转身,对附近几桌客人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核实有误,她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里全是指甲印。
警察登记完情况,提醒双方不要再发生冲突。
赵诚问我们还吃不吃。
那语气巴不得我们立刻滚出去。
我拉开椅子。
“吃。”
许栀看向我。
我把消费单推回桌面。
“我们正常点餐,正常付钱,为什么不吃?”
“又不是我们做错事。”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重新坐下来。
第一道菜送上来时,她没动叉子。
我把盘子往她面前挪了一点。
“你说今天生日。”
“别为这种人饿肚子。”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其实不是。”
我一怔。
“我怕你不肯跟我走。”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
“我以前也饿过。”
“那时候别人说请我吃饭,我总觉得是在可怜我。”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弹幕还在飘。
这个姐姐真好。
可惜只是路人甲。
男主以后发达了,会不会想起她?
我看着对面的许栀,没有再动那块面包。
结账时,她付了五百九十六。
余额还剩四十六。
我借她手机打给罗晋。
只说了三句话。
“把我的证件和备用手机送来。”
“查一下许长山。”
“还有,北郊仓库的资料,先别经过集团内部的人。”
电话挂断,许栀正把找回来的黑卡放进包里。
我说:“饭钱我还你。”
她抬头。
“不用。”
“我真不缺钱。”
她点头,没笑,也没拆穿什么。
“那等你方便了,再请我。”
她是真的相信人需要体面。
包括一个蹲在垃圾桶边的人。
【第三章】
许栀的小店离餐厅不远。
只有两张桌子。
门口摆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剩下的豆浆。
她让我坐,自己端来一碗面。
我愣了一下。
“刚吃过。”
“那家分量少。”
她把筷子放下。
“你吃面包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着面。
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她手机里只剩四十六块,却没觉得这碗面多加一个蛋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店后面的帘子动了。
一个中年男人拄着拐杖出来。
右腿落地时,他肩膀明显往下一沉。
许栀立刻过去扶他。
“爸,你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说话。”
男人看向我,先笑了一下。
“朋友?”
许栀点头。
“沈砚。”
我起身。
“许叔。”
他看见我身上的工装,笑容慢慢淡了。
恒川配送四个字,就印在左胸。
许栀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挡了一下。
“他刚离职。”
“工资还没拿到。”
许长山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先吃饭。”
他回到里间后,许栀坐到我对面。
“今天在餐厅,吓到你了吧?”
“没有。”
“我爸没偷过钱。”
她说得很快。
说完,又低下头。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我不是要你帮忙作证。”
我放下筷子。
“我信不信,得先听完。”
她怔住。
然后,她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一年前,恒川承接的一批助老餐出了问题。
不少老人被送去医院。
公司调查后,认定仓库主管许长山违规签收了问题食材。
通报里说他收了供应商的好处。
他被开除,承担赔偿,积蓄赔进去,房子也卖了。
可他始终说,出事那批货不是他收的。
那晚,他摔伤了腿。
人在医院。
后来,他去找原始记录,仓库说监控覆盖了,电脑换了,单据也归档找不到。
“他跑了一年。”
许栀声音很轻。
“跑到一听见电话响,就以为有人愿意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
八万元。
条件是停止追责,撤回相关投诉,不再以任何形式损害公司声誉。
最后还有一条。
承认此前因个人判断失误,造成公司损失。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一点点发紧。
“你准备签?”
“原来准备。”
她看着里间。
“我爸要做康复。我不能让他一直拖着。”
“可今天赵诚当着那么多人说他偷钱,我又不想签了。”
我没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
因为我已经收到罗晋发来的资料。
集团去年那份事故报告里,许长山的名字被标成责任人。
签发人,是我爸。
罗晋把备用手机送到店外时,我只出去了一会儿。
他看见我,脸色很难看。
“沈总,仓库那边不是普通克扣工资。”
我接过手机。
“我知道。”
“今晚先别惊动他们。”
回到店里,许栀正在接电话。
她原本绷着的脸,突然有了血色。
“你真的愿意给我?”
“原始账和备份监控都在?”
“好,我过去。”
她挂断电话,抓起帆布包。
我问是谁。
“北郊仓库的人。”
“他说换设备的时候,留了一台旧电脑。里面有我爸那晚的记录。”
她说话时,眼睛亮得让我不忍打断。
可我眼前的弹幕,忽然乱了。
怎么提前接到这个电话了?
不是吧,冷库事故要来了?
她不是去拿证据,她是去送命的。
我伸手拦住许栀。
“几点,哪里?”
“今晚十点,北郊三号冷库。”
几乎同时,我的新手机震了一下。
仓库主管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十点,北郊三号冷库,过来结工资。
别带外人。
我看着两条内容不同、地点却完全一致的通知。
手指一下凉了。
原来他们今晚想关进去的,不止她一个。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告诉许栀,她可能会死。
这种话没用。
她不会因为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说危险,就放弃等了一年的证据。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两条消息并排摆着。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怎么会这么巧?”
“不是巧。”
我把她的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回椅子。
“今天赵诚给贺骁打过电话。”
“他说你还没签协议,还带着一个仓库临时工。”
许栀想起餐厅里那通电话,呼吸明显急了。
“他们知道你在拍仓库。”
“也知道你爸一直在找原始记录。”
她抓住桌沿。
“那就更不能不去。”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在抖,意思却很清楚。
“如果真有旧电脑,他们今晚一定会处理掉。”
“我不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点头。
“去。”
“但不能按他们安排的方式去。”
我把消息截图,连同之前传出去的仓库照片,一起交给罗晋。
我提前向相关部门反映了问题,也把时间和地点留下。
至于晚上,我们只去仓库公共装卸区。
不进冷库。
不单独跟任何人走。
许栀听完,问了我一句。
“你到底做什么的?”
“做供应链。”
她看了眼我的工装。
我补充:“不是只做搬运。”
她没再追问,只说:“那我听你的。”
晚上九点四十,我们到了北郊。
仓库外停着两辆配送车。
车厢已经装了一半。
我看见装卸工韩石,正在给最后几箱货贴标签。
他和我一起干了九天。
吃饭的时候,他总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给我,说年轻人不经饿。
看见我,他先是一愣。
随后,视线落到许栀身上,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一起……”
话没说完,仓库主管就走了过来。
“沈砚,财务在里面。”
“许小姐,旧电脑也在,跟我来。”
我站着没动。
“财务为什么在冷库?”
主管的脸沉下来。
“钱你还要不要?”
“要。”
“让财务出来。”
许栀也接了一句。
“电脑搬出来就行,我不进去。”
主管盯着我们。
几秒后,他突然笑了。
“怎么,还怕我吃人?”
我没接话。
他的笑容挂不住了。
从侧门走出来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靠近许栀。
其中一个伸手去抓她胳膊。
我往前半步,扣住他的手腕,把许栀推到自己身后。
对方骂了一句,抬起另一只手。
没等落下,罗晋带来的人已经到了。
装卸区一下乱起来。
许栀被我护在背后,指尖攥着我的衣服。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所有勇敢的人都不会怕。
她怕。
可她还是把手机举起来,一直在录。
主管转身就想跑。
韩石却突然横过身,挡在了门前。
主管吼他:“你想不想干了!”
韩石的脸绷得发白。
“你刚才不是说,只吓唬吓唬他们吗?”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主管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韩石头偏过去,嘴角破了。
我松开已经被控制住的人,走到他旁边。
主管瞪着我。
“你动我试试!”
我没有动他。
因为警车已经到了。
他看见车灯,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大声嚷起来。
“他们闯仓库偷货!”
“我们只是阻拦!”
许栀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从我们到门口开始的完整录像。”
“他先让我们进冷库,后来让人抓我。”
韩石站在原地,嘴角还有血。
他看了一眼主管,又看向装了一半的车。
“先别让车走。”
主管猛地回头。
“韩石!”
韩石喉咙滚了一下。
“那批肉,日期不对。”
“外包装是今天换的。”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我之前拍到过拆换包装。
但没想到,他们今晚还要出货。
后续赶来检查的人员打开纸箱时,许栀突然抓紧了我的袖口。
最外层的标签,印着新日期。
撕开后,旧包装上的生产批次还在。
两者根本对不上。
有几箱,连旧标签都没撕干净。
主管还在解释,说只是重新分装,说标签打错了。
检查人员没跟他争辩。
涉事货物被留下核查,车辆暂时不能离开。
韩石蹲在墙边,双手抱住头。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以为他们只想让你们服软。”
我蹲到他面前。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别替任何人补。”
他抬头看着我。
过了很久,点了下头。
许栀站在冷库门口,没有进去。
我看见门外新换的锁扣。
那东西本身说明不了所有问题。
可她盯了很久,突然转过身,走到路边干呕。
我递给她一瓶水。
她握着瓶子,手一直抖。
“沈砚。”
“嗯。”
“如果今天没遇见你,我真的会进去。”
我没有说不会有事。
我只是接过她拧不开的瓶盖。
“以后拿证据,也先把自己留在外面。”
她点头。
这时,罗晋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有人已经开了直播。
画面里,是许栀家的小店。
贺骁站在门口,对着镜头笑。
“大家看清楚,就是这家店。”
“父亲违规采购,女儿敲诈勒索,现在又带着人偷公司财物。”
“我们忍了他们一年,实在忍不了了。”
【第五章】
我和许栀赶回去时,小店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的是看热闹。
有的是被直播引来的。
还有几个举着手机,贴着许长山的脸拍。
老人扶着桌子,反复说自己没有偷钱。
声音越来越低。
贺骁站在一旁,西装笔挺,手腕上的表闪着光。
他没动手。
只是每当许长山想解释,他就把那份旧通报往前递一点。
“公司盖章的。”
“白纸黑字,还能冤枉你?”
许栀冲过去,把父亲护到身后。
“你有什么资格来我家?”
贺骁看见她,笑意更深。
“终于回来了?”
“仓库的东西拿到了吗?”
我走到他面前。
“消息挺快。”
他看了眼我的工装,神情轻蔑。
“你就是那个临时工?”
“我听说了,九天工资都保不住,还想给别人出头?”
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议论。
贺骁很满意。
他把一份协议拍在桌上。
“许栀,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签字,承认之前的指控不实,带着你爸离开这座城。”
“八万块,一分不少。”
许栀看都没看。
“不签。”
贺骁脸上的笑淡了。
“你想清楚。”
“你爸要做康复,你这家店的房租也快到期了。”
“跟我们耗,你耗得起吗?”
我伸手,把那份协议拿起来。
他没拦。
还以为我准备劝。
“识相一点,你那点工资我也给你结。”
我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条款里,竟然还要求许长山承担所有后续争议。
八万块。
买一个老人认错。
买一家人闭嘴。
还要把以后所有可能翻出来的烂账,一并扣到他头上。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这不是和解。”
“这是让人替你坐一辈子的责任。”
贺骁抬起下巴。
“你有意见,去告。”
许长山突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只问一句。”
“那晚我在医院,你们凭什么说是我签收的?”
贺骁皱起眉,伸手把他面前的水杯扫到一边。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许长山受惊后退,伤腿没撑住,整个人撞向桌角。
许栀赶紧去扶。
我先一步托住老人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
攥住我的时候,力气却大得让我手背发疼。
他说:“我真没签。”
就这四个字。
我胸口压了整晚的那股火,终于彻底烧起来。
贺骁还在说。
“年纪大就坐着,别动不动装摔倒。”
我抬头看他。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被我盯得停了一下。
随后,恼羞成怒。
“我说他装,你能怎么样?”
我没再跟他争。
我拿出手机,拨通罗晋的电话。
“进来。”
贺骁嗤笑。
“摇人?”
小店门口的人群突然让开了。
罗晋走进来,身后跟着集团的法务负责人和审计负责人。
贺骁看见前两个人,脸色立刻变了。
“罗助理?”
罗晋没有理他。
径直走到我面前。
“沈总,车辆和资料都到了。”
店里静了。
贺骁盯着我。
脸上的血色退得比许栀刚才还快。
“沈……”
我脱下那件工装,放到椅背上。
“沈砚。”
“沈正川的儿子。”
贺骁的嘴唇张了张。
手机还举着的那几个人,下意识把镜头往我脸上挪。
弹幕一下挤满了视线。
不是,他真不是穷的?
他之前说做供应链,是这个做法?
救命,她请客请到了老板儿子。
贺骁终于找回了声音。
“沈少,这都是误会。”
“我不知道是您。”
我看着他。
“所以呢?”
“如果我只是个临时工,她就该签,他就该认?”
他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指向地上的碎玻璃。
“你先解释这个。”
他看了一眼许长山,立刻换了副表情。
“许叔,我刚才着急……”
许长山没有看他。
只是扶着女儿的胳膊,慢慢坐回去。
我转向正在直播的手机。
“既然已经播了,就别关。”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今晚仓库的事,已经交由有关部门处理,不是谁嘴里一句偷窃就能定性的。”
“第二,许长山一年前的责任认定,从今天起重新核查。”
“第三,我本人被克扣的工资,也会和其他工人的一起核算。”
贺骁伸手想碰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别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时,他手机响了。
贺成岳。
他爸。
恒川集团分管采购和运营的副总。
贺骁接通,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
贺成岳的声音很稳。
“小砚,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说话。
他继续。
“还有,当年那份责任通报,是你父亲签发的。”
“你现在查,是准备连你爸一起查吗?”
我看着许长山裤脚下明显变形的膝盖。
回答得很清楚。
“谁签的,就查谁。”
【第六章】
我爸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第一句不是骂我。
“你受伤没有?”
“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
“那回来一趟。”
我看向许栀。
她站在灯下,脸色仍然有些发白,却已经不抖了。
我走过去。
“我得去处理这件事。”
她点头。
我又说:“我没有故意骗你。”
她抬眼。
“你说过不缺钱。”
“是我没当真。”
这句话比责怪还让我难受。
我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去做临时工。
她却先开了口。
“你不用跟我解释家里有多少钱。”
“我只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重新查,算不算数。”
我看着她。
“算。”
她松开一直抓着的包带。
“那我等结果。”
没有求我。
也没有因为知道我的身份,突然换一种语气。
她只是在把最后一次信任交出来。
回集团的路上,罗晋递给我一份汇总。
被拖欠工资的,不止我。
北郊仓库的临时工被频繁更换用工单位,工作做满,结算却总有扣项。
有人被扣制服费。
有人被扣货损费。
有人离职时,被告知考勤记录不存在。
“先逐个核。”
我把纸递回去。
“该付的付。别拿一笔总数糊过去。”
罗晋点头。
我爸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放着那份一年前的报告。
见我进门,他把报告推过来。
“当时送到我这里的材料,写着许长山已承认失误。”
“有他的签字,有补偿收据,也有内部调查结论。”
我翻开。
里面的签字,我已经在许栀拿出来的资料上见过。
可两份文件的正文不一样。
她父亲手里那份,是停工期间的费用结算。
到了报告附件里,就变成了接受处理结果的证明。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我爸面前。
他看了很久。
最后摘下眼镜,按住眉心。
“是我没查。”
“不是没查完。”
我看着他。
“是根本没听他说话。”
我爸抬起头。
我继续说。
“他来过总部,保安没让他上楼。”
“他寄过材料,被转回了运营部门。”
“他打过投诉电话,电话最后还是接到了处理他的人手里。”
“爸,他已经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爸的手停在那份报告上。
过了很久,他说:“这件事得处理。”
“但公开前,要先控制影响。”
我听懂了。
恒川正在谈新一轮融资。
助老餐项目也到了续约的关键阶段。
一旦承认内部有系统性的采购问题,损失不会只是一家餐厅少做几桌生意。
我问他:“控制谁的影响?”
他皱眉。
“沈砚。”
“许长山卖房子的时候,有人替他控制过吗?”
我爸没再打断。
我看着他,声音没有抬高。
“我下去九天,觉得累了,可以回来。”
“他们回哪里?”
“对我来说是体验,对他们来说,是每天睁眼就得过的日子。”
我爸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不是对我。
他拿起电话,叫来董事会秘书。
当晚,涉事采购和仓储管理人员被暂停相关权限。
原始数据、合同和内部审批记录由独立团队保全核查。
对外则先公布已发现的问题、涉事批次和后续处理安排。
没有用一句正在调查,继续让货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时,我爸叫住我。
“许长山那边,我会亲自去。”
我点头。
“别带摄影的人。”
他怔了一下。
随后说:“知道。”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终于能顺着证据往下查。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新的材料就送到了网上。
一张转账截图。
一份带许长山签字的收货单。
还有一段剪掉前后内容的视频。
视频里,许长山接过一个信封,说了句谢谢。
配文说,他早就拿了供应商的钱,现在不过是想再敲一笔。
许栀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有哭。
“沈砚,那天我也在。”
“信封里是我爸垫付的运费。”
“可我们没有当时的录像。”
我握紧手机。
贺成岳的消息同时跳了出来。
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
但做生意,不能只信眼泪。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以为我只有热血。
巧了。
我回来之前,做了四年供应链。
我最不缺的,就是和一张单据较真的耐心。
【第七章】
我先让许栀别在网上争。
不是让她忍。
是那些碎片化的解释,很容易被对方挑出来,再做一遍文章。
“把你爸手里的东西都留下。”
“收据、病历、旧手机,一样都别扔。”
许栀答应得很快。
“我已经分好了。”
她说完,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小桌上,文件按日期摊开。
每一叠外面,都用纸写着时间和用途。
她这一年不是只在等别人伸手。
她一直在准备。
下午,我去了她家。
许长山把一只旧文件袋递给我。
袋口磨破了,反复用胶带补过。
“他们说我拿了钱。”
“可每一笔,我都记着。”
里面有运费垫付单,有司机签收条,还有一张手写的采购异常说明。
我在那张说明上停了下来。
“这份,你交给过谁?”
“运营部,贺成岳。”
许长山抬起头。
“出事前半个月,我就说过,供应商来的货不对。”
说明上写着几组批次编号。
恰好与我们昨晚留下核查的旧包装编码,有相同的供应商标识。
我把照片发给罗晋。
十几分钟后,他回了电话。
“供应商名义上换过两次。”
“但送货车辆有重合。”
我问:“承运记录能不能查?”
“能。有一段运输,当年走过辰禾。”
辰禾是我和合伙人做的公司。
这不是我爸给我的。
从几条区域线路做起,后来接入了更多冷链运输商。
恒川只是其中一个客户。
贺成岳当然知道辰禾。
但他不知道,我不只挂了个股东的名。
我亲手管过异常签收,知道一批货从装车到卸货,会在哪些地方留下记录。
内部单据可以被人重做。
但承运方的运单、司机交接记录、当时的异常反馈,不会因为恒川换了一台电脑,就全部消失。
我没有让辰禾自己出一份结论。
我要求相关原始资料同步交给独立核查团队,涉及关联关系的部分全部披露。
证据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不能因为这次轮到我查,就换一种偏向自己的做法。
第三天,线索终于连了起来。
那批问题食材到仓库时,许长山已经在医院。
医院的接诊记录在。
司机的到场时间在。
原始交接照片也在。
签收的人不是许长山。
是当年贺成岳安排进仓库的副主管。
而内部后来导出的那张收货单,用的却是许长山的名字。
最关键的,是当时负责整理报销的会计周慧。
她已经离职。
罗晋找到她时,她第一反应是挂电话。
第二次,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次,她只问了一句。
“你们查完,他还能回来管人吗?”
罗晋没替我回答。
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告诉她:“我不能提前保证调查结论。”
“但你说的话,会直接进入独立核查材料,不会转回贺成岳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留过邮件。”
“因为他们让我改附件,我怕以后出事,说不清。”
那一刻,我终于松开了攥了一上午的手。
她保留的工作邮件里,有人明确要求,将许长山的费用结算签字页,附入责任认定材料。
也有一份她拒绝覆盖的原始收货单。
两份单据,货品、数量、日期都相同。
只有签收人不一样。
许栀看到的时候,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那两张纸对齐。
又重新对齐。
边缘已经齐得不能再齐了。
她还在弄。
我握住她的手。
“够了。”
“能看清楚。”
她抬头看我,嘴唇抖了一下。
“他这一年一直说不是他。”
“我知道。”
“他们都说他不认错。”
“我知道。”
她终于低下头,眼泪砸在纸边。
我把文件抽出来,换了一张干净纸巾递给她。
这时,贺骁又打来了电话。
我示意她可以不接。
许栀却擦掉眼泪,按下了接听。
她开了免提,也保留了通话记录。
贺骁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轻浮。
“许栀,两百万。”
“别替沈砚出头。他家内部的事,你掺和进去,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许栀没有立刻回答。
他以为她心动了,继续往下说。
“你爸那条腿,我安排医院。”
“房子也可以解决。”
“你只要承认,最近那些指控是听了别人挑拨。”
我看见许栀慢慢坐直。
“两百万,买我说一句自己爸爸有罪?”
“你别这么理解。”
“那该怎么理解?”
贺骁失去耐心。
“你爸都废了,往后还要不要活?”
许栀的指尖骤然发白。
她看向里间。
许长山正低着头,给店里断开的凳腿缠胶带。
很慢。
却认真得不得了。
她收回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他没废。”
“是你们欠他的,还没还。”
贺骁骂了一声。
“给脸不要脸,你真当沈砚会为了你,把自己家掀了?”
我接过手机。
“会不会,你可以来现场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我挂断之前,告诉他。
“周五的说明会,别缺席。”
“你爸最在意的那些人,都会到。”
【第八章】
周五那天,恒川原本准备举行项目签约活动。
场地没有换。
背景板换了。
从合作共赢,换成了调查说明与整改沟通。
我爸坐在第一排。
旁边是受影响项目的代表、合作方,以及部分投诉人。
许长山坐在过道边。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许栀替他把领口整理好,蹲下去检查了一遍拐杖。
她起身时,我把一份流程表递给她。
“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她接过去。
“今天我想说。”
贺成岳来得不晚。
他没有被允许继续处理涉事业务,但仍以相关责任人的身份参加说明。
一进门,他就和几个熟悉的合作方握手。
脸上带着歉意。
“管理上出了疏漏。”
“年轻人比较急,有些事被放大了。”
他甚至走到许长山面前。
“老许,这一年,你也不容易。”
许长山抬头看他。
眼睛里没有愤怒的样子。
只有很深的疲惫。
“我来找过你七次。”
贺成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有些误会,今天说开就好。”
“第七次,你让人告诉我,再来就报执法者。”
周围安静下来。
贺成岳终于直起身,没有再说。
说明会开始后,独立核查团队先公布了目前能确认的事实。
没有替任何人煽情。
只按时间顺序,摆出原始资料。
问题批次什么时候发货。
什么时候进仓。
谁在现场。
谁办理了交接。
内部责任文件,又是怎样变成了另一种内容。
第一组资料投出来时,贺成岳还能维持表情。
第二组出现,他开始低头看手机。
到了那封要求替换附件的邮件,他猛地抬头。
“这种内部往来,不能断章取义。”
负责说明的人停下来。
“完整邮件链已提交核查,相关人员也接受了询问。”
“这里展示的是其中一部分。”
贺成岳转向我。
“小砚,你做过供应链,应该知道,现场签收不等于管理责任。”
我拿起话筒。
“对。”
“所以今天查的不只是签收。”
下一份,是许长山在事故发生前递交的采购异常说明。
文件流转记录里,有贺成岳办公室的签收。
他收到过风险提醒。
却没有停止进货。
许长山被处理后,提出问题的人离开了。
有问题的供应商,却继续换着名义供货。
我没有说谁该判什么。
那不是我来决定的。
我只是把已经查实的部分,一件件放到所有人面前。
贺成岳忽然站起来。
“采购这么大的盘子,哪个环节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替恒川干了二十年,替你爸撑住多少项目,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为了一个仓库主管,你要把所有人的饭碗砸了?”
我看向他。
“别把员工绑在你身上。”
“他们干活拿工资,不是替你承担责任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
“公司出了事,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不能。”
我答得很快。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我把准备好的处理安排翻开。
“恒川作为经营方,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因为某个人被查,就自动消失。”
“相关批次的赔付、项目损失、员工欠薪,会分别核定处理。”
“受影响客户可以按程序提出诉求,不以签署不再发声的条款为前提。”
贺成岳的脸彻底变了。
“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我看着他。
“你当年让许长山卖房子的时候,问过他多少钱吗?”
贺骁终于坐不住了。
“他自己也拿过补偿!”
许栀站起来。
“停工结算,不是认罪。”
她把两份不同正文、相同签字页的文件举起来。
“我们留着原件。”
“你们把它换了个用途,就说他已经认了。”
贺骁冲她喊:“你懂什么!”
她没有退。
“我不懂你们公司的事。”
“但我认识我爸的字,也记得他每次去找你们,带回来的是什么。”
“有时候是一句等通知。”
“有时候是保安推出来的那一下。”
“最后一次,他回来问我,是不是人老了,说什么都没人信。”
许长山坐在下面,伸手想拉她。
她轻轻按住父亲的肩。
“爸,让我说完。”
她看向会场。
“我们今天不是来求谁可怜。”
“我们要的是把写错的名字改回来。”
贺骁伸手去抢她桌上的文件。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
他推了我一把,动作很重。
旁边的人立刻将他拦开。
他却突然失控,指着许栀骂。
“你不就是攀上他了?”
“没有沈砚,你算什么!”
许栀的脸白了一下。
我看见她指尖缩紧。
还没等我开口,她先把话筒拿稳了。
“没有他,我也是许长山的女儿。”
“我爸被冤枉了,我就得替他说话。”
“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紧绷的劲,突然稳了下来。
眼前的弹幕刷得飞快。
原文这里不是男主接受补偿,进入集团吗?
她本来只是给男主留下第一笔钱的人。
怎么会走到这里?
我没有再看。
我把话筒接过来。
“许栀拿出来的,不是我的钱。”
“是他们保存了一年的原始资料。”
“我只是终于给了这些东西,一个不被中途拦下来的机会。”
贺成岳盯着我。
眼里的愤怒已经遮不住了。
“你会后悔的。”
我点头。
“我已经后悔了。”
“回来太晚。”
说明会最后,我爸站了起来。
没有念稿。
他走到许长山面前,弯下腰。
“当年的通报,是我签发的。”
“没有核实到位,也没有给你有效申诉的机会,是我的责任。”
“对不起。”
许长山的手,慢慢抓紧拐杖。
他没有立刻说原谅。
也没有客套地把我爸扶起来。
他只是问:“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改?”
我爸抬起头。
“今天。”
当天下午,纠正说明正式发布。
许长山的名字后面,不再跟着那几行让他抬不起头的字。
许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父亲。
“爸。”
“你看。”
老人戴上眼镜。
看了第一遍。
又看第二遍。
最后,他把眼镜摘下来,低头擦了擦。
镜片明明是干净的。
【第九章】
说明会不是结束。
真正难做的事,都在后面。
贺成岳失去相关权限后,牵涉的合同一份份被翻出来。
有些合作方主动提交材料。
也有人开始删记录,转移责任。
调查没有因为我姓沈,就直接按我想要的方向走。
每一项指控,都要找到对应证据。
那场冷库邀约,也没有被一句普通纠纷带过去。
主管接受询问时,先说只是想吓人。
后来,又说是贺骁让他想办法,把我们留下,逼许栀签协议。
至于准备留下多久、用什么手段,他们前后的说法并不一致。
相关记录、现场人员的证言,以及已经发生的强行拉拽,都被继续核查。
我没有去见他们。
也没有在外面放话,要谁付出什么代价。
我能做的是把资料交完整。
剩下的,让程序往前走。
贺骁倒是托人找过我一次。
他想见许栀。
说自己年轻,说那天喝了酒,说本意不是那样。
我把消息转给许栀。
她回得很快。
不见。
我爸这一年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不是他年轻的代价。
我把这句话原样回了过去。
后来,贺成岳父子都为各自查实的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
赵诚也没能用自己只是听安排,推掉该承担的部分。
但我没有要求所有涉事部门的员工一并离开。
许多人只是按照流程工作。
还有一些人,早就提过异议,只是被压了下去。
不能上面出了事,最后又拿下面的人凑一个整改人数。
集团补发欠薪时,我也领到了一千九百八十块。
罗晋问我,要不要直接转给许栀。
我摇头。
“这是我的工资。”
“欠她的饭钱,我自己还。”
我拿着那笔钱去小店时,许栀正在算账。
桌上摊着房租、水电、进货和康复费用。
她看见我,先指了指门边。
“帮我搬一下那袋面。”
我搬完,拍掉手上的面粉,把转账页面递过去。
五百九十六。
她看了一眼,没收。
“说了,下次请我。”
“那你挑地方。”
她想了想。
“就那家。”
我抬头。
她说:“上次没吃痛快。”
我笑了。
“好。”
不过,我们没有马上去。
许长山的康复安排刚重新排好,店里也缺人。
许栀不肯把所有事都丢给父亲。
我每天下班过去帮一会儿。
一开始,我连外卖袋都扎不好。
汤漏出来,烫了手背。
许栀把我的手拽到水龙头下面,皱着眉骂。
“不会就问,逞什么能?”
我看着她手背上已经结痂的烫伤。
“你那天也是这么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送汤的时候没拿稳。”
我心里突然发酸。
她那天抓走我手里的包子时,伤口还很新。
可她用的是那只手。
我说:“许栀,店里要不要多招个人?”
她立刻看我。
我赶紧补充。
“按你们的预算来,不是我塞人。”
她的眉头这才松开。
“等下个月营业额稳一点。”
她有自己的打算。
得到赔付后,没有换车,没有买那些被她放进收藏夹很久的东西。
她先安排父亲治腿。
补上之前借的钱。
再留出半年生活费。
剩下的,准备把小店做得更稳当。
我提过投资。
她没立刻答应,也没因为我是帮过她的人,就不好意思拒绝。
“我现在连第二家店怎么管都不知道。”
“你投钱,我也接不住。”
“等我把第一家做明白,再谈。”
我点头。
“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没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有些人给东西,是不许别人不要的。”
我把刚洗好的碗放回架子。
“那不是给。”
“是换一种方式让人听话。”
她没说话。
转身去拿毛巾时,耳朵有点红。
恒川的整改也没有只留在纸上。
员工申诉不再回到被投诉人的部门。
临时工结算要有可查询的记录。
涉及食品风险的内部报告,不能由业务负责人一个人压下。
我负责推进,但每一项都有其他人复核。
辰禾与恒川的关联情况也公开说明。
涉及我的事项,我主动回避相关决策。
我爸起初觉得,有些程序太慢。
后来,他看见一份新的匿名投诉被按规定查实,没再催着走捷径。
他第二次去许长山家,没有带任何集团的人。
带了两样东西。
修正后的完整书面材料。
还有当年那张黑卡的余额及使用记录。
卡里剩下的八千块,是许长山早些年拿到的优秀员工餐饮奖励。
既不是盗领,也不是来路不明的钱。
许长山拿着卡,看了很久。
我爸说:“冻结已经取消,怎么处理,您决定。”
许长山把卡交给许栀。
“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栀接过去,没有推辞。
她转头问我。
“沈砚,你周六有空吗?”
我说有。
“那吃饭去。”
“这次还是我请。”
我看着她。
她把黑卡在我面前晃了晃。
“不是为了证明我有钱。”
“是我爸挣的,我花得踏实。”
【第十章】
我们第二次去玉台,谁也没提前通知。
许栀还是那只帆布包。
我穿了一件普通衬衫。
迎宾换了人。
见我们进门,正常问人数,正常带位。
没有先看鞋,也没有先看手腕。
许栀坐下后,往四周看了一圈。
“你打过招呼?”
“没有。”
她盯着我。
我摊开手。
“真没有。”
她这才把菜单翻开。
这次没只挑最便宜的。
她点了一道之前想吃,却因为价格犹豫过的菜。
点完,又问我。
“够不够?”
“够。”
“你别客气。”
我忍着笑。
“我知道,今天有八千。”
她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菜送上来时,我们谁也没提赵诚。
没提贺骁。
也没提那一晚的冷库。
她认真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吃。”
我点头。
“确实。”
“你别为了哄我,什么都说确实。”
我放下筷子。
“你那碗面更好吃。”
她看了我几秒。
“那碗面,你记到现在?”
“嗯。”
“因为加了两个蛋?”
“因为你当时只剩四十六块。”
她的手顿住。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夹菜。
“也不是全给你花了。”
“店里有米有面,饿不着。”
我没再争。
有些事,她做的时候没打算让人记。
我记着就行。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
“那天你到底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我想了想,没有给自己编一个特别好听的理由。
“刚开始,是觉得自己能扛。”
“后来拍到了问题,就想再多看一点。”
“再后来,手机被摔了,人又饿,脑子也没转那么快。”
我看向她。
“我以为体验够了,随时都能结束。”
“没想到有些人,连结束的机会都没有。”
她安静地听完。
“所以,现在还体验吗?”
“不体验了。”
我说。
“现在是真干活。”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昨天洗坏的两个碗,得扣钱。”
“按采购价?”
“按零售价。”
“许老板,你这不合理。”
“那你申诉。”
我看着她,笑得停不下来。
结账时,黑卡顺利刷过。
服务员把卡和账单一起递还。
许栀确认余额,郑重地放进包里。
离开餐厅后,她没有急着往前走。
而是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她不是终于吃到了这顿饭。
她是终于能不低头地,从这里走出去。
后来,小店重新装修。
没有扩大太多。
只是把原本漏水的台面换了,增加了保温设备,也给许长山留出一个不用久站的位置。
店名还是长山小馆。
许栀说,不能因为发生过不好的事,就把她爸的名字藏起来。
重新营业那天,韩石来送了一箱橘子。
他换了工作。
工资按时发,孩子也接到了身边。
见到许栀,他站在门口,拘谨得不敢进去。
许栀把围裙递给他。
“送这么大一箱东西,还站着干什么?”
“正好缺人,帮忙摆桌。”
韩石愣了一下。
随后赶紧接过去。
许长山坐在收银台后面,右腿还是不太利索。
但有人喊他许师傅时,他已经会抬头笑着应一声。
中午忙起来,我负责端盘子。
刚把两份面送出去,眼前那些许久没出现的弹幕,又慢慢飘了过来。
男主怎么还在打工?
他不是应该回去当总裁了吗?
路人甲这次真的活下来了。
我脚步停了一瞬。
厨房里,许栀敲了下出餐口。
“沈砚!”
我转头。
她拿着一只空盘子,眉头挑起来。
“你端着人家的筷子站那儿干什么?”
我低头。
还真少送了一双。
我赶紧折回去。
身后传来她压不住的笑声。
弹幕还在说原文,说命运,说本来应该怎样。
我已经没兴趣看了。
因为许栀就在我面前。
活着。
会笑,会骂我笨。
会为少算了两块钱追出店门,也会把一碗热饭推给饿着肚子的人。
她不是谁成功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更不是用完就能忘记的路人。
下午客人少了,一个送餐的小哥站在门口,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饭。
他手机刚摔坏。
今天跑的钱还没提出来。
许栀看了眼他汗湿的后背,转身盛了一碗饭。
又往上面放了些菜。
“先吃。”
小哥有些局促。
“我晚点拿现金来。”
“行。”
她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说不用。
也没有举起手机拍。
只是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
“水自己倒。”
我靠在柜台旁边,看着她。
她转过头。
“看什么?”
“想问你一件事。”
“说。”
“那天如果没有那张黑卡,你还会拦我吗?”
她皱起眉。
“废话。”
“没有黑卡,我也有一碗面。”
我没有再说话。
许栀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
是这几天的排班表。
周末那一栏,我的名字被她写得端端正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工资另算,饭我请。
我抬头。
“许老板,这是准备长期用我?”
她低头理账单。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伸手,把那张纸收进口袋。
“愿意。”
她的耳朵又红了。
我往前靠了一点。
“不过,有个岗位我也想应聘。”
“什么?”
“男朋友。”
她手里的笔停住。
半晌,她抬起头,盯着我。
“沈砚,你追人就这么追?”
我心里一紧。
“那我重新……”
她已经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了一点。
嘴唇碰过来时,我听见后厨的水壶响了。
我爸恰好走到门口。
看见里面的情况,他脚步一顿,转身去隔壁买烟。
他早戒烟了。
许栀松开我,脸红得厉害,嘴上还不肯认输。
“试用期。”
我握住她的手。
“多久?”
“看你表现。”
“包饭吗?”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
“包。”
“以后饿了,来找我。”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好。”
那天,她在垃圾桶边拽住我,说要请我吃一顿好的。
她不知道我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那四十六块钱,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我饿了。
而我后来做的所有事,也不过是想让她知道。
她递出去的那顿饭,没有白给。
她和她爸受过的委屈,不该没人管。
至于眼前最后飘过的那行字。
这不是原来的结局。
我看见了。
然后,我牵着许栀,回去吃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