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糖蒸酥酪
京城三月,柳絮飞得满街都是。
锦香楼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半条长乐街堵死了。门口站着八个差役,手里拿着封条,正往两扇朱漆大门上贴。
苏锦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一碗糖蒸酥酪,刚出锅的,上面那层奶皮颤颤地抖。
“苏娘子。”领头的差役认得她,语气还算客气,“上头有令,锦香楼暂封。您别为难我们。”
“为什么封?”苏锦问。
“三月初五那晚,三位客人吃了贵店的菜,夜里腹痛呕吐,其中一位……没救过来。”差役压低声音,“京兆府接了案子,说是膳食里掺了毒。”
人群里“嗡”地一声。
苏锦的手放在食盒盖上,没动。
“那三位客人,”她说,“点的是哪几道菜?”
差役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我知道。”苏锦说,“那晚三桌客人,共点了六道菜:一道清炒虾仁,一道糟溜鱼片,一道雪顶银芽,一道八宝鸭,一道火腿炖白菜,还有一道糖蒸酥酪。”
她一样一样说出来,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六道菜,四桌人都吃了同样的。那晚锦香楼开了十九桌,一共七十六位客人,只有三个人出事。”
差役的脸僵了僵。
“苏娘子,这不是我一个当差能断的。您有话,去京兆府说。”
苏锦把食盒递过去:“麻烦差大哥,把这个带给牢里的苏敬山。就说,他闺女还没死。”
差役没接,看了看四周,最后接过去了。
苏锦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走过街角,转过巷口,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父亲下狱已经四天了。
四天前,京兆府来拿人,说锦香楼以药入膳,毒害人命。父亲被带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懂。
“锦香楼不能倒。”
锦香楼是她祖父手里开的,到现在四十七年。她从小在后厨长大,八岁能辨十种酱,十二岁会吊高汤,十六岁一个人管账。父亲常说:这铺子不是家产,是命。
现在命被人掐住了。
苏锦在巷口站了半炷香,把眼泪逼回去,拍了拍脸,往京兆府去。
第二章 大人,你尝不出味道
京兆府在城西,一座黑瓦大衙,门前石狮子嘴里衔着铁环。
苏锦递了状子,等了一个时辰,被带进一间公堂边上的小屋。
屋里坐着一人。
二十六七岁,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银带,坐得很直。脸是好看的脸,眉骨清,眼尾长,鼻梁直,唇线利。只是太冷,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瓷。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三只碗,碗里分别是三样东西:清水、白粥、一碟咸菜。
他正一勺一勺地喝那碗白粥,喝得很认真,眉头却皱着。
“裴大人。”带路的书吏躬身,“锦香楼的苏娘子来了。”
他放下勺子,抬眼。
“坐。”
苏锦坐下。
“苏锦。”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核对什么,“锦香楼少东家,二十二岁,管账六年。你父亲苏敬山,三月十五下狱,罪名是以药入膳、毒害客人。”
“是。”
“你怎么看?”
“我父亲不会下毒。”苏锦说,“他这人一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菜不新鲜,二是账不对。他连盐都要自己尝三遍。”
裴砚看着她:“那你说是谁下的?”
“不知道。”苏锦答得干脆,“但我知道不是锦香楼。”
“凭什么?”
“凭那天晚上七十六个人,只有三个人出事。”她说,“要是我家后厨下了毒,不会只毒三个人。要么是那一桌,要么是一道菜,要么是一个人。”
裴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倒会断案。”
“我不会断案。”苏锦说,“我会算账。算账要先看对数,哪一栏对不上,就是哪里有问题。”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第二只碗,是那碗清水,喝了一口,放下。又用筷子夹了一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苏锦看着他,忽然问:“大人,你尝不出味道?”
裴砚的手停住。
屋里静了片刻。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你把咸菜嚼了七下才咽。”苏锦说,“咸菜哪用嚼七下。你是在等舌头告诉你它是什么味,可它没告诉你。”
裴砚放下筷子。
“三年前,”他说,“我在外任上办一桩案子,喝了别人递的一盏茶。毒的份量不足以致命,但把舌头坏了。从那天起,我吃什么都像嚼蜡。”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御医看过,说是‘味觉闭’,也许一辈子,也许哪天就开了。”
苏锦没说话。
她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糖蒸酥酪。
奶皮白,上面撒了一小撮炒米,还温着。
“这是什么?”裴砚问。
“糖蒸酥酪。”苏锦说,“牛奶、糖、酒酿,上锅蒸。这道菜不难,就是火候。火大了老,火小了不成形。”
“你带这个来做什么?”
“大人审案,总要吃东西。”苏锦说,“这碗算我请。吃完,你要是还想审我,我就在这儿。”
裴砚看着那碗酥酪。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勺子在嘴里停了三息。
然后他慢慢地、很慢地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第二勺,第三勺。
一碗酥酪吃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冷的核对,而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了很多年,忽然摸到了一根线。
“甜。”他说。
“嗯?”
“是甜的。”他看着她,“三年了,我第一次尝到甜。”
第三章 一桩买卖
那天之后,裴砚接了苏锦的状子,但没有马上放人。
“案子有三处不对。”他在小屋里对她说,“第一,仵作验尸,说死者胃里有乌头碱。乌头是药,不是寻常毒物,寻常厨子拿不到。第二,出事那晚的三位客人,坐的是同一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处——”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他们点的那道菜,是‘雪顶银芽’。这道菜是凉菜,浇汁在后厨就已经调好,不可能只在一个人碗里多放药。”
苏锦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所以不是整盘下毒。”她说,“是有人只在一碗里动了手脚。”
“对。”裴砚说,“这个人,在后厨,而且能接触到调味罐。”
“锦香楼后厨有十七个人。”苏锦说,“能碰调味罐的,只有四个:我,我爹,我家老师傅张德海,还有我爹的徒弟周平。”
“你父亲在牢里。”裴砚说,“你和我在这。”
“那就是张德海和周平。”
裴砚看着她:“你知道是谁?”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张德海在我家做了二十六年。我八岁那年,他教我片鱼。我娘去世那年,他在后厨给我煮了一碗面。”
“周平呢?”
“周平是我爹从街上捡回来的。”她说,“那年他十四,在街上偷包子,被我爹抓进后厨,罚他洗了三个月碗。后来他学得快,三年就能掌灶。”
裴砚把纸收回去。
“苏锦。”他说,“我要查这个案子,但我不能只凭你的话查。京兆府里有人想让这案子快点结——通判孙德,三天两头催我。”
“为什么催?”
“因为死者的弟弟,是醉仙楼钱家的表亲。”
苏锦的眼睛动了一下。
醉仙楼,长乐街另一头,东家钱万贯。两家同行二十年,斗了二十年。
“所以你查不下去?”她问。
“我查得下去。”裴砚说,“但我需要一个名目,把案子拖住,把后厨封起来,把人都扣在京兆府里慢慢问。”
“什么名目?”
裴砚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成亲。”
苏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父亲下狱,锦香楼被查封,你一个人住在铺子里,无权无势。”裴砚说,“按大胤律,涉案人犯家眷不得擅入案发之地,不得接触证人。你现在连后厨的门都进不去。”
他把手里的卷宗合上:
“但如果你成了京兆府推官的夫人,你就是官眷。官眷随夫查案,名正言顺。”
苏锦愣了半天:“大人,你这是……假成亲?”
“假成亲。”裴砚说,“三个月。案子结了,和离。你在和离书上写什么条件,我都认。”
“为什么帮我?”
裴砚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桌上那只空碗,看了看。
“三年了,”他说,“我吃饭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吃。今天早上你送来那碗酥酪,我尝到了甜。”
他把碗放下:“就为这个。”
苏锦看着他,忽然笑了:“大人,你这理由,比我家的菜还实在。”
“那你是答应了?”
“我有三个条件。”苏锦说。
“说。”
“第一,我进后厨,你不能拦。第二,我要见张德海和周平,单独见。第三,我父亲在牢里,每天要送一顿饭进去,你担保。”
裴砚点头:“都依你。”
他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推过来:“和离书。三个月后,随你填。”
苏锦接过,看了看,忽然问:“大人,那这三个月里,我住哪?”
裴砚的笔停了停。
“京兆府后衙,有一间空屋。”他说,“我在前院。”
“那吃饭呢?”
“你做。”他说得很自然,“我不会做。”
苏锦低头看了看那张和离书,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日子,可能会有点意思。
第四章 后衙的第一顿饭
三日后,苏锦搬进了京兆府后衙。
一间小屋,三面墙,一扇窗,窗下有一张矮桌。屋里干净得出奇,干净到有点冷:一张床,一个箱笼,一盏灯,一串钥匙挂在墙上。
“这是你的屋。”裴砚站在门口,“隔壁是我的。中间隔着一堵墙,墙上有门,门有闩,闩在你那边。”
苏锦看了看那道门,又看了看他:“大人,你把闩装我这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砚面不改色,“你若不愿意,我过不来。”
苏锦“哦”了一声,走过去,把闩拔下来,收进袖子。
“那我收着了。”
裴砚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傍晚,苏锦下了厨。
京兆府后衙有小灶,灶不大,锅也旧。她把锅刷了三遍,用姜片擦了一遍,生了火。
食材不多:一块五花肉,两条鲫鱼,一把小青菜,半罐酱,还有一袋新米。
她做了三样:红烧肉,鲫鱼汤,清炒小青菜。
红烧肉先焯水,再下冰糖炒色。糖在锅里化开,起小泡,颜色从白到黄到枣红,她把肉倒进去,翻炒,加酒、加酱、加葱姜,转小火。
一个时辰后,肉出锅,红亮亮的,颤。
鲫鱼汤是奶白的,只放了姜和盐。
青菜用大火,十息就起锅,绿得发亮。
她把三样菜端到前院。
裴砚正在看卷宗,抬头,看见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三只碗一只碟。
“吃吧。”她说。
裴砚放下卷宗,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肉。
嚼了一下,停住。
然后他夹第二块,第三块。
他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下去,眼睛闭了一下。
最后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把筷子放下。
“怎么样?”苏锦问。
“肉是甜的。”他说,“汤是鲜的。菜……菜是脆的。”
苏锦笑了:“大人,你这描述,还不如我八岁的侄子。”
裴砚没生气。
他看着桌上的三只碗,看了很久。
“三年。”他说,“我吃了三年饭,不知道饭是什么味道。我以为是我自己坏了,坏了就坏了,反正案子照办,人照抓。”
他抬起头看她:“今天这顿,我第一次觉得,吃饭原来是件值得坐下来慢慢做的事。”
苏锦站在桌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她见过很多人夸她做菜。有夸“京城第一”的,有夸“比醉仙楼强十倍”的。可没人这么说过。
“大人。”她说,“那我以后天天做。”
“天天?”
“三个月。”她说,“我住这儿三个月,总不能白吃饭。”
裴砚看着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苏锦在自己屋里收拾箱笼。
她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两身衣裳,一本账,一把菜刀,一小罐她自己熬的酱油。
她把菜刀放在枕边,把账本放在枕头下面。
账本是锦香楼三年的流水,她一页一页看过很多遍。父亲下狱前,把账本塞给她,说:“这上面有东西。”
她翻了四天,还没找到那个“东西”。
但她知道有一处不对。
三月那本账,有一页的墨色比旁边深。
她摸了摸,又用指甲刮了一下。
那一页,是后换的。
第五章 老师傅的刀
第二日一早,苏锦去了京兆府的大牢。
张德海被关在第三间。他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坐在草席上,背驼着,看见她进来,先站起来,又坐下去。
“锦丫头。”他说。
“张叔。”苏锦在他对面坐下,“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三月那晚的雪顶银芽,浇汁是你调的,还是周平调的?”
张德海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调的。”他说,“那晚周平在灶上,浇汁一直是我调。”
“调了几碗?”
“十九碗。十九桌,一桌一碗。”
“那药是怎么进去的?”
张德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锦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片了三十年鱼的手,指节粗,虎口有一道旧疤,指甲修得很短。
“张叔。”她说,“你的右手食指,被刀划了。”
张德海猛地抬头。
“我八岁那年,你教我片鱼,我切了手。”苏锦说,“你给我包伤口,我看见你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食指第二节。你说是年轻时被鱼骨划的。”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着食指。
“这道新伤,”她说,“是三月十五那天划的吧。”
张德海的手在抖。
“那天有人进了后厨。”苏锦说,“你拦了他,他推你,你手磕在菜刀上。”
张德海闭上眼。
“锦丫头。”他说,“我对不起你爹。”
“是谁?”
“钱三。”他说,“醉仙楼钱万贯的外甥。三月十五午后,他从后门进来,说是来送一筐新到的银芽。我拦他,他推我,我手磕了。”
“然后呢?”
“他把一个小纸包给我。”张德海说,“他说,只要我把它倒进一桌的浇汁里,就给我五十两,还让我儿子从牢里出来。”
“你儿子?”
“我儿子三月偷了钱家的账,被钱家告了,关在县衙。”张德海的声音哑了,“我六十了,锦丫头,我只有一个儿子。”
苏锦沉默了很久。
“张叔。”她说,“你倒了几碗?”
“一碗。”他说,“就一碗。倒完我就后悔了,我想去报官,可我走到门口,看见钱三在门口站着。”
“那碗是哪一桌?”
“靠窗第三桌。”他说,“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穿鹅黄衫。”
苏锦站起来。
“张叔。”她说,“你不是害我爹的人,你是被人害的人。”
“锦丫头——”
“我会把你儿子弄出来。”她说,“你把这话,一五一十,说给京兆府的大人听。”
第六章 醉仙楼的三桌酒
钱三被拿问,是三天后的事。
裴砚带着差役去了醉仙楼,把后厨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本暗账,账上记着三月向“县衙王书办”送银二十两,向“京兆府通判衙”送银五十两。
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匣里是剩下的半包乌头粉。
钱万贯被带到堂上时,还嘴硬。
“大人,冤枉。”他一进门就跪,“我们醉仙楼规规矩矩做生意,怎么会害人?”
裴砚坐在堂上,没让他起。
“三月十五午后,你外甥钱三进了锦香楼后门。”他说,“你把银芽送进去,把药带进去,把锦香楼的老师傅拿你儿子要挟。”
“大人,这、这是有人诬告——”
裴砚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从你后厨搜出来的。乌头粉,二两。仵作验过,与死者胃里的是一样的。”
钱万贯的脸白了。
“大人,那、那是我自己用的药,我腿疼——”
“你腿疼,”裴砚说,“用二两乌头粉?”
堂上安静下来。
“钱万贯。”裴砚说,“你与锦香楼同行二十年,争不过人家的菜,就动这种手段。三个人中毒,一条人命,你还想赖?”
钱万贯趴在地上,肩膀抖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声音变了:“大人,你护着苏家,谁不知道?你娶了苏家的女儿,这案子还能审得公道?”
堂上的人齐齐看向裴砚。
裴砚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堂前,声音很平,却传得很远:
“我娶苏氏,是在接案之后。我若想徇私,四月就能结案放人,不必等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钱万贯: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案子,查到底。锦香楼的账我查,醉仙楼的账我也查。谁动的手,谁收的钱,一个一个过。”
他坐回去,拿起惊堂木,落下。
“钱万贯,收监。钱三,收监。通判孙德,暂卸职务,待查。”
第七章 那本账
案子有了眉目,苏锦却睡不着。
她坐在灯下,把三月那本账摊开。
那一页的墨色比旁边深,纸也略厚。她把纸对着灯看,看见纸背有极淡的一层印痕,是另一页的字,透过来的。
那是原来的账。
她找了一只薄瓷碗,把那一页纸浸在水里,泡了一炷香,再用竹片轻轻刮。
字迹浮出来了:
“三月初十,收醉仙楼钱三银五十两,代购银芽二十斤。”
苏锦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她父亲收的钱。是她自己。
她想起来了。
三月初十那天,钱三来铺子里,说要订二十斤银芽,说是醉仙楼要办席,自家的货不够。她当时在后厨忙,让账房先记着,钱先收,货后送。
她收了五十两。这五十两,进了账,也进了库。
后来钱三把银芽送进后厨——那筐银芽里,就藏着药。
“他把自己买的东西,送回我家,再毒死我家客人。”苏锦低声说,“这样一查,账上是我们收了钱,货是我们进的。”
她坐在那儿,觉得一阵冷。
这一页换得太巧,巧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天,她把账本交给了裴砚。
裴砚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一页谁换的?”他问。
“我父亲不会。”苏锦说,“他连盐都要自己尝。换账这种脏事,他做不来。”
“那是谁?”
苏锦看着他:“周平。”
“你凭什么断定?”
“因为这本账,三月那页是他抄的。”苏锦说,“字是他的字。我认得他写字,‘五十两’的‘两’,他习惯写成‘両’。这一页上的‘两’,也是‘両’。”
裴砚把账本翻过来,对着灯看。
看了三息,他抬起头。
“苏锦。”他说,“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把你自己也送进去了?”
“怎么?”
“这五十两是你收的。”他说,“按律,你是受赃。”
“我知道。”
“你不怕?”
苏锦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很平地说:
“我怕。可我要是不说,我爹的罪名就洗不掉。”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眼底却软。
“苏锦。”他说,“你这人,做生意可惜了。”
“那做什么不可惜?”
“断案。”
第八章 后厨的火
周平是半夜跑的。
那天晚上,差役去后衙的临时看管所提人,发现门锁被撬,人不见了。
苏锦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披了衣裳出来,看见裴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跑了。”裴砚说,“往长乐街去了。”
“长乐街?”苏锦脸色一变,“锦香楼!”
她转身就跑。
裴砚在后面追了两步,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后厨有油,有酒,有柴。”苏锦说,“他要是放火,我爹的名声就完了。烧了铺子,谁知道里面是干净的?”
裴砚看着她,松开手。
“我调人。”他说,“你先别进门。”
“我不进。”苏锦说,“我从后墙看。”
锦香楼后墙外是一条窄巷。
苏锦到的时候,后厨的窗里已经有烟。
她爬上巷子里的一个石墩,从窗缝往里看。
周平站在灶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脚下是散开的柴。
他站在那儿,没点。
苏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周平。”
他猛地回头。
“锦姐。”他说,声音发抖。
“你在等什么?”苏锦问。
“我……”
“你在等我爹死,等我死,等这铺子烧成灰,你好拿着钱家给的钱走。”
周平手里的灯在抖。
“锦姐,我没办法。”他说,“钱家给我二十两,我娘病着——”
“你娘去年就没了。”苏锦说,“我送的丧。”
周平愣住。
“你娘走的那天,我带了两斤肉,一坛酒,一副棺材。”苏锦说,“你跪在地上,说以后这条命是我的。”
她的声音不大,很稳:
“现在你把这条命,抵给了钱家二十两。”
周平站在那儿,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起来。
灯掉在地上,灭了。
差役冲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哭。
苏锦从石墩上下来,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裴砚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哭什么?”他问。
“我没哭。”苏锦说,脸上全是水。
裴砚没说话,抬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袖子是粗布,擦得有点疼。
第九章 大人的心事
案子审到第七天,公堂上摆了三样东西。
一本锦香楼的三月账,一本醉仙楼的暗账,一个装着剩半包乌头粉的木匣。
张德海跪在左边,周平跪在右边,钱万贯跪在中间。
苏锦站在堂下。
裴砚坐在堂上,一件一件念。
念完,他放下卷宗,看向堂下:
“苏敬山,无罪。”
堂下“嗡”地一声。
“锦香楼,即日解封。所受损失,由醉仙楼赔付。”
“钱万贯,流三千里。钱三两,二十板,徒三年。张德海,知情不报,杖二十,念其被人胁迫、年迈,准其赎。周平,纵火未遂,徒一年。”
他念完,堂下没有声音。
苏锦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裴砚放下惊堂木,站起来,走到堂前:
“本案另有一事,本官一并说清。”
他看着堂下:
“本官与苏氏成亲,是为查案。此案已结,按律,当离。”
堂下哗然。
苏锦抬起头。
裴砚看着她:
“但本官还有一句话。”
他从袖里取出那张和离书,当着满堂的人,撕了。
纸屑飘下来,落在地上。
“苏锦。”他说,“我不离。”
苏锦站在那儿,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裴砚想了想,说了三句:
“第一,我吃惯了你做的菜。”
“第二,我这三年没尝过味道,只有你做的,我尝得出来。”
“第三——”他顿了一下,“我怕我以后再吃别的,又成了嚼蜡。”
堂下有人笑。
苏锦也笑了,笑着眼睛红了。
“大人。”她说,“你这理由,还是这么实在。”
第十章 一桌席
苏敬山是四月十六放出来的。
出来那天,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些,第一句话问的是:“铺子呢?”
“开着。”苏锦说,“明天就开张。”
“客人呢?”
“排队呢。”苏锦说,“昨天就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苏敬山愣了半天,忽然坐下来,捂着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自家灶台边上,哭得像孩子。
苏锦蹲在他旁边,拍他的背:“爹,别哭了。后厨还有一堆菜要洗。”
开张那天,锦香楼挂了一串新灯笼。
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是一道菜:雪顶银芽。
银芽是新的,浇汁是新调的,上头卧着一小撮炸得金黄的姜丝。
苏锦站在门口,对排队的人说:
“这道菜,三月出过事。今天我把它重新端上来,是告诉各位一句:锦香楼的东西,没有一样不能见光。”
队伍最前面是个老太太,她看了看那道菜,说:“给我来一份。”
“您不怕?”
“我怕什么。”老太太说,“我吃了三十年你家的菜。你爹下狱那天,我在衙门口站了半天。”
那天中午,锦香楼满座。
苏锦在后厨忙到脚不沾地,袖子湿了半截,头发上沾了一根菜叶。
裴砚坐在靠窗第三桌。
就是三月出事的那一桌。
他面前摆着一碗糖蒸酥酪。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停了一会儿。
“怎么样?”苏锦端着盘出来,看见他,问。
“甜。”他说,“比三月那碗还甜。”
“为什么?”
“因为,”裴砚放下勺子,看着她,“这碗里没别的东西。”
第十一章 一桩更大的买卖
五月,苏锦在铺子后院开了一间小灶房。
不是做生意,是给京兆府的人做饭。
这事说起来有点荒唐。
起因是裴砚手下的书吏老聂。老聂五十多岁,跟着裴砚办案多年,瘦得像根竹竿。有一天他在锦香楼吃了一碗面,吃完坐在那儿不动,忽然说:“苏娘子,你给我们大人做饭吧。”
“他不是有后衙的灶?”
“后衙的灶,做出来的东西,他吃两口就放下。”老聂叹了口气,“大人这三年,瘦了十斤。”
苏锦想了想,答应了。
她每天做两份饭菜,一份留铺子,一份送到京兆府。菜不多,两荤一素,一碗汤,一小碟点心。点心隔三天换一样:糖蒸酥酪、桂花糖藕、豆沙酥、枣泥山药糕。
裴砚每天吃完,会把碗放在窗台上。
后来苏锦发现,那几只碗上,都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是什么?”她问。
“记号。”裴砚说,“我记日子。吃完一顿,刻一道。”
“刻完了呢?”
“刻满了,换一只新碗。”
苏锦低头看,那只碗上已经刻了三十一道。
“大人。”她说,“你这人,连吃饭都要记账。”
“习惯了。”他说,“账不清,心里不实。”
六月,京城出了一桩大案子。
户部一位郎中被参“以官仓陈米充新米,倒卖军粮”。案子牵到三省,闹得很大。御史台把案子转到京兆府,指名让裴砚办。
裴砚接了,回家一连三天没睡。
苏锦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煮了一碗面,端过去。
门没闩。
她推门进去,裴砚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堆账册,眼睛红得像兔。
“吃点东西。”她说。
“放着。”
“放着就糊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碗面,拿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他说:“苏锦。”
“嗯。”
“这案子的账,我看不懂。”
“哪本?”
“这本。”他把一册账推过来,“户部官仓的账,三年进出,米价一年三变,我算来算去,差出四万石。”
苏锦放下手里的托盘,坐下来,把账册翻开。
她翻了两页,手指在纸上滑。
“这本账,不是记错了。”她说。
“那是什么?”
“是记对了,但是拆开记的。”她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景和二年三月,收新米八千石’,下头写着‘入仓’。可再往下翻三页,有一行‘三月,出陈米八千石’,下头写着‘调南营’。”
“这有什么不对?”
“新米进,陈米出,数目一样。”苏锦说,“可新米和陈米的价,差了三倍。这八千石新米,账上记的是低价,出的时候记的是高价。中间的差价,被人吞了。”
裴砚的眼睛亮了。
“多少?”
苏锦拿过算盘,手指在珠子上拨,拨得极快。
“三万六千两。”她说。
裴砚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苏锦。”他说,“你这双手,比我的刀有用。”
“你那有刀吗?”
“有。”他说,“在卷宗底下。”
第十二章 结尾
案子办完,是七月。
户部那位郎中革职问罪,牵出的两位同知一并下狱。军粮补足,京畿三营的兵吃了三个月饱饭。
皇帝赏了裴砚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两个字:“清慎”。
赏下来那天,裴砚把刀拿回家,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怎么了?”苏锦问。
“这刀……”他说,“我上一柄,是北境带回来的,断了。”
“断在哪?”
“断在一个人的肩上。”他说得很平。
苏锦没再问。
她把刀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挂起来吧。”她说,“挂在后衙的墙上。天天看得见,就不会忘。”
裴砚看着她。
“苏锦。”
“嗯。”
“我这个人,”他说,“不太会说软话。三年不尝味道,也没什么知觉。你要跟我过日子,可能委屈。”
苏锦站在那儿,想了想。
“大人。”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吃我做的菜,吃得出来吗?”
“吃得出来。”
“那就行了。”苏锦说,“我不要你说软话。你只要每天坐在桌边,把我做的菜吃完,吃完把碗放在窗台上,刻一道。”
她指了指那只刻满了的碗。
“刻满了,我给你换一只新的。”
裴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那只碗接过去,放在自己桌上。
“这只不换。”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刻满了。”他说,“刻满的碗,我才知道,我这三个月,一顿都没少。”
那年冬天,锦香楼在京城开了第二家。
第二家不叫锦香楼,叫“锦衣小灶”。招牌是裴砚写的,字难看,笔画硬,苏锦嫌丑,让他重写,他不肯。
“为什么不肯?”
“因为这是我写的。”他说,“你嫌丑,就挂在后头。前头挂你写的。”
苏锦写的那块招牌挂在最前头,四个字:“锦衣小灶”,写得圆圆润润,像她这个人。
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一条长队。
苏锦在后厨颠勺,裴砚坐在堂里,面前一碗糖蒸酥酪。
他吃了一口。
“甜。”他说。
“每天都说甜。”苏锦从后厨探头出来,“你尝不出别的了?”
裴砚想了想,又舀了一勺,仔细尝了尝。
“还有。”他说。
“还有什么?”
“还有,”他看着碗,“还有一点像日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