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一九八二年,我带着后世的收药经验,准备领全村发财。
第一天,我娘以为我饿疯了,把我挖的药根炖进了鸡汤。
收药贩子堵在门口,逼我拿祖屋抵债。
我端着碗问他:“你先别急,这药根,你是不是一直按柴火价收的?”
【第一章】
我醒来时,我娘正在杀家里最后一只鸡。
鸡扑腾,她按着鸡脖子,我爹拄着拐杖追出来。
“留着下蛋!”
“你儿子烧了两天,再不补补,往后谁给你摔盆?”
我爹看了眼门槛上的我,拐杖往地上一戳。
“还认得爹不?”
我张了张嘴。
院墙缺了一角,窗户糊着旧报纸。我爹左腿裹着夹板,脚边搁着一只豁口搪瓷缸。
我伸手摸向他的腿。
他抡起拐杖挡住。
“认得就行,别乱摸,疼!”
我蹲在门槛前,咧开嘴,眼泪落在裤腿上。
我娘提着鸡冲过来。
“坏了,这孩子笑着哭,鸡怕是不够。”
我抱住她的腿。
鸡血滴了我一肩膀。
我娘想拍我的背,又把沾血的手举起来,朝我爹喊:“拿条毛巾!你儿子认娘不认脏!”
墙上的日历停在一九八二年十月。
那年我二十二岁。
我爹替镇上的收药站运货,翻下山沟,摔断了腿。家里借钱治伤,粮缸空了,债主还等着拿房子。
我上辈子离开村子后,给药材商扛过包,在加工场睡过木板,后来自己做收购。
药材的产地、火候、掺了多少水,我闭着眼都能闻出几分。
可这些本事,来得太迟。
我爹没等到。
我娘也没等到。
“娘,鸡别全炖了,留半只。”
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提起来。
“刚认完娘,就开始当家?”
“我想吃两顿。”
她松开手,把鸡往盆里一扔。
“这回真好了。以前也这么馋。”
锅还没烧开,马进宝就来了。
他是村里的收药贩子,替镇收药站组织货源。皮鞋擦得发亮,腋下夹个黑包,进门先用脚拨开一块鸡骨头。
“日子不错啊,有钱吃鸡,没钱还账?”
我爹扶着墙站起来。
“进宝,再缓几天。”
马进宝从包里抽出借条,抖得哗哗响。
“九十六块,缓了三个月。你腿断了,我家的钱也不能跟着断了。”
我娘把半只鸡往灶台底下藏。
马进宝看见了,嘴角往上扯。
“藏什么?我还抢你一口肉?”
他说着伸手端走了碗里的鸡肝。
我把碗抽回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有粮食,我家自己还。没粮食,你也不能直接上嘴。”
马进宝盯住我。
“许有粮,烧退了,嘴长出来了?”
我爹推我一把。
我没动。
马进宝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
“九十六块还不上,你家西屋给我用三年。签了,旧账一笔勾销。”
西屋连着院门。
真让他占了,往后我家进出都得从他眼皮底下走。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行字。
院内通行、堆货,由马家自行安排。
“你这是借西屋?”
我指着院子。
“鸡圈是不是也得听你安排?”
他嗤了一声。
“你家还有几只鸡?”
我娘攥紧锅铲。
我把纸推回去。
“三天。”
马进宝挑眉。
“三天以后,还不上再谈。”
他看向我爹。
我爹嘴唇动了动,伸手摸遍两个衣兜,只摸出半截麻绳。
我攥住那根绳子。
“爹,信我一回。”
马进宝把借条收好。
“行。我等着看你从土里刨出钱。”
他走后,我扛起锄头。
我娘拦在门口。
“真去刨?”
“刨。”
“祖坟可不兴动!”
我差点把锄头砸脚上。
“娘,我挖药。”
村后荒坡上长着野生桔梗。
以前山里人也挖,但不懂处理,鲜货带泥背下来,马进宝一筐给几毛,乡亲们嫌不够磨鞋底,渐渐没人去了。
我挖了半背篓,带回家摊在院里。
我娘捡起一根,掐掉泥尾巴。
“这东西能换钱?”
“能。”
“比萝卜值钱?”
“值。”
她转身进灶房。
等我洗完脸,锅里已经浮着三根。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
我爹探头一看。
“不是说不动祖坟吗?怎么还炖上树根了?”
我把药根捞出来。
“留着卖的。”
我娘的锅铲停住。
“你不早说!”
“你问我能不能换钱,我说能。”
“我以为你说你挣了钱,配吃这个!”
门外传来笑声。
赵铁生扶着门框,肩膀抖个不停。
“有粮,你家药膳做得挺早。”
我冲他招手。
“过来,有事找你。”
他立即后退。
“先说借多少。”
“不借钱。”
他松了口气。
“借你的驴。”
他扭头就走。
我一把拉住他。
“明早进镇,赚了钱给你买两个肉包。”
赵铁生站住了。
“几个来回?”
“一个。”
“写下来。”
我看着他。
他指了指灶房。
“你家连货都能炖,我得防着点。”
【第二章】
第二天,赵铁生牵着驴来的时候,脖子上挂了块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歪字。
驴不赊账。
我娘看完,朝我伸手。
“把鸡骨头倒出来,给驴带点。”
赵铁生把木牌翻了过去。
“婶,咱不牵连牲口。”
我没急着往车上装药。
先挑出粗细均匀、没有虫蛀的根,刮净外皮,再把一小包往年晒干的样货放进布袋。
样货是从孙二叔家换的。
拿半碗鸡汤,换了他挂在房梁上的两把药根。
他端着汤追问了我三遍。
“真不用还?”
“你喝了还能还?”
他把碗底舔了。
“那可说定了。”
赵铁生蹲在车边。
“拿这点去,驴还没放屁,运费先赔了。”
“先问标准,问收价。人家不要,咱别把全村都带沟里。”
“你昨天跟马进宝可不是这么说的。”
“跟他讲三天,跟你讲实话。”
赵铁生摸着驴耳朵。
“听见没有?我地位还挺高。”
镇收药站门口排着七八辆车。
有卖山楂的,有送柴胡的。
我们刚把驴拴好,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便摆手。
“散货下午验,先卸代购点的。”
马进宝站在磅秤旁,手里端着茶缸。
他看见我,笑出了声。
“许有粮,钱从地里刨出来了?”
我没接话,把样货递过去。
“同志,我问问桔梗收购标准。”
蓝工作服还没伸手,马进宝先捏起一根。
“细,空,年头不够。”
他把药根扔回布袋。
“回去炖汤吧。”
赵铁生把袖子往上一撸。
我按住他的胳膊。
“你验的?”
马进宝用茶缸盖碰了碰秤。
“干了十几年,你说呢?”
我从袋里挑出一根,折断。
断面露出来,纹路清楚,没有发黑,也没有虫眼。
“空在哪儿?”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跟我抬杠?”
“我跟你问货。”
门里有人喊:“堵门口干什么?”
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走出来,胸口别着钢笔。
蓝工作服叫了声:“邱站长。”
我把断开的药根递过去。
“我想按你们的要求加工,先来认认门。”
邱站长接过药根,又闻又掰,接着看向马进宝。
“这就是你说的空心?”
马进宝把茶缸盖拧上。
“村里娃娃,不会收拾,我吓唬他两句,省得白跑。”
邱站长没笑。
他把我带到墙上的收购牌前,拿手指点了点。
“合格干货,分等收。这种处理好了,能到一块八。返潮、霉变、掺土的,退。”
赵铁生抓住我袖子。
“多少?”
邱站长又说了一遍。
赵铁生转身看马进宝。
“你在村里收六毛!”
排队的人停下说话。
马进宝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
“我不要运费?不要损耗?你以为一斤湿根能出一斤干药?”
我点头。
“这话对。鲜干不一样,品级不一样,不能瞎比。”
赵铁生张着嘴看我。
马进宝也愣了一下。
我继续问:“可孙二叔上回送你的,是晒干、去皮的。你扣了两成秤,又按六毛收,扣的是哪份损耗?”
后面有人伸长脖子。
马进宝拿起茶缸。
“各家货不同,你懂个屁。”
邱站长把样货还给我。
“按这个样做,晒透再来。我们验货看东西,不看谁领来的。”
我接过样货。
“收多少?”
“合格就收,近期有调拨任务。”
“开收购凭证?”
“当然开。”
我转头看赵铁生。
他已经把木牌从驴脖子上解下来,塞进怀里。
“先说好,两个包子得带肉汁。”
回村时,我在路边碰上了孙二叔。
他正在给马进宝家的药棚搬筐。
我把收购标准念给他听。
他手里的空筐落了地。
“那我上回那二十斤……”
马进宝从棚里出来。
“嫌便宜,你去镇上。来回走四十里,磨穿鞋,别找我哭。”
孙二叔弯腰捡筐。
我拉住筐沿。
“我明天再去,顺道带你的货。”
马进宝盯着我。
“你还欠着我的钱。”
“所以我急着挣。”
“站里收多少,你就能拿多少?你试试下雨天晒药!”
我抬头看了眼天。
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土腥味钻进鼻子。
赵铁生也抬起头。
“他说中了。”
傍晚,雨砸在瓦上。
院里刚刮好的药根铺了一地。
我娘端着簸箕冲进屋,我爹拄着拐杖,用夹板顶住往里淌水的门缝。
马进宝撑着伞站在院外。
“还剩两天。”
我把最后一筐药搬上chuang板。
床没地方睡了。
赵铁生抱着被子站在门边。
“有粮,今晚人睡哪儿?”
我指了指灶房。
他看看药,再看看我。
“行,你发财,让我打地铺。”
【第三章】
天没亮,我去敲田福生家的门。
村长穿着棉袄出来,手里还攥着腰带。
“着火了?”
“想借村里的旧烤烟房。”
他把门往回拉。
“那比着火还麻烦。”
我伸脚卡住门。
“我按天交租,烧自己的柴,先用一小筐试。”
田福生往我身后看。
赵铁生抱着一捆柴,困得直点头。
“田叔,您给开吧。药再占一天床,我得跟驴睡了。”
田福生把门打开。
“烧坏了算谁的?”
“我的。”
“火看不好呢?”
“我守着。”
“药烤坏了呢?”
赵铁生替我答:“鸡汤还能再来一锅。”
我踢了他一脚。
田福生取钥匙时,嘴角抽了两下。
旧烤烟房空了几年,墙上全是灰。
我和赵铁生把架子擦净,在火道外试温,先放一小层药根。
火不能直接熏货,温度也不能凭着着急往上添。
我隔一会儿就去翻看,掐断一根,闻断口,再摸中间是否还潮。
孙二叔端着饭碗跟过来。
“你这个,得烤多久?”
“看货。”
“能成不?”
“先试。”
“马进宝说,烤出来的药有毒,站里不要。”
我掰下一小段递给他。
“那你别替我吃。”
他把碗护在胸前。
“我没说要吃!”
我娘来送饭,把一碗稠粥塞给我。
她看了看满架子的药,压低声音。
“要不,西屋给他用一年。你爹那腿还要复查,咱不能再往里扔钱。”
我放下碗。
“娘,屋给出去,咱往后晾粮食,都得问他让不让路。”
她摸了摸我手上的水泡。
“你这手,也不能当柴烧。”
我把手缩回来。
“再等一天。”
她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半块窝头也放过来。
“吃。别到时候钱没挣着,人先烤熟了。”
第二天下午,试烘的药根过了关。
我把剩下的货分层上架,和赵铁生轮班守火。
孙二叔坐在门槛上,一边帮忙削木钉,一边数日子。
“明天就到期了。”
“知道。”
“马进宝说他午饭后来。”
“知道。”
“他说你还不上,往后收药只能给他干。”
我抬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孙二叔咂了咂嘴。
“还说你要是懂事,他给你一天八毛。”
我把木钉插进架子。
“二叔,你回去告诉他。”
“告诉啥?”
“我缺个烧火的,给他九毛。”
赵铁生一口粥喷在门板上。
孙二叔没敢去传。
但他回村走了一圈,半个村都知道马进宝只值九毛。
第三天早上,我们装了五十五斤干货。
还有八户人家托带的药材,各自扎了布条,分开验,分开记。
马进宝堵在村口。
“就靠这几筐?”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别站路中间,驴认生。”
赵铁生牵着驴,接了一句:“也认便宜人。”
马进宝伸手要抓车栏。
驴尾巴一甩,正抽在他手背上。
他骂了一声。
赵铁生立刻蹲下检查驴尾巴。
“没伤着吧?”
我催他:“快走。”
到收药站,邱站长先验了样,又把几筐不同位置的药根抽出来查看。
“谁处理的?”
“我。”
“做过?”
我把指甲缝里的药皮抠出来。
“以前跟人学过一点,怕不合格,就照你说的标准一点点试。”
他拿起一根弯曲的药根。
“这里还有土。下次根缝再清一遍。”
我点头。
旁边两筐因干燥不足,只能带回去再处理。
赵铁生肩膀垮下来。
“白拉了?”
“货是人家的,不能为省路费蒙混过去。”
邱站长看了我一眼,在单子上签字。
我家这批按验收等级算下来,一共九十四块六。
还差一块四。
赵铁生掏了半天,摸出三毛七。
“包子先欠着。”
我把钱推回去。
我娘给我装饭时,在布包夹层塞了两块钱。
上面还沾着鸡油。
我把那两块钱捏在手里,去窗口领款。
会计问:“姓名?”
“许有粮。”
“哪个村?”
“石桥村。”
她抬起头。
“许守山是你什么人?”
“我爹。”
邱站长转过身。
“他腿怎么样了?”
“还拄着拐,前几天说夜里疼。”
邱站长皱眉。
“不是让他去县里复查?那笔补助没拿去看腿?”
我手里的布包掉在柜台上。
“什么补助?”
会计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账。
纸张哗哗响。
赵铁生不啃窝头了。
邱站长走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运输事故补助,九十六块。七月就交给马进宝,让他转给你爹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柜台的木刺扎进掌心。
会计把账本转过来。
经领人那一栏,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马进宝。
我抬起头。
“您刚才说,这笔钱,是给我爹的?”
邱站长放下钢笔。
“他没给?”
我把那张已经被我爹摸软了的借条拿出来。
纸角磨出了毛。
“他给了。”
“可他说,这是借的。”
【第四章】
我没拿着账本回村喊人。
我把借条摊平,问邱站长。
“原始拨款单还在吗?”
他看了会计一眼。
会计往里屋走。
“在,存根也在。”
“能不能请您和会计跟我回去?我爹记不清字,马进宝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邱站长的茶缸往桌上一顿。
“这事得问清。”
赵铁生想开口,又把半块窝头塞进嘴里。
出门时,他才凑过来。
“你怎么没掀桌子?”
我把借条收进贴身口袋。
“桌子又没欠我钱。”
他点头。
“有道理。回去掀他的。”
马进宝来的时候,我娘正在擦西屋的窗台。
她把我小时候睡过的木箱搬出来,摆在院里。
我爹坐在门边,拐杖横在腿上。
马进宝一看,脸上的褶子都松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人得认命。”
他伸手去接我娘手里的钥匙。
我从院门进来。
“钥匙先放下。”
马进宝转身,看见我身后的邱站长,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
“站长!您怎么来了?这家正好有地方,我想着租个仓。”
邱站长没跟他握手。
“九十六块,你交给谁了?”
马进宝的手悬着。
“什么九十六?”
会计把拨款单拿出来。
“七月十四日,运输事故补助。你签领的。”
我娘停下擦窗台。
马进宝喉结动了一下。
“交了啊,给许守山了。”
我把借条放到桌上。
“那这张是什么?”
院门口挤进来几个人。
孙二叔把筐往墙边一靠,探头看。
马进宝瞥了眼借条。
“这不一码事。他看腿缺钱,我先借的。补助后来才到,两笔账。”
我爹撑着拐杖站起来。
“我就拿过你一次钱。”
“你那会儿疼得人都糊涂了,记不住!”
我娘抄起了窗台上的抹布。
“他记不住,我也记不住?你拿钱那天,还从我家带走一篮鸡蛋,说是跑腿的人情!”
马进宝往后挪了一步。
“嫂子,别扯这些。”
会计把拨款日期读出来。
我再把借条日期读了一遍。
两张纸,同一天。
田福生从人群里挤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怎么了?”
孙二叔把话一说,他扭头盯住马进宝。
马进宝拍了下黑包。
“当时乱,写岔了也有可能。几十块钱,我能差他这个?”
我把九十四块六毛钱放在桌上。
一张张铺开。
“这是我这三天,跟铁生守着火,一根一根挑药挣的。”
我又放下我娘那两块钱。
“这是我娘藏的。”
马进宝别开脸。
我按住借条。
“你不差这个。”
“我爹差一次复查,我娘差半袋粮,我家差一扇能自己开关的门。”
院子里没人说话。
我娘捏着抹布,水从指缝滴在鞋面上。
邱站长问:“你说交了两笔,第二笔的凭据呢?”
马进宝翻包。
拿出烟,放回去。
拿出账本,又合上。
他想往门口走,田福生把板凳挪到了门前。
“找。大伙等着。”
马进宝额角出了汗。
“站长,这事私下说。”
邱站长把拨款单收进文件袋。
“公家的补助,怎么私下说?”
马进宝抬手扇了自己一下。
巴掌不响。
他看向我爹。
“守山哥,是我糊涂。那天账多,我记串了。”
我爹抓着拐杖,手背绷起青筋。
“你今天还来收我屋。”
马进宝嘴唇抖了抖。
“这屋,我也没真打算要。”
我抽出他拟好的租屋纸,翻到背面。
“院子怎么堆货,你都替我安排好了。”
孙二叔把两只手塞进袖口。
“原来你做梦都带画图的。”
门口有人噗了一声。
马进宝回头瞪他。
孙二叔往田福生身后站。
“我说错了?”
邱站长当场收回了马进宝手里的代购介绍信,让他次日到站里核账。田福生作证,马进宝写明那九十六块是代领补助,原借条作废。
我没把借条烧掉。
两份证明和旧借条,我都收了起来。
马进宝看见我的动作,咬了咬后槽牙。
“有粮,乡里乡亲,留条路。”
我把西屋钥匙交回我娘。
“路一直在院外。”
“你非得往我屋里走。”
人群散了,我娘把九十六块六毛数了三遍。
又把那两块钱抽出来。
“这个还是我的。”
我点头。
她再抽出五块。
“你爹看腿。”
再抽十块。
“买粮。”
赵铁生踮脚看着越来越薄的钱。
“婶,我那包子……”
我娘抬头。
“几个?”
“两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四毛钱。
赵铁生接过去,嘴角刚往上咧。
我娘又补了一句。
“给有粮带一个。”
赵铁生看着钱,半天没说话。
当晚,我把剩下的钱分成几份。
我爹指着最后那一摞。
“干什么用?”
“养兔子。”
他把拐杖拿了起来。
我赶紧护住脑袋。
“先问清行情,再买种兔!”
我娘把钱往怀里一搂。
“药根还没睡够你的床,你又想请兔子进屋?”
【第五章】
我没有第二天就去买兔。
先带我爹去县医院复查,重新固定了伤腿。
医生按着片子叮嘱:“能养好,别乱走,别硬扛。”
我爹抓着拐杖不撒手。
“回去能喂猪不?”
医生看着他。
“猪会饿,腿不会喊?”
我爹终于把拐杖放下。
出医院,我去国营饭店后门找采购。
问了兔肉,也问了供应时间和结算。
采购掀开锅盖,蒸汽扑得我满脸湿。
“过年有人吃,平日走得慢。你养多少?”
“还没养。”
他看我一眼。
“那你来干什么?”
“先问谁吃,再想养什么。”
他把锅盖放下。
“总算来个不把活兔子直接扔我厨房的。”
饭店只愿意少量试收,没给长期承诺。
我又去了县里的畜产品收购点,记下验收条件。
回来时,赵铁生翻着我的小本子。
“你跑一天,就带回这几行字?”
“还有这个。”
我递给他一个纸包。
他打开,两个肉包压得扁扁的。
他把本子收进怀里。
“字写得挺值钱。”
第一批种兔,是跟着公社兽医站的江穗去挑的。
她挽着袖子,先看眼鼻,再查四肢和肛门周围。
卖兔的伸手要抓耳朵,她抬手挡住。
“托住后腿,别这么提。”
我跟着学。
赵铁生抱起一只兔,兔腿一蹬,在他衣襟上留下一串湿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半天。
“它先交定金了?”
江穗把兔接过去。
“它让你换个抱法。”
她问我打算养多少。
“十二只母兔,两只公兔。”
“分笼、隔离,新买的别直接混。”
“记着了。”
“光记嘴上不行。笼子搭好,我看过再送。”
我点头。
卖兔的有点不耐烦。
“养个兔,怎么比娶媳妇还费事?”
江穗把笼门扣上。
“你娶媳妇也往一个笼里塞十四个?”
赵铁生当场背过身,肩膀直抖。
我们把西屋旁边的空棚修了。
底板留缝,风口能关,食槽和水碗分开放。旧木料不够,我把自己的床头板拆了。
我娘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先睡炕。”
“你从二十二岁起,怎么越过床越小?”
我爹坐在院里削竹片。
“让他折腾。屋没丢,板还在。”
我把第一批笼子搭好,江穗来验,看见食槽边的毛刺,伸手摸了摸。
我拿砂石磨掉。
她再指一处,我再改一处。
赵铁生蹲在旁边,数到第七处时,凑近我。
“有粮,娶媳妇也没这么挨训吧?”
我把木板递给他。
“你来。”
他立刻闭嘴。
兔子送来那天,半个村的人来看。
孙二叔踮着脚问:“养大了卖谁?”
“收购点,饭店,都问过。先小批试。”
“能挣多少?”
“活下来,养好,卖了再算。”
他咂嘴。
“这话听着不带劲。”
“带劲的你找马进宝,他能把补助说成借款。”
人群里笑出声。
马进宝就站在最外头。
他代购资格被撤,核账还追出了几笔冒领和不实支出,钱得退,货得查。那双皮鞋好几天没擦,鞋边结着泥。
他盯着兔笼。
“兔瘟一来,给你留两张皮。”
江穗转过身。
“新兔隔离,环境干燥,防疫按安排做。你要懂,站过来讲清楚。”
马进宝看了眼她挎着的药箱,掉头走了。
赵铁生朝他背影喊:“九毛的活还干不干?”
我抬脚踢他。
“别招事,烧火去。”
头一窝兔仔出生时,我守到半夜。
我娘抱着被子,把我从棚门口推开。
“你媳妇都没娶,先给兔子伺候月子。”
我想进去看,又缩回手。
江穗叮嘱过,别老翻窝,别把母兔惊得乱跳。
赵铁生蹲在门边啃红薯。
“有几个?”
“还没细数。”
“公的母的?”
“不知道。”
他皱起眉。
“你这当爹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红薯皮拍他头上。
屋里忽然传来我爹的咳嗽声。
我回头一看,他撑着门框站着,拐杖放在身后。
我赶紧过去扶。
他摆手。
“出来看看,站一会儿。”
他看着兔棚,嘴角动了动。
“你娘说,明天给我蒸白面馒头。”
我鼻子发酸。
“蒸。”
“得蒸俩。”
“行。”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一个不够。”
第二天一早,赵铁生冲进院里。
“有粮!孙二叔把家里的粮钱拿去买兔了!”
我手里的水瓢一晃。
“谁卖给他的?”
“马进宝。”
【第六章】
孙二叔家堂屋里摆着六个竹筐。
三十多只兔挤在里面,笼底又湿又臭。
他蹲在筐前,手里抓着一把青菜。
“便宜,一只才顶你那半只!”
我把青菜从他手里拿过来。
“这从哪儿收的?”
“马进宝跑几个集买的。”
“混多久了?”
“谁知道?兔又不会报户口。”
江穗赶过来,蹲下看了第一筐,眉头就拧了起来。
其中两只缩着不动,另有几只腹泻。
她让我们先把不同来源、不同状态的兔分开,病兔单独隔离。
孙二叔抱着筐不撒手。
“这么分,还怎么凑热乎?”
江穗指着笼底。
“你把病的和没病的挤一块,准备让它们相互照顾?”
孙二叔终于松手。
马进宝是中午被叫来的。
他站在院门外,不肯进。
“卖的时候活蹦乱跳,到了你家就病,你找我干什么?”
孙二叔扑到门边。
“你说全是壮兔!”
“它们没跑?”
“跑了。”
“那不就行了?”
我看向他。
“你卖的票据呢?从哪几家买的,哪天买的,给个准话,好排查。”
马进宝扯了扯衣领。
“我在集上买几只兔,还得记人祖宗?”
江穗把药箱扣上。
“那你就别向人保证没问题。”
马进宝指着我。
“你们一伙的。许有粮想独吞养兔的钱,别人买便宜,他当然说有病。”
院墙外伸进来几颗脑袋。
我把一只垫了干草的空筐搬出来。
“你要真觉得没病,把这几只带回去,跟你那批放一块。”
马进宝后退了一步。
我往前推。
“你放,我赔你筐。”
他转身走了。
孙二叔追出去,鞋掉了一只。
“马进宝!那是我买粮的钱!”
马进宝把院门一关。
木门撞得响。
孙二叔站在门外,光着一只脚,裤腿上沾满兔粪。
我娘拿来一双旧鞋,往他脚边一放。
“先穿上,讨钱又不用赤脚。”
这批兔最终没全救回来。
清出来的死兔按江穗的要求处理,笼具清洁消毒,病兔继续隔离。忙到天黑,孙二叔坐在门槛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木头。
“有粮,你借我点。”
我蹲下来。
“钱不能白填。”
他抬起头,眼皮肿着。
“我给你干活。”
“先把这院子收拾干净。剩下的兔,照江技术员说的养,别乱卖,别偷偷混到别人家。”
他点头。
“来我那儿做药,按斤算工钱。预支一点粮钱,写进账。”
他又点头。
我把纸笔递过去。
“还有,不许替我吹牛。”
他握着笔,停住。
“这个也记?”
“你昨天跟王婶说,我闭着眼能让兔子生八窝。”
孙二叔低下头。
“我说六窝。”
赵铁生在旁边蹲着。
“他后来加了两窝,说你年轻,扛得住。”
我差点把纸撕了。
春天过后,第一批商品兔陆续出栏。
饭店收得少,畜产品收购点又分批接货。我们不能养到一天,全挤着一天去卖。
我在墙上钉了一张纸,把配种、产仔、断奶、出售的日期分开记。
赵铁生看了半天。
“你连兔子哪天成亲都管?”
“我管它们哪天吃穷我。”
我把账摊给他看。
饲料、药费、笼具、死亡损耗,一笔笔扣下去。
他原本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卖了这么多,剩这点?”
“这是头一批,笼子能接着用。但也不是捡钱。”
孙二叔坐在角落,抓了抓头。
“那我上回算的,养一百只能盖三间房……”
赵铁生拍了拍他。
“先给算盘盖一间,它住得太挤,算不开。”
几个人笑得捶腿。
孙二叔没笑。
他第二天一早来烤房,抢着把最脏的根缝刷干净,刷坏了一小把,自己拣出来放到旁边。
“这个算我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那一小把放进次品筐。
“记损耗。别装筐里就行。”
夏末,田福生来找我。
“村里有九户想跟你做。”
我没立刻答应。
把九户人叫到院里,桌上放了三样东西。
合格样货,霉坏药根,还有一本亏损账。
孙二叔伸手把亏损账往前推了推。
“先看这个。我参与得早。”
有人笑,有人把准备掏出来的钱塞回去了。
我说:“药按样收,兔按规矩养。想一口气翻几倍的,别跟我。”
王婶拍了拍膝盖。
“能多挣点盐钱就行。”
赵铁生正在给驴添草。
“这话靠谱。我跟他干到现在,就先挣着两个包子。”
我娘从屋里探头。
“你吃我家多少顿了?”
他抱着草进了驴棚。
“驴叫我。”
九户人最后留下七户。
我刚把名单写好,收药站的人骑车到了院门口。
“许有粮,县药材公司的加工订单,你敢接不敢接?”
我把笔放下。
“先看要求。”
来人递过一张单子。
数量足足是我们上一批的十倍。
交货日期在半个月后。
而收购范围里最大的那片货,已经被马进宝抢先下了定钱。
【第七章】
田福生拿着订单,手指在数量上点了两遍。
“接了,村里这季能多进不少钱。”
我翻到背面。
验收、退货、延期责任,全写着。
我把纸递给赵铁生。
“念给大伙听,别只看前头的钱。”
他越念越慢。
孙二叔原本蹲在门边,听到不合格要退货,抬手把门槛擦了擦,坐下了。
“这单,能不能切半?”
我点头。
“我也这么想。”
去县公司那天,我没报十倍的数量。
只接我们能核实货源、能加工出来的那部分。
负责采购的冯科长看着我。
“别家都想多拿,你往外推?”
“嘴能接,烤房接不住。”
他往后靠了靠。
“那剩下的呢?”
“您给别人。我按时交我的。”
他看了我片刻,把合同重新写了。
回村时,马进宝在桥边等我。
身边停着两辆装药材的板车。
“听说你接了县里的单?”
我没接话。
他揭开车上的油布。
“货在我手里。收不收?”
我挑开一筐,看了看上层的根。
“怎么卖?”
他报的价,几乎吃掉我们全部加工余地。
赵铁生一脚踢在石头上,疼得龇牙,还没忘骂。
“你这是卖药,还是卖祖传棺材?”
马进宝看着我。
“嫌贵,可以不买。半个月,山里的根又不会自己跑进你烤房。”
我把油布盖回去。
“不买。”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违约的钱,你赔得起?”
我从怀里掏出合同。
只露出数量那一行。
“我接了多少,你问清了?”
他探头看过来。
我把合同折好,装回去。
赵铁生腿也不揉了,牵着驴就走。
“让让。我们这驴按实数拉货,不拉大话。”
马进宝没拦。
可第三天,两个邻村的人带货上门,说愿意按公道价卖。
我验了上层,又抽了底下,货能用,就各收了一部分。
第五天,其中一个人又来了。
这回带了八筐。
最上层的桔梗收拾得齐整,往下一翻,泥块掉了出来。
再往下,几包已经发软发黑的湿货塞在中间。
我手指一搓,黏在指腹上的泥带着霉气。
“这批谁装的?”
送货的男人把烟别在耳朵上。
“自家装的,怎么?”
“前天不是这标准。”
“你们收药还挑亲疏?先给甜头,再压价?”
他嗓门陡然拔高。
门外立刻围了人。
我把筐倒在竹席上。
里面掉出一张旧麻袋片,写着马家的货号。
男人伸脚去踢。
赵铁生先把麻袋片捡起来了。
男人扑上来抢。
两人撞在门框上,药根撒了一地。
我上前隔开他们,手肘撞在门闩上,半条胳膊发麻。
“叫村长。”
男人指着我鼻子。
“你收了我的货,现在说不好,你这是吞钱!”
我把进货登记本翻开。
他第一批货的重量、品级、结款,都在。
这一批的验收栏空着。
我把本子举给门口的人看。
“没验,没入库,没定价。你说我收了,收据拿出来。”
他伸手摸口袋。
摸到一半,又把手抽出来。
孙二叔从后面挤出来,蹲到散货旁边,挑出两截发黑的根。
“这东西前几天就在马进宝棚里。我帮他搬过。”
男人冲他瞪眼。
“你哪只眼看见了?”
孙二叔把裤腿往上一卷。
小腿上有块结痂的伤。
“那天他家的筐破了,竹刺划的。你就在旁边,还说这点血不值半块钱。”
男人闭了嘴。
田福生来了,没让人继续吵。
药筐原地封存,登记见证,叫人去请收药站验货。
马进宝被找来时,还想笑。
“散户的货,你们叫我干什么?”
我把麻袋片放在桌上。
他笑不出来了。
送货的男人盯着那片麻袋,又看向田福生手里的记录。
“我就是替他运过来,收了钱再分。”
马进宝冲上去扯他领口。
“你胡说!”
赵铁生抓住他的手腕。
“货没分,锅先分上了?”
邱站长验完那批药,直接要求全部隔离,不能混进合格货。
冯科长也被通知过来。
他站在烤房门口,先看货,再看登记本。
马进宝伸手去拦。
“冯科长,误会。我是怕许有粮交不上货,帮他凑一凑。”
冯科长捏起一截发霉的药根。
“用这个帮?”
马进宝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之前那笔补助的事,你核账还没结清,现在又拿霉货冒充好货?”
马进宝扭头看我。
“你设套!”
我指了指满地药根。
“我家的套,连泥都得你自己带?”
门口有人笑了。
马进宝抬脚踢翻空筐。
竹篾弹起来,刮破他的裤腿。
他捂着腿,脸一阵白一阵青。
这批货没进我们的仓,证据和见证人齐全。送货的人认了账,后续由收药站和有关部门继续核查。
我没去追着看他怎么闹。
交货只剩四天。
合格药材还差一百多斤。
就在那天下午,烤房的火道塌了。
【第八章】
赵铁生冲进院时,眉毛上全是灰。
“别往里进,顶上的砖掉了!”
我跑到烤房门口。
热气扑在脸上,焦灰味钻进鼻子,里面有人咳嗽。
孙二叔还在搬架子。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
“出来!”
他挣了一下。
“里头有货!”
砖砸下来,落在他刚站的位置。
我手上用力,把他拖过门槛。
他坐在地上,嘴里还念叨。
“有粮,那一架快好了。”
我把水碗塞到他手里。
“命没了,拿什么给我刷根?”
田福生叫来两个泥瓦匠。
拆开外墙一看,老火道受潮,砖缝松了。以前能用,不等于扛得住连着烧。
泥瓦匠伸手敲了敲。
“修得停火。最少两天,再烘干。”
我看向屋里的药材。
还有一部分没处理完。
天上又挂着雨。
赵铁生用袖子抹脸,越抹越黑。
“我去找冯科长,多求一天。”
“先算能交多少。”
我把人叫齐。
已经合格的,立刻单独封装。
未完成的,再分成接近干透和刚入房两类。
受了烟尘的单独挑出,不能往成品里混。
王婶抱着一个筐。
“这点灰擦掉就成,不然多亏啊。”
我拿起一根药,折开递给她闻。
她凑近,立刻偏开头。
“呛。”
“混进去,一整批都可能被退。”
她把筐放回去,没再说话。
我去镇上打电话。
冯科长在那头问:“还缺多少?”
我报了实数。
“坏了多少?”
我又报一遍。
话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手里的汗把木头柜台抹出一道湿痕。
“能按时交的先交。余下的,你提出办法,别等到最后一天才说不行。”
我把早就问过的事说出来。
“邻公社有一座在用的烘房,我想租三天。能不能请你们的人过去验场地?不合适,我宁可认这部分损失。”
“谁家的?”
我报了名字。
他让人查。
当天傍晚,回复来了。
能用,但要清场,运费我们自己出,验收标准不变。
赵铁生听完,把驴缰绳往肩上一搭。
“行,今夜就走。”
我看了看他的脚。
鞋底已经磨开了口。
“你歇一趟,我赶车。”
他抬脚把鞋底在石头上磕了磕。
“歇什么?你赶车,驴不认你,半路能跟你谈工钱。”
孙二叔从屋里抱出一袋干粮。
“我也去。”
我没点头。
他把袋口扎紧。
“刚才进去抢货,是我犯浑。这回我听话,让添柴添柴,让睡觉睡觉。”
我娘往袋里加了几只鸡蛋。
“少说两句,趁热吃。”
那晚,七户人家出了四辆车。
雨把衣服打湿,绳子一勒,掌心原来的水泡又裂了。
赵铁生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数车。
孙二叔把油布角压在屁股下面,死活不让风掀起来。
我到地方卸货,裤腿重得抬不动。
江穗从后面递来一碗姜水。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家看兔,你娘说你们去了邻公社。”
她把药箱放到桌上。
“兔子你爹在喂。你娘让我告诉你,别惦记,先把自己的饭吃进嘴里。”
我捧着碗。
姜味冲上鼻子,呛得我咳了两声。
她拉过我的手。
掌心裂开的地方渗着血。
“还有什么地方伤了?”
“没有。”
赵铁生在门口脱鞋。
“他脸皮也伤了,刚才求人借烤房,人家让他扫了半院子鸡粪。”
我抬头瞪他。
江穗手上没停。
“脸皮不用包。”
赵铁生乐了,刚要接话,鞋底掉在了地上。
屋里的人一起看过去。
他弯腰捡起来,往鞋面上一贴。
“没事,它歇口气。”
第四天上午,最后一车合格货送进县公司。
验货员从上、中、下三处抽样。
我站在旁边,听见纸袋摩擦,听见秤砣落下,听见自己嗓子里咽口水的声响。
冯科长翻着登记。
“受烟那批呢?”
“留在原处,单列了,没带。”
“亏多少?”
我报出数。
他抬眼看我。
“舍得?”
“舍不得。”
我把手伸开,纱布边已经起了毛。
“可这一车里,有七户人的钱。”
他合上本子。
“验收通过,按合同结算。”
赵铁生站了两天没垮的腰,当场弯了。
他扶着膝盖,先笑了两声,接着对着自己的破鞋骂。
“你倒是再撑半天啊!”
我们没靠这单发横财。
租房、加运费、损耗,吃掉一截利润。
回村分账,我把费用一笔笔念出来。
孙二叔第一个按手印。
王婶也按了。
她拿到钱,抽出两张,塞进袜口。
“这是娃下学期的学费。”
我娘站在旁边,手指往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把工钱递给她。
她没接。
“我也有?”
“刷根、分货,记着呢。”
她看了看我爹。
我爹把手掌摊开。
“我削竹片。”
赵铁生抱着账本,在旁边慢吞吞补了一句。
“还有驴。”
我娘终于笑出了声。
“行行行,一家子全有工钱,连驴都过上好日子了。”
【第九章】
一九八四年腊月,县里来人查账。
田福生从村口一路跑进我家,气还没喘匀,就先把我手里的饲料盆接走。
“洗手!换衣裳!”
我往屋里看。
“谁结婚?”
“你要评万元户了!”
饲料盆从他手里滑了一下。
我赶紧接住。
几只兔被响声惊得蹬笼。
我娘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
“评什么?”
田福生又喊了一遍。
我娘把盆放下,伸手摸我额头。
“这回也没烧啊。”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评得看账,不能张嘴就算。”
从第一批桔梗卖出去,到这年冬天,院里换了三本账。
药材收购量增了,烤房按图重修过,合作的乡亲多了十几户。
我们没再挤着一条路挣钱。
适合采的药,照收购要求分季采,嫩小的留着,不把一片坡挖干净。能试种的,先做小块。养兔的人分批出栏,几个稳定买主各自记账,谁临时少收,都提前打招呼。
这些话我说一遍不管用。
有一回,一个乡亲偷懒,把半干药根塞进筐底,被退了货。
他蹲在我家门口,梗着脖子问:“就不能替我兜一回?”
我把自己的退货记录翻给他看。
“我那批受烟的,谁替我兜?”
他不说话。
第二天,货重新摊开晒,人也没走。
赵铁生负责运输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车边装了个装鞋的木盒。
谁都以为放工具。
他揭开盖子,里面三双布鞋。
“这叫后手。”
孙二叔还清预支的粮钱,自己在家养了一小群兔。
每逢有人问养兔挣不挣,他先卷裤腿,给人看那道竹刺疤。
“我以前急过,这就是急出来的。”
赵铁生在边上补充。
“那是搬药划的。”
孙二叔把裤腿放下。
“差不多,都是不长记性。”
县里的人翻账时,翻得很细。
收购款、代加工收入、养兔收入,按项列。
乡亲们的货款不能算我的收入,借来的周转款不能算利润,笼具、柴火、运输和人工都得扣。
我娘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听。
查账的人拨着算盘。
“全年经营收入三万九千八百六十元。”
我娘的背一下坐直了。
算盘继续响。
“扣除各项经营成本及应计费用两万八千九百九十六元,核算纯收入一万零八百六十四元。”
我娘往前挪了半个屁股。
“多少?”
对方又说一遍。
我娘看向我。
“那你前天买豆腐,还跟人家要一把葱?”
屋里静了一下。
赵铁生第一个把脸埋进袖子。
我扶着桌沿。
“万元户也得吃葱。”
查账的人没忍住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田福生在院里转了两圈。
“咱们村头一个!县里这批评选,也排在前头!”
消息没到傍晚就传遍了。
有人提着鸡蛋来,有人拿着自家的账来,连以前说我挖药不如捡柴的人,都在门口喊有粮兄弟。
我刚把门口的人送走,马进宝来了。
他的黑皮包还在,边角已经起皮。
他没进门,先把烟递给我。
“出息了。”
我没接。
“有事说事。”
他把烟夹回耳朵上。
“以前有点误会,我也受够教训了。账该退的退,罚该认的认,家里这两年没什么进项。”
我站在门内。
他看了眼兔棚,声音往下压。
“我手里还有些路子。你带我一把,咱们合着干。”
“按公开标准送合格货,可以。”
他眼睛抬起来。
“我负责收,你负责卖?”
“谁的货谁登记,谁领钱谁签字,不许替人压款,不许拿我的名头收货。”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我图什么?”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想干活?”
他把包往腋下一夹。
“许有粮,别把话说绝。你赚这么多,村里人知道你到底吃了多少差价?”
我转身去取账本。
他伸手抓住门框。
“我还没说完。”
我把门拉开,让他站稳。
“你接着说,我找账。”
第二天,村口贴出一张纸。
说我低价吃进乡亲们的药,高价卖去县城,万元户是全村人的汗钱堆起来的。
纸贴得歪,浆糊沿着墙往下淌。
落款没有名字。
孙二叔一看,挽袖子就要撕。
我拦住他。
“留着。”
“这不是往你身上泼脏水?”
“那就把水接住,看看谁端的盆。”
奖状送来的日子,我没在家摆桌。
让人把长桌抬到村口,账本摆好,收购凭证按日期排开。
田福生看着我。
“好日子,非得翻账?”
我指了指围过来的人。
“他们跟着我挣了钱,也该知道我凭什么挣。”
县里来人,邱站长和冯科长也到了。
那张写着专业户表彰的奖状,红边卷着,搁在桌上。
马进宝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
“一斤药,你多卖那么多,还敢说没坑人?”
我朝他招手。
“来,站前头。”
他想退,身后的人已经给他让出一条路。
我把第一本账打开。
“这是你还在代购时的收购标准。这是我第一批货的结算单。后来各级药的收价,每次都贴在烤房门口。”
我翻过一页。
“愿意自己运去卖的,我收加工钱。愿意卖给我的,当面定价,当面称重。谁被我逼着卖过,今天站出来。”
王婶抱着孩子往前走。
马进宝立即侧开身。
“你说!”
王婶看他一眼。
“我有两筐自己送的,嫌远,第二回又让有粮带。车钱多少,他先说了。”
马进宝的下巴僵住。
我把加工账、运输账摆出来。
赵铁生挨个念。
柴用了多少,人工付了多少,损耗记了多少,运费结了多少。
他念到鞋钱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侧头看他。
“那个是你的私账,翻过去。”
人群里笑声炸开。
赵铁生抓了抓头。
“夹错了。”
笑声落下,我抽出当年那两张纸。
拨款证明。
作废借条。
马进宝的脸一下白了。
“陈年旧事,你还拿出来干什么?”
我把两张纸压平。
“你刚才问,我敢不敢公开挣的钱。”
“我的账已经公开了。”
“你那九十六块,是怎么从补助变成我家的债,你再给大家讲一遍。”
他伸手来抢。
田福生把他的手按在桌上。
“别动凭据。”
马进宝扭了两下,甩开手。
“站里那时候也乱!又不是我一个人经手!”
邱站长向前一步。
“拨款谁签的,款谁领的,核查结果都有记录。你要觉得不清楚,可以再查。”
马进宝张着嘴,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看向送过掺假药材的那个男人。
那人把脸转开。
又看向孙二叔。
孙二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你卖我病兔的钱,还差这笔。这是调解时你认的数,今天也到期了。”
马进宝的肩膀往下一塌。
我把一只板凳推过去。
他没坐稳,半边身子滑下去,手撑着地。
黑皮包摔开,里面的旧烟盒和散纸掉了一地。
他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
“都是乡亲,都是乡亲……”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爹。
“守山哥,你帮我说句话。我也给你跑过医院。”
我爹拄着拐杖走到桌边。
他的腿已经能走,出远门仍得借点力。
他把那张作废借条拿起来。
“我夜里疼,不敢再去医院。”
“你白天来,问我什么时候腾屋。”
马进宝嘴唇颤了几下,低下头。
眼泪砸在皮包上。
我爹把纸交回我手里。
“收好。别再把恩人认错了。”
冯科长没再等这场闹剧。
他把奖状展开,递到我爹和我娘面前。
“许有粮户,核账属实。这份表彰,给你们。”
我娘伸手去接,又在衣襟上擦了擦。
擦完还觉得不够,把两只手都摊给我看。
“干净不?”
我点头。
她这才捏住奖状两边。
村口一下响起掌声。
赵铁生拍得最响,拍了几下,忽然停住。
“有粮!”
我转头。
他指着奖状。
“等会儿,先别往上按手印!这个不是领款单!”
我娘的拇指已经在嘴边了。
她僵了一下,抬手就拍我后背。
“都怪你!天天让我领工钱!”
【第十章】
奖状还没挂上墙,我家门槛先被踩得吱呀响。
先来的是王婶。
她把一筐鸡蛋放下,拉着我娘的手。
“有粮下一批收药,能不能给我娘家也留个名?”
后面有人插话。
“我家有空屋,能养兔!”
“我会赶车!”
“我会烧火!”
孙二叔站在最前头,听见烧火两个字,立即把胸脯挺起来。
“这个活有主了。”
赵铁生靠着驴棚。
“二叔,当年九毛没人干,现在还争上了?”
孙二叔伸出两根手指。
“我涨了。”
屋里的人全笑了。
我把桌子搬到院中,把名单压在桌上。
“不用送鸡蛋。想做的,照规矩来。”
有人伸手就要按指印。
我把印泥盖上。
“字还没听,先别按。”
我一条一条念。
送药先验,霉变拒收。
鲜货干货分开说价,不能看着价高就把水算进去。
养兔先备笼、备料,做隔离,学会记账,不许把买粮钱全押进去。
运输、加工、收购,各自算各自的费用。
有人挠头。
“有粮,你都成万元户了,还这么抠细账?”
我指了指墙边的旧烤架。
“那回火道塌了,多花的钱不是抠出来的,是大家搬出来的。”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没再接话。
又有人问:“今年跟着你,能不能也挣一万?”
院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算盘。
“我敢说你一定挣一万,你敢把家里的粮缸交给我?”
那人捂住棉袄口袋。
“不敢。”
“那就对了。先学会算一只兔、一筐药挣多少。”
孙二叔在旁边连连点头。
“听他的。我当年那一百只兔,房还没盖,先给江技术员添了一摞药费。”
江穗正好进院。
“药费结清了?”
孙二叔立刻往人群后头挪。
“清了清了,剩那点下回送。”
她掏出小本子。
“我记着。”
赵铁生把孙二叔拽回来。
“别躲,你刚才还抢岗位呢。”
人群散后,我把收到的鸡蛋逐家送回去。
走到村口,碰见马进宝推着板车。
车上是些旧筐和木板。
他家那间存药棚要退租,能卖的东西都往外搬。
他看见我,扶着车把站住。
我没停脚。
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有粮。”
我回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要是按你的规矩送药,你真收?”
“合格就收,当面过秤。”
他抓住车把的手慢慢松开一点。
“能不能先给点定钱?”
我看着他。
他把头低下去,重新推起车。
车轮卡在土坑里,他推了两下没推出来。
我伸手抬了下车尾。
车轮滚上路面。
他转头看我。
我拍掉手上的灰。
“欠孙二叔的钱,按期给。”
他没吭声,弯着腰往前走。
回到家,我爹站在梯子上,准备把奖状挂到堂屋正中。
我娘在下面指挥。
“往左。”
我爹挪了一下。
“多了,往右。”
又挪一下。
“再左点。”
我接住梯子。
“娘,要不把墙挪挪?”
她回头瞪我。
我爹在梯子上笑,笑得肩膀一抖。
我赶紧托住他的腿。
“爹,你下来,我挂。”
他把锤子递给我。
下梯子时,落地那条腿站得稳稳的。
我看了半天。
他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看什么?再看,收你钱。”
我举着奖状上去。
钉子刚敲进去,赵铁生跑来。
“有粮,县城来的那几个商贩,想看看兔!”
我把锤子递下去。
“带去看,谈价翻本子,别张嘴就应。”
“知道。”
他走到院门,突然回头。
“还有,人家问谁是老板。”
我指着自己。
他摇头。
“我说了,人家不信。”
我低头一看。
棉袄上三块补丁,裤腿沾着饲料,脚上还是那双给烤房送货时穿的旧鞋。
我娘把一件新外套塞过来。
“穿上。”
我接过来,摸了摸领子。
“什么时候买的?”
“赶集。”
“花多少?”
她把衣服往我怀里一推。
“万元户也不能管他娘买衣服。”
我笑着穿上。
刚把扣子系好,江穗从兔棚里出来。
“袖口卷一下,别扫进水槽。”
我看向她。
她看了看新衣裳。
“等会儿再显摆,先把南边那只母兔的记录拿来。”
赵铁生站在门口,嘴角压都压不住。
“许老板,听见没有,先上工。”
我去拿记录本,商贩已经进院。
其中一个人围着笼子看了两圈,又看墙上的奖状。
“真是你挣的?”
我还没开口,我娘先把凳子搬过来了。
“坐,喝水。”
对方刚坐下,她把账本放到桌上。
“想看挣钱,先看花钱。字不认得,我儿子给你念。”
赵铁生扭过头,笑得直咳嗽。
我站在桌边,给人说兔的体重、日龄,说明供货不能贪多,一批一批接。
对方翻着账,问得越来越细。
价谈了两回,数量定了三回,最后留了地址,约好下次验货。
送走人,我才发现饭桌已经摆进院里。
半只炖鸡,一盘炒蛋,一盆白菜,白面馒头堆在笸箩里。
我爹坐在桌边,夹了块鸡肝放到自己碗里。
我娘瞪他。
“还没开饭!”
他用筷子挡住碗。
“先放着,省得再让人端走。”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铁生把筷子敲在碗沿上。
“这回谁端?门口有我呢。”
孙二叔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小袋花生。
我娘接过去,发现袋口缝了两针。
“怎么还缝上了?”
孙二叔看向赵铁生。
“路上遇见他,怕到你家就剩袋了。”
赵铁生伸手。
“现在到了,拆吧。”
江穗洗完手,坐在我旁边。
她把记录本压到我胳膊下。
“明天别忘了称重。”
我点头。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鞋垫,放到桌下的长凳上。
“你娘说你鞋里空,让我家捎两双。剩一双给铁生了。”
赵铁生立即抬脚。
“我已经用上了。”
我接过鞋垫,指尖碰到一根没剪净的线头。
她抽回手,拿起筷子。
“吃饭,凉了。”
我娘盯着我们看了两眼,把鸡腿夹进她碗里。
江穗想推回去,又被我娘按住碗沿。
“兔子都听你的,你多吃点。”
赵铁生捧着碗站起来。
“婶,我那头驴也听我的。”
我娘夹起鸡头放进他碗里。
“你当头的,吃这个。”
一桌人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饭吃到一半,院外又有人喊。
“许老板在家不?”
我刚要起身,我娘把我按回凳子上。
她提着锅铲走到门口。
“干什么?”
外头的人笑着说:“问问怎么发财。”
我娘回头看了眼墙上的奖状,又看了看我手里还没啃完的馒头。
“明天来。”
“婶,就问两句。”
她把锅铲往门框上一敲。
“万元户也得吃饭!”
院门一关,赵铁生冲我竖起大拇指。
“行了,有粮。”
“往后你家谁当家,县里那张奖状也管不了。”
我爹端起搪瓷缸,朝我碰了一下。
我低头咬了口馒头。
刚出锅的麦香在嘴里散开。
我娘坐回桌边,把最后那块鸡肉夹进我碗里。
“慢点,没人抢。”
赵铁生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过去。
他拐了个弯,夹走一片白菜。
“我检查检查菜熟没熟。”
我笑得差点噎住。
墙上的奖状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我爹伸手按住,把贴在边上的旧日历揭了下来。
新日历底下,露出我娘刚写的一行字。
先吃饭,再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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