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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3:31

结婚第二十年,我送梁月琴的生日礼物,是她二十四岁时拍的第一部电影。

只有八分钟,女主角是她妈,演一个凌晨下班、赶不上末班车的女工。

片子坏了许多年,有一分多钟是我找到当年的同学,一家一家问回来的。

梁月琴把我递过去的铁盒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放一束白色洋桔梗。

“程野,你送二十年礼物,也不及我新男友送这一束花。”

她说这话时,拢着花底下的湿纸,怕水沾到桌上。

我盯着她那双手看了会儿。

前一年我送她一副耳环,她怕弄丢,也这么用掌心托着,从饭桌一路托到了镜子前。

“新男友是谁?”

她朝我背后看。

顾川站在我们开了十一年的小剧场门口,手里拿着我亲手发给他的贵宾票。

这张票还是梁月琴让我留的。

她说顾总在谈接手剧场的事,生日这天,可以请他来看看我们的老观众。

我担心生意谈成以后,她再没机会站在这块银幕前看她妈,所以瞒着她加了这一场。

灯光师在楼上敲了两下玻璃,问我可以开始没有。

底下七十二个红座位,来了六十三个人。

有个下夜班的护士刚跑进来,还穿着值班时的软底鞋。

顾川没往自己的座位走。

他翻开那份等我签字的合同,问我能不能占用银幕五分钟,宣布他们的新项目。

“听说这些人都是老会员,正好让大家认识一下新的老板。”

我从他手边抽出合同,看见原先允诺老会员继续用卡的那一页,变成了一张装帧漂亮的空白纸。

1 留给谁的座位

我把合同摊到梁月琴面前,她看了一眼,把花往自己身前收了收。

“那一页是我同意拿掉的。顾川有顾川的会员体系,你别让他一进来先背我们的账。”

“那六十三个人叫谁来的?”

“你啊。程野,他们跟着你看了这么多年电影,你请他们,谁不来?”

她说完才听出自己这话有多难听。

我们在玉泉街租的这个小剧场叫晚场,常客往卡里存的是一百两百,过完春节攒够的九百块也有。

有人在外地待两年,回来还能凭手机号找到当初剩的三十五。

如今租约快到期,我和梁月琴原先谈好了,接手的人用晚场的名字,就得认这些钱。

点头时,她还笑话我操心太多,说卡里的钱够开几家银行,让我先睡个整觉。

她今天穿的白外套是我从干洗店取的,袖口有一点熨平了也看得出的旧折痕。

我替她取了衣服,订了栗子蛋糕,甚至替顾川挑了一个不会被楼梯扶栏挡住视线的位置。

他们拿我当什么,倒也可以给我讲讲。

“你们从哪天开始谈的?”

顾川伸手来扶椅背。

“程老师,今天有这么多人。”

“你们谈恋爱从哪天开始?”

我问得太响,隔着侧幕的黄荷按住了开门的把手。

梁月琴站起来,花纸在桌沿蹭出很轻的一声。

“八月底。是我先提的。你一定要问,答案就是这个。”

八月底她去了外地学策展。

她嫌酒店枕头高,我把家里那只压扁的荞麦枕寄了过去。

我在快递单上填了她的名字,特意选了隔天到。

“好。”

我说完这个字,自己都觉得奇怪。

过去我和她吵架,光是她叫我声全名,我就能回头三次。

这回她说了八月底,我居然只会说一个好。

楼上灯光又闪了一下。

梁月琴伸手够铁盒,我下意识护了一下。

她看着我手背上绷起来的筋,有些恼。

“你不是给我的?”

“给你的。拿走吧。”

她手指在盒盖上一停。

“那等顾川讲完了再放。以后这里怎么做,我也想让老人家知道。”

“懂了。老人家往台上一摆,底下人以为你妈都同意。”

“你少拿我妈说事!”

黄荷一推门进来了。

她穿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左边的口袋专门装那些临开场才捡到的眼镜。

“前头问今晚看什么。我说海报上只写了一部短片。到底几部,你们给个数。”

顾川拿起文件夹。

“我给黄姐看一下流程。”

“你给我老板看。他说放我就放。”

梁月琴抬眼瞧她。

黄荷补了一句:“梁老板今天过生日,我问程老板。”

我拎起铁盒走到幕边,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我女儿程橙坐在第五排靠过道,膝上放着准备给她妈庆生用的纸帽子,正和旁边的许伯抢一个好吃的橘子。

我本来想让她看这部片子。

她出生晚,没赶上姥姥还能够一个人跳上公交的年月。

可梁月琴说完八月底就转身低头理花,我要是在台上把我们一家人捧出来给别人看,怕自己会当着女儿的面跪下去。

我回头看梁月琴。

“这是你妈的脸,你决定今天给不给人看。”

她还有点没回过神。

“顾川讲完才能放?”

“他今晚不上台。”

她把脸转开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收起来。”

我把盒子交给她。

走到台上,灯亮得我看不清第五排。

“对不起,今晚换片。原来的短片放不了了,黄姐找片库给大家挑。多跑一趟,算我的。”

有人在底下问是不是设备坏了。

“设备好着。咱们的剧场到月底租约结束,接下来的安排还没定。卡里剩的钱,谁想退的,明天来找我。”

后排立刻有人说她的卡才刚充,顾总昨天还说换个牌子照样能用。

我往侧幕看过去。

顾川正弯腰捡不知谁碰落的贵宾票。

我以为这合同里少的那一页,是他们临时改了主意。

原来顾川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拿着同一件事许了两头。

“我姓程,我跟你们对账。谁答应的十二月还有场次,也请那个人亲口说。”

顾川直起腰。

我等了几秒,他没走出来。

第五排,程橙把那顶纸帽捏扁了,起身往后台走。

我把话筒给黄荷,回到桌前,把那份合同端端正正推回顾川手里。

“我这页也空着。你带回去。”

梁月琴攥着铁盒,铁沿压住她拇指上的肉。

她今晚第一次顾不上那束花。

“程野,你知道这单要是没了,咱俩得掏多少钱?”

我知道。

可我现在这样看着她,最想问的居然还是那个荞麦枕她到底拆没拆。

我把这个问题咽回去。

“明天九点。先把账给我。”

2 三支蜡烛

程橙掀起帘子的时候,我正往挎包里塞一件开线的毛衣。

我晚上在放映间冷,梁月琴从家里给我带来的。

她带来的东西通常能在椅背上待一个冬天,我开春才记得拿回去。

“爸,你要走?”

我把袖子塞进去。

“今晚去老丁那儿睡。他上个月拉我过去喝酒,我没空。”

“妈妈呢?”

隔着一排空花篮,梁月琴正把电话举在耳边。

她嘴唇动了几下,我只听见一句明早再打。

顾川已经走了,通道口那扇重门合得慢,他就在那几秒里回了两次头。

第一次看爱人,第二次看那块还亮着的晚场招牌。

“程橙,你坐一下。”

女儿不肯坐,捏着变形的纸帽站在化妆镜前。

她小时候闯了祸才这么站,好像一坐下就得挨训。

“你们缺钱,所以电影不能放吗?”

“我和你妈婚姻出了事。她在和顾川谈恋爱,她刚才告诉我的。”

我说到这里,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别急着替谁做事。今晚你想去哪儿都行,我送你。”

纸帽落下去,磕着镜台一角,沿着地上的电线滚了一段。

程橙没去捡。

“他上周送我的话筒,也是因为这个?”

我拽着挎包带,半天才松手。

程橙学录音,入学时我本来要给她买个好点的便携话筒。

她说辅导员有旧的能借,先用着。

上周她往家里群发过一张录音设备的照片,我问,怎么系了根蓝丝带,她说校友送了个二手的。

“你妈知道?”

“她带我去拿的。顾叔叔在车里问我,毕业愿不愿意做演出。他说他当年没人带,知道找第一个活儿有多难。”

她停了一下才说:“妈让我别和你提。她说你送礼爱较劲,知道了非得给我买个更贵的。”

女儿还真了解我。

暑假她想买一套录音教材,我问了价格,当天就下单,连她想跟同学共用一本的后半句话都没听完。

我张嘴差点说话筒我付钱。

临到头,只问她用得趁不趁手。

程橙一愣。

“东西挺好的。”

“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置。”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真不知道他喜欢妈妈。”

我把包放下,靠近了一步。

小时候她坐在我肩膀上,我举一会儿胳膊就酸,可她不下来,我也从来舍不得先喊停。

现在抱她一回,得等她自己往我跟前走。

程橙把脸埋在我肩头,瘪着嗓子问:“那我还能跟妈说话吗?”

我一下握住她的后脑勺。

“当然。谁叫你为我跟你妈断亲,我头一个骂谁。”

梁月琴的脚步在帘子外停了。

她进来时端着那个栗子蛋糕,彩色塑料刀夹在指缝里。

“黄姐从冰箱拿出来了,再不切,奶油要塌。程橙,你小时候总抢中间那颗糖栗子。”

程橙直起身,拿胳膊擦眼睛。

“你让顾叔叔送我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了怎么办?”

蛋糕在梁月琴手里晃了一下。

“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还人情。”

“那你为什么叫我瞒着爸?”

梁月琴找了两次才找对地方,把蛋糕搁上镜台。

“那时候我巴不得你爸有一次自己看出来我在生气。谁送你礼物,谁来接我下课,随便什么,他看出来一次都行。”

“可你让我当着他的面说谎。”

女儿话说得很慢。

她似乎还要看看她妈的脸,确定这句话有地方落。

梁月琴把塑料刀放下了。

“是。对不起。”

过了一阵,她还想去摸程橙的头,程橙偏开了。

我想替女儿解围,又觉得她躲开的这一下一定得让梁月琴看清楚。

梁月琴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回去扶蛋糕底座。

我们都听见了隔壁大厅忽然爆发出来的笑声。

黄荷挑了部老喜剧,里头有个偷吃糖瓜的人,张嘴漏风。

程橙拉开包,找出三支蜡烛。

“我本来买了三支,想咱们一人点一支。”

她把蜡烛挨个放到台边。

“妈,生日快乐。我今天想回学校。”

蛋糕一口没切。

走之前我把那把塑料刀往里挪了挪,怕梁月琴转身时给带掉。

人都走到停车位了,我才想起来,忘了把她的栗子从保鲜盒里拿出来。

我看着车里亮起来的屏,没给她打电话。

程橙拉开副驾门,问我可以不开歌吗。

我说可以。

送她到学校,导航报目的地已到,她伸手把我那只没拉严的包拉上了。

我停在那儿,等到宿舍楼上她那一格灯亮起来。

老丁那里有床,我没撒谎,可我从家出来的时候没想过真要去。

直到她从窗口挥了下手,我才掉头,给老丁拨了电话。

3 退卡第一天

早上九点不到,晚场门口就排起队来了。

我提着两袋包子从后门进,听见有人在喊,别挤,程老板跑不了。

许伯拿自己带的折叠凳卡在走道边,下雨坐过的灰布凳面还带着水渍。

“我替你维持秩序啊。谁打算退,谁先交代上回门口借的伞还没还。”

看见我把桌子往门口拖,他挪了挪,把最靠卷帘门那个位置让给我。

我问他来退多少,他说一分不退,等着看下一场。

“退了也能来看。”我说。

“那就是我瞎操心。你昨晚台上那表情,我回家睡一觉还记得。”

他给我扶住桌子,手往我手背上盖了一下。

“我只是问问,以后你要还有心思放,我上哪儿能找到你?”

我没答上来。

外头几个开早餐铺的赶时间,我让黄荷先把各人的卡号记上。

梁月琴踩着平底鞋来了,裤脚上全是泥点子。

她把电脑和账册往桌上一搁,对排队的人说:“过去有的用两个手机号登记过,我记得几个。你们先别急,有多少我们照多少核。”

上个月她跟我商量换密码,说我在柜台一坐一整天,后台也开给我看方便。

我当时说了句你管钱,我还不放心吗。

今天她把密码写在一张药店小票背面,推给我。

“余额十三万八千多。账上能用五万二,工资和当月开销已经另外留了。两笔定制活动的尾款还没结,我去催。”

我刚签下第一笔退款,手一顿。

“什么时候发现差这么多的?”

“今年夏天。”

她把账翻开,指给我看几笔钱的去处。

换漏水那堵墙的费用,两个半月的空调工程款,还有我找来的儿童短片周,十天十场,一共卖出去一百三十二张票。

宣传单是我自己折的,我说先开周末场试水。

印刷费我是后来才见过一回单子。

“怎么不说?”

“七月那次在医院,你手打着夹板,我把账带去过。你让我等你好了再谈,说能挣回来。”

她说话时没看我,手指在短片周四个字上划了一下。

“我也信过能挣回来。”

我记起她那天下午到医院,带来一盒削好的梨,和一本蓝壳账册。

我那时想尽快回去掀开银幕后面看看漏水,怕雨泡过新买的幕面。

她替我办了手续,出院一路给我举着输液用完才剪掉的塑料腕带,嘴里说都伤成这样了,有你回来瞧的。

我还笑她,几十块钱的小伤值得拿纪念品。

我们现在翻的就是那本蓝账册。

“这里头有我花掉的钱,有我没拦你的钱。要算一起算。”她说。

第一位客人拿完退款,非得塞给她两块刚炸的糖糕。

梁月琴接了,客客气气道谢,撕开袋子前却侧身问我里面是不是放了芝麻。

我说你看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

有那么两秒,她仿佛想说从前我都会替她咬第一口。

芝麻她也能吃,只是讨厌那股钻进牙缝的香。

我把剩下一张空纸拽过来,写下钱缺在哪里。

过去我的签字签得飞快,现在每签一个名字,就想起顾川在台口站着等的模样。

“他知道咱们手里只有五万二?”

“知道。他肯给的三十六万,首笔十二万,签下来够退。原先答应认卡,后来他算过,明渡那个定价把老会员放进来,包座的客户会觉得档次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懂。两百块的座位眼看要送给一双下夜班的脚。”

她啪一声合了账。

“程野,钱还没着落,你有空说风凉话?”

电话响了,黄荷示意我接。

是房东的张旻,管理这一排旧商业房的人。

他昨天还在外地,说回来才知道明渡在打广告,已经有人找他问开业日期。

“你们真要移交,把你们俩的意见和那边的方案一起给我。还有不到二十天,你们得留时间腾东西。东墙我刚补过,别拆得只剩砖。”

我朝这堵刚挂上照片的墙看了一眼。

“如果不移交,能续多久?”

梁月琴转过脸来。

张旻在话筒里停了两秒。

“程野,六月份我把续租价发给过你。原价往上加三成,三年起。你两口子说扛不住,才去找的人。”

门口还有八个人,桌上只剩最后一个豆沙包。

我把它掰开,给嘴里塞了一块。

从昨天到现在我第一次尝出一点甜。

我咽下去,问张旻:“我能去看看别的房子吗?小的就行,开不了电影院,我照样能放电影。”

4 开窗

张旻手里最小的那套房,原先是自行车行的仓库。

离晚场两条街,门前有个修衣裳的小摊,摊主把缝纫机罩好,拿它挡了半扇门。

我下去跟她商量挪一下,她弯腰去抱装针线的饼干桶。

桶底掉下来一个塑料扣子,她要蹲,我先替她捡了。

她往里看了一眼。

“你们又打算开饭店?”

我说想放电影,她把扣子攥进手里,倒回去两步给我让路。

“放好一点的。原先那家卖串串的,排烟机一响,我这边连客人要改左裤腿右裤腿都听不见。”

张旻跟进来,脚底把地上的空纸管踩扁了。

“楼上没人住,隔壁是旧裁衣铺。房子便宜,维修你出,至少租半年。”

我抬起手比了下宽。

不做高台,用平的地面,前面还能空两米出来给孩子坐地垫。

旧银幕太大,裁了也用不了,好在老丁那里常给人印背景布。

至于老丁会不会同意帮忙,他今天早上骂我牙膏从中间挤,骂得还挺精神,应该气得不重。

“这房子一个月多少?”

“两千三。你想好了再给我钱。要是哪天房租都交不上,别搬你女儿来求我。当年她来要我给你减租,给我楼下那辆自行车打了一个礼拜的气。”

我第一次听到这事,笑了一下才问:“哪年?”

“你们刚开门第二年吧。她还说她爸做生意赔钱,跟街口爷爷下象棋倒一分钱没输过。”

我伸手去推后窗。

窗轴锈住了,拨了两回,手上蹭一层黄。

外面是条斜胡同,能看见下晚班回家的人从路口拐进来。

往年我问梁月琴如果赚了钱换个地方,她想要哪一间。

她一定先走去看看有没有窗,然后问我窗台是不是够宽,能搁一盆薄荷。

晚场改出来以前,几间屋都只有高处一扇透气窗。

她在前台天天接电话,接到半夜下班,带回家的是混了香水味的空调风。

我从没买过那盆薄荷。

我送过她一台空气净化器。

修旧物手上有家伙,窗轴没那么难治。

我问张旻要了三天考虑时间,拍下窗,习惯性就点开和梁月琴的对话框。

屏幕停在前天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回的时候帮我看一下路口还有没有卖糖炒栗子的。”

栗子我没买到,后面也没有回她。

我退出对话框,把照片发给黄荷。

黄荷过来时带了卷尺,起手就量门槛。

我说演出分成我开比晚场高一成,她瞪我。

“你先告诉我最坏挣多少。我姐夜里要人看着,钱到不了手,我可陪你干不起。”

“现在说最坏,一场空,还搭电费。我有点钱,得先贴进晚场退卡。你想干的话,一开始用点不费钱的办法试。”

她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了会儿外面的小摊。

“叫你过来看门槛。我姐坐轮椅,从前到晚场得两个人抬。她嫌给人添麻烦,就等过年我拿手机拍给她看。”

她妈走得早,姐姐把她从十三岁养到二十岁。

姐姐年轻时卖票,我刚入行还在隔街给人送过她们家的票箱。

人在一条街上做了这么些年熟人,我也从没问过黄姐一个售票员怎么后来学会了挂幕、走场、给演员卸妆。

“这好改。”我指了指门口凹下去的那一块,“加一块能收的坡板,留个靠走道的位置。试的那天先让你姐挑座。”

“你这会儿倒大方,租了才算。”

黄荷声音一顿,又说:“你的首场打算放什么?”

我看着窗外有块穿墙过去的水管弯头,半天没说话。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放《下夜班》。

十一年前,晚场头一天开灯,最先放的就是它。

只不过少了末尾的一分多钟。

那会儿梁月琴的母亲还在,腿已经不大好了,在台下拼命喊,说再放下去就能看见她往哪儿走了。

我那时哄她,下回有空肯定给她补上。

过去十一年,我这一趟空一直叫别的事占着。

黄荷说:“她舍得拿给你吗?”

“我先去问。”

我发了条消息,问梁月琴今晚在不在家,话发出去又把屏幕合上了。

想要一部片,和想再见她一面,有时候只隔一个没打出去的逗号。

等她回复的时候,我又推了一回窗。

它只开了半指宽,有一股修衣摊炉子上水烧开的味道进来。

5 餐桌上的钥匙

梁月琴给我开的门,手里捏着一卷垃圾袋。

客厅干净得像有人要来相看房子。

我在沙发扶手上搭了半个月的电工背心叠在门口,干洗店的塑料罩也从衣架上拆了。

洋桔梗在餐桌上。

她往一个玻璃水壶里灌了八分满的水,那壶我们夏天泡柠檬茶。

“我找不到你放的花瓶。”她说。

“阳台柜子最下层,烟灰缸旁边。”

她愣了一下。

“你明明戒了。”

“缸还在。我拿来装拆下来的钉子。”

我以前出门回来,只要在玄关闻见煮熟的山药味,心里就有一种荒唐的踏实,觉得再不好弄的活儿也能弄。

今天鞋柜上那个黄铜小盘子里,只有一把我给梁月琴配的钥匙。

她把垃圾袋塞进围裙口袋。

“顾川想和你谈一次。你撤了签字,他要重新算自己的预算。”

“老板找老板,在店里找我。家里算了。”

她扶了下餐桌一角。

“你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就只会替他算账?”

我看不惯她用这种语气护着顾川,伸手把挎包搁重了,碰得玻璃壶一颤。

“你要是不护着他,昨天咱们第一个问题应该是卡退到几点。”

梁月琴取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

她那双平底鞋脱在旁边,一只脚光着踩在另一只脚背上,脚后跟被鞋边磨破了一块。

“你知道顾川第一次送我花是什么时候吗?”

我喉咙里一紧。

“昨天这个颜色,上个月他送过小的一束。那天我的策展方案叫三个人挑毛病,我把椅子往后一推,说要不你们自己来写。他等我把气撒完,把花往桌上一搁,说他看见我把讲方案用的图改了七次。这话我听了是真的高兴。”

她仰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从外地回来给你带的那沓图吗?”

我记得她回来那天。

厨房新买的锅烧成了黑色,我正用木铲子刮锅底,她把图搁在洗碗池旁边,水顺桌面流过去湿了一角。

我说有空再看。

后来我拿几张垫了餐桌脚。

我很想说她可以再叫我一次,可她用围裙口袋拧出白印子的手告诉我,她大概真叫过。

“应该早点跟你谈分开。”她说,“我怕你问我们什么时候过不好了。我一想,就想把这几年全赖在你头上。”

“你选他,我听见了。昨天为什么非要当面踩我一脚?”

她嘴唇动了动。

“你把铁盒捧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有点想看。”

我没接声。

“我不敢当着他收。前一天我还和他说我留在家里只为了程橙,转头就看你送的东西,他会怎么想?”

“所以你挑了个让我再也开不了口的说法。”

“我就是怕你还要问,怕我一开口又觉得能过。程野,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问我哪句话真心,问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开始盼着我没生过气。”

她越说越快,像是等我拦,很熟悉地给自己留了一个停顿。

我把手从玻璃壶上放下来。

“我今晚只问你一件事。片子能不能给我放一回?我想出去找小间房试着做,第一场放这个。你同意,我再找帮忙拍片的人问。”

她没答应。

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团起皱的塑料袋。

“盒子在书房。你走之前替我看看,你修的那个文件能不能停到最后再关?我只看到我妈没赶上车。”

“能。到时候自己看。”

她朝窗户那边望了一眼。

这房子当初我们挑了五处才买,阳光好,能从过道一路照到她房里的靠墙书桌。

“你今天回来还有别的事吗?”

“拿衣服。拿完咱们把家里账也理一下,另外约一天。”

她点了点头,直到我进了卧室,才在背后叫我。

“程野,那话我故意挑重的说。你送过我吹风机,我刚生程橙,头发湿着也不敢开,我怕她听着响。你把门全关上,抱着她跑到楼梯上走,我在里头吹完两回,她都没醒。”

我把脚停在卧室凹下去的那块地板上。

她说的是夏天。

楼梯里没风,我抱孩子的那只胳膊肘上都淌汗。

我等过她窜出来接班,也等过她多吹一会儿。

她就站在我背后,我转个身就能看见。

“那年我挺高兴。”我说。

我的衣服就在床上,她随手拿来的两只袋子都不够大。

我把最重的那件放回去,走的时候才看见梁月琴把铁盒抱到了餐桌上。

餐桌底下有四张垫平桌脚的纸。

我们都看见了。

她伸下手,像要把纸抽出来,又把手收了回去。

6 不卖名字

顾川约在下午赶到。

他脱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里面穿的是件干干净净的细羊毛衫。

我才从幕布后面出来,外衣蹭了一肩膀灰。

他拿起桌边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动作挺自然,我一瞬间觉得换我坐在他的位置,未必能做到这么体面。

“先说昨天后排的人。她说你答应卡能用。”

“来咨询的我都是这么说,方案变动以前,我确实以为能用。”

“你先许了,后撤。”

顾川用手把不平的纸巾盒转正。

“对。我叫我同事跟问过的人解释一遍。程老师,这点人我可以个人替你们担了。彻底退回去也好,换我这儿的两张票也行。”

“这点人是二百七十一个账户。”我说。

他一抬脸。

“宣传出去写着晚场升级,你托我给你介绍的灯光师,也以为还是这个剧场。你个人能担下这张单吗?”

我把打出来的余额最后一页给他看。

顾川看了一眼,把纸转了回来。

“十三万八扔进去,一点现金都回不来。别说几十块钱的卡了,有的人卡里够包我三次场。我有六个全职员工,程老师,这笔钱我怎么跟他们解释?”

我火一下起来了。

“你可以拿着这张纸走出去,到店门口站一会儿,跟排队的人解释一遍。”

顾川伸手接纸。

我两指压住了。

“真出去之前记得讲,他们那几十块钱放在我这儿也算钱。你要用晚场的名字,一起接过去。你嫌亏,就去跟张经理单谈房子。”

他抽回手,嘴角动了一下。

“月琴说你和她最后什么都能拿出来谈,只要碰到喜欢的事,就要先谈到你满意。”

我身子往后一靠。

“你要聊她,咱们今天就到这儿。”

墙上挂钟滴了一声。

顾川把外套穿上,却没起身。

“那我问你,你真就这么在乎这个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

开张那天我亲手挂的字,最小的螺丝掉进门槛底下,黄荷拿吸铁石吸上来的。

名字是梁月琴想的,她在租来的曲木桌上写了三个,拿锅盖扣住,让我摸着选。

“在乎。”

顾川沉默了一会儿。

“房东只是让我问原来的租客打算。他有房子,我有租金,早晚会谈到一起。你退出以后,晚场这两个字值多少,你最好趁还有人出价认真想想。”

“你早说打算开明渡,我没意见。你想拿这两个字去保证在我这儿存在账上的钱还能花,我就得管。”

顾川站了起来。

过道旁有一个座位扶手缺角,他刚才坐过,口袋里露出来一截线头。

他把线头扯断了,说出售的价钱降到十八万,买他点了名的设备,到手一次付清。

那块银幕、功放、椅子,还有入口处从旧影院留下的那副售票窗。

牌子他可以不要。

“你回去告诉梁月琴。卖不卖由你们自己决定。”他说。

“我会告诉她。你拿东西,摊开清单,一件件定。”

“东西之外,我必须有晚场订座的手机号。宣传做到一半,我需要联系这一拨人。”

我朝那扇售票窗看了一眼。

开业那年月,许伯孙子学会爬,老人家怕孩子伸手抠电插座,在窗脚亲手钉了一片报废的铁皮。

他从没问我们,拿他电话号码预备做什么。

“那就没得谈了。”

直到我站起来,顾川才信我真舍得让他走。

“程野,人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只会说一句没得谈?”

“卡是他们的,号码也是他们的。他们愿意上你的场,你在路口搭个摊,自己问。”

顾川捏着车钥匙,朝观众席望了一会儿。

“我一直觉得你们这儿挺好。有几回我在你这儿睡着,散场你给我倒杯热水。我那时候忙到十二点,回家也睡不着。”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有几次确实剩一两个客人,脸都陷进椅背里,我看不清。

我会再开十分钟的灯,冬天有免费的纸杯热水。

他也没等我说话,临出去扶了一下那扇重门,顺手把挂在门边的暂停营业牌摆正了。

我盯着熄掉的门缝,心里猛跳几下,坐回去摸了一手扶手上的灰。

十八万是现金。

我很清楚我刚把多大一笔钱往外推。

梁月琴发来消息,问谈得怎么样。

我一字一句告诉她。

过了一分钟,她把顾川发给她的私人聊天截了图转过来。

十八万是底价,今晚十二点之前给我答复。

明渡新店的策展总监,我仍然想请你来做。

最后那句,顾川特意另起了一行。

7 门口那束花

谈崩的第二天,老丁关了半天印刷店,提着两个热水瓶来找我。

我亮着屏幕在看一条视频,已经放到第三遍。

画面开头是梁月琴生日当天,顾川手里那束白洋桔梗。

镜头没拍清旁边人的脸,只拍见我的胳膊从他面前横过去,把合同拿开。

有人给视频配了一行字,说是晚场老板临门加钱,明渡接手失败,押金能不能退全凭运气。

能从那角度拍到的只有进来的客人,顾川要澄清只用在明渡的账号说一句话。

可底下最热的一条留言,是他的公司账号回复的。

“相关事务尚未交接,退款请联系原剧场。”

老丁把瓶塞揪了。

“谁烧的,端上来就敢喝。一条视频能有多少人信?”

黄荷从外头掀帘子进来。

“昨天下午一共退了四十张,今早八点不到有人踩过台阶来拍门。你出去数。”

柜台抽屉没几个现金,我把收款后台给临时找来的会计看。

她把一条新提醒点掉,告诉我,连同已经申请的,还要退十万八千多,眼下能动用的现金只剩一万八。

第一天没排到的人,有人只想来看看。

现在这群人一窝蜂涌进来,连缴了钱、从来没预约过的人都给我们发了以前的截图。

我把门开了。

最前面一个小伙没刹住,举着手机撞了我一下。

他放下手,立刻道了歉,接着把手机又抬起来了。

“我妹妹晚上没地方去才到你这儿看剧,你昨天问她成年没有,现在想起来多管闲事了?她那卡我充的,还我。”

女孩在他身后,脸紧得像上课被点了名。

她十六岁,周末在奶茶店帮忙。

我记得她,老在散场以后把台阶上的垃圾捡走,然后坐在门内等她哥来接。

那天我问她成年没有,是有个剧的导演在招帮忙抬道具的人,她想拿点工钱。

我没跟她哥吵,问她:“今天下班早吗?”

她把手机往兜里藏。

“我今天没去上班。你们今天退吗?”

我把门再拉开了一点。

“你们进来,我把接下来的办法写出来。一个账户一张单,今天登记,有问题当天说,能确定的给你写最晚哪天退。”

“要是到日子拿不到呢?”那个哥哥问。

老丁搬出一张桌子,胳膊蹭到门框骂了一声。

我说:“我的名字写上,手机号也写上。到时候缺钱,你上这条街随便找人,谁都知道我在哪儿。”

“加上我。”

梁月琴从人堆里绕过来,手里提着那台昨天开了一整天的电脑。

有个举手机的人把镜头挪到她跟前。

“梁老板,网上说你们为钱吵架,明渡被你们气走了,还来吗?”

梁月琴在镜头跟前站住了。

她一睁眼时眉头稍稍挑高,我以为她要说自己的家务事跟人没关系,正要挡过去。

“我们原来在谈一笔生意。最后定不下来,是有件事没谈拢。”她说。

“那退不了钱吗?”

“会退。我们和姓顾的老板谈过让他接着给大家用卡,最后他没同意。我也同意删了那一条,幸亏有人拦下来了。”

我手还搁在桌边,那一下觉得桌面都晃了晃。

“谁啊?”

梁月琴抬手点了下我。

“程野。昨天网上那一幕拍的就是他没签。我知道好些人在等着看我们吵什么,现在可以拍清楚。接下来你们拿着单,只管来找我们两个。”

问话的人把手机稍稍放低。

后头有人问今天能不能先给住得远的人登记,老丁接过话,出去领人站队。

梁月琴拽开椅子,拉过一叠纸,头也没抬。

“最迟日期你打算给哪天?”

我说月底交房以前,我去找懂行的估设备的价。

她在单子上写下两个人的名字,又问:“他问我晚上能不能见面,这件事我去说清楚。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当面问的?”

“手机号那条我不卖。”我说。

“我今天早上已经拒了。昨晚我等了半宿,想他也许会把这一条收回去。”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十二点给我发餐厅的地址,让我下午去试菜单,说他的人已经在联系附近学校。”

院子里湿淋淋的一排脚印,那束怎么都没找到花瓶的洋桔梗忽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有一秒我真想问她,现在再看那束花,还是不是那么喜欢。

可那天来退钱的人快把屋挤满了。

我往桌外挪了挪。

“赶车的过来,我这儿也能填。”

8 七十二把椅子

上门收设备的人姓秦,鞋尖都有铁包头。

他试那七十二把椅子,跟挑西瓜似的,一排排按过去,碰到有响的就拿粉笔在椅背画个圈。

到最边上那一把,他朝我摆手。

“固定的底座我得锯掉。旧螺丝带不走,到了那儿人家还要配新的。”

我说锯坏了一起算他的。

“六万四。”他把单子给我,“拆卸和车我出。搁半年前这价我还拿不下来,现在满街都是把厅改小包厢的。”

“售票窗给我留着。”

“那东西是整张清单上最难遇见的。玻璃没碎,下面还带锁。一个做民俗陈列的专门找我收这种,少了它,我最多出五万六。”

差八千。

我伸手摸了下售票窗下那块翘起的铁皮。

许伯当年钉的时候,叫我拿手扶住,弄完往下钻了两次,说他孙子手指再细也伸不进去了。

如今他孙子已经能从书包里掏烟给他没收。

我用虎口卡住铁皮,试着往里按了按。

“玻璃中间脱槽,搬以前得先卸下来。你拿两条厚毯子,我给你弄,免得一颠就碎。”

卖价谈定,给了两天签单调车的时间。

那姓秦的临走看见我还扶着窗,嘴里咂了一下。

“也有收单把的。你真舍不得,边上这把让你扣两百,拆下来自己留着坐。”

我看看那把扶手缺角的座椅。

家里原来有一张梁月琴喜欢的摇椅,挡路,我专门量过它和电视柜之间剩多少。

她每天拿脚蹬一下地板,摇一下歇一下,响得我看球都听不清。

后来她把摇椅挂到网上卖了。

卖了这么些年,那块地板空着,也没见我拿来干上什么。

“椅子都拉走吧。好好的东西拼一套,到别人手里还用得着。”我说。

等他走了,我从最前一排一路走到最后。

红绒座面上落下一张蓝色的票根。

店刚开那两年我们还用纸票,买卷票舍不得定制,梁月琴拿大头针扎着玩的。

她把每张票左上角扎出半个月亮,有熟客来便给人看,说跟外面团购买的有区别。

留着不扔,可以凭它再进去坐一次。

我捡了票根,才看见转角有人。

是那个从医院跑来赴生日场的护士。

我以为她要退钱,问她柜台没人?

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单子。

“梁老板叫我给你的。她说你这两天到哪儿都忘带手机。”

我接过来,上面是梁月琴手记的尾款。

两个单子有一个肯本周结账,一万四,另一户查过正在歇业,月底之前没指望。

我在这笔钱底下划了一道杠。

离退够卡里的钱还差一万二出头,房子还没弄,我手里的钱也不经两边扯。

护士站在台阶下,看我老算,没急着走。

“程老板,有没有最后一场?”

“你还来看?”

“我想来睡觉。第一次你给我留到散场,我醒过来以为迟到,手里捏着值夜班开的单子,你说天还黑,醒了也可以再坐两分钟。”

她说得挺不好意思。

“我上那场就坐你旁边那把。空调从另外一头吹,光也给挡了一块。”

我低头看看就在腿边的红椅子。

我都不知道哪把椅子还有这种好处。

“下周要是办,告诉你。你会不会挑片?”

“用原来那部。我那天跟我姑借了件衣服,洗得太晚,等不到结束,只听见有人骂公交站。”

“那是玉泉街原来的车站。”

“我知道,我姑在那儿卖过纸巾。”

她往出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月底还缺我那份的话,我卡里四百多,可以晚领几天。”

我把单子塞进兜里,追了上去。

“跟你同事说还剩的都来登记。到期领钱,进门的事我另算。”

出了晚场,一辆送货的车在门口掉头,我往边上让了让。

隔着雨棚看见老丁的小货车,车顶印着一条电话,留的还是他十年前的座机。

我叫他替我把要带走的私人家伙列出来,想找我以前的同行出那台便携放映机。

老丁说我脑子进水,旧场子刚拆了,你把吃饭的家伙卖出去,到新房里拉根绳放幻灯?

我让他先往售票窗这边看。

天快黑了,护士影子照在玻璃上,她还把手覆在取票槽上认自己站过的位置。

“丁向阳,帮我叫收旧椅子的人打个电话。我出两百,留刚才说的那一把。”

老丁没问为什么。

他说我银行卡上有两百用不出去,东西他买,想带去哪儿算他的。

9 话筒和响声

周六上午程橙约我到学校对面吃面。

她用一张食堂发的废券把桌腿垫好了,边上放的那只硬盒,我认得蓝丝带。

面端上来,她先把葱一筷子一筷子夹进纸碟。

从前我会去重买一碗,这一回我也跟着夹。

“我约顾叔叔在隔壁。他没来,说叫同事过来拿。”她说。

“你跟他说退?”

她点头。

“他说我收的时候跟妈妈的事没关系,今天也可以照样留着。我想了两天,觉得以后装电池的时候还会想到他们。”

我没叫她把设备拆给我看。

离婚这事闹到孩子要交还一台挺喜欢的机器,我心里酸得连葱白都看不顺眼。

“没它能不能上课?”

“能。老师说下学期开始每组一个录音箱,我到时候早一点去排队。”

她抬起眼。

“哦,爸,我不是想给你省钱。我们组已经说定谁领箱子了。”

“知道了。”

我在桌子底下把已经点开的购物软件合上。

程橙吃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和妈妈是不是都希望我不问这个事了?”

“我希望你还能问。你别问我攒了多少钱,别的问题都行。”

她没笑。

“你难受的时候会找谁啊?丁叔也不爱劝人。”

我拿筷子挑了一根面,挑太久,面断回汤里。

“这两天睡不着,我帮他把印刷店抽屉带滑轮的全修了。他晚上给我下馄饨,他俩儿子跟我抢虾仁。我这岁数了,日子比我想的热闹。”

女儿也挑了一根面,说:“吓死我了。我还怕你又偷偷找我妈。”

我正要问她哪个字是偷偷,隔壁窗口有人拍玻璃,是过来取话筒的人。

程橙把盒盖打开,亮给人看电池和线都在,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折起来的信封。

“顾叔叔送我来过两次,还帮我问过实习。我写了声谢谢,麻烦你带到。”

那人没伸手,只说顾总在看新场地,留言发到公司账号就可以。

他把盒子接过去,抱远了,蓝丝带扫过程橙手背。

她把信封塞回口袋,问我是不是该去洗个手。

我说你手上又没油。

“我想回去找妈一趟。我听她说晚场要拆,找她要钥匙进去录点声音。”

“录哪儿?”

“姥姥还在的时候跟你们录过几回口述。后来她说到以前上下班,要听到路边声音才讲得清楚。晚场也一样,我要录售票窗开关的响,还要柜台抽屉、楼梯拐角。”

程橙手伸进包,摸到一小截露出来的耳机线。

“妈妈说拿我当借口的事,她欠我。我想让她答应给我念一次晚场刚开门时的开场词,收进我做的片子里。我不想她欠我一辈子,人都不敢见。”

我说她也可以先找我要钥匙。

女儿看了我一眼。

“你老叫我有需要就喊你,我喊了你,话就不用自己找她说。下回呢?”

我被她问得坐直了些。

她起身拿纸擦桌上溅的汤,有一点像梁月琴,也有一点像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电影我看完了,妈妈早晨发我一份,她说让我挑个校对的耳机。爸,最后她追那辆车的时候,有个地方原来是没声音的吗?”

我说缺的那版最后一段只有画面,我找的那台机器拍的时候没接好拾音。

她跑出去几步又转身,隔着门上烟花形状的水渍,对我做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我以为她想让我有空给她打电话,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已经有了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梁月琴。

我回拨过去,电话通了,先听见她那里传来一点塑料皮的摩擦声。

“程野,你还留着我妈的旧围巾吗?就是我说楼道起风,你非给我塞车里的那一条。”

“留着。有块风钻过来也会响的广告布也在。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点声音找回来。”她说。

“你白天有空吗?我去请那个给过你原文件的人,再一起看一遍。”

我坐回去,把没收的纸碟推到一边。

“我发你地址,下午在那里碰头。”

这话说出口,我才发现前几天那种见她一面得先想好两三句话护住自己的感觉,轻了一点。

我能和她去见一个老朋友。

但再从老朋友家出来,用哪把钥匙开门,我们已经各有各的去处。

10 追车的人

给我最后那段画面的人叫周蕙,从前跟梁月琴在夜校一个组。

我在旧通讯录里摸到她父亲家的座机,打了三次,最后一次碰上她回来拿换季衣服。

找到东西那天快递加上保存用的盒子总共几十块。

她还不收我钱,反问我,梁月琴现在还有没有在拍。

我没敢说她已经很多年没摸过摄影机。

我们进门时,周蕙还在给她的小孙子剪头发,手里那把剪刀搁在围兜上,孩子就偷偷摇她膝盖。

她一见梁月琴,脸上是很快活的一笑。

“我以为你只叫程野跑腿,懒得上门呢。”

梁月琴提来一袋自己烤的芝麻饼,闻言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把视频接到她家电视上,出现公交站的时候,周蕙把孩子的头掰过去。

“看,那是以前给你妈缝书包的地方。我们拍的时候跑得太急,后来一直给老板打电话问围巾落没落在那儿。”

梁月琴从我手里取过那条旧围巾,贴近自己耳朵扯了扯。

电视里她母亲演的女工急赶两步,最后一班公交从面前开走。

她坐到站牌下不动了。

过去我们一直只放到这里。

我从前以为,故事只是想叫人看一个人有多累,才要在这儿停一下,停那么长。

修好的画面往后走,老太太站起来,探着身子往车流里看。

梁月琴看一会儿就叫我暂停。

她指着银幕上的脸,问周蕙,我妈为什么这个地方还盯着站牌后头?

周蕙皱着眉看。

“你讲戏的时候说女主一个人懒得回家,她看站牌是她临时改的。等一等,你放下去。”

画面往前走几秒,有个穿橘色衫子的女人从站牌后绕出来。

那是工友,两个人之前吵过架。

女工先冲到马路边上招手,拦住熟人的送货车,然后回头,招呼工友一起爬进后排。

车内只有一个顶灯,她扶着座椅背,先把自己的围巾递给人家。

梁月琴说:“我本来写的是她冒雨走回家。”

“你妈拍了半宿,讲有车坐还不好,哪个傻子爱淋雨。”周蕙说。

梁月琴笑了一声,眼圈跟着红了。

“对。我当时还耍脾气。就那么几分钟,我说我不认了,你们接着随便拍。”

“你走去街头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你妈吃那袋栗子,差点把牙磕下来。”

周蕙的小孙子从椅子上溜下去,带着满围兜碎发看电视。

“她在叫谁啊?没声音。”

“叫你坐车。”

他仰起头看看梁月琴,没明白,就跑掉了。

梁月琴掏手机,问周蕙能不能给片子重新配那几处响动,比如车门、围巾擦过车座。

周蕙说她随意,别把她的名字往前搬就行。

“我就是给你补拍了几个镜头。你写我的名字,你也得写你妈。”

梁月琴把围巾落到腿上。

当初片头明明滚过很多人的名字,演员那里她只打了我妈两个字。

梁月琴往下翻了翻手机,没找到笔,向人借一支,工工整整在周蕙给的纸上写下施凤玉。

我过去跟她结婚的那天,签名也签这么慢。

她把纸递给我。

“片子给你试场的时候放。我想等人都进去了再进去。末尾那一段,让我和程橙一起配。”

我低头问她:“要留个座吗?”

梁月琴眼睛还红着,拿手帕按了下鼻梁。

“就留一个。我自己去。”

出门的时候周蕙分给我一小袋芝麻饼。

梁月琴尝不惯里面的馅,每次烤都要另分几块出来,不放芝麻。

我拆开吃,刚咬第一口就香得满嘴都是芝麻。

这一整袋大概都没她吃得惯的口味,她搬出来的时候连一块都没留。

“我和顾川吵过了。”她突然说。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觉得我是在等你把钱全背下来,好两头留路。我说他从没想过我也欠别人钱,碰到这种事让我领工资就行,他肯替我掏。”

她想了想,又说:“他那个总监的位置,说话也算数。他今天早上写了合同发我,我得了多少,管几个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你打算签?”

她在台阶上站着,让开一辆送纸箱的板车。

“现在不签。他让我想好就去找他。他就是说得出他觉得对的话,我过去很羡慕他这一点。”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跌到我手上撕开的饼袋上。

“咱俩呢?房子要卖的话,我想好过年先去我姨家住。”

我把饼袋推给她,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上的日历。

“等柜台没那么忙,我们找一天算。看你要不要带走书桌,还得给程橙留点东西。”

她伸手捻了一块饼。

我差点抢过来,说里头有芝麻。

她已经咬了一口,脚步没停,把剩的一半也吃了。

11 拆场

收旧物的人来拆椅子,我拿借来的推车帮着从窄门往外推。

锯完前厅最后一颗螺丝,司机在楼下催开车,姓秦的把我叫到灯下看四块墙板背面的霉。

他说那一片不算钱,本来值一千出头,货斗给我留了一条缝,想留就拉回去晒晒。

我说单子上卖给他的就是前头那几块,霉掉的我要自己拆。

他不听,拿单子要跟我改价。

下午柜台约了十七个人来退钱。

梁月琴隔着窗叫我听她说,我以为她要劝我少争这点。

她提着一套挂墙上的旧工作围裙过来。

“墙板背面有我们自己的记号。你要想少一千,我替你把板子换成有霉的,你拉走以前可以自己挑。”

我跟秦师傅爬上墙边的矮台。

找记号还得拿电筒照,我隔着拆成一半的幕墙,瞧见梁月琴伸手摘掉了以前我踩凳子挂上去的那束麦穗。

她没来抢手电,也没替我把价格往下讲。

姓秦的没再出声,把靠边的板子移走前,还问我哪头是出门的方向,别挤到来拿钱的人。

车开走时,我手肘下夹着最后一块没卖掉的木板。

木板烂透了,粗麻手套一蹭能下来几根刺。

墙板侧面让人用圆珠笔描过一排断断续续的字。

梁,程,黄,丁,橙。

程橙在那一排名字前挖了个歪嘴巴。

她八岁的时候跟来玩,往漆还没干的墙边贴了许多写好的纸条,黄荷说贴歪了,她就来墙板侧边写。

谁都没把她写在边上的这排字刮掉。

我把这片木板放到柜台下,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六万三千八,正好是六万四扣掉丁向阳买椅子的那两百。

我给有意向收放映机的同行打了电话。

那哥们从城北开摩托来,掀开头盔,问我病了没有,说从认识我开始,就没见过我把这台机往二手市场带。

他把两个电源接口各试一遍,转来一万三。

我等他把那条背带挎上,顺手替他把折过的背带捋平了。

黄荷看他走远,回头说:“挺舍得啊。前年我从高铁上回来迟了点,拉过来替你干活,这带子你都不让碰。”

“他能一直用着。我留着也是等周末。”

其实我周末也用不了几次。

越是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有场地还没准,我越觉得手头没东西让人挑了。

我去柜台开了那张退卡用的单,把自己添进去的七千转给晚场公司。

梁月琴坐在桌后,手捏着鼠标没松。

她点开那笔钱,和另一笔放在一起。

“我的六千下午已经到了。你还有钱用吗?”

我把发给张旻问仓库租金押几个月的消息给她看了一眼。

“留出来了。没算赚钱,能试一回就试一回。”

她指尖在我屏幕上没落下去。

“你去看看刚才签完的退款。还有三张我没打款,等会儿有人来拿钱,她还想看看旧椅子搬完没有。”

那个人是许伯的儿媳妇。

她进门看见墙上的空框,先骂了她公公,说他不爱拿钱回来都不要紧,怎么就不来把旧位子最后坐一回。

我问她许伯怎么没来。

“他说以前借过别人的座,现在这一把也不是他的,来送送就算了。他自己一个人在门口站着,你问他去。”

我从售票窗留下的窟窿往外看。

许伯就在路灯下,原来坐在门口维持秩序的凳子给了刚才那位抱小孩的母亲。

他没拎伞,我出去时伸手把一张退卡凭据塞进他衣袋,里头还多夹了一张新写的纸。

“您下回看我在不在,按第二个地址找。我去那里试开一场。”

许伯没等我说完,偏了偏头。

“我哪天能去?”

我说先得把窗户开出来,那排字我还要想办法锯下来贴上。

他往上拉了拉外套,抢着问我:“电筒我有。要不我今天就去给你扶着?”

过道里的灯卸完了,只有刚拆下的几根电线上带着余光似的积灰。

我在那点灰里站了一阵。

“明天吧。我现在想歇一晚上。”

他说这话好听,扶起折叠凳的时候,也没再问我非要开张干什么。

12 已退

最后一批退款定在交房前一天。

那两日梁月琴每天早上七点到店,晚来的客人她陪到八点才走。

我从前总觉得她在柜台上坐得稳,把算盘珠子拨错一颗也能搬回来。

现在才知道她接电话认出哪一位,先调记录也要很久。

有人换电话,给孩子办卡的父母只记得小名。

有位黄阿姨四年前就搬去了外省,收到短信以为我和梁月琴联起伙来骗她,叫女儿打视频,看一眼当年寄存的深灰色软垫才信。

软垫在搬椅子以前已经被收走了。

梁月琴从硬盘翻到当初的演出照,放大到第六排,把那个垫着软垫的小女孩指给人看。

黄阿姨没记得剩下九十六块钱,却记得那双碎花袜子。

她隔着电话跟梁月琴说,照片能不能传给我一份,我妈说那天我还没断奶,她就跑出去看戏,回家还挨了一顿骂。

她一说才知道,电话那头其实是照片上的小女孩。

梁月琴挂了电话,给她找了当初来演的小剧团的新地址。

我给黄阿姨转账,备注打好,顺势把柜台压着的登记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账上剩了几百,有三个一直联系不上的账户列在单独一页,余额专留着。

我拿透明胶把退款电话和时间贴到门上。

门内的桌椅都搬没了,我往后退了几步,隔了两米读一遍,怕晚上灯一灭就看不见。

恰好有人站在玻璃外头也读了一遍。

是那天举手机撞了我的小伙。

他妹妹在一旁,冬天校服外面套着件宽得晃荡的羽绒服。

两个人一见我就把手机收下去了。

我把门拉开。

小伙举起来给我看,转账记录上面是晚场两个字。

“我在原来骂你的那条视频底下也留了个言。退回来了。我过来让你看看我写的,别哪天人又说我拿你钱才闭嘴。”

“退给你的钱本来就是你的。”

那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要搁到柜台上。

柜台早空了,她胳膊伸到一半,只好递给我。

“后门黄阿姨给的。有时走晚了她叫我自己锁门。”

我说你叫她黄姨,什么时候连荷字都给她省了。

“她说,字叫多了,她每天清点设备都得做慢一步。”

女孩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两根发红的手指。

我记得那双手,在收工后的门里捡过多少纸杯。

她问有没有去处介绍给她,她期末考完想继续给人做点活。

“先把试考完。你还能来当观众。我新找的小屋门口也有一盏灯,晚了可以坐门里边等你哥。”

小伙立刻说:“我这回自己早点到。”

他给妹妹把落到地上的书包带捞起来,想了想又问,“新地方被那帮人一闹,还能开起来?”

我往玻璃门上揭了一下刚贴的纸。

胶带好好的,我没舍得掀。

“门这两天就去刷漆。你们要是真想来,等我把纸贴出去,先替我发一遍。”

小伙还想说什么,妹妹已经拿手肘推着他往街口走。

他们走出去以后,我给张旻发了三张房子的照片。

空房天花板掉漆,得先洗窗,窗下面那个窟窿我也拍了,旁边是我自己估的开销。

张旻回复得很快。

租半年,押一付二,修房的钱下半年从租金里抵一部分,要能留下来一直用的东西才算。

我看到下半年那几个字,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给他转了第一个月的房租作定金,约第二天正式见面把合同签了。

梁月琴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挂着抹布,把地上最后一块有胶的地方蹭干净。

“钱够了?”她问。

我说:“先弄灯和窗。放映机老丁说帮我借一台,我们以前在厂里的那台,机子在人家活动室还闲着。”

她把抹布搁进盆里,蹲着看了会儿我手里的手机。

“我还能问你怎么弄吗?”

“可以。我大概不会给你每天发进度。”

她鼻子皱了一下,有一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把客厅那只鞋柜小盘子里的钥匙带来了。

从前我给她做过两把颜色不一样的,剧场用蓝的,家里用铜的。

她伸手时我把属于剧场的那把放进柜台的抽屉,另一把还攥在手上。

“等房子的事定了,我当面给你。”我说。

她把盆子端起来。

“好。”

13 一张照片

交房那天,顾川也在。

他一个人坐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有只装旧纸的白箱子。

我以为他在等张旻,正要给人打电话,他打开箱子,拿出几沓已经印好的宣传单。

上面是晚场正门口,印得比实际新,右手边连轮椅经常磕到的那块门角都修平了。

照片里是梁月琴站在售票窗后,从窗缝里递出一张票。

顾川说那张照片他们特别喜欢,第一批寄给企业客户的册子里每本都夹了一张。

如今他签了大路边原先做培训的两层楼,门脸换了,地址得重新印。

“这批废了。你要的话可以把里面的照片剪下来。”

“谁发给你的?”我问。

“月琴。那时候她想过来,挑了不少以前的东西发给我。”

他坐得比我低一些。

我往盒里一看,下面还有一张她抱着小时候的程橙站在剧场门前,临时拉来帮忙的同事在阳光里笑。

她到四十多了终于又在想自己能干点什么,这些照片我未必知道她原来一直搜集着。

现在印在别人拿来废弃的纸上。

“你要问她要不要。还有,露脸的人也都问过吗?”

他伸手把盒盖合起来。

“问过以后再印跟晚场有关的,这是我今天要说的第一件。第二件,我公司的人马上发个说明,退卡的事是我那时没交代明白。你转不转随你。”

我以为自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可我当下先想到的,是前几晚对账的时候发现一张超过半数余额是剧场额外赠送的卡。

那是梁月琴刚开业时给帮忙跑了一个月场的志愿者特地记下的,她说他们那时候喜欢坐这儿,别人的花钱才进来的资格,人家也得有。

顾川头一回问该怎么补,问的是被许过话的几个人。

我说:“最后别写登记没到账的一律截止。我那边还有三个人在等,钱在,来找我领。”

顾川点了点头,手机拨通就去告诉他同事。

梁月琴来得比说定的晚一点。

她走到我们中间,见白盒子在地上,就压着裤脚蹲下来,抽出有程橙的那一张。

“你没问过我,橙橙这张能不能印。”

“你发来我以为能用。”顾川顿了顿,“我要有孩子,大概就记得多问一句。”

梁月琴拿手机拍下照片,把那些纸往箱子中间推了推。

“你寄出去的收不回了。以后我发给谁,也想想该问一句。”

三个人在台阶上静了一阵。

顾川问她今天怎么晚了,他知道她肯定愿意跟她妈那部片子待很长时间,连试新场地都不怎么回消息。

梁月琴说昨晚在和程橙录车门,回家睡着了。

“我给你的合同还能签。场地我租下来了,你亲自带人做。你说要和我分一阵子,和这件事也可以分开谈。”

梁月琴站起来。

“我昨晚给你发的就是分手。你先给我试一次的机会,我记得。你让我准备的材料,已经发给你同事了,往后的活动有人接。”

顾川这回站得比她快。

“你看着我说,那时候跟我去看新剧场,你哪句话不是真心?”

他话一出口,我和梁月琴都抬起了头。

前些天她在餐桌前问我怎么老要和她争真心,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也会望着她问同样的话。

梁月琴没转开脸。

“想和你干,想跟你回家,都是真心。你让我想清楚我到底靠谁起步,我也听清楚了。你可以出钱,人情天天得认,我现在有点不敢欠。”

顾川伸手想拿箱子,指尖按了下盖子,又站直了。

“那他呢?”

“他把我欠的和他的分开,一笔一笔还掉了。连和我说最难听的话,都是当面说。”

我心里一动,差点出声。

梁月琴抬手,把自己那张售票照片也抽了出来。

“我的照片我拿走,剩下你想怎么处理,问问当事人吧。”

顾川叫她名字。

她没有回头。

我把剧场打开,找了把还没收走的折叠凳让顾川坐。

他没进去,拎着箱子走过了灯底下。

大约半小时以后,明渡的说明发了出来。

有个人给我转发,问我解不解气。

我看见说明底下梁月琴没给任何人点过赞,只留了一条找不到原收款记录时如何登记。

我不想替她回答解不解气。

我给那个人发了张地址,上面画着两条街,到头右拐,能看见一扇我新装上的窗。

14 旧地址

房子估价那天,梁月琴找了一上午产权材料。

纸都放在抽屉最底下一只透明文件袋里,塑料扣已经秃了。

她抽出第一张,底下带上来两张对折的工资条。

一张是她第一次领全月薪水,另一张是我换来家里第一台电视那个月的工资。

她把两张并在一起想了一会儿。

“这你要不要?”

“我拿我的。”

她把我的给我,自己的压在文件袋底下。

我们最后商量把房子挂出去,余款各半,该留给程橙的学费和生活费各自匀一笔,另外打进她常用的卡。

梁月琴还想把她刚满月戴的小镯子带过去给她。

我说东西留在你这里,她以后回来要也方便。

“她说周四以后有空就来。”梁月琴说,“她肯进厨房了,知道我这次学会做两人份,不会每回逼她打包。”

我听着她口气里那点得意,不由自主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

桌脚已经垫上两片大小合适的木片,那几张皱了的策展方案摊开晾在书桌上。

字最淡的那一张,梁月琴拿镇纸压住了。

她问我能不能在走之前看看。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过去,读了很长时间。

那是她想做的街坊访谈,四个八分钟,请下夜班的人带一件东西来,比如衣服、饭盒、摘下来没缝回去的纽扣。

最后一张问答单上她写了两种流程,一种请外地导演来做,另一种她自己拍,让人直接在放映后的银幕底下讲。

“我以为你想做更贵的演出。”

“这份是去学之前的。顾川替我拿去问过资助,他们想要舞台更好看、能拍照片的一套。我觉得那个也行。”

“你现在想做哪套?”

她想了一会儿,手掌按在第二套上。

“我想去找四个人问问。光想的时候,八分钟也挺快。你想不想帮我听听?”

“你先去问,做出来我再看。”

我过去好多年都在说有空再看。

这次我顺着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在她标记一个问题太窄的地方擦了擦纸边,看清楚下面改了什么。

之后我把约好的时间确认单给她,两个人各自核对过。

她看见是下周,走到窗边把挂在窗把手上的皮筋取下来。

“房子没卖之前,你想回来的话,书房能腾给你。我也可以过去给你弄窗帘。咱们就这么分着住一阵,你可以看我以后怎么做。”

我看着她手指上那根皮筋。

她在老剧场最后几天每天都拿它扎头发,肯露脸的跟着我们算账,来不及吃饭的时候手指也没空去碰它。

她说过的有些话我得一辈子记住,和她帮我算的账一样。

“月琴,你真觉得咱们可以从住回来开始?”

“我不知道能不能。我那晚说新男友的时候,有一口气出得特别痛快。我还记得你脸上的样子,现在想一回恨自己一回。可你要回来,我也想问你,我在你身边说好几回不高兴,你以后能不能停下来听。”

“能。”我说。

她猛地看过来。

“我刚才就听见了。你在饭桌上说过的话,有的我还得回去再想想。”

“那你就再想想。”

她走到我跟前,脚踩着地毯边,说完也没伸手来碰我。

我有一瞬间已经在想,要是留下来,只用把钥匙放回鞋柜上的碟子里。

可那晚她拢住那湿漉漉的一束花,我一开口她就嫌我耽误顾川上台的样子,我想一遍就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接下来的每一次,她回晚了,我会去看时间。

她买东西舍不得用,我会问是不是哪个人又比我懂她。

她再想拍喜欢的东西,也得先从我的脸上过一遍。

我二十四岁就喜欢她,我能跟她在厨房里挤,把盘子弄得哐啷响,她推我我也不走。

我不想拿后来这张脸,在她这儿假装还能过回那个日子。

“我还舍不得你。”我把手伸进兜,把铜钥匙取出来,“你也听我一句,时间就按约好的去。”

她用手掌接钥匙,感觉到凉似的,手指立刻往里拢。

“我那年在户口本下面夹过两张电影票。怕下班去抢,买了第二天的。”

“你说假装看电影,结婚叫别人瞧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她笑了一下。

“后来两张票都废了。你领了证,骑车带我去吃牛肉面,吃到电影院散场。”

我看着两张发黄的工资条,扶桌子站起来。

我也记得那道掀帘子的门。

那天她先进去,笑着回过身,给我把门留住了。

这回出门,她一直在桌边站着。

我拎起放在鞋柜旁的挎包,自己开了门。

15 最后一把椅子

新地方我三天没敢取名字。

门上只贴了一页纸,放映试场,二十四个座位。

实际是二十三,照黄荷说的,进门靠走道留下一块够大的空地。

她押着我从门前走了一遍,一手推我往原来的门槛上绊,一手拿卷尺比坡板铺多宽。

见我站稳了,她转头去拆老丁送来的那把红椅子的塑料膜。

“你留一把做什么?”

“放靠墙。旁边把灯拿块布遮一点。”

黄荷把红椅子赶去墙边,顺手拍掉绒面粘的一枚瓜子皮。

“有人认?”

“有人就喜欢坐这把。”

她嘴上嫌我买破烂,走之前抱了一大卷没裁的布,把墙上那盏灯蒙好,朝下按出一个小角。

傍晚老丁送放映机来。

他把接头递我手里,再拿一块毛巾垫在机器底下,拉了把塑料椅子坐在旁边看。

“两千三一个月,给六个月。不算太贵。”

“设备是人家借的。等人家搞活动要还。”

“你还愁电视没有人借啊?有前提,你别管灯怎么开、小品在哪里停,人家能让你借到八十岁。”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手上打开试放的第一段。

帘子有点透光,开灯时八分钟里面最黑的那一段,我只看见站牌,没有看见梁月琴她妈抬起来的手。

我问老丁借了他放货的黑布。

布刚蒙严,后窗外一辆三轮车掉头,扬声器从拐角一路喊收旧家电。

电影里梁月琴专门跟女儿录的车门声,一下子全叫它盖没了。

程橙在后面说这下好,姥姥从收废品的车上下来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想笑,隔壁缝纫机也响了。

靠墙的座位每隔一会儿震一下。

程橙走到前头看我。

“爸,我问了缝衣服的阿姨,人家六点半关门。路上这趟车一般六点过,你要不要改个时间?”

我刚发的消息上写从六点开始,最晚七点让带孩子的人回家。

“来得早的怎么办?”

“让他们歇会儿。”

她把那把椅子朝窗边推推,手扶着椅背问我:“你找这个屋,主要是想给人看,还是怕他们看完还想留下?”

我绕到窗前,把窗开到最大。

老丁帮我抹过锈的轴现在轻得一推就动。

窗台是空的,斜对面的修鞋匠把挂钟摘下来给人看,人群中响起一阵笑。

进门的人要是从外头赶来,会饿,会等不及,看到老太太招手也未必知道她想搭车。

也许得请认识那个站的人讲一声,他以前在这儿上过学。

水不能像旧剧场那样提前泡两大桶,门口缝衣服阿姨烧水的小壶倒能再分几只杯子。

我关好窗,问程橙:“你有空来管一场吗?只管声音,别的事我再挨个问。给你小工钱,按半天算。”

“谁都来找我呢?”

“你叫他们来找我。”

她伸手跟我碰了一下拳头。

我把原来那条试场消息改成两场,中间给人留时间说话,座位少,来早了有壶热水。

又问梁月琴要前几天周蕙给的署名。

她给我发来一份做好的完整名单。

末尾加了三个人,给围巾找响声的程橙,开关车门几十回的老丁,还有我。

我在旁边打字问,怎么写我名字?

她过了一阵才回。

“你修过这片子。程野,修好的人就写在修复那一栏。”

程橙正把设备放到窗边检查,回头看见我靠在桌旁,把她妈发来的图放大。

“爸,眼镜戴着呢。屏不用举这么近。”

我把图转给她,想问她妈以前把我写在哪儿,后来没问。

我就这么多手艺,在银幕上有一栏,够我把眼睛凑过去看清楚了。

16 下夜班

试场的第一拨客人到得很早。

许伯从家带了牛奶,拿口袋在门口分完,抬腿进去的时候还跟人打招呼。

他进来没找那把红椅子,把靠门的位子占了,说里头有位置,开晚班的人还能就近进来。

黄荷推着她姐从斜坡上来的时候,他去帮忙,手刚挨上扶手就被老太太打掉了。

“我自己能转进去。你让一点,你脚在这儿我怕轧你。”

我打开顶灯,老太太两手压着轮子转了一圈,坐到我们用卷尺比过的地方。

她往前看看,说没有红座位挡腿,脚能放直,怎么这么多地方?

黄荷在她背后笑出声来。

“您可别往那头滑,我今晚白安这块板。”

开场前我从窗口望出去。

梁月琴沿着那条小胡同走来,稍稍低着头,过修衣摊时抬手打了个招呼。

有几位晚场的老客也在这里。

她在门口等了一阵,没等到我招呼她,自己从架子上拿了杯子去倒水。

她端着杯子从我面前过去。

“我的位子在哪儿?”

我朝最后那块靠窗的坐席伸手,她顺着我指的方向走,挤过一把软面折椅,仰头看见我留的那盏灯。

她在那儿放好自己的外套,把旁边靠背顶上的水珠抹掉。

我以为她会摸出手机拍一张,没想到直到灯灭,只见窗边有个杯口那么大的白圈。

新银幕比旧的矮。

片子开始的时候,我手没抖,程橙做的几处声音却清晰得吓了我一跳。

老太太出厂门,鞋跟先在水泥地上拖了一下,再咚咚走起来。

坐在边上的许伯跟着抬了下脚,他在修车厂做过两班倒。

赶不上公交时,他发出很轻的一声叹。

他在最前边,声音传到哪儿我不知道。

坐在最后头的梁月琴偏了下身子,水在杯子里动了一下。

银幕上她妈从站牌下站起来,扯着嗓子招手。

两辆车从她面前开过去,第三辆开了顶灯,贴着路边停下来。

车门铁皮发出哐一声。

老太太没急着钻进去,先从外面给同伴伸出手。

梁月琴捧着杯子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补录处不用人说话,老太太拽着人家的手指,头发在车门的缝里抖动。

两个人一同挤进去,顶灯照在她们身上,围巾从那只手过到另一只手。

画面暗下来的时候,有孩子没看够,问怎么到了这里就没了。

梁月琴从位子上站起来。

我胳膊往前伸了一下,手边没有话筒。

这屋子小,她只需照平常说话,前后几排都听得见。

“我妈说让她俩再坐会儿。下夜班还催她赶路,干脆你们替她下班。”

人群里有人笑。

她跟着笑了两下,嘴角一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

梁月琴伸手把长发往后一拢,站在人堆里回答起自己电影的事。

她先说出来自己的主意,又给人家指幕上刚出现的名字,说这几个是她得去谢谢的人。

程橙在设备桌边站着。

我看她要起身过去,先把那杯水往旁边挪了挪。

女儿伸过手,摸索着各攥住我和她妈两根手指。

她小时候在外面想买冰激凌,就这样两头晃一晃,让我们两个吵着谁该付钱。

现在三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片尾到我的名字,我从女儿手上把手抽出来,给自己拍了两下。

那一点掌声不响,黄荷从最前面转过头来,也拍了两下。

她姐从轮椅旁边伸了只手给她用,两个人拍得都比我响。

第二场快开时,护士下了班才来。

她进门一眼认出那只红椅子,又看到上面遮掉一半的灯,扶着椅子弯下腰去,摸了摸扶手上的缺口。

“给我留这么好?”

我从旁边拎过热水壶。

“你今天睡还是看?”

“都行。我先听听。”

我给她倒水,前一场特地留下来的孩子抢着过去搬她的椅子。

那女孩也来了,她哥在门口等她,折好羽绒服搁在膝盖上,朝我晃了一下手。

我记起最开始来和张旻看房的时候,后窗挤进来一缕白气。

今晚屋外黑透了,门上那张写着放映试场的纸卷了边,我顺手摘下来,折好揣进口袋。

里面片头的声音起来,我倒了最后一杯水,端出去给那个等妹妹的小伙。

我没给他发票,也没接着往门上贴推荐活动的纸。

就搬把凳子跟他一道坐着,看哪家门还开着。

17 明年的这一场

我和梁月琴领了离婚证,一前一后从办事大厅出来,外头正下着小雪。

路边树低处积的一片白被人摘走了,留下一截湿乎乎的枝子。

她给我发了张程橙刚传来的照片。

女儿在学校替人录期末汇演,胳膊下放着备的两节电池,站在所有人后面的地方给自己拍了一张。

梁月琴问我看见耳机没有,程橙上个月给自己买的。

我说看不见,头发挡着呢。

她一路把照片放大两回,忽然站住。

“她比咱俩那会儿会挑东西。”

我把手揣进外套袖子里。

“是。下次你生日,她买什么就收什么。你别打听价。”

她没往我脸上看,站了一会儿才说了声好。

我原想把她送到路口,她朝我摆手,赶上了先来的一趟车。

我那天才知道分别不只一次。

有一次是我看见她把花往自己怀里一拢。

有一次是她真的到了地方,有位置坐,从此她从车窗里看见我,也不用请司机等一等。

房子开春卖了,交钥匙时我最后去阳台收那个烟灰缸。

梁月琴已经把洗净的长钉子倒在一个布袋里,两个一起给了我。

花瓶她拿走了,说她姨家还缺一个。

晚场的旧公司结完工资,末尾三张卡又找到两个人。

最后一个一直没找到,我们单独留的钱没动。

新地方后来取名叫后窗。

最先有固定场次的不是我,是黄荷。

她和她姐找以前住这边的人说老店一条街,坐满了,后面来的就在门口用小板凳听。

我也给附近两个小团拍过几次演出,工钱一发,老丁催我另外买台放映机。

我攒到九月份才买到成色不错的一台,两个人蹲在地上,像从前一样用自己的衣服垫着试颜色。

它刚送来时候带镜头套,借来的那台没有。

我把镜头套取下来往台上一搁,发现上面正好可以贴一枚圆圆的程橙亲手剪的贴纸。

女儿赚着头一个像样的工钱,给黄荷送了花给我送了铁皮剪子。

她说花她会挑,买剪子在市场问了一路。

两样我都看了半天。

到了第二年生日,梁月琴来后窗放她新拍的片子。

一共四个八分钟,最后一部拍的是夜班护士。

有人把我们舍不得扔的那把红椅子最后一次拉到镜头前,请护士说她爱坐哪儿。

她说有阵子她只想喝杯水,有地方坐着喝就行。

她盯着镜头边上的梁月琴,反过来问她拍完想不想坐会儿。

梁月琴愣了两秒。

画面往边上偏了偏,人贴着椅子坐了下来。

她自己拍的片子,她留了那一段没剪。

散场只剩三个人的时候,程橙从门外拿进一小盒栗子蛋糕。

她把那支蜡烛交给她妈,翻包说我忘带火了。

黄荷刚关了门,又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把火柴递过来。

“后窗有火。用完给我,明天你们谁也别说找不到。”

梁月琴点完蜡烛,没着急吹。

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几秒,问我有没有看她那块歪掉的画面。

“看了,我很喜欢那一下。”我说。

她抬抬头。

“电影我给你留一份。你有空就放。”

“下一轮可以排到下月。黄荷比我会挑日子,你和她谈。”

她笑起来,闭上眼把蜡烛吹灭了。

我把灯打开,程橙抢着切蛋糕,把顶上的糖栗子留给了她自己。

我和梁月琴各分了一小块。

她把纸碟往我面前挪了一点,说从前生日你都急着问我喜欢不喜欢,我要是说还行,你一天都不一定理我。

“我那时候真小气。”我说。

“有时候我就是故意说还行。第一年的鞋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没问她后来送的东西还留了多少。

我把叉子上的一点奶油吃掉,听她说明天准备去练车,要是哪天把设备都放在后备厢,能开多远算多远。

程橙问能不能让她坐副驾。

梁月琴想了半天,说自己还开不快,上车了不准催。

那天是我先走的。

老丁给我发来消息,工厂有人约好夜里去看一台放在库房的旧机器,他车就停在外头。

我从墙角拎起包,梁月琴问我窗是不是要关。

我朝那扇窗看了一眼。

窗台上有盆刚发芽的薄荷,下午靠着窗吹了半天,叶子都朝街上歪。

我伸手把花盆转了半圈,跟她说,你们等会儿随手关上。

然后我拎着包出门,赶在老丁第一次按喇叭以前,敲了敲他的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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