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相亲那晚,我妈把一把剔好刺的鱼肉夹给他,说他读大学的时候就爱吃这个。
相亲对象方宁问他,毕业后为什么没留在南城。
我哥揉着杯口笑,说惦记家里这口鱼。
他说得太顺了,方宁低头笑,我妈也笑。
我咬开一根鱼刺,尝到了血味。
南城的大学是我读的。
我毕业那年,抢了一张凌晨的站票回来,汤早就凉了。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鱼全给你哥留着,他白天干活丢了件料,心里堵,你回来自己下碗面。
上辈子的这场家宴上,我真去厨房下了碗面。
出来后,我替我哥讲毕业设计,讲我们学校北门那家十块钱管饱的砂锅,还把亲手做的第一扇取餐窗留给他们当订亲礼。
后来,他在那扇窗前拍了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他写着一家人齐齐整整。
我在照片外头,蹲着给窗台装最后一颗螺丝。
这一次,我把装鱼的长盘挪到一边,在我哥面前摆开两本毕业证。
一本是我的,红皮上有折。
另一本是他的,塑封还亮着。
我哥伸手要合上我的那本,我按住了他两根手指。
“吃鱼归吃鱼。你想跟人过日子,总得用自己的名字过吧?”
方宁把筷子放下了。
“毕业设计也算吗?”
我哥的手在我掌心底下挣了一下。
原来他连那扇窗也说出去了。
我把属于他的那本往前推了推。
这回,我很想听听他怎么讲自己。
1 家宴
桌上的鱼是我妈跑了两个菜场买的。
饭店老板许她借灶做这道菜,她特意从家里带了最大的盘子。
鱼嘴边插了根葱,入席前她还让我把鱼头朝我哥摆。
我哥秦川坐在我右边,袖子挽得一边高一边低。
方宁已经不看他了,她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走了一趟。
“南城工大,工业设计,秦越。”她抬起头对着我,“是你?”
我把手从我哥手背上挪开。
“是我。”
“北门砂锅呢?”
“在修自行车的边上,冬天坐门口能蹭到隔壁炉子的热气。”
方宁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你哥说那家开在学校南门。”
我差点笑出声,转头见我哥脸上腾起一片红,红到了衬衫领口。
“我去南城看过他。”我哥说,“隔太久,东西南北记混了。”
“你上回可说天天吃。”
他端起杯子要喝水,杯子空了。
我妈想帮他续,胳膊伸长了,水先浇到桌布上。
她抓了块餐巾去擦,手底下压的却是我那张毕业照。
我把证抽出来,抽得急,封皮又折了一道。
“妈,你给我拿的是他的证。你说方家亲戚多,让我坐边上,问到哪儿就帮他搭一句。”
叔叔婶婶都在,表弟已经把手机倒扣到桌上。
我妈瞥了一眼方宁身边的空座。
她盼了大半天的方伯临时去处理市场商户的事,还没来得及看这一桌。
“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听不懂自家人的话?”她说,“你哥会做东西,他缺你这张纸吗?”
秦川做得出全街最省力的卷帘拉手。
我小时候手够不着门,他给我多接了一截,晚上趁我写作业过来往下按,非让我摸摸试试。
到这张桌子上,连他自己都嫌那样的事拿不出手。
我把他的毕业证转过来,朝他摆正了。
“方宁在问你。你在机电职校学的什么,毕业去哪儿了,随你讲。”
他的眼神从我的手背上刮过去。
“你算准了在这儿给我难看?”
下午三点,我从老屋的藤椅上醒过来。
前一刻我还在一辆翻倒的送货车里,胸口挤在座椅和变形的车门中间,睁眼就听见窗外卖豆腐的敲梆子。
我以为人快死的时候,会想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那车里六份给工人捎的饭,塑料袋勒得太紧,我掰了两下都没掰开。
手机上显示的是三年前,我回家帮秦记做改造样品的第三个月。
我妈坐在矮凳上削藕,催我去柜子里拿我哥的毕业证,说家宴完了得还给她,别沾上油。
我问他要自己的证干什么。
她回头瞪我一眼。
“拿给你看的。问到他读书那几年,你别把年份说岔了。”
我站到柜前,把两本一块拿了出来。
那天出门前,我也闪过一个念头,给方宁发条消息,谁都不用丢脸。
我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我哥给我转的饭店定位底下还跟着一句,今晚记得穿外套,你那件衬衣上有秦记的名字,看着像来干活的。
我进饭店的时候,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
此刻,秦记两个小字就绣在我胸前。
“这饭既然是哥请的,当着他想认识的人说最清楚。”
我哥一把抓住桌沿,鱼汤荡了一圈,浇过了盘里的葱。
婶婶下意识去扶盘子,方宁先一步把它端开。
“秦川,我问过你,有些照片到底是谁做的。你说店里分工,你出图,你弟干活。”她把盘子搁在空座前,“你妈说他是店里来帮忙的,我还在想,怎么一顿饭也舍不得叫你弟来吃。”
我哥吸进去的那口气没吐出来。
方宁从包里摸出两个用红包装的茶罐。
她来的时候把茶罐交给我妈看过,说一个给长辈,一个给干活的弟弟。
我妈说不用分,那会儿我还以为她嫌分得生。
方宁把其中一罐送到我手边,另一罐装回去。
“上个月夜市堵得送餐的人都出不来,我看过那扇能往里收的窗。你有空,我想出钱请你去量我的铺子。”
我哥松开桌沿。
“秦记的东西,你跟他一个画图的谈?”
“我有铺子,想找谁干活,我自己谈。”
她去门边找服务员结了自己请加的菜,拿起包。
我跟过去,她当着我的面把联系方式存进手机。
她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给越字挑了个正确的写法。
亲戚也陆续散了。
我回桌取证,我哥的那本被我妈揣进拎包里,我的摊在碗边,照片朝上。
窗外暗下去,玻璃映着一个26岁的人。
照片上的我下巴还是光的,学士服领子没翻好,拍照的人在镜头后叫我挺胸。
一直等到包厢只剩我们三个,我哥才开口。
“你敢把样窗从店里弄走试试。”
我封好毕业证,回身把鱼翻了个面。
下面这一面一筷子都没动过,我拣了块肚肉,吞下去才回他。
“哥,明早店里见。窗有几颗螺丝,你也该认认了。”
2 掀开底板
早上七点,秦记的卷帘门拉起一人高。
我弯腰进去,老廖正给茶缸里的隔夜茶续水。
“你哥把窗抬后头去了。”他把缸盖合上,“你俩昨晚干什么了?”
我是回来做样品的时候才跟老廖搭上手的。
小时候我还够不到机台,他就敢当着我爸的面喊饿,说秦老板,再不给我发饭钱,我吃你儿子的零嘴了。
父亲没了以后,他喊我妈老板,喊我们俩都直呼名字。
我去后院,样窗立在墙边,上头罩着块洗车布。
秦川蹲在窗下,手里捏着我用过的短柄螺丝刀。
“底下有颗螺丝打空了,我顺手补一下。”他说。
我伸手把布掀了。
螺丝都在,少的是我写在底板边上的署名。
我做东西爱记日子,也爱署名,油漆笔写的字,刮干净要费点工夫。
他脚尖边上攒着一小撮白末。
“少留几个字,货又不会坏。”秦川把刀放回裤兜,“你昨晚闹够没有?”
“你拿窗给方宁看之前,把哪几张照片给她看了?”
“我接单,老廖上手,你画图。照片里你是画图那个,我还能说错?”
“你把画图的也说成了自己。”
他抬手拨了一下窗扇。
窗扇往里撤,卖东西的人伸手就能推到边上,外面的取餐架上也还能搁东西。
我那张毕业图想解决的是学校小吃街的摊位,三个月做出的这扇成品,折进去以后不占屋里的案板。
要塞进这么浅的框,秦川比我先想出来转轴可以换个地方。
他手上有东西。
我原先觉得,等我们做出一批货,谁出了多少力,时间久了大家自然知道。
上辈子这个时候,老廖也在喝隔夜茶。
我来补螺丝,看见字被刮掉,秦川说客户不喜欢,我接着在当天新画的图上写了他的名字。
他买了瓶冰汽水,往我脚边一滚。
当时我喝得很痛快。
“摊开说吧。”我把手机朝窗下照了一张,“样窗用的料一共八千六,你们从店账上付了两千六,我垫六千。外框怎么收,是你改的。图纸怎么来,你也知道。”
秦川直起腰,肩头撞了一下窗台。
“有必要拍得这么细?咱俩以后分爹妈,还一人带走一个?”
他想笑,没等我笑,自己先收了脸。
我妈拎着一袋包子从前院进来。
她看见白末,把袋子往窗台上一放,拿抹布遮过去。
“先吃饭。昨晚你俩都没吃几口。”
“妈,我要对这三个月的账。”
她从油纸底下挑了个豆沙的给我,那只包子软得从她指缝往下坠。
“这是家里。你回家住,桌上多一双筷子,我跟你收过钱?”
我接过包子,忽然想起我大学毕业那年,她特地跑去学蒸豆沙包。
她学了半个月,真把袋子给我塞满了。
可那是送我出门的那天。
我回来的日子里,每顿饭都得先看一眼我哥的脸。
“我垫的钱能从后面的工钱里慢慢扣吗?”我问,“还是店里根本没给我记工钱?”
秦川拽了个包子出来,吃相凶得像是我在跟他抢。
“你自己说回来给爸留下的店帮忙。”
“我回来时,你说东西做出来就谈怎么挣。现在方宁要来谈了,你开口就是你一个人做的。”
“人家来找我相亲,我还能领你上去让人家挑?”
我妈把袋子口猛拧了两圈。
“你们就为个姑娘吵?”
我把样窗撑开,一松手,铁框在他们中间撞出很响的一声。
“她不来,我也得问我在这店里算谁。”
前院静了下来,老廖的茶缸盖响了一下。
秦川盯了我一会儿,把腰上拴的小库房钥匙卸了,攥在手里。
“六千我结你。窗留在秦记,以后锁门不用等你,你也不用回来给我上课。”
我妈动作很快,按住他的手,冲我问了一句。
“你真要走?你出来单干,街上谁认你的招牌?”
那句话在我胸口碰了个实在。
我手里连把自己的折弯钳都没有。
可昨晚方宁念我的名字时,我发现我居然还能舍得这扇窗。
“我出去量一间铺子。窗留在这儿,钱结清,图上不用谁替我署名。”
秦川当着我妈的面转了钱。
两个转账框,一个五千,一个一千。
后一个到账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用的是自己的卡。
“收了就走。”他说。
我去前头收卷尺。
走到门边,老廖把茶缸朝我伸过来,我愣了愣,从缸盖底下摸出两颗拇指大的黑垫片。
“你前天说这两个尺寸都打了才好试,别落下。”
我握紧垫片,冲他点了个头。
老廖低头吹茶沫,小声补了一句。
“方家的市场,那条过道下午四点跟早上四点两回事。量的时候多站一会儿。”
3 测一碗馄饨
方宁的铺子开在东桥市场最里头。
牌子写着方记小馄饨,底下还有一行褪色的字,清早四点半开灶。
她扎个低马尾,正在门外给人找零钱。
见我来,她先踢了个碍事的塑料凳给我。
“吃早饭没?”
我说吃了。
她伸手指,对面蒸包子的老板正好揭开笼盖。
我肚子叫了一声。
“皮厚一点好。”她背过身去下馄饨,“等会儿还得帮我数人。”
她从大餐厅辞职回来,想把早市生意做成能让几个铺子一起接单的取餐点。
医院和车站都在附近,早班的人车一停就要拿了走。
老市场外头那条窄过道,原先人少还能站着等,现在快递车、大筐菜和赶班的人挤在一条线上。
她贴了二维码,让人先订再取。
好几回,肉馅下了两锅,还退了一半钱。
我站她门边,外卖小哥把胳膊伸得快探进她的锅里。
“老板,十九号是不是我的?”
靠案板择葱的女人抬起头。
她右手的手指轻轻打着颤,左手费劲去够叠在架子顶上的打包盒。
方宁用漏勺往锅边一挡。
“妈,给我盛。你看着后头的人,别让他们往这儿挤。”
我接过那一叠盒子,搁到她母亲身边的凳上。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要吃馄饨就上后头排。修东西的能先坐。”
我坐到午市收净,记了三张纸。
铺子门前那道凹进去的台阶起先没人在意,天一亮,有人把车轮蹬上去,就再没人能从那儿退开。
秦记那扇窗是半人高的展示窗,搁这里从早到晚端馄饨,方宁她妈一只手根本够不着架子。
我喝完汤,在纸上把画好的架划掉。
“这儿得做个矮口。早上装盒让阿姨能递过去,下午运菜的板车来了,外边别支架。”
“你哥上回拿手机给我看,说窗底下的架子花了最多的钱。”
“所以你得再给我一次量尺的钱。我今天来替你省了个架子。”
方宁当场把量尺费转了,三百。
我打开手机确认,她探头看了一眼。
“秦记当初给你开多少?”
“刚出去还人情,一天能捞两个包子。”
她把一把新洗的勺子扎进桶里,笑得手没拿准,桶沿叮了一声。
门口进来个穿灰马甲的男人,把她装好的餐盒拖到边上。
方宁叫爸。
我认得方建民,上辈子我在他手底下装过一整排窗。
他每次经过都叫我小秦师傅,问我秦老板什么时候能出来碰个面。
现在他皱眉看着地上的卷尺,也没认出我。
“昨晚我得罪你们家了?”他问方宁,“秦川说我没去,你一个人受了委屈。”
“他学历是借的。他弟在这儿,你还有什么要替我问的吗?”
方建民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纸放到桌上。
我看见头一行是市场东排早市试点,底下画着十二个方格。
上辈子也是这个月,东排变成第一批统一换窗的铺子。
秦川借着订亲拿到这个单子,还叫我抓紧辞掉南城那边的工作,亲戚的活不能给外人做。
这回墙上的日历还翻在我能回去的那一页。
我离开原来的公司时只请了长假,主管答应给我留位到月底。
方建民把纸往怀里一折。
“你一早问我哪天腾东排,原来在这儿谈这个?”
“我自己的铺子,我出改窗的钱。”方宁反问,“十二个铺子的账,要跟我相亲的事一起定?”
那一霎我看清老方的眼神。
从店里的凳子是谁随便挪了一下,到女儿已经不打算随他往里收,一件事忽然变了分量。
“东排的早市,我和铺户定。你这一间,出了问题也得你善后。”
他夹着纸走了。
方宁追到门边,提醒他把给他留的早餐拿上。
方建民背着手,回来把袋子提走,眉毛还拧着。
我问方宁,她爸原先是不是就想用秦记。
“秦川说秦记能先垫料,营业以后收钱。我爸才说领到家里吃个饭,能处就处,生意慢慢讲。”
我把卷尺揣进衣兜。
现在我哥收过一轮席上的冷脸,手里仍有秦记和市场看得上的条件。
而我一块铁板都得先找地方放。
“你给我做的这一间,算上我的工钱,什么时候付?”
“先给你一半。我要改动,你算出来加多少,别在交货那天跟我张嘴。”
我把那三张皱纸摊平,从中间翻出一页干净的。
“好。现在我们来谈你这三只锅放哪儿。”
她挪了凳子坐近,把自己那碗还没吃的馄饨推到我们中间。
窗洞、灶台、递餐的人,第一回出现在一张属于我的订单上。
4 租一张台
方宁转来一千八的订金,我骑电动车跑了半条街,先买了一把新卷尺。
旧的那把是我爸用过的,第三米上被他徒手掰出一道月牙,我带着它画过第一张图。
我把它留在包里,骑到修姐的铁件铺。
修姐姓唐,铺子里一半挂雨棚支架,一半堆没卖完的花架。
她见人进来,先把账本上空着的欠条撕了。
“你哥上个月取的货还没结。你们家来拿东西,先看手机上有没有钱。”
“我租张台。需要用你的人和机器,算在一块行吗?”
修姐扯我递过去的图看了整整一遍。
她的食指在窗台上点了两点。
“台能租,人只有我。你来干的时候我就接不了急活,交钱占时段,够不够?”
我问她零散的料从哪儿找,然后把昨晚到今天的钱全列在纸边。
交房租,够。
做一回,算上工钱也够。
要是返工一次,里头大半是我攒在南城准备换房的钱。
那间合租屋空调对着床头,夏天吹一晚上,早上起来半边脖子都硬。
我出得起这一笔,也能拖一拖在南城租单间的打算。
修姐见我老瞄她的花架,把装脚轮的纸箱推给我。
“你要想拿旧架糊弄客人,别在我店里干。”
“我想借一个先比高度。”
我挑了个木面完好的推架,蹲下去用手晃。
脚轮朝哪个方向停,架子就先往哪个方向挪一下。
在秦记会有人扶着,我以为受力已经够稳。
到了摊上,一天有几百只胳膊来撑,手闲的人还有小孩。
我把原本打算向外掀起的台板划掉,重新在墙洞内侧添了道矮槽,试着把取餐盘收进窗里。
“做这个。”我把纸转给修姐,“板子往里滑,占了屋里半尺地方,我下午请人过来试。”
修姐瞄了眼钟。
“要试就今天。我明早起给别家留了台。”
我正掏钱,表弟打电话过来。
他在昨晚散席前和我对过一个眼神,我以为他至少明白我在生谁的气。
电话一接,他说舅妈在群里发了话,让大家别传兄弟为个姑娘赌气的事。
“她还说你哥参加过你学校的项目,跟人介绍起来才说串。是去过你学校吧?”
“你开扬声器。”
那头停了两秒。
我听见婶婶说你放啊,屋里有人在择菜。
“哥读的是机电职校,我读的是南城工大,证是妈从柜子里分别收着的,两边的学校我哥一间都没认错。”
婶婶倒吸一口气。
“那今儿你妈还来我店,叫我去跟方家说你哥没有骗人。”
“她想再办一桌,谁爱去谁去。我的学校和活,别拿来搭菜。”
我挂了电话,刚才装的一肚子硬气散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表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他妈把昨晚方宁结过账的菜装了回家,刚才热鱼,发现刺边上还有块鱼肉,想问我今天过不过来吃。
他跟在图片后留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小。
“以前我也替我爸去跟老师说我哥住院,他就是不想考试。回家他还怪我把病说轻了。”
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当着修姐的面笑出声。
修姐说钱先收一半,我选好料,她再收另一半。
她拿出两式的收据,问我抬头是秦记还是我自己。
我说写秦越。
她落笔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我以为是我妈,翻过来,才见是南城的段主管。
月底公司会排新一组项目,他手里有个位置,最晚下周三得告诉他回不回。
“新项目也是给人做餐饮门面?”
“连锁店。你上次走之前,客户看过你的取餐口草图,问那是谁画的。”
我在窗边站直了些。
“你说我了吗?”
“说了呀。你自己干的,我难道讲是我干的?”
修姐撕下写着我名的那联,把它从我握电话的那只手里塞进去。
我拿着一张薄纸,心里冒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气。
我在南城,早就有过这样的日子。
当时我还嫌谁盖的章、谁签的字,天天追着人问没意思。
“让我先把这一个单交了。”我说,“到下周三,我给你准话。”
5 一只手
来试窗的有三个人。
方宁拎着一袋空盒子,她妈周姨夹了把自己用惯的长勺,还有个跑早班的骑手,别人叫他阿贝。
阿贝到了第一句就问,能不能别叫他下车。
“你不下车,后面的人绕哪儿去?”方宁说。
“我下了车,别人还得绕车,我再上车,还得绕我。”
我把两只花架分别推到地上划的线外面,请他骑进去。
他退不出去,推车调了个头,脚碰翻了修姐的宝贝铁簸箕。
修姐夹着焊花架剩的两根料往里走,说了句比阿贝更难听的话。
阿贝蹲下去把撒出来的铁屑拢好,起身就问我们能不能再试一遍。
方宁替他扶了车,我把两只花架拉开一寸。
还是出不去。
站在窗外的调头做不成,只好让人从另一个口进来,拿完走出去。
方宁看了眼我画的过道,突然蹲下来把我纸上代表车轮的两个圆圈涂了。
“那边有个小门,能通后街。钥匙在我爸手里,他说开了人都横着穿。”
我正想说门可以去谈,头顶上就响起一声闷响。
周姨端着盒子,手肘碰掉了暂时搭着的台板。
她连忙拿脚去垫,铁板已经重重撞在地上。
我头皮一麻,掀开她鞋面看了一眼。
她缩脚比我伸手快。
“我一辈子打汤,没见过让人用胯把板抵住,再用另一只手递碗的。”
我原本想用这个办法试台板拖得动拖不动,她抬着手给我比划,教我看她推的时候另一只手在哪儿。
手得尽量平,汤拎过去就已经比窗台远了一截。
底下兜着临时做的木槽,前臂又过不去。
换了我,从后头能两手捧着盘子来回跑,根本不知道她在费什么劲。
上辈子我也留了这么窄一个地方。
装完第二天,周姨就把街口卖饮料的阿姨叫来顶了自己的班。
我当时只当方宁接她回去享福了。
“就做个固定在里面的台面,”我说,“东西递出去,手搁在上面支一下,外头也没有板挡过路。”
“那你说的三千六,还做不做?”方宁问。
为了试那块可以收进去的板,我已经交了一百八的切割费。
再去买做一整面台的新料,照着原来的钱收,我这一单要白干一整天。
我看看周姨。
她背过身在自己的裤腿上拍灰,蹭了几下都没蹭干净。
“做。”我弯腰把那块板捡起来,“今天脑子在别人肩膀上长了一回,多花点钱也该我付。”
修姐走过来,伸脚踩住那张图。
“我给你找料,再开错一块,你给我帮两晚的工。”
我应下,去柜里拿新纸。
这一通折腾,又麻烦几个人跟我挪了一遍窗。
天擦黑了,里面才有个周姨愿意再试的高度。
我借修姐的水壶,在餐盒里装了一整盒温水。
周姨一只手把盒子平平地放出门边,人站住,胳膊不用悬,抬头要喊号码才发现阿贝已经等到盒子跟前了。
阿贝掂了掂。
“这么多汤,给我装一份蒸饺倒省事。”
周姨笑了,左手在柜台上敲了几下,催他快走。
方宁把刚拍的二十秒发给我,一转眼又问我想怎么写名字。
“阿贝在我们早市群里,说要替你做宣传。你要把做窗的店写铁件铺,还是写你自己?”
我转头问修姐。
她干完活正在泡手,听我问起来,随手抓过一张花架的宣传单。
“写唐秀做铁件。‘秀’字得给我打对。”
我把两个人的名字打进去,旁边另加一句,试用的是方记馄饨的周师傅。
周姨穿外衣的动作一顿。
“我还在名儿里啊?”
“你出手改的高度。”
“我出手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她嘴上这么说,扣子扣过两个眼,还是要方宁把那一行放大给她看。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我也点了个保存。
手机提示我可以建个新相册。
我想了想,起名叫秦越做的窗,过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得意过头了。
等屏幕熄下去,我伸指点亮,把自己名字多看了一遍。
6 头一回交货
装窗那天,天刚蒙蒙亮,整排铺子只有方家的灯开着。
我和修姐抬着半成品进门,门槛后边站着个我没想到会来的人。
秦川拿着两包还热的芝麻烧饼,和方建民一人倚一边柜台。
“你看你的。”我哥把烧饼往那边递,“方叔请我来量东排,顺路。”
方宁伸手从两人中间抄走了自己搁的茶杯。
“我这扇窗付过钱了。你们要聊,去隔壁空铺子聊。”
东排跟她隔着两条拐弯,方建民还是留到了我们装好窗。
他想看做成什么样,话到嘴边总要从我哥那里出去。
周姨拔了锅的插头,拖来长板凳站在窗里。
她手里抓了只装满清水的碗,要试窗台还缺什么。
秦川说做生意都有顺手的时候,让她多适应,伸手就要帮她把碗递过去。
碗底跟台面一碰,周姨抬眼说,手拿走,我自己来。
她把碗送到窗边,又拖回来。
第二下速度比第一下还快。
“方宁,拿辣椒缸来。我看大个儿的过不过得去。”
我把螺丝刀放进箱里。
在边上试完三种饭盒、辣椒缸和方建民的保温壶,周姨终于点了下头。
方宁问窗扇合上能不能留条缝扫地,我蹲低教她怎么拆下槽里挡碎屑的小条。
我哥看着,烧饼落了一点芝麻在他皮鞋上。
他弯腰弹了弹。
“两根料配块板,做得也快吧?”他问。
我把剩下的小条放在周姨够得着的格里。
“要不你问问阿姨,她最喜欢哪一点?”
“搁碗的地方够平。”周姨说,“刚才你往我手里伸,我差点把碗泼你身上。”
我垂头装着抠掉旧商标,暗暗咬了一下腮肉。
秦川这么大的人,打小只消把筷子往热菜里一放,就有人问他够不够。
我盼好久了,盼有旁人也知道他那只手伸出去,别人未必喜欢。
方宁验完货,把尾款转给我。
跟着转过来一张照片。
原来她昨天拆下旧门框,在墙角用马克笔抄了我的手机号,好知道往后出问题去找谁。
上辈子她也问过我号码。
那时我哥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弟弟在下面随叫随到,哪用存号码。
这回我一笔一画用纸写下来,贴在窗槽里头。
“有事电话打给我。”
“来。”周姨把一只小纸碗往盆里一舀,盛了最后几颗馄饨,“第一份从这窗递出去的,你来接。”
我挪到铺外,双手捧了。
碗底很烫,我腾开手,才看见上头压了两寸切得细细的蛋皮。
方建民把表摘下来,塞进胸前的口袋。
“周末东排先有四家愿意换。兄弟俩都熟这活,来给我张价单?”
是秦川先应的。
“我能把做好的窗拉过去,今天装上就能用。要是四家满意,后头八家我按一个价。料款秦记垫着,卖得动再收尾款。”
他报了三千二。
我手里的碗微微一沉。
秦记仓库里现成的铁料有重量,秦川熟客多,谁手上有一段长短合适的,他还能找人调。
三千二我也做得出,四家都垫上,我那点换房钱便要全投进去。
方建民等着我开口,我看了一眼方宁。
她正用布头擦窗角,听价也没停。
“我交价单。”我说,“但哪家选了我,可以写按周留一笔等试完再结,得先给料钱。”
方建民点点头,像是没见过这年月还敢跟他当场开条件的年轻人。
“当初你爸肯做好了再收钱。”
我哥站在他半步后面,眼睫抬了一下。
我小口喝了点汤,舌头还是烫着了。
“方叔,跨过这道门迈出第一步的是我。我要是连自己的料钱都说不清,走两步就趴下了,你敢把整条街交给我?”
方建民没笑。
他看了眼我拿的纸碗,倒是把早上带来的价单夹放到了新窗台上。
“一星期。四家都在这儿过过手,喜欢怎样的,各付各的。用完了大家再谈东排后头怎么做。”
我把碗里的馄饨吃完,纸碗擦干,压在价单夹旁边。
头一笔尾款进了我账上,我还有一星期,让想要这一碗馄饨的人从这里走过去。
7 后门的钥匙
开窗第一天,方宁叫我四点半来吃馄饨,钱照收。
我到了才发现她的手写单子底下还抄了三份别家的早餐。
豆腐脑拿了就能端,烧饼要现烤,方记的馄饨得等沸两回。
合成一单,有一样没齐,全得在窗前等。
阿贝刚说自己有把握两分钟走人,一分钟后,后头又挤进来两台车。
窗台给周姨用着顺手,谁也进不了案板边,点单的人却从店里挪到过道里堵着。
到第五分钟,头一个接馄饨的人连退三步,踩翻了邻铺豆浆桶的盖。
邻铺的葛嫂从自己的摊后探出头来。
“昨儿叫我也给你凑个套餐,今儿先让人把我的摊掀了?”
方宁把围裙一扯,从铺里出来,分开两辆车。
我顺手抓了几只装好的餐袋要递,看一眼才发现有两份都写着七号。
“袋上那个是桌号。”周姨叫我放下,“来取的是付款单的号码。”
窗台上堆了五个口袋,单子折过去,没人能一眼看清哪个是谁的。
我拆下两条捆材料的长绑带,横在窗台顶上,每个袋子夹张写得够大的号码。
周姨眼疾手快,把等豆腐脑的挑出来,倒挂到另一头。
前面终于有了能走的人。
我跟着拎起两袋,给阿贝带到另一侧的小门前。
脚踏车已经顶在身后了,方建民的铁锁挂在门鼻子上,饱满圆润,比我拳头还大。
今天早上他们家谁都没拿到钥匙。
我们让前后泼了一身的豆浆味,才从来时的路挤出去。
我帮葛嫂把桶盖刷干净,方宁去隔壁买豆浆来赔,她自己那锅馄饨没捞,全在汤里泡成了糊。
天亮以后,我拿着纸画起来。
店铺挨店铺,走车的那条窄道红红一线。
要把十二间的早餐做成一门生意,要么这条线断开,人少接,要么得有出口,拿到的出去,等的靠一边。
我把图拿去找方建民,正碰见他在后街收一扇被风吹漏的卷帘。
他把手套脱了,指我脚下两尺。
“你站那儿,是一个铺子的进料路。门一开,十二家出单的人全从这里走,他进个面粉都得让你。”
“那要是早上给他空出一个时段?”
“你问过人家几点起来磨豆子?”
我站了一会儿,门那边传来轮子碾石头的响声。
后街靠拐弯有一处旧报亭,平时拿来堆卖剩的泡沫箱,自行车能从亭后过。
我指过去,问谁家占着那里。
方建民转头看着我。
“市场的。你以为你来画几条线,叫我把十几年老规矩挨个掀了?”
上回那十二扇窗做好了,方宁没拿到钥匙。
早市的人堵进去又堵出来,我哥说他只管窗能不能开,让我别多嘴去给人出主意。
后来报亭被收废纸的盘了,一捆一捆地堆到街沿。
我这次早点知道那地方空着,却还是得当面问。
“报亭到小门有个空角,我想借上半个钟拿去分餐。东西先从铺里送过去,拿的人不过正门,也不去堵别家进料。”
方建民朝那堆箱子看过去,眼神里有半句话,好一会儿没出来。
“你出人看?你出了事管?”
方宁从后头叫我,她刚收了摊,一只手倒提着沾豆浆的海绵。
“我出人。我这儿还有两家合单,每家给我一个早上帮忙,自己吃的亏,他们今天都看见了。”
她看向她爸。
“让我先试一个早上,堵了人家的车,我自己回去赔。你给我开门,就这件事。”
方建民从裤带上摘下了一串东西。
钥匙亮出来那一瞬,我以为他要递给闺女。
他摘下最小的那把,递给我看。
“钥匙我拿。明天我亲自开,四点到四点半,半个钟后我赶人。”
回去路上,方宁把湿了的海绵往垃圾桶里一掷。
“你今天还是只吃了一碗汤?”
“有一粒碎肉,我捞到了。”
她拍着肚子笑了几下,才想起来自己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俩去葛嫂那里买早上剩的无糖豆浆,一人分了半碗。
葛嫂收碗的时候,跟方宁说,明天给我留两个合单的名额,桶盖旁边就别放车了。
方宁说好,低头把喝干净的碗往我这边撞了一下。
我也把碗靠过去,清脆地响了一声。
8 去哪一头
我凌晨回家取夹衣,发现我屋的灯亮着。
秦川坐在床尾,脚边是两个印着秦记的纸箱。
他把我挂在墙上的旧书包平着放下来,让我往包底摸。
我摸到一张小时候办的乘车卡,和一沓边缘勾卷的纸。
最上面是南城工大的缴费通知。
上头的一串数字旁边有我爸写的四个字,川子给四千。
我看了很久,眼睛一眨,灯有点晃。
“爸说他找老客户结了款。”
秦川低头拨了一下裤脚。
“老客户跑了。他来我屋里问,我攒了多少钱,你连寝室的床垫还没买,我给了他四千。”
他技校毕业那年有家厂肯留他。
他要租住处,押一付三,起先说好了他自己出钱,我爸还塞给他一个皮夹。
后来他没去,说外头管得严,耽误他打球。
我当时笑话过他,才上两天班就熬不住。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问。
“刚才我翻到纸就知道,我随便什么时候告诉你都行。”
他说完,想伸手拿我放在床边的夹衣,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小时候上夜自习,他骑自行车去接我,到了巷口还要帮我挡一挡灌过来的冷风。
他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夹衣,袖口比我的破。
我爸每次见他,都先让他帮我把书包拎进屋。
秦川真的笑出了声。
“你看,我读出来是个干活的,你读出来也能干活,还能告诉我,原来这活有个会画图的在上头。”
我攥着那纸,手指勾到卷边,撕了一点下去。
“哥,四千我可以给你,一直不知道这事,我也得给你道谢。”
他拿出烟来,叼一会儿,没点。
“我来叫你回店。东排咱们一起做,利润分你三成,以后纸上也能加你名字。”
“谁去跟铺主谈?”
“我谈。这里谁家什么脾气,二十几年我都见过。”
“出问题呢?”
“到时候就事论事。”
“上回你刮名字的时候,也就事论事?”
秦川把烟拿下来,拇指捻得烟草往下掉。
“你就剩一句话记得住。有本事把钱也给我忘了。”
我说钱没忘。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摊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你今天说你早想去厂里,我信。你说我上南城读书你出了钱,我也信。要是我上大学还得把毕业证算你一半,这钱我现在转,你把该收的都收了。”
我妈的脚步到门口就没响了。
她靠着门边站了半晌,才冲我哥说,你先出去,他把我也当外头催钱的呢。
我哥出去的时候,夹衣勾了下他的鞋底。
他停了一下,没弯腰。
我妈立刻上来把它捡起,朝袖口掸了掸。
“你爸给过你哥一辆电动车,比你那笔钱还贵。你俩真要从娘胎里算起?”
我咬了一下嘴唇,没咬住。
“妈,那你怎么不教他回家跟姑娘说,电动车也是他同学买的?”
她听得脸皮一颤。
“你爸没的时候,在那儿摔碎过一只碗。我说这么大的孩子了,用不用帮他给放好,他说放着吧,有人愿意留家里收拾,就得多叫他吃一口。”
我爸临终那几天我在南城,错过一班车,来不及跟他说话。
我妈说过很多次爸想念秦川。
今天才告诉我,他还有这样一句话。
“妈,我也回过家。我替你们弄了三个月,你有哪一天跟他说过,等弟弟回来再开饭?”
我妈的手沿夹衣边上的线一点点往下顺,摸到了个烟烫的洞。
我们谁都没说话。
外头我哥推车的声音响了一下,很响,没把她吓动。
我接过夹衣,在屋里找出一只行李袋,把桌面的书放进去。
她问我去哪儿。
“先到修姐那边租个小屋。店有干不了的活,给我打电话,我多少钱能做,会告诉你。”
我妈往旁边挪了半步,身体让开,眼还是望着我的床。
“桌上有饭。你非要走,把饭带上。”
我提着袋子停了一会儿。
上一回我以为我哥给了店里三成活干,让我顺手送送饭不算什么。
坐进那辆车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回家晚,我妈该给我把饭留一口。
我下楼把属于我的那一碗盛进饭盒,把空碗洗了。
出门以前,我转了四千给秦川,附了一句,谢谢哥让我上大学。
到修姐铺子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钱退回来了,一句字都没有。
9 有一家签字
第二天,方建民带钥匙来时,方宁已经把自己那只红色保温箱搬到了报亭。
她先跑去问进面粉的店,人家每天五点过一刻来车,大车倒不进来,全靠伙计推。
她把开门时间跟她爸改到四点半,五点整收。
那天缝里刮风,谁也没想到报亭底下有一窝狸花猫。
阿贝扫完单就下车,买了三个烧饼赔给被他踩扁食盆的猫。
路没堵,保温箱中间空了一格,葛嫂的豆浆被分出去十四杯。
葛嫂送回最长的那根空筐,顺手把昨天那只掉漆的桶盖拿来当盖板。
“昨天赔我的豆浆,我喝了两碗。”她对方宁说,“退给你三块,剩下够我换个盖。”
方建民站在门边,不声不响等到五点。
方宁把舀馄饨的长勺递给他,让他帮忙带回铺里。
他单手接了,另一手把钥匙解到一根短绳上。
“试七天。该几点开,该几点锁,都记下来,月底别想赖给我。”
方宁接过绳子,一下撂到脖子上。
她抬眼瞧我,嘴角先动,手还强压着那把钥匙,好像一松手它就能飞出去。
后门出去四步,报亭底下贴了一张硬纸做的自提牌,是她托我昨夜刻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她踮着脚把牌拍平了些。
“你今天下工晚不晚?”她问我,“我妈想请你吃炒饭。她在家练好久了,说少了只手也能压住锅。”
我还没应,周姨在门里喊她,去进一趟葱,两根都没剩了。
她把钥匙拿下来给我看,又小心套回去,才去挎那只买菜篮。
周末东排的四个铺主聚到方记的时候,报亭已经分得出哪格放汤,哪格放干点。
我给他们每人一张纸,上头有窗的价钱和谁来装。
我哥也带了图,他到得早,已经把准备展示的窗扇打开,撑在小推车上。
他做了个能把窗扇停到几个不同位置的扣子。
茶饮店老板一推就明白,称他秦老板,说风大的时候他们家就需要这个。
秦川说,叫我秦川就行。
我下意识回头看他。
他已经绕到车后边给人看手指怎么放,连再看我一眼都没空。
卖糕团的聂嫂在我这儿站得最久。
她铺子给人称糕团的时候往外递个盘就行,想往取餐的架上搁两盘,个大的都挤在一起。
我把图上原本一层的矮台给她画成不等高的两格。
她看完折图纸,旁边那两家已经开始跟秦川定颜色。
“三千六,料款我得先给一千八?”聂嫂问。
我说是,她就手把图纸推回来了。
“那我想一想。”
我手按住那张纸,问她有没有五分钟。
我去方宁那儿借了两份她给人留的小菜,在窗台上并排一搁。
地方小,她的手够不到里头那碟,我借一只空盘,把里头那碟往高处抬了一层。
两大一小三个人站在外头,都看得全。
聂嫂伸手去碰边缘,忽然问,要是一份只拿半斤,能不能先把盘子放着,自己留里头称。
“手抬这么高拿一天糕团也累,”我说,“上边那层做浅。你告诉我最大的盘子多宽,我给装一块板试。”
她没转头看别人,全神贯注盯着俩盘子。
我问她,我拿着钱和尺寸去店里做,做好给你看看,你请我进门吗?
她朝我巴掌底下点了点。
“明早我在。你写清楚多少天交,我也好回去跟我家里人交代。”
她是四家里唯一肯先给一千八的。
我和她确认完,一一把该写的写进去,她自己掏眼镜看了,签上名。
钱进来以后,我提包去上台阶,才觉出自己走得比平时快。
秦川拿了三家,一转身,发现我还在为一家偷着高兴。
“就一家,你也用得着那样笑?”
我拿着纸在他跟前弹了一下。
“头一回我跟你站在同一张桌子上,有人看完你的还想买我的。”
秦川嘴角一抽,抬手去撑那扇窗。
我以为他要朝我说难听的,他把刚沾灰的扣子吹了一下。
“你价收贵了,最好真做得出来。”
我不想把他今早扶着窗扇的样子忘掉。
原来他天天在店里,也有本事把一句秦老板从人家嘴里挣出来。
我把聂嫂签了名的纸夹到包里。
晚饭去给周姨捧场的时候,我点了一份炒饭,又点了一份。
方宁摁着空碗问我有多高兴。
我说以后带她去看,我第一次拿订金买来的那半张铁板,边角料也给她留着。
10 这边有人等
周三,聂嫂那两块试出来的板刚过了她的手,段主管来问我什么时候买票。
我说票还没买。
他听出来了,停了两秒。
“你手底下那边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以前在公司,听着段主管这么问,我会往他说的话里找坑。
给企业做门脸,有多少处出图、多少处落实,每一项有人算。
家里没人给我算,我还嫌一天天待在机台边打磨铁板不过瘾。
现在手机上排着一星期的时间。
凌晨我得去跟方宁把箱子挪好,白天在修姐那里钻孔,晚上聂嫂她闺女下班,愿意帮着试两回端盘。
这一星期没人管我叫设计师。
聂嫂那天看我改低了上面一层板,拿了块小糕团塞我嘴里,让我有空也给她画块看得清字的牌。
我把整个过程讲给段主管听。
他听完说,那你这月先回来,把你带走的大样册还我。
我笑起来。
“行,回去办交接。我们有个做早茶的,那天布置共享取餐口,画给你们看看?”
“拿过来。打算图卖掉挣头一笔钱了?”
“他们也要一起做好才行,我想挣下一笔。”
“你倒是想得快。”
他挂电话前给我报了下公司收样册最后的时间,难得一句训话都没有。
我从大样册里翻出自己的工牌,擦了半天才发现,磨毛的是边沿,灰早擦掉了。
修姐进来问我缺不缺钱。
我以为她要给我升工价,挺直了腰,说站得住。
她递给我一张秦记新发的报价单。
我翻第一面已经看过了,掀过来,见底下印着两个校名。
一个是秦川的职校,另一个是我的大学。
校名上头有行大字,秦家兄弟联手研发。
我手一收,把纸捏响了。
报价附了一份今早的照片。
他们把原来后院那扇窗搬到了东排的空铺展示,台阶下支着一块板,上面有我毕业设计的图。
我电脑里的图用的是当年课堂上交上去的版本,主视图右下角有一只用来比尺寸的小猫。
那时课堂上有人提议用模特,电脑跟不上,我在最后一小时贴了只我从巷口拍来的猫。
打印上去,那猫还伸着右前爪。
我拿着纸到东排。
门口排了三家铺主来认料,秦川正坐在折叠桌边填单。
他说别挤,这三家谁先谁后排得清,纸在这里。
一眼看见我,他把手里的笔掖进本子里。
“你为什么又把我名字放上去?”
他偏头去看照片,仿佛头一回见到。
“我跟方叔说过你的图是从学校画出来的。有人看样品,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你在接自己的活。”
“这上面写的是联手。这三家付过钱吗?”
“我垫料。你现在跑到我这里关心我赚多少了?”
“我关心有人看了我的名字交钱,以后遇上事会打给谁。”
我说完,旁边有人把刚翻开的订货本往下压了压。
秦川瞧见了,先跟旁边解释,这只是以前做的东西,店里仍旧是他说了算。
“那为什么还把他放上去?”茶饮店老板问,“我谈价那天就说好了后头加一层台,能给我另做图的到底是谁?”
我看了一眼秦川。
茶饮店那扇样窗的扣子有用,她看的是他手里的活,他偏要多装两层门面。
“她这单交给我来画也行。”我把报价放回桌上,“我收图钱,你们谁给?”
秦川背后那扇窗正抵着店里的架,嫩绿的价签被风扇吹得翻过去。
他把单页往自己面前一收。
“页是妈托人印的,我晚上叫她拿回去。”
“上午拿。”
我站得很近,他从椅子上仰头看我,我没给他空出起身的地方。
最后他从椅子另一边站起来,把支在街上的样板翻了过去。
那只巷口的猫也被他扣到了背面。
茶饮店老板拎起包说,秦川下午给我答复。
另两家跟着往外走,刚来时热络的一群人,没人再留下来陪他吃饭。
修姐还在街对面等我。
我走过去,开口想说那单是他弄成这样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工牌还在我口袋里,硬边硌着我大腿。
“修姐,你后头还有张空台么?月底我想接着租。”
她把账本拉到跟前。
“半年,你能给就给。姓秦的小子总来给我找事,我得先认准一个。”
11 那张图归谁
第二天我去聂嫂那儿装窗,她把昨天试板的盘子叠起来,问我有样东西能不能过票处。
东排这四家拿到的单子,方建民要一份放在办公室,往后看各家到底花了多少钱。
聂嫂把她的单拿去抄,出来时碰到我妈。
我妈跟她说了一句,开出来的图都是给秦记的,谁装不都一样。
“你妈说她做账,我往后要换一层板,是去老秦记找还是去铁件铺?”聂嫂问。
她问得真诚,手里摁着刚弄好的糕团,一个个摁平。
我差点骂出声。
“找我。板也跟图走了,后头要加一层,图跟单子我都给你留好。”
我没动工,请聂嫂跟我一起把欠的一份单子送过去。
我知道我妈会在哪儿。
东排市场办公室后头有条木长凳,她以前跟我爸出来收钱,在那里坐过一个下午,直到铺主收摊才把欠条换回钱。
这回她坐在长凳上叠报价单,一件蓝布衫,不比二十年前那件大多少。
方建民站在门框边,把手上的烟往身后撤了撤。
“姨,你把谁弄出来的写清楚。大家看的是这里。”
我妈张嘴想叫他等等,看到我,一下子把纸往身底下塞。
“我就是帮你们带张单。”她说。
聂嫂把我给她的纸递过去。
“我这里有。”
我妈顺势接过去,一眼找到了我的名字。
“你爸出了多少力?你哥出了多少力?这东西跟咱们家就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给秦川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是哑的,说昨天从墙里扒了半晚的旧卡子,还有扇没装完。
我问他能不能带着老廖过来。
不到十分钟,秦川来了,鞋带一根开着。
老廖走在他后面,茶缸插在裤兜里,拿出来还在冒热气。
方建民去门外给他们腾位置。
我把聂嫂那张单放在长凳上一端,拿我妈的报价垫到另一端。
“你们拿秦记的图和窗做展示,可以写我画过,我做过的活有人要认领,我本来就高兴。”
我翻到印了两所学校的那页。
“大学那一版图纸是我做的,有老师收,有同学见过。这一款能做出来,哥改了外框,廖叔把转轴的销子磨了三遍,卖样窗有秦记一份。新窗我和唐秀一点点试出来,谁做数谁好找,你不能把这摞纸见谁发谁。”
老廖手指弯得有点费劲,他要接我手里的纸,我松开了。
他眼花,指甲抵着字,一行一行看。
“我磨了四遍,有一遍没给你看。”他朝我说,“我估计改得行。又拿回去敲一下,才发现还挂手。”
秦川把妈纸底下最后一张抽出来。
她本来准备好贴这栋楼的,最上面写的字比旧单还要大。
秦川皱起眉,问她这一张又是干什么的。
“我怕他们明天不要你的窗。”她伸手要回来,“二十年前咱卖把椅子也要说师傅在哪儿学的。我不说你俩有学历,人家舍得拿现钱?”
“我今天听见要我拿三千二再加层台。”秦川说,“说我有个现成会画图的弟弟。把那层做了,这扇越做越赔,你替我接下来?”
我妈把脸转开。
掀起来一点的纸从他手里滑下去,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上。
我以为他会去捡。
他在原处站了会儿,转身问方建民有没有空白纸。
方建民递了一沓,他拿一张,靠在窗沿写。
我扫了一眼。
样品一代,秦越设计,秦川改件,廖山做样。
他笔还没落尽,拇指用力摁住纸。
“谁做的新窗,谁给报新价。方叔,茶饮的价我重新谈,三千二不含加层,她愿意我再干。”
老廖低着头,趁人都往秦川那边看,找我要了另一张。
他让我帮他念名字怎么写,特地叮嘱我,写你哥后头,别给我挤出去了。
我双手压住那张纸,写完递他。
拿出去他就往群里拍了一张,说过年女婿回家他要拿出来给他看看。
我妈坐的那半条凳子慢慢空出来了。
她把旧单摞齐,拿走前手指搭在我那张新单上。
“家里吃饭也不能找你了?”
我望着她伸长的手。
“能。你只叫我吃饭的话。”
她把手拿开,我把新单交给方建民。
出了办公室,聂嫂快步跟上,说糕团再放下去就凉了,叫我赶紧回去把窗装上,她得开门。
12 雨下到台面上
东排四扇窗用到第三天,下了场横着打的雨。
聂嫂铺子朝东,往常雨一落,她往外递个塑料盘,人拿完就跑。
两层台面装好,第一晚她把糕团码成一大一小两摞,排队的人空着手等,当场想多买两个也方便。
一到下雨,风先把帘子推起来,再把一条水送进窗洞。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用保鲜袋罩着三盘糕团,窗格里一包包东西上都起了雾。
“你说外头不占地方,水就往里头占了。”
我摸了摸两层板。
糕团送到人手上以前,袋子大半是敞着的。
如果都摆下层,靠帘子能挡掉雨,一有人取餐,帘子照样掀到里头。
我比出一段距离,说要是往上加一片挡水的小板呢。
聂嫂往阶下指。
“手在这儿等,眼睛看上头。你添了板,我还怎么瞧清该递给谁?”
她闺女从后头出来,帮我把另一头的帘抓住。
我们把帘子挂到窗扇上,窗就合不拢了。
开新窗以后第一回有人来退东西,聂嫂捡了两包好的给对方,到我们身边把被打湿的价签扒下来。
我拿手机想转她钱。
她看清了,说六包糕团,她的锅里再蒸不就有了。
“你答应我用了有什么不称手的回来弄。你给我赔六包,明天我还得揣着袋子来找你要钱?”
我收起手机,下阶把我刚装完的窗扇来回搬了一趟。
聂嫂闺女看见我的背上全是水,递过来一把儿童伞,上面有条鱼。
我把伞撑开,鱼游到头顶上,我才沿着四家店从头走了一遍。
茶饮店秦川做的那根扣,在下雨的时候恰好能把窗扇停在一个人伸手够进去的距离。
人领一杯东西,合上一截,走了以后没多少水顺进去。
我带回糕团铺一只闲着的碟子,试了几趟。
人从右边往左走,左手不必抬得老高,能从侧边拿。
只要侧边不进雨,正面窗扇关上半截,水够不到里头的糕团。
撑扣得重新做。
修姐在电话里说她有空开料,下雨雇她真会挑日子。
我挂掉电话,撑着儿童伞去秦记那一扇窗下。
店里只有秦川。
他靠在里头修开坏了的锁眼,脚下的纸板全淋湿了,连片工具壳都放不平。
我问他扣子多少钱一个,有没有现货。
他掀开眼皮看我。
“去买呗。昨晚谁在说谁报自己的价?”
我把买扣子要的尺寸摆在台面上。
“铺子挡不住雨,我下午说给人弄好。你不卖,我得叫人再开一套,折腾到七点。”
秦川拿那只长柄的螺丝刀,虚虚从我掌边一划。
“七十,装法都给你看。下午台上还剩几只,尺寸对就自己拿。”
我伸手去把钱扫给他,他往锁眼的位置一掰,半口气没吐稳。
“你怎么不还个价?”
“七十我找得到。”
他把锁眼里那个毛刺剪掉,抬脚把纸板往里勾了勾。
“我看过你那两层台。上层贴太近,窗关一半也要叫人搁袋子,再低一点能拿得快。”
“你等我装完去试。”
他手停了停,低声说你那伞赶紧还去。
我这才看见,我把鱼尾巴抵到了他头上,水顺着他的衣领在往里下。
修好以后我叫聂嫂用不同的盘子过了三回。
旁边的人看热闹,把我也塞到窗外递了回糕团。
我伸手去取抹布,聂嫂往我那两千多块的旧外套胸前拍了点干面。
“你看看,窗口你给修成这样,我以后十几岁的小外甥都敢叫来帮我了。”
我盯着风把门口挂的绳子吹得直往上飞,窗台背后,袋口还干着。
方宁站在我身边,手里握着没收进去的伞。
“我看了,六包退回来,你把第一单修成三种新用法。”
“给我记好了,下回别再让我给你画免料钱的图。”
她把伞移到我这边,自己肩膀落了几滴雨。
“我来问要付什么价。下周早市,方建民同意把十二家试到一块儿。我们家这个窗口做总取餐口,你跟我现量。”
我接过伞,把它移到她头顶正中。
“现在去。我站外头,你告诉我你的一步有多远。”
13 谁来掏料钱
试早市前一晚,我回秦记借我爸留下的那盒彩夹子。
从前他接单量尺寸,一家一个色,等取完了货,夹子洗洗还能回来。
门口挂着件刚洗过的工装。
我探头看看里头,老廖正从裤兜里拿纸,往台面上摊。
我哥拍拍两边的口袋,把车钥匙弹给他。
“这两天你先骑走。钱再等两天,市场做完一批就有。”
“我家有车,”老廖说,“今儿我来问,你叫我留到九点改窗,是给我算这三家的活,还是等结下一批的钱?”
秦川往门边看,瞧见我了。
“你弟过来了,问他料钱是不是还在铺主手里。”
我还是进去了。
货架上原本罗着几层料,前半边渐渐空出来,只有碎片推成一小堆。
老廖卷起纸,说你们先聊,他去倒茶。
我哥把窗用的料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秦记新接三家店,我预先拿钱给料商了。只要后头的单子挂进来,他能再赊我一批,店里才能腾出给廖叔的钱。”
“你拿八家的单继续垫料,什么时候收?”
我哥翻手扫了扫桌面上的灰。
他张嘴要报个日子,摸眼睛的手抬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慢慢做呗,总归得到手。”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过太多遍。
慢慢做到第三年,秦记倒下来,老廖告别的时候拎着个崭新的饭盒,说从家里带饭能省几个钱。
我那天开车送最后一批活,给他连着几个人一共捎了六份饭,想着等这趟完了再把账算清。
我把抄来的料单抬高。
“秦川,这三家给你开得了尾款。你停一下,等钱收齐了再接。”
“你到我这儿来,叫我把后面的单让你?”
“你就接你有钱做的。那时候再叫我过来比你,能抢几单我凭本事。”
他把我手里的纸抽走,揉出一道长印。
“你跟你爸一样,天生会说。”他冲着水壶那侧喊,“廖叔,你要的钱我周一先结这三家的,明天不用过来帮我试。”
老廖没应。
水咕嘟开了,过了半天,他端来一只杯子,给我。
“你妈今天来,拿了她的存折,夹了张写了单价的纸,说打算自己先付下一批。你哥说你最近忙,以后再给她从你账上接着扣。”
我没去问我哥,直接上了楼。
我妈坐在饭桌旁刮土豆。
小盆边上有把算盘,我哥认数字嫌费眼,她现在还是用这把算盘抄账。
存折就搁在边上,压在板夹底下。
“我听廖叔说,你要给秦记垫东排的钱。”
她碰翻一块土豆皮,把弯起那面往下按。
“我还没取。我想你现在也得接活,你哥接下来了,少不了你那份。”
“我的账不替你们走。我已经打算跟唐秀那边租半年的台。”
她抬头来,一句秦记才是你爸的店已经到了嘴边。
我把脑袋往过去一凑。
“你上次给自己配新眼镜,犹豫了半年,说这年纪看得够用就行。那笔钱给哥,你还能过什么日子?”
她抓着土豆的手没松。
“我不给,你哥没后路。”
“你把钱给进去,下批货等回款,哥还得找人给他发工钱。你想替到哪儿?”
我妈一个劲瞅我,好像我刚才那句话是在要她承认,哪个孩子她更愿意舍得。
我知道她会做什么。
上辈子我哥急着发货,她没买眼镜,戴着街上捡来的那副,算账漏抄一笔,坐在柜台边背过身哭。
我站在她旁边还在问,那笔是谁给的,你想起来咱家就能多三千。
“妈,你可以接着留钱给哥。用你自己的,你考虑好。”
我按住存折的角。
“我的名字,记得划掉。”
她把下头那张纸抽出来,久久看着双面,像在琢磨哪一边写着我。
最后她从板夹上拿下笔,在最末一行划了一长道。
她没再说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在门口拎走彩夹子时,听见她问秦川,三家铺子该收的钱,你真跟人对过没?
我那晚第一次晓得,我妈把话问得细了,不用瞪眼,也能问得我哥一直没吭声。
14 叫我的名字
东排十几口灶开火时,市场外还看不清脚下。
我们在方记的窗里分袋,一家一个夹子,装好了用个大箱送两步路,走小门到报亭。
第一趟拎出去时手上很轻。
有客户拿的早餐还没装齐,方宁蹲在箱边给乘早班车的人挨个改时间。
我在窗边把单子排成两列,排好了又叮嘱送货的小江,窗台左边是送过去的,右边给走过来的散客。
方建民搬了把椅子,在小门那儿给人指路,手表扣在袖口外面。
这回他叫了那八家打算换窗的铺主,分别来看两边怎么走。
开了十来分钟,人群里忽然有人拍我的窗。
“小秦,我的豆花在箱子里,这儿的红豆糕是谁的?”
我去找红夹子,在刚收回来的筐底看见一把。
已经到齐的四份被小江捎走了,散客那半扇窗却先被挤过来的车堵住。
小江拎着递出去的两份来问我,箱子里还有哪份能走。
我低头一看,一张单三家,纸短了折痕底下那一截,谁都看不见糕团还欠着。
我爸的彩夹只分得出一家窗,今天有人买三家的早餐,单子按最后出的一样夹,没人把已经送走的半份圈出来。
“留着人,在这儿配齐。”我想出了办法,话还没落,聂嫂那边的人也来取袋子。
取散餐的一只手已搭到窗台,我面前两大摞东西,递哪儿都有人挡。
方宁把箱子推回窗下,问我有几份配得齐。
我报出四份。
她向报亭那头喊,回来给我腾三尺。
葛嫂端着豆浆往一边挪,正撞上方建民站起来。
“再进两辆车,咱先停。”他说。
我耳朵热得很。
来这儿试之前,我料想过风,料想过哪家灶要晚,夹子是我说了好用才借的。
里头周姨的手还横在锅上,已经举酸了。
我把压单子的几只碗一拿,钻到窗外朝聂嫂铺子那头喊。
“秦川,你那边还剩多少?”
他站在茶饮窗旁边核退下来的空盒。
听见我的声音,他把空盒往桌上一推。
“我在。”
“你那边留一条人走的口,先叫等齐餐的人上你那边拿。我去找配好的,窗还得你看。给人递东西多问一句,袋子都拿齐没有。”
他看我一眼,把那截原本半关的窗推到底,探头朝店老板问,能腾半边台吗?
店老板看了看我的窗,先把自己的吸管搬开了。
“来这里,走路的先。”秦川喊了一声。
我夹了四张写着同一个大号码的纸,三张夹在各自的袋子上,最后一张扔到他手里。
方宁看出我的意思,借了支粗笔,蹲在台边给后头每张总单写大号,拿齐一袋剪掉桌面单子上一个角。
拿订餐号喊人,喊到第十九个时,我一抬头,原先堵在我面前的自行车全空了。
秦川伸手接我提来的最后两袋。
我从外面看得分明。
他一手把装了汤的袋底托住,另一手还记得将纸上的最后一个角剪了,喊人对遍单子再放行。
等过道里有了挑菜的灯光,方宁揉了揉蹲麻的两条腿。
桌上四十三份合单,补给顾客的有三份。
退掉的那份没等上车,她拿手机给人退了钱,站起来清一清嗓子,声音沙得只够叫我一个人。
“让他们看看单是怎么写的吧。等下回也多找个会看单子的人。”
那八家看热闹的店主还站在外头。
我把剪得七零八落的纸摊出来。
“前面十几份是我配坏了,现在这办法拿一摞也不怕走散。中间分单得要个能接得住散客的窗,今天秦川给我让了一扇,大家要做,得提前把这扇腾出来。”
秦川摘下防热的袖套,神情有点茫然。
我把手里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值班单分给他。
“头一个我喊的是你。你答应的时候,我挺高兴。”
他瞧着单子,喉咙动了动,转身把放归台的空盒又挪出半尺。
“下回你不用喊那么大声。”他说,“我那儿听得见。”
方建民等分餐的人走光了才来收椅子。
他拎起椅背,把自己的笔搁到我们刚清空的台上。
“把剩下八家开窗的价往这儿放。要多少订金,哪天请他们收货,名字底下写实了。”
上辈子我也见过这支笔,笔帽上一块银漆刮花了。
那时他叫我拿着,去给坐在另一头的秦老板。
这一次,我拔掉笔帽,先写了自己的名。
15 六张单子
和八家铺主见面的那天,我把头发洗了两遍。
第二遍忘了水龙头还开着,接了半盆凉水浇在头上。
方宁在铁件铺外头看见我,伸手替我揪下一根粘到眉毛上的头发。
“你昨天也没这么慌。”
“昨天交的是早餐,今天交我做半年活的胆子。”
修姐拉开门,把她接下来半个月能让我的时段抄在烟盒背面。
我请她把姓也签上,跟我一同走。
到了东排,有人把我俩让到长桌前,喊秦师傅的时候又看了看秦川。
秦川把他靠门的椅子往里拉了拉,隔了一个空位,给修姐摆开。
方建民挨个对价钱。
我按铺子常卖的东西把图分成三种。
甜汤那家需要留深一点的柜面,手推车进晚货的把小台整个收进窗洞,还有三家合在一起做早餐,窗外得立能大家看见的大号码。
做法写在各家的单上,收的钱也拆开一项项写。
到第二家,蒋婶眯眼问,大家都是现挣现吃,备料真的要先拿一半?
我哥在桌对面翻了下页。
他报的新价比第一次多了二百,订金栏照旧留空。
“先拿料能商量。但我最多接两家。”他说,“启不开工,就算把我的库都搬空,铺主过两天也得等。”
茶饮店老板抱杯站在门边。
秦川那三张单里面,属她的结钱最晚,她拿着刚装窗时说好验的几条,在试用的最后一天让他当面拆了一回扣子。
我听见她跟蒋婶说:“你要问主意,先跟姓秦的都问一遍。我爱他给我留的缝,你卖酱菜,要缝还是要台?”
蒋婶把手心一翻。
“我要能把三种坛子一下送上去,管头上刮什么风。”
我抽出给她那一张,从头把底下留给脚的空处翻出来。
她有意踩了下长凳前的挡条,试自己端坛往前时脚停的地方。
“改低一寸。别的人来装,你来试?”
“我来。”
她把单子留在自己那边,一点一点抚平。
八家走到窗台挨个试了手。
两个老铺子的门框在以前改过,秦川知道里面哪里有垫木,他抢先带人过去,把摊主问的几样都比划出来。
有一个扣子缺货,他把图上那几行供货的字划了,给人写先留口,以后扣子有了再来装。
卖甜汤的姐妹俩则跟我多谈了半个钟,旧桌一阵晃,她们想拿新台面当收钱处,免得转过去看不见顾客。
我重新把价算给她们看,改下来少一百。
末了两个人谁按付款,抢起来差点把我的手机挤掉。
方建民从窗下拖了一只空菜筐,收好铺主留下的底单。
到我这里六张,到秦川那里两张。
走出门,手机又响两声,订金还在一笔笔进账。
我给修姐看,不知怎么就点到了照片。
那只截图上的小猫还伸着一只爪子。
我把页面挪回去,六个人,六笔款,一万零七百五,收钱的人是我。
“跟你租半年的钱,我下午就打。”
她的眼皮往上一挑。
“台还是原来价,做窗的工钱你按时给我,答应外头送到的日子可别忘。”
我走到街边,调出给我哥拍过的那张窗底。
油漆字没了,剩下一小撮白末。
我把那张也留在手机里。
我今天拿到的六张纸上,每一张都写了我来做什么,也写了修姐来做什么。
我真想把它们摊给那张照片里26岁的自己看。
街对头我妈在跟秦川说话,手里是一只布包。
秦川把两张留下的单子给她数,她手指用力一掰,像是要从里头再找一张。
最后她放下了。
她指着压在两张纸最底下的欠账数目,叫秦川下午回去,把廖叔叫来先把账结掉。
秦川揉了揉鼻子,点了个头。
我妈看见我,拎着布包朝我走了两步。
我以为她要叫我去把单匀几张给家里。
她把包口松开,里面是空饭盒,摞了三个,一个压一个。
“你下午回来拿你的书吗?我好热饭。你不回来,我今天少煮一口。”
我没应得很快,风从布包口吹过,她也没追问。
“改天。”我说,“我今天请唐秀吃饭,谢她帮我把这六个单接出来。”
我妈把末尾那个饭盒拎出来递给我。
“那你带一个。菜吃不完,别浪费。”
16 天亮以后再走
修姐和我做六扇窗,分两批。
她给自己的材料套上绿绳,我的套黄绳。
最忙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台子互相叫递扳手,哪一把短半寸都不用抬头看。
我去南城还了样册,把宿舍剩下的衣服托运走。
段主管送我到公司楼下,想了想,从我手里抽出那张共享取餐窗的草图。
“客户问我,看没看过有人取汤跟收外卖一块儿走的。你这个用起来了,发给我看一眼。”
“看可以,拿走给他们改,我得收钱。”
他把卷好的图夹回我臂弯,笑着点点头。
最后一批交货那天,老廖来帮我抬。
我跟修姐说了价,两个人在纸上记好要做几个钟。
老廖见到我记他叫廖山师傅,说他儿媳妇还给他建了个相册,专放别人写过他的纸。
他说完把一只红得不行的饭盒架到台头。
“你哥今早把料商叫来,拆了台旧机子抵一部分欠的钱。轮到我,结了那几家的工钱,剩下的对完账,也给了个日子。”
我一愣,问他秦川下次拿什么开料。
“现有的活用小台。跟你一样先用得起再做。”
老廖抬起窗帮我转角,我们一并放到车边。
活做到下午五点,风把窗外的帘卷到杆顶。
开过来的车有道凹痕,司机停在棚子前,要来帮着绑绳。
我在对过站了会儿,没过去。
上辈子送那六份饭的路上也是刮风。
我从市场开出去,隔着一块晃荡的破玻璃看灯,到现在还有几个位置,一想起来眼睛先闭上了。
老廖在我身边拍拍手,问我后头还走不走。
我掏出手机,先给蒋婶打了电话。
她已经把屋里摆坛子的脚架清空,丈夫下了班,正等着卸货。
我看看对过那辆车。
“蒋婶,今儿过去能装的话,天也要黑透了。先不走这趟,明天一亮我带人过去,坛子挪一次就不用再挪。”
她把电话放低,听对面说了几句。
我做好了她骂我这个日子说不准的准备。
“行吧。你叫送车的抬一下,车里别让东西磕花。”
我松开卷尺,才知道一直握在手里。
给司机加了二十趟钱,约好明早来,我去把窗的两头重新用布罩好。
老廖在我左边擦手。
“你嫌刮风?”
“嗯。”
“我也嫌。签单那天我就跟你哥说了,咱一辈子挣这个钱,下回还有下一趟。”
这话他以前兴许也说过。
我那时候一听工钱,先顾着想秦川爱不爱听。
我和他坐到刚空出来的台边,把他带来的饭吃完了。
里头有切得发白的糖醋萝卜,筷子一碰就散。
“明天还带饭吗?”我问。
他说带,饭是他老伴儿做的,他早上就给她多报个数。
我给他看盘就剩薄薄一层汁,问他这饭盒谁买的。
“你婶拿筷桶在网上换的。说我既然有人把钟点算明白了,出去干活就多带点。”
我笑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汤也喝干净了。
第二天,我们在东排敞着门吃蒋婶拿来的热烧饼。
坛子一个个从台后抬上去,最大那只到窗口还有两指宽。
蒋婶放下坛子,皱眉跨出本来挡她脚的那步,发现下面现在是空的,便又踩了回来。
“这腿一天能少抬几十下。”
她把写好的一张纸给我,另拿手机扫码结钱。
后头五家也陆续试了窗,换过一根长把手,给甜汤摊添了两块垫子,都顺顺当当。
工钱和料钱全结了以后,我在新台里装了把有锁的抽屉。
做完六个单,里头放得下半年台租的票,放得下给下个铺主画图的本钱。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最先用学费换来的那张毕业证放进去试了试。
压在信用不够买料的那个月,这本证就只剩一张纸那么重。
我又把它拿出来,搁在了靠窗的小书架上。
从窗边有一点光照过来,能照到照片上没翻好的那一半领子。
17 这一顿我想请
方宁把报亭的自提牌换成铁的那天,东排已经连着一个多月没收错汤。
我去看旧牌,找出来两个豁角,一个是她踩着凳子往上钉时碰的,另一个给阿贝放歪的保温箱蹭的。
她拿了把剪刀,把没坏的那半边剪给我。
“你带回去垫桌脚。”
“这边缺块牌你也会买新的了?”
“我们这儿按单算,一份合单抽几毛钱。能付给搬餐的,剩下的够我换块牌。”
她脖子上那把钥匙换了条蓝绳,我伸指弹了一下。
“钥匙一直在你这儿?”
“现在有三班人轮着开,我拿这个防着哪天有人迟到。”
她越过后门给我看墙上的表,过道上谁来摆车,几点让给进面的,都有人认领。
最慢的那家改成头天先停单,没点着火便不害别人一起等。
还多了两家给附近上晚班的人留饭,要我帮忙给分开两个取餐口。
我抄好尺寸约她改天见,走到门边,方宁忽然叫住我。
“你要回去吃什么?”
“现成的泡面。”
她皱了下鼻子。
“今晚我想请你,五点半等我。买东西不送,画图不收。”
她说完拎着那只红箱跑了。
我在原地把卷尺的钩子摁来摁去,差点又想摸一张草图出来,看上头有几个字要改。
她托我做的生意,每次都说几点到。
这回她约我吃饭,我早到了二十分钟,坐在火车站旁边的砂锅摊上等她。
店家摆在门外的两把椅子,靠巷子的那把背上掉了漆。
我拿纸擦干净那把,坐过去以前,又想起周姨给我盛的第一碗馄饨。
我把两把椅子并到了同一边,都能朝街上看。
方宁来的时候把头发放下了。
往前探头看菜牌,头发顺着肩落下来,她拿皮筋要扎,被我碰了一下小指。
“点菜的时候没油。”我说。
她想了想,把皮筋套在手上,贴着我胳膊看。
“这家砂锅开在哪个门?”
“什么门?”
“北门还是南门?”她歪头学我妈当时说完瞧人的眼神。
我低头,憋笑没憋住。
老板问清两个人都吃蘑菇,把砂锅下了,出来给我们放一盏灯。
灯刚擦亮,我看见方宁拇指上有一道旧烫伤。
上辈子她给秦川开过一扇擦得很亮的窗。
人站在那道窗后,总隔着秦川递来的话,我没想过她手上也有过那么个泡。
“疼过。”她自己说,“我爸买了个壶,要我回家坐办公室。我给他弄赔了俩月磨豆的电钱,他就叫我出来接着端锅了。”
“你喜欢端锅?”
“我喜欢有一锅东西我说怎么做,然后有人吃了告诉我,他明天还来。”
头一只砂锅端上来了,她照着我的吃法,把蘑菇往米饭底下压。
我想了一路的话,看见她真坐下,反而不想急着往外倒。
吃到碗里见了底,我把凳子往她那边挪近一点。
“方宁,下次约我,能不能也别拿图?”
她拿筷子点着碗边,没叫我往下说。
“我早就想这么干。你第一次说量尺要算两回钱,收完连馄饨汤都喝了,我就在想,这人可算知道自己饿。”
我舀了一勺汤。
“过几天我带你到南城,自己去吃那家的。能看见我上课的楼,你也可以问当年我们谁做过窗口。”
“你愿意陪我吃,我就去。谁画过哪张图,我随便问问,不查你。”
她吃饱了,要起身去付钱,我的手顺着那条皮筋底下牵住了她。
她垂眼看,没把钱包换过来。
我只好也起身跟她过去。
老板在给隔壁那桌找零,我们两个在柜前站着,一只手的汗黏到另一只手上。
过马路时我松了一下,方宁自己又摸了回来。
“你走右边去。”她说,“灯亮从这儿过,带我吃饭以前,你先陪我回家。”
我依她的意思挪了个位置。
最后带到她家门口时,那只红箱就搁在阶上,原来她早上忙忘了往里收。
我和她各拎一头把箱子抬进去。
周姨在楼上问谁来了。
方宁看了我一眼,声音直往上走。
“秦越。妈,我和他吃过饭回来的。”
18 等你回来再开饭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周六到不到家。
我问她有谁。
“你跟你哥。”她那边有水声,“就吃鱼。来了晚,你哥先喝汤。”
我曾经在这通电话里听过别的话。
有人来看店、有人来催货,谁在家里跟谁定了个事,叫我过去也出把力。
她等了片刻,先问我想吃清蒸还是红烧。
我坐在小屋窗台上,腿搁在前头刚锯好的样板上。
“清蒸。我有可能迟一会儿,给我留半边,鱼刺我自己挑。”
“行。”
她挂了电话。
以往要打来三次,一次比一次急,这回还真就打了这一次。
那天我送走来取图的快递员,六点半赶到家。
秦记的卷帘拉下来了,底下贴张新纸,几点开门,星期几能上门修。
落款是秦川两个大字。
我站远了些,看到原来的横招牌还留在原处。
爸爸买过最大的一块木板,刻秦记时多贪了两寸,装上以后总要比隔壁的招牌往外多伸一截。
我哥在里面听见我推门,把门拉上去半截,让我钻。
“下星期要挂铁牌。你们那边画这个,收多少钱?”
“光画个小的,八十。”
“我给九十。”他说,“你多来回看看。别给我写个秦记,客户往里走,谁是秦川还得现打听。”
我从他手上接过贴在柜侧的价目表。
他用我爸那杆秤压着一本红皮的本。
认出塑封我才想起来,那是我从柜子里拿过一次的毕业证。
我哥顺着我目光把秤抬起来。
“秦越,上回妈说要你替我接话,我在场。我怕你不答应,还催她直接去拿我的证给你,让你把那几年的事背清楚。”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头发剪得平平的人。
我哥借我的学历出来相亲,证摆过一回,说那句对不起却要等这么久。
他重新把那一页翻过来。
“你的日子我凭什么拿去讲啊。秦越,对不住。”
我一下没能张嘴,只替他把压在秤底下那一角抚平了些。
“前天有人介绍,做布料的。我跟她说职校出来就回家了,现在给铺子装窗,有时也扫地。她没说嫌我,说哪天上门给她修布架。”
“你过去了吗?”
“昨天去,收一百六。她请我喝了碗茶,我回来还想喝。”
他自己笑了一声。
我正想问茶什么味儿,楼上咚地响,说汤要干了,两个姓秦的能不能来帮一把。
从前我哥还要腾出手来打个游戏,我去揭锅,一不留神蒸汽扑在眼上。
今天他把那本证揣起来,两步就上楼。
我慢慢跟过去。
鱼盛在原来那只长盘里,盘边一根葱,整条鱼挪到了桌子中间。
我妈戴着新配的眼镜,忙着端米饭。
秦川告诉她,秦越说要吃清蒸,你烧茄子没人吃。
她拿手背推了一下眼镜。
“茄子我爱吃。”
我把鱼盘稳住,请她先撇一块。
她看了好久,才从靠自己那边夹走一块嫩的。
饭吃到半截,她问我,方宁还找不找我干活。
“找。我收她的工钱,她也收我的馄饨钱。”
我妈拨开压着鱼尾的葱,欲言又止。
过半天,她看着我的碗说:“她头回来的时候,是我说秦川念的你那间学校。你哥以前怕他爸告诉别人读职校,说家里出两个孩子,一个只有那么点出息。我一直觉得替他多说一句,他能好受点。”
秦川扯了张纸擦嘴。
“妈,都过去了。”
“你等我说完。”她捏了捏筷子,“我没问秦越好不好受。方宁妈在菜场碰着我,我把这句话也说了。”
我把筷子放了下来。
我以为听见这句话会快意腾腾,最先想起的却是她在桌上揩过我的照片。
我很想在那会儿托住她的手,问她还能不能看得清里面是谁。
现在她看着我,镜片上有一道清楚的灯光。
我低头夹起自己那块鱼。
“妈,也给哥留一块,剩下的你吃。”
她伸筷去挑鱼,挑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你这块有根长刺。”
我自己把刺挑了出来。
我哥从裤袋里取出那本毕业证,问我挂在柜后朝门口能不能看得清。
我放下碗,双手接住。
照片上的人为了毕业那天好看,花了十块钱理头,还穿了件新衬衫。
领子太硬,他嫌扎脖子,是我在学校外头帮他松了一颗扣子。
吃完饭我们下楼,他去拿要换的旧铁牌,我把那本证带到柜后。
那里有一张我爸跟廖叔的合照,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前,手里都握着才买回来的扳手。
我拿我哥的那本在旁边比了比。
“你上来一下。”我朝他喊。
秦川带着卷尺从门外进来。
他的鞋踩到台阶上,卷尺钩轻轻敲了一下。
“秦越,给我往左留一点儿。”
我把那本证往左移。
柜后的灯亮起来,这一次,照见的是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