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退婚那天,我签字比前未婚妻递笔还快。
她等我挽留,我问喜宴订金能退多少。
上辈子为了她,我把家人丢了个干净。
这辈子只想回家养蚝。
谁知她天天蹲我码头,还把招聘启事上的未婚要求圈了起来。
问题是,那两个字写的是午饭。
【第一章】
茶已经凉了。
我爸坐在包间最靠门的位置,两只手压着膝盖。他脚上的胶鞋没来得及换,鞋缝里嵌着碎蚝壳。
许承业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陆川,知意都说退婚了,你还坐着干什么?等服务员把你当剩菜打包?”
我没接话。
我盯着我爸。
他还活着。
头发没全白,右手食指也没缺半截。那根手指正往袖口里缩,指甲边有个被蚝壳划开的口子。
上一刻,我躺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听隔壁一家三口讨论饺子放多少盐。
手机通讯录翻到底,能打的只剩催缴房租的人。
再睁眼,我回到了退婚这天。
“川子。”
我爸碰了碰我的胳膊。
“走吧。人家不愿意,咱不勉强。”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
我当着一桌人的面,甩开了他的手。
这回我一把攥住。
我爸肩膀一抖。
“咋了?”
我喉咙堵得厉害,张嘴只挤出两个字。
“爸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份退婚协议,屁股往前挪了半寸。
“爸在。你别跪,膝盖不值钱也不能这么糟蹋。”
我差点把鼻涕笑出来。
对面的许知意放下杯子。
“陆川,婚事是家里定的。我以前就说过,我们不适合。”
“现在合适了。”
她捏着杯盖的手停住。
我抽过笔。
“适合退。”
许承业嘴角还翘着,声音先断了。
“你想通了?”
“没完全想通。”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指着第三页。
“退婚为什么要把我家三年的养殖设施使用权转给你?我娶的是你堂妹,还是你家柴油机?”
包间里有人咳了一声。
许知意伸手拿协议。
许承业按住纸。
“之前谈好的合作,一并处理。你家那么点蚝,离了我,卖给谁?”
我把第三页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那单独谈。这两件事不一起结账。”
许知意拿起另一支笔,把附件条款逐行划掉,在旁边签名。
“这页我也没同意。婚事归婚事,养殖场归养殖场。”
许承业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知意,我替你省麻烦。”
“你先别替我。”
她重新打印了两份只有退婚内容的确认书。
我看完,签字,拿走一份。
动作太快,许承业准备好的半杯茶还举在胸口。
许知意看着我的签名。
“你没有别的话?”
“有。八万八的彩礼,什么时候退?”
她抬头。
“钱在我爸妈那边,三天内原路退。”
“还有喜宴订金。”
“各自承担的部分各自处理。”
“好。”
我把笔帽扣上,转头喊服务员。
“这桌谁结?”
许承业嗤了一声。
“我请的,还能让你出?”
“谢谢。给我来两盒打包盒,虾别收。”
我爸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了下去。
许知意盯着我,足足三秒没说话。
我给我爸夹了一只虾。
“剥吧,爸。今天不用演男方家属,咱恢复正常饭量。”
他低头剥虾,剥到一半,忽然拿袖子蹭了下眼角。
许承业把杯子磕在桌上。
“陆川,别为了点小钱把最后的体面丢了。”
我把虾盒盖严。
“你别为了三年使用权,把堂妹婚姻办成满减活动。”
门口的服务员猛地转过身。
肩膀一抖一抖。
出了酒店,我爸骑上那辆后座绑着泡沫箱的电动车。
我坐下去,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两只脚钉在地上,半天没拧车把。
“川子,你实话跟爸说。”
“说什么?”
“你是不是外头又欠钱了?”
“没有。”
“那你抱这么紧,我心里没底。”
我把脸埋进他后背。
他衣服上有海水、烟草和晒过头的洗衣粉味。
“爸,我回家吃饭。”
他没再问。
车往前蹿了一下,差点把我连人带虾送进绿化带。
“抱归抱,别掐我肚子。你爹这不是方向盘。”
【第二章】
我妈打开门,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虾,再看我爸。
“没打起来吧?”
我爸摆摆手。
“没。他连吃带拿,差点把人家桌布卷回来。”
我妹陆穗从厨房探头。
“退了?”
“退了。”
她端着盘子冲出来,走到一半又缩回去。
“那我能笑吗?”
“能。”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拍了三下手。
我妈一巴掌拍在她后背。
“你哥还没吃饭,你先开席了?”
我低头换鞋。
鞋柜里还留着我的拖鞋,左脚鞋面裂了,裂口被我妈用蓝线缝住。
上辈子我嫌家里一股鱼腥味。
我妈去城里看我,带的鱼干被我留在了楼道。
后来她住院,电话打过来,我正在陪许家的人应酬。
我说,等忙完这一阵。
那一阵拖到电话再也打不通。
“站那儿干啥?”
我妈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鞋丑也得穿,别光脚踩地。”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妈,今天我洗碗。”
三个人同时停筷。
我妹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爸小声问我妈:“退婚协议上,是不是还写了什么我们没看懂的?”
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推。
“先吃。要真受刺激了,吃饱再看。”
吃完饭,我跟着我爸去码头。
八排浮筏顺着潮水起落,分拣棚的风扇转一圈,吱呀一声。地上有碎壳,踩上去咯吱响。
何有财蹲在棚外补网,看见我,嘴里的烟掉了半截。
“哟,城里那位陆总回来了。”
我搬起一筐蚝。
“从今天起叫陆师傅。”
“啥职称?”
“负责把钱挣回来的。”
话音刚落,筐底裂了。
几十个生蚝滚了一地。
有财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陆师傅,先负责把蚝捡回去。”
我蹲在地上捡蚝,听他笑得直拍大腿。
笑到最后,他也蹲了下来。
“真不走了?”
“不走了。”
“你以前说这儿没前途。”
“以前嘴里进过海水,咸得没法听。”
我爸站在棚门口,把一副手套扔给我。
“会说就多说两句,手别停。”
我把几个蚝翻过来,摸了摸壳口,又看筐上的日期牌。
“爸,这批什么时候起的?”
“今早。承业说最近货多,先搁一天,明天再给价。”
“以后起货前先确认收货时间。别让活货跟着他等心情。”
我爸皱起眉。
我把软管移开。
“也别拿淡水冲着存。壳面清理和暂养是两回事。能走有资质的处理场就按规范走,不能乱改。”
有财拿胳膊顶我。
“你啥时候懂这个了?”
“在城里挨过培训。”
这话不假。
只是那场培训,要在我记忆里的许多年以后。
离开许家后,我在水产市场卸过货,在加工厂干过夜班,最后给连锁餐饮做过采购验收。
嘴皮子没救过我,冷库里一箱一箱搬出来的经验救过。
我走到最里面那块价牌前。
许承业给出的参考收购价,一斤一块九。
我拿手机翻了几个市场报价,拨通其中一家的电话。
问规格,问含不含运费,问损耗怎么计。
对方报完,我爸已经站到我旁边。
“差这么多?”
“规格和渠道不同,不能直接比。但咱不能连自己卖的是什么都不问。”
我在纸上列了三栏。
大规格,中规格,破损及不合格品。
“明天分级,送检。合格的走熟食试卖,想做其他渠道,手续和处理条件先补齐。”
我爸没拿笔。
他看着海面,把烟捏扁了。
“这八排,暂时不能动。”
“为什么?”
“订给承业了。”
“订多少?”
“约八万斤,最终按实际称重结算。”
我把笔放下。
“合同呢?”
他移开视线。
“家里。”
“拿来看看。”
“先卖你姑留给咱代养的那两排。去年结算过,货归咱,不在这份合同里。”
我爸越说越快,最后直接拎起空筐走了。
有财也不笑了。
他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爹最近去银行,去了三回。”
【第三章】
第二天,我在码头立了块白板。
不卖爱情,只卖生蚝。
陆穗念完,把后半句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哥,你这个蚝字,远看是耗子。”
我拿回笔。
“难怪刚才卖猫粮的问我能不能长期供货。”
我请镇上做熟食水产的孟姐过来,先看场地和货。
她掰开一个已经蒸熟的蚝,闻了闻,又尝了一口。
“肉可以。你打算怎么卖?”
“你负责厨房、许可范围内的加工和出餐,我们负责合格原料和称重。成本分别记,按批结算。”
“你不是许家那个女婿?”
“前任,刚卸任,还没领退休金。”
孟姐一口蚝汤呛在喉咙里。
有财把水递过去,趁机接话。
“姐,放心吃。婚事退了,蚝不退。”
送检结果出来前,我们只接预约,不发货。
结果合格,孟姐才开了第一锅。
蒸汽顶着锅盖响,蒜香钻进棚里。我手套里全是汗,提起一筐货,掌心被提手勒出两道印。
第一位顾客挑了半天。
“人家都是个头越大越贵,你怎么还按不同等级标清楚?”
“怕您回去骂人的时候找不到重点。”
“这话倒实在。”
他拿走两份,又给楼下麻将室加了六份。
有财举着手机拍我。
“说两句,宣传用。”
我把围裙一拽。
“男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他接得飞快。
“尊严!”
“回款。”
镜头晃了三下。
有人在后面鼓掌。
我回头,看见许知意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文件袋。
有财立刻把手机朝天举。
“我没拍嫂子!”
“不是。”我说。
“我没拍前嫂子!”
许知意抬头看了眼手机。
“你要不先闭嘴?”
她把转账凭证递给我。
“八万八,已经退了。你查一下。”
我确认到账,给她发了收款确认。
“清了。”
她没走。
我看了看她脚下那双皮鞋。
“再站一会儿要收停车费,你这个跟太细,扎我们地垫。”
她低头,挪到水泥地上。
“你爸那份预购合同,我想看一下。”
我放下夹子。
“你知道?”
“退婚协议的附件是我堂哥临时加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让我少管。”
“所以你就来管了?”
“我在他公司负责运输结算。涉及你家的几笔费用,日期对不上。”
我把她带进棚里,叫来我爸。
我爸抱着一摞泡沫箱,进门先看见她,脚跟往后撤。
“知意,你来拿什么?有些东西还没收拾……”
“爸,她来对合同。”
我爸看我一眼,胳膊上的箱子晃了晃。
我伸手接住。
“别瞒了。我现在没媳妇,空闲时间比较多。”
他从工具柜最下面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除了合同,还有银行取款回单。
预付款十六万元。
甲方许承业的公司。
乙方陆守成。
交货前,卖方可以提前三个工作日书面通知,返还预付款并结清经确认的实际备货支出,解除交易。
最迟通知日,就在今天。
最迟结清日,在四天后。
我翻到最后,手指停在取款日期上。
那天,我给家里打过电话。
我说许家嫌我没诚意。
我说,钱不够,这婚就结不成。
我爸当时只问了一句,要多少。
我嗓子发紧。
“这钱给我了?”
我爸拿走一只空筐,擦了两遍。
“彩礼、酒席、你城里那套房的布置,不都要钱。”
许知意把另一张费用清单推过来。
运输安排、专用物料,共两万元。
她点着一个单号。
“这张运单是我录的。那辆车当天送的是酒店冷冻虾,没来过你家。”
门外传来鞋底刮地的声音。
许承业站在台阶上,笑着掸了掸袖口。
“家里聊账呢?”
他朝我扬了扬手机。
“陆川,别紧张。四天后凑够十八万,咱就散。”
“凑不够也简单,你家那片养殖设施,借我用三年。”
我看着我爸拧在一起的手。
上辈子我以为,是他卖蚝亏了本,拖累了我在城里的日子。
原来那笔把他压垮的钱,是我亲口要的。
【第四章】
许承业进门就去摸白板。
“卖得挺热闹。合同里的货,你敢动一筐,我就让人来清点。”
我挡住他的手。
“今天卖的是另外两排,批次、位置、养殖记录都在。你的货,我们没动。”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你还真打算靠这几锅蒜蓉,把十几万挣出来?”
“比靠堂妹退婚挣钱,听着体面些。”
他抬脚踢了下空筐。
筐撞上桌腿,里面的碎壳哗啦一响。
我爸弯腰去捡。
我抓住筐,先放回原位。
“说话归说话,别碰我家的东西。”
许承业盯着我,笑没了。
“陆川,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是谁跟我说,只要知意点头,家里的事都能商量?”
我爸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许知意站起来。
“婚事已经退了,不要再拿我当条件。”
“你坐下。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我拿起那份合同。
“现在不聊婚事。我爸要走解除条款,今天给你送正式通知。”
许承业拍了拍胸口。
“送。钱不到,什么都别谈。”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别想着随便拉个餐馆就能绕开我。你这批量、这距离,附近愿意给你留车的冷链,我都熟。”
门帘甩回去,抽在门框上。
有财抄起扫帚。
我按住他的胳膊。
“别。”
“我扫地!”
“那你别瞄他脑袋。”
许知意把清单拍照,发给了我。
“原始运输记录在公司。我只能提供自己经手、能证明来源的部分,其他要通过正规途径核实。”
“够了。先不跟他拼嗓门。”
我联系镇上法律服务所,请人把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让我们按约定地址寄送通知,同时发到合同写明的邮箱,保留送达凭证。
费用不能听一方张嘴就认,列明异议,要求原始票据。
做完这些,我把卷闸门拉下一半。
“爸,你坐。”
他把烟盒攥在手里。
“我知道,合同签得不好。那时候你催得急,我想着先拿钱……”
“不是说合同。”
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对面。
“以前我说你没本事。”
我妈端着水进来,停在门边。
“我说你只会守着这点海,说你出去见人给我丢脸。”
我爸把烟盒放下,伸手来拉我。
“过去的事提它干啥。”
我没躲。
“钱是我要的,话也是我说的。以后这账我来补,不许再往你自己头上扣。”
他嘴唇动了动。
我妈把水杯往桌上一磕。
“还有我那袋鱼干。”
我抬头。
她眼圈泛着水,手却伸得笔直。
“上个月给你送城里,你嫌腥,搁楼道了。隔壁小孙打电话问我要配方,我才知道让人捡走了。”
“我错了。”
“错哪儿?”
“东西不该糟蹋,也不该糟蹋你跑那一趟。”
她抿了抿嘴,把杯子往我面前推。
“喝。放糖了,你从小一难受就低头,我看得出来。”
我爸想伸手,又把手缩回去,最后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行了。挣钱归挣钱,别把自己弄倒。”
我妹吸着鼻子进来,手里攥着存折。
“我有八千。”
“不动你的学费。”
“我还没说是学费。”
“封皮上写着陆穗学费,字体比你脑袋都大。”
她把存折往后藏。
有财在门外敲门。
“哭完没有?外面顾客问,是不是蒸汽太大,把老板一家熏了。”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开工。”
我妈拽住我。
“你眼睛这样,出去怎么说?”
“说蒜贵,剥着剥着心疼了。”
卷闸门刚升起来,孟姐就举着手机进来。
“先别心疼蒜。有人在本地群里说,你们退婚缺钱,开始卖泡水死蚝了。”
【第五章】
群里的视频只有九秒。
开头是我捡地上的蚝。
中间是我说男人最要紧的是回款。
结尾配了一行字,婚事黄了,海货也悬了。
有财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拍的原视频四十多秒,有分拣和不合格品单独处置,他怎么全剪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原文件留好,别在群里吵。”
“我都打到第三百个字了。”
“删到三十个,发完整视频和批次信息。”
他低头删了一会儿。
“剩下两个字。”
“什么?”
他把屏幕扣下。
“不能发。”
上午订货的人开始退单。
有人把报告截图放大,问我为什么检测单位不在本镇。
有人问蒸熟了是不是就能把坏货卖掉。
我把出货停了。
孟姐抬头看我。
“你这一停,人家更会说你有问题。”
“解释不清楚就继续发,后面每一箱都要扯皮。先把批次对应、运输、检测这几件事讲明白。”
我们在棚外摆了张桌子。
养殖记录、送检委托单、报告原件、当日分拣记录,分开放。
能公开的公开,涉及个人信息的遮住。
我请镇上的水产技术员邵工过来,讲现场操作,也帮我们把分拣和存放再检查一遍。
他一进门,先把有财摆给镜头看的桶挪走。
“别挡通道。”
有财小声说:“这桶干净。”
“干净也不能挡。”
我对着手机镜头点头。
“看见没有,花钱请来的,先骂我们。不是亲戚。”
评论里总算有人开始笑。
但笑归笑,下单的不多。
一个穿围裙的男人挤到前面,把买回去的两份蒸蚝放到桌上。
“我老婆不敢吃,退。”
我核对订单,给他退款。
“这份退回来后不再销售。您担心什么,也可以现场问。”
他盯着我。
“你不说我故意找事?”
“您是花钱吃饭,不是花钱替我壮胆。”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邵工怎么辨别商家的报告是不是对应当批货。
这一问,围观的人反倒凑近了。
许知意在旁边登记退款,把纸按得很平。
有顾客认出她。
“你不是那个退婚的?”
我刚开口,她先把笔放下。
“是。退婚是我们不适合结婚,和他家产品质量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帮忙对账,按天算钱。”
我扭头看她。
“什么时候谈的按天?”
“刚才。”
周围笑了几声。
她往我面前推来一张工时单。
“你可以拒绝。我今天已经解释了十七遍检测报告,十八遍退款规则,还替你挡了一个问婚恋史的。”
我拿起笔。
“最后一项不计费,属于你自己也需要。”
她用笔尖敲了敲桌子。
“陆老板,你以前没这么会算。”
“以前破产式做人,现在试营业。”
当天下午,退款没全部挽回,但现场吃过的人陆续发了照片。
孟姐把厨房腾出一块区域,专门接我们的熟食订单。
我没急着扩单,先把能按时完成的量挂上去。
有财急得转圈。
“再多卖点啊,差钱呢。”
“接了做不完,不是订单,是欠条。”
我们一直忙到收摊。
我把工资结给许知意,她没推回,只核对了时长。
临走,她看见我贴在柱子上的招聘纸。
卸货一名,包午饭。
她用笔把最后两个字圈起来。
“你这个字会惹事。”
“怎么?”
“我站那边看了半天,以为你要求未婚。”
有财端着盆经过,脚下一顿。
“那我是不是得先办离婚?”
他媳妇就在后面拿抹布。
盆没落地,人先蹲了。
“我刷盆!我什么都没说!”
许知意蹲在台阶上笑,手背抵着嘴,肩膀不停往下缩。
我拿回招聘纸,重新写。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原本答应留车的冷链公司说,明天的车调不开。
孟姐抬头看着我。
“明天那批预订,最远的在城区。没有车,怎么送?”
【第六章】
我连着打了六个电话。
三家没车,两家只接整车长途,最后一家报价高到有财把计算器反过来看了一遍。
“他是不是把车一起卖咱了?”
我把订单地址摊开。
近的分时自提,远的集中送。
但路程长,品类和存放条件各有要求,不能拿一辆面包车塞几袋冰就糊弄过去。
许知意站在门口,听完最后一通电话。
“县里的公共冷链配送中心,下午有一趟回城的空档。我以前对接过。”
“多少钱?”
“按标准报价,资料齐全才排单。”
“你堂哥能拦?”
“不是他家的车。他能说不合作,不能把全县钥匙收走。”
她联系那边,我带材料过去。
对方看完计划,指出我们把加工成品和原料运输混在了一张单里。
我当场拆单,重新核对时间。
许知意在旁边算装卸窗口,算到一半,手机响了。
许承业的声音很响。
“你替陆川找车?”
她按住音量键。
“我按渠道规定咨询。”
“你拿谁的工资?公司的客户、资源,你说带走就带走?”
“这个中心公开接单,号码在公告上。公司的客户名单我没有带。”
“明天别来上班了。”
她的手停在纸上。
我朝她伸手,示意先别接着吵。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
“解除劳动关系请走书面手续。我的考勤、工资、经手单据,都按规定交接。”
对面骂了句难听的。
她把通话挂了。
配送中心的工作人员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把两张申请单递过去。
“我们先办运输,家庭伦理不占窗口。”
对方低头盖章,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回去的路上,许知意一直捏着那支笔。
笔帽被她拔下,又扣上。
我想说两句,又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缺一句你别难受。
她缺的是接下来干什么。
“结算、采购、运输排单,你愿不愿意继续做?”我问。
“在你这里?”
“先按项目。不承诺长期岗位,工资和职责写清楚。现在一天到晚救火,随时可能把老板也顺手救没了。”
她看向我。
“你不趁机说,让我回来当老板娘?”
“我现在请不起老板娘,连老板都没领工资。”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几个项目。
“那我先给你算,你这两天的定价有两处漏了成本。”
我伸手去拿。
“哪两处?”
她把纸抬高。
“签合同,付咨询费。”
回到码头,我爸正在掀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存折、零钞,还有一张医院预约单。
我拿起预约单。
“你的手?”
“老毛病,忙过这阵再去。”
他右手虎口肿着,握拳时指头合不拢。
我把铁盒盖上。
“明早去。”
“车都找好了,我不装货谁装?”
我指了指招聘纸。
“招了人。”
“哪儿呢?”
有财从棚后探出头。
“我表弟,能扛。”
他表弟紧跟着走进来,身高还没我妹高。
我爸张了张嘴。
那小伙子没说话,抱起两筐空箱往肩上一架,稳稳走了出去。
有财把胸脯拍响。
“浓缩的。”
我爸还想拿手套,我把手套揣进兜里。
“你负责记数。记错一筐扣我钱,记对一筐夸我一句。”
他瞪我。
“想得挺美。”
傍晚,车准时到。
温度记录、清洁情况、装载区隔离,逐项核对。
我守在车边,检查到最后一箱,才发现手心已经泡白了。
车开走,有财扑过去抱住车尾,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按了两声喇叭。
“撒手!我是配送,不是接亲!”
我们笑得蹲了一排。
许知意却举着手机走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费用凭证。
许承业新发的。
两万元备货支出里,多了一笔所谓专用暂养设备租赁费。
照片上的设备,正在我家棚角落里。
那是我爸去年花六百块买的二手水泵。
【第七章】
我爸戴上老花镜,把照片放大。
“我自己的泵,租给我自己?”
有财把泵搬到桌上。
“叔,你这是躺着挣钱啊。”
我爸提起鞋。
他抱着泵跑了。
笑归笑,证据要一件件找。
我爸翻出二手买卖记录。
转账日期、卖家电话、现场提货照片,全在旧手机里。
许知意核对运单,把自己经手的原始记录导出,保留来源和时间信息,另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我拿着这些去找许承业。
他办公室里坐着两个收购商,桌上摊着海湾的养殖区示意图。
看见我,他把图翻了过去。
“钱凑齐了?”
我把材料放下。
“先对费用。车没来,泵是我家的。你要收哪一项?”
他没翻。
“内部记账有出入,财务会调。”
“那就书面调。”
“陆川,别拿几张截图在我这里摆谱。你知道今年多少户等着我收货?”
我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你更该把账做明白。人多,出错之后解释起来费嗓子。”
那两个收购商彼此看了一眼。
许承业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你出去。”
“我来办事,不参观。你把确认单签了,我就走。”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拍在我面前。
“当初你爸求我垫钱,今天你跟我讲规矩?”
“合同是你提供的,规矩也是你写的。”
他翻到费用条款,用指头连敲三下。
我往下移了一行。
争议费用不影响预付款返还及解除通知的效力,双方另行核实处理。
许承业的手指停住了。
我看着他。
“这条还是你公司模板里带的。”
一个收购商端起茶杯,低头喝水。
杯子都空了,他还在喝。
许承业把合同合上。
“那你就把十六万拿来。别到最后差三五千,又回来喊哥。”
“喊哥打折吗?”
“不打。”
“那没必要,费亲戚。”
我起身走人。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里面砸杯盖。
回码头的路上,我给酒店打电话。
喜宴订金一万八。
酒店经理一开始不肯退。
“你们临时取消,日期空了,我们损失谁承担?”
“合同写了提前通知后的处理办法,我按时间通知了。另外,那天的厅是不是已经重新订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能扣的实际费用列出来,不能扣的别一口全吃。您也别嫌我细,婚没结,账总得结。”
对方让我去面谈。
我带着合同和之前沟通记录过去,坐了一个下午。
最后酒店确认,那天的宴会厅已经全价另订,尚未发生我们这场的采购费用,按约退还订金。
退款流程需要到次日。
我没有吵,也没有拍桌。
我坐在前台旁边,盯着经理把退款审批提交完。
走时,他把喜糖样品塞给我。
“拿回去吃吧。”
我收下了。
有财来接我,看到糖盒,当场闭上眼。
“你都退婚了,还能从酒店抠出喜糖。兄弟,我服。”
“有花生,你过敏,别吃。”
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回到棚里,许知意正在给配送单排序。
我把糖盒放她旁边。
她看着盒子上的喜字。
“你专门买的?”
“退订金赠的。”
她拿起一颗,又放下。
“你总能把话说到人没法接。”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你今天跑手续辛苦。糖不值钱,谢你是真的。”
她抬头看我,手指捏住杯沿,没立刻说话。
外面有人喊卸货,她才站起来。
“下次先说后半句。”
那天的货卖得比前一天快。
熟食订单、自提原料、孟姐介绍的两家餐馆,把自由批次的货接走了大半。
每笔成本都记上,每笔货款都追着确认。
我没敢提前庆祝。
还差最后一天。
傍晚,公共配送中心发来通知。
海上大风预警升级,码头准备停航,次日下午起不再安排从外侧泊位装货。
剩下那批货,必须提前起完。
而许承业在朋友圈发了张图片。
我家码头的门,被铁链锁住了。
配文只有一句。
合同货物,禁止转移。
【第八章】
我赶到码头时,铁链横在分拣棚通往装卸区的门口。
许承业带了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
我爸站在门里,气得胸口起伏。
“你锁我棚干什么?”
“防止转移合同货。”
“这棚不是你的!”
许承业翘着腿。
“叔,别喊。年纪大,气出病来,还得花陆川挣的那几个钱。”
我爸抓住门框,右手猛地一缩。
我看见纱布下面渗了一点血。
上午刚处理过的伤口。
我把他拉到身后。
许承业抬眼。
“怎么,你想动手?”
我掏出手机。
“先拍清楚,再找管理方和警察。”
他站起来。
“经济纠纷,警察不管。”
“合同纠纷走合同程序。你擅自锁别人的经营场地,是另一件事。”
我没去碰锁。
一边报情况,一边联系码头管理人员,把租赁合同和场地边界图翻出来。
有财抄着钳子过来,我伸手挡住。
他咬着后槽牙。
“我不打他,我剪锁。”
“等现场确认,别给他添说法。”
等人的二十多分钟里,手机一直响。
司机问几点能装。
孟姐问最后一批原料还能不能送。
我妹问群里说我们跑路了,怎么回。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贴在肩上。
铁链被风吹着撞门,哐当,哐当。
我爸拿着钥匙,手指抖了两次。
“川子,要不先服个软,货赶不上就……”
我握住他的手。
“今天不能服这个软。你认了,他下次就敢锁咱家门。”
许承业掏出烟。
“有骨气。那你慢慢等。”
我转过头。
“你最好别走。等会儿省得再找你。”
码头管理员先到,核对完场地边界,要求他开锁。
他不肯。
民警随后过来,分别问情况,查看合同和现场录像。
许承业还在讲自己的预付款。
我把两排自由批次的位置图、养殖记录和订单给他们看。
“他要核实合同货,可以协商清点。拿一份预购合同锁整个经营场地,我们不能接受。”
协调到最后,锁开了。
民警告知双方通过合法途径处理合同争议,不得再用这种方式阻碍经营。
许承业把钥匙甩给跟来的人。
“我就看你今晚能起多少。”
我没理他,转身喊有财。
“按原计划,先查天气和作业条件。安全窗口里起货,超时就停。”
有财急了。
“少卖一批就差钱。”
“那也不能拿人去填。”
我们把能用的人手分成三组。
水上作业只由熟手负责,救生装备穿齐,岸上分拣、称重、装箱各守一处。
我爸还想上船,被我妹按在记数桌前。
“你上去,我就把你住院那张单发家庭群。”
“发就发。”
“再配一句,陆守成拒不听老婆指挥。”
我爸拿起笔。
“第一筐,四十八斤。”
天黑前,最后一船靠岸。
我扶住筐,指节磕在船沿上,疼得牙根一紧。
有财伸手接过去,没再开玩笑。
风一阵紧过一阵,塑料布被扯得啪啪响。
我们在截止时间前收工,剩下不适合再起的货继续留养,不赌那点时间。
许知意跑来,把订单表贴在板上。
“已确认的量够了。临时加单全拒了,别再起。”
我这才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
货装完,司机关门,留好交接记录。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捧着我妈送来的热粥,勺子半天没动。
我蹲到他旁边。
“怎么了?”
他抬头看看船,又看看我。
“你小时候,搬个小水桶都喊爸。”
“现在也能喊。”
“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自己的粥递过去。
“爸,给我吹两口,烫。”
他盯着我,最后骂了句臭小子。
还是接了。
深夜,对完最后一笔到账,我揉着眼睛看计算器。
彩礼退款八万八。
自由批次这几天的销售收入,扣掉对应养殖投入、加工、运输、人工等支出,可动用净额六万元。
酒店退款一万八,财务已经发来处理回执,次日上午到账。
合计十六万六。
许知意又翻出一张单据。
“实际能核实的备货支出,两千四。对方供应商也确认了。”
我点头。
“该给的给。”
有财趴在桌上,两只眼睛都快合拢了。
“还剩三千六,咱是不是发了?”
我把水泵维修单放到他鼻子前。
他看了一眼,头重新砸回胳膊。
“别叫醒我。让我把富人当完。”
【第九章】
第二天九点十七分,酒店退款到账。
我爸坐在银行柜台前,先把眼镜擦了一遍。
十六万元预付款,按合同账户原路返还。
两千四百元已确认费用,单独转账,备注用途。
退款凭证、解除通知、费用异议材料,按约定渠道发出,并保留送达记录。
我没有把有争议的账一笔勾掉。
该核实的继续核实,该追究的另外处理。
银行工作人员把回单递出来,我爸接得很慢。
我想伸手替他拿,又收了回来。
让他自己拿。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指腹来回摸了两遍。
“这就还了?”
“还了。”
“他不能再拿这十六万说事了?”
“不能。后面的手续,咱照着走。”
我爸把回单装进文件袋,封口压了又压。
出了门,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揉了揉鼻子。
我递过去一张纸。
他不接。
“银行空调吹的。”
“行,空调赔你一包纸。”
我们回到码头时,孟姐已经带了几位餐馆采购在等。
这不是临时演给许承业看的热闹。
之前的小批次试单过了,他们要谈后续稳定供货,今天核对场地、批次和配送方案。
我把鞋底冲干净,换了围裙过去。
孟姐先看我手上的文件袋。
“解开了?”
“该返还的已经返还,通知按合同完成。争议费用另外处理,材料都能看。”
她点点头。
“那咱谈咱的。别拿我当救命菩萨,价格不合适,我照样砍。”
“您放心,我也不会因为您长得慈祥就少收。”
她举起文件夹。
“我四十二。”
有财在后面缩了下脖子。
“川子,别聊长相,咱还有三千六,经不起赔礼。”
大家刚坐下,许承业就来了。
他手里捏着两张纸,鞋底踩得水花乱溅。
“谁让你卖合同货?”
我把回单递过去。
“按约解除。时间、金额、通知,你看清楚。”
他低头,眉心绞在一起。
“费用没结清。”
“确认的两千四已经付了。有异议的部分,按条款另行核实。”
他翻了两页,抬头看向那几个采购。
“你们真敢拿?他家这一片刚出过问题。”
棚里的声音停了。
许承业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
“内部检测,指标不合格。不是我不收,是不能收。”
孟姐没去拿。
她看着我。
“陆川,怎么回事?”
我伸手要纸。
许承业往回一抽。
“你别想毁证据。”
“你举着,我拍。采样时间、地点、批次、检测单位,全拍进去。”
他的手往下压了一点。
许知意走过来,盯住页脚。
“这个编号是公司去年一批外购货的内部记录。”
“你闭嘴!”
他声音陡然拔高,离门最近的人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意没退。
“我经手过退款。对应供应商、日期、货物品类都有记录。你把抬头裁掉,把这张纸拿来证明陆家今天这批货,依据是什么?”
他把纸攥皱。
“你懂什么?公司内部资料,你私自往外说?”
“你拿来对外指控别人,我就把我能证实的部分说清楚。”
我把当批次的送检材料和完整记录拿出来,请采购自行核对,也联系检测机构确认报告信息。
邵工就在旁边看场地,听完后只说了一句。
“先别争谁嗓门大。不同批次的记录不能混用,现场争议就按程序重新核实。”
我看向几位采购。
“今天不急着签。你们可以追加独立抽检,结果确认后再安排首批货。谁要走,我不拦。”
孟姐把手机放下。
“我留。我的小店赔不起人,也赔不起招牌,查清楚再签。”
另外两人也坐了回去。
许承业盯着他们,牙关动了两下。
“你们宁愿信一个刚退婚、连车都没有的人,也不信我?”
一个采购抬起头。
“我们买货,不买婚姻状况。你要真有对应批次的证据,就拿完整的。”
有财在旁边没忍住,噗了一声。
许承业猛地回头。
“你笑什么?”
有财把嘴捂住,指指自己。
“我没有婚姻状况优势,我只是有老婆。”
许承业抬脚踢翻了旁边的空筐。
筐一路滚到门口。
我站起来,把手机镜头对准现场。
“东西别碰。昨天的事已经有记录,今天还想再来一次?”
他胳膊抬到一半,停住了。
手机这时在他兜里响。
他接通,刚喊了声赵哥,脸就变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陆家这边我能谈下来,周边几户也……”
对面声音漏出来。
“你拿什么保证有货?那份对外供货计划,你写的全是已经锁定!”
他转身往棚外走,声音压不住。
“给我两天。”
“我垫出去的钱,你现在让我怎么还?”
他握着手机,回头看那张回单,眼睛直往上翻。
我们没追着听。
两位采购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把桌边的养殖批次表拉到面前。
“你们每周能稳定交多少?别报你们做不到的量。”
我坐下,先把许承业的材料单独收存。
“我们按实际产能谈,不卖纸上的货。”
半个小时后,许承业又进来了。
领口扣子开着,额头全是汗。
他把我拉到门边,声音低了。
“陆川,刚才我说话冲。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没必要闹到外人面前。”
我看着他的手。
他松开了。
“你把货按之前说的供给我,我多给两毛。那张检测单,是下面人拿错了。”
“谁拿错的,书面写清楚。在哪些群里发过,在哪些人面前说过,逐一更正。费用账另算,阻工损失另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没锁你的门,也没拿别人的检测记录砸你饭碗。”
许知意站到我身边。
他立刻转向她。
“知意,你劝劝他。你俩以前……”
“以前退婚了。”
“你帮谁?”
“谁的账对,我帮谁把账说清楚。”
他盯着她,眼睛一点点发直。
我把那只被踢翻的筐扶正。
“你要谈赔偿,咱们约正式时间。今天我要接客户。”
他没走出去。
腿往后一退,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塑料凳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又响了。
他看着屏幕,嘴里反复念着别催,别催。
我爸抱着账本经过,停了一下。
许承业抬头,忽然抓住我爸的袖子。
“叔,你跟他说说。咱两家多少年的交情。”
我爸一点点把袖子抽出来。
“我去你那儿问价的时候,你也记得就好了。”
他抱紧账本,走到桌边。
“川子,先给客人倒水。”
我应了一声。
壶嘴冒着热气,杯子挨个倒满。
许承业还坐在门口,低头捂住脸。
这次,没人替他把话接下去。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谁拍一下桌子就全解决。
我们把被剪辑的视频、失实检测指控、锁门录像、订单变化和实际损失,一项项整理。
能核实的核实,该走法律程序的走程序。
许承业先说只是误会,后来推给员工,再后来托熟人来讲和。
来人把茶杯端起来。
“得饶人处……”
我把损失清单推过去。
“您先替他结这页,后面的句子再接。”
茶杯又放下了。
许知意没有替他求情。
她按要求完成工作交接,处理工资结算,也把自己经手、能够确认的记录提供给需要核实的人。
她来码头的次数更多了。
第一次带文件。
第二次带电脑。
第三次带了一双胶靴。
我妈看见胶靴摆在门口,端着菜站了半天。
“川子,这是什么情况?”
“合作方。”
“合作方为什么把鞋晾咱家?”
“她家阳台不够大。”
我妈抬起筷子敲我的手。
“你当我是你爸?”
我爸刚夹起一块鱼,动作停在半空。
“我又怎么了?”
新的供货合同没有一口气把所有货包出去。
孟姐接熟食渠道,另外两家按周下单。首批独立抽检确认后,我们才开始按计划供货。
每家有每家的规格、结算周期和验收要求。
我把这些写在白板上。
有财看得眼睛发直。
“以前就一句,承业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现在卖个蚝,还得读书?”
我递给他一支笔。
“你负责记损耗。”
“我小学数学不太行。”
“记错从我工资扣。”
他一拍桌子。
“你没有工资!陆川,你这激励制度有漏洞!”
我爸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天之后,他开始准时去复查。
该休息就休息,药也肯按时擦。
医生让他近期少干重活,他回来宣布,自己升任场长,主要从事口头劳动。
不到半天,我妈就给他安排了剥蒜。
“场长,动嘴也得先吃饭。”
我没急着扩养殖规模。
原有设施先检修,批次记录先补完整,处理和配送环节先跑稳。
每一笔钱,预留下一轮投入和风险备用。
海上天气不会因为我重活一回就听话,货也不会因为我记得旧事就自动长肉。
我知道的那些经历,只能提醒我多问一句、多查一次。
不能拿来替全家赌。
有财听见我说暂时不扩,站在门口长吁短叹。
“我昨天才跟人吹,说咱们马上要做大做强。”
“你吹的范围多大?”
“半个镇。”
“那先把剩下半个镇留着。下个月还能用。”
许知意坐在桌前,笑得敲错了两次数字。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在算新的结算方案。
“这笔怎么没收你的服务费?”
“漏了。”
“补上。”
她抬头。
“你不是最会算钱?”
“会算才要算清楚。不能老让你白干。”
她把那一行加回去,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坐。还有件事。”
我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合作方案。
不是给我当账房。
她准备以自己的积蓄做一间小型水产供应链服务工作室,先不买车、不租大仓,做订单管理、合规渠道对接和配送统筹。
我家可以是客户,也可以不是。
她把最后一页翻给我。
“我不想再因为是谁的堂妹、是谁的未婚妻,才有一张椅子坐。”
我把方案看了两遍。
“可以试。但不要先辞退自己再给自己画饼,固定开销压住,客户不能只有我家。”
“你觉得我会靠你养?”
“我是怕你倒闭了天天来我家蹭饭。”
她拿起笔,往我袖口戳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欠揍。”
“以前的我更欠,只是欠得不明显。”
她没笑。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把笔放平。
“退婚前,你送过花,订过餐厅,也在人很多的地方问我喜不喜欢你。”
我低头看桌角。
那时我把声势弄得越大,她就越难拒绝。
她每次皱眉,我都觉得她看不起我。
“现在想起来,挺烦人的。”我说。
“是。”
她答得很快。
我点头。
“这句不用客气,确实。”
“可我也没把有些话说清楚。我不想结那场婚,又把一些该自己处理的事交给家里,最后让你爸妈也跟着受累。”
“你已经退钱、澄清,也把边界说清了。剩下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她抬眼。
“那我们呢?”
风扇在头顶转。
外面有财喊了一声筐不够了,下一秒又喊找着了。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以前那场婚,不接着谈。”
她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我继续说:“新的事,可以慢慢来。你是许知意,不是来码头补一个老板娘的位置。”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我领口沾的碎壳拿掉。
“那我明天还能来?”
“能。客户要上门,欢迎。”
她捏着那片壳,眼睛眯了起来。
“陆川。”
“午饭也管。”
她把壳扔进垃圾桶,拎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休息,陪我去看办公的地方。”
“几点?”
“九点。别穿围裙。”
我低头。
围裙上印着几个大字。
今天也要多卖两筐。
陆穗送我的。
挺难反驳,确实不适合看办公室。
下一次收到许承业的消息,是在正式处理争议的过程中。
他按要求更正了自己发布的失实内容,承担核实后的相关损失。那些不属于我们这笔交易的问题,由涉及的人各自追索。
他原本许诺给别人的货源没有落地,预先谈好的合作也停了。
不是谁一句话封了他的路。
是以前那些愿意让他先记账、先说话的人,开始要求他拿合同、拿票据、拿现款。
他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
我没在饭桌上点开。
我妈正端来一盘蒸鱼,鱼尾巴翘出盘子。
我爸把酒杯往我面前推。
“喝一口?”
“不喝,下午开车。”
“那倒点汤,陪我碰一下。”
我拿碗碰了碰他的杯子。
陆穗在旁边掏出手机。
“拍张全家照,谁都不许跑。”
我妈先摸头发,我爸把胶鞋往桌底藏。
我伸脚,把他的鞋轻轻勾出来。
“挺好,别藏。”
他抬眼看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许知意正好拎着水果进门。
陆穗冲她招手。
“知意姐,帮忙按一下。”
她把袋子放下,接过手机。
镜头抬起来时,我往爸妈中间挤了挤。
我妈嫌我热,伸手推我。
我没挪。
“妈,晚上吃什么?”
“中午还没吃完,你问晚上?”
“先订一份,怕你不留我。”
她筷子停住,过了两秒,在我碗边敲了一下。
“家里什么时候少过你那双筷子。”
快门响了。
我爸笑得露出一颗补过的牙。
陆穗闭了眼,坚决要求重拍。
许知意把手机递回来,看了眼门口那张重新写好的招聘纸。
“陆老板。”
“嗯?”
“现在不缺卸货的,缺不缺女朋友?”
我刚要说话,我爸把酒杯一放。
“这回先问人家自己愿不愿意,别两家一热闹,又把孩子安排上。”
许知意看着我。
“我在问他。”
我把筷子放齐。
“缺。但得先说明白,我以后经常回来吃饭。”
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巧了,我也想蹭。”
我妈从厨房拿出一副碗筷,放到她面前。
有财在门外闻见味儿,端着自己的碗就进来了。
“嫂子都能蹭,我这个股肱之臣……”
我抬头。
“你哪来的股?”
“屁股!昨晚替你守货,坐了三个小时!”
我爸一口酒呛出来,陆穗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许知意把一块鱼夹到我碗里,手肘碰了碰我。
“下午去看办公室,还是你开车?”
“行。你导航。”
“能听指挥?”
我看了眼桌边挤得满满的人,把碗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点。
“这回不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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