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逃家行侠的大哥赚成了首富,他回来却嫌我浑身铜臭,逼我交出家主位。
我把账本递过去:“行,暗杀堂的尾款你结。”
他腿一软。
我扶住他:“别急着跪,这才第一页。”
【第一章】
我哥回家的时候,一剑劈开了饭桌。
半只烧鸡落在我鞋面上。
汤汁顺着裤腿往下淌,烫得我站了起来。
他抬着下巴,剑尖指向我鼻梁。
“沈家安,这些年,你就是这么糟蹋沈家门风的?”
我低头看看鸡,再看看他。
“你在外头五年,学会拿饭练剑了?”
屋里十八个掌柜,全停了筷子。
赵叔还端着半碗汤,嘴唇哆嗦。
“这是给伙计们摆的年中席……”
“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哥用剑鞘拨开他。
赵叔右腿本就有伤,膝盖磕在桌角上,碗砸了。
我把鸡从鞋上捡起来,放进剩下的半只盘子。
“赔桌子,赔菜,给赵叔道歉。”
我哥盯着我,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你果然只认银子。”
跟在他身后的三叔抚着胡须,踩过一地碎瓷。
“家安,你哥哥在外闯出了名堂。岳盟主亲口称他是侠义后辈,如今他肯回来,是沈家的福气。”
“福气先把脚抬一下。”
我指着他鞋底。
“你踩着账房的手了。”
小账房蹲在地上捡算盘珠,手指压得发白。
三叔收脚,脸垮下来。
我哥把剑往桌上一拍。
“少阴阳怪气!这破江湖我不混了。家主的位置,你让出来。”
我没接话。
他以为我舍不得,伸手扯下腰间玉佩,摔在桌上。
“我是长子!你代管几年,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那块玉佩是爹留下的。
临终前,爹拿它压着药方,问我哥到哪儿了。
我伸手把玉佩从油汤里捞出来。
赵叔撑着桌子站直。
“大少爷,老爷病重时,是二少爷守着。铺子被堵门时,也是二少爷拿自己的……”
“我没问你!”
我哥抽出剑半寸。
剑刃擦过鞘口,吱的一声。
我的手停在玉佩上。
“把剑收回去。”
他偏不。
“今天你不交印,我就替爹教你规矩。”
三叔往前挪了一步。
“宗亲都来了,家安,别闹得太难看。”
门外挤进来六个叔伯。
有人带着契书,有人带着印泥。
连新家主祭祖时穿的衣服都备好了。
合着不是商量。
是来拆我的饭碗,顺手把锅也端走。
我擦净玉佩,放进怀里。
“行。”
我哥的剑卡住了。
三叔抚胡须的手也停了。
我转头看向小账房。
“取家产交接册。旧宅、祖田、六间祖铺,一样不少。债务附册一并拿来。”
我哥把剑推回去,嘴角扬起。
“早这样不就好了?一家人,非要逼我发火。”
我把椅子扶正,坐下。
“家主印交给你。各铺伙计的工钱先结到今日,公中欠我的垫款另外记账。你接下后,不许拿他们撒气。”
他挥手。
“区区几个下人,我还不至于跟他们计较。”
赵叔的手在袖口里攥紧。
我按住他的手腕。
小账房抱着三本册子进来,最底下那本足有半尺厚。
我哥挑了最薄的一本。
“这本就够了。”
“那是灶房菜单。”
他手指一僵。
我把厚的推过去。
“这本才是你要的江山。”
三叔赶紧铺纸:“签名按印,宗亲见证。”
我哥写下沈行舟三个字,按了手印。
轮到我时,他还在嘲讽。
“握了几年印,连松手都不会了?”
我蘸好印泥,按下去。
“会。”
“我就是想等墨干一点,免得你待会儿哭花了。”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来人穿黑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里拎着个长木匣。
几个叔伯齐齐退开。
三叔的笑僵在嘴边。
“杜、杜堂主?”
杜九把木匣往桌上一放。
“沈家主,尾款该结了。”
我把账本抛给我哥。
“城南暗杀堂,八千两。”
我哥没接稳,账本砸在脚背上。
“什么堂?”
“暗杀堂。”
我替他翻开第一页。
“你结不起,他们会剁了你。”
他膝盖一弯,扶住椅背。
杜九拉开木匣。
里头一排东西泛着冷光。
我哥往后蹿了半步。
杜九拿出最上面那把。
一杆秤。
“银锭拿出来吧。”
我哥看看秤,又看看我。
我补全刚才那句话。
“会剁了你铺子门口那块赊账木牌。以后现银结算。”
杜九点头。
“杀人犯律。讨债讲究流程。”
我哥扶着椅背,半天没直起腰。
【第二章】
杜九把一叠契据排开。
“旧铺三季的护运费,八千两。去年你家粮船被水匪盯上,我们折了两条船,伤了七个弟兄,赔付和药费都在这里。”
我哥吞了口唾沫。
“护运为什么叫暗杀堂?”
杜九指指自己胸口的布牌。
“夜行护运堂。你三叔嫌名字不够吓人,请我们镇场子时,逢人就说暗杀堂。”
他看向三叔。
“说了两年,名字传出去了。官府找过我三回,你这张嘴的护运费怎么算?”
三叔往我哥身后躲。
我哥翻了两页,猛地合上账本。
“沈家安,你拿假账坑我!”
杜九抽出一张纸。
“上一季,你三叔签收的。”
又抽一张。
“上上季,你三叔按印的。”
最后一张摁在三叔面前。
“这是你三叔说,沈家首富,钱不是问题。”
六个叔伯开始研究房梁。
三叔咳了一声。
“家安,公中不是有钱吗?”
“有。”
我朝小账房抬手。
他捧来一只匣子,掀开盖。
里面有银票、碎银,还有十二枚铜钱。
“现银共四百六十二两。”
我哥的声音拔了起来。
“首富只有四百两?”
“首富有。”
我指指自己。
“公中没有。”
他愣了。
三叔伸手来抢账册,我先按住了。
“旧宅、祖田、六间祖铺,是公中的。安丰号的货栈、车行、米铺,是我的。”
我哥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你敢私吞家产!”
小账房被震得缩了下肩。
我把三年前的分业契摊开。
“当年祖铺欠债,三叔怕被拖累,提议各房分业。诸位都签过字。旧铺收益供养全族,谁另开买卖,盈亏自负。”
我看向最年长的二伯。
“您当时还夸三叔想得周到。”
二伯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
“是……有这么回事。”
我哥抓起契纸,眼睛从上扫到下。
“安丰号不是沈家的?”
“姓沈的开的,不等于你开的。”
杜九抱着秤站在旁边。
“我也姓杜,城东杜员外至今没让我继承他家。”
小账房把脸埋进算盘后头。
我哥瞪他,他又把算盘抬高半寸。
三叔挤出一句:“家安,你如今有本事,帮衬族里不是应当的?”
“这五年,我替公中垫了两万七千两。白纸黑字,没有利钱。”
我翻到最后。
“先前大家说我是家主,不能计较。现在我不是了,正好清账。”
我哥捏得纸角起皱。
“你把家底掏空,留个破壳给我,还好意思要钱?”
赵叔挽起裤腿,露出膝头刚磕出的血。
“这六间铺子哪间关过门?祖田哪年少过租?每年进账七千多两,族里开销四千,剩下的去哪了,问三老爷。”
三叔立刻喝住他。
“老东西,你血口喷人!”
我哥的手又摸向剑。
我站起来。
杜九把秤横在剑柄前。
“新家主,打坏一个账房,比打坏一张桌子贵。您先掂量。”
我哥的手悬在那里。
我把赵叔护到身后。
“公中账要查,慢慢查。我们先走。”
“站住!”
我哥拦住门。
“安丰号的人不许走!家主换了,你们还想跟着他?”
十八个掌柜,十八张雇契。
小账房一张张亮给他看。
落款全是安丰号。
我哥的脸从额头绷到下巴。
杜九看了眼他堵着门的胳膊。
“借过。我也得去吃饭。”
我哥咬牙:“我没付钱,你就走?”
“账期到后日。今日提醒,明日再来,后日依法催收。”
“那你带刀做什么?”
杜九低头摸摸刀柄。
“路上买了半扇猪肉。”
我伸手推开我哥的胳膊。
“诸位,换个地方吃。今天的鸡,给你们一人补半只。”
身后忽然响起纸张拍桌的声音。
三叔叫住我。
“家安,你走可以。这份六万两的担保,你总不能不认。”
我停下脚。
他把一份盖着沈家家主印的契书举起来。
我盯住落印的位置。
印角缺的那一块,不对。
【第三章】
“哪来的?”
我问。
三叔挺直腰。
“三日前,你哥哥替沈家签的。侠义会赈粮三万石,沈氏祖铺担保兑付,合银六万两。”
我哥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底气。
“拿钱赈济百姓,总比你整日盘剥强。”
我没看他。
“我问你,印从哪来的?”
三叔把契书往回收。
“你爹留了备用印,你忘了?”
“我没忘。备用印左下角有裂纹,前年封存在祠堂。你掌着钥匙。”
我把手伸过去。
“拿来。”
他捏着契书不动。
我哥一把夺过,拍到我手里。
“看清楚!有我签字,有家印,还有商会备案。你别想抵赖。”
我逐行看下去。
三万石粮,五日内送达。
三日后的侠义会上,公示验粮。
若到期不足,担保方按约兑银。
末尾附着一张认领书。
我哥自称沈氏新任家主。
落款日期,是他今天进门的前三天。
我抬头看他。
“你还没回来,就把家主当上了?”
“迟早的事。”
“所以今天不是你临时起意,是你先把印盖了,再来抢位子。”
我哥的喉结动了动。
“什么叫抢?本来就是我的!”
三叔抢着接话。
“行舟为家族挣名声。岳盟主许诺,粮到之后,沈家就是江南侠义会首善之家。你做生意,不也要这块招牌?”
我把契书放回桌面。
“粮在哪?”
“德兴粮栈。”
“现货看过没有?”
“岳盟主还能骗你?”
我拿起最底下一页。
“定价每石二两。城南官准市价一两四钱,多出来的六钱,买你们岳盟主的名字?”
我哥伸手来夺。
“商人眼里只有贵贱!”
“那就请大侠说说,六钱贵在哪里。”
他嘴唇开合两次。
三叔连忙道:“有护运,有仓储,还有损耗。”
杜九把秤往肩上一扛。
“三万石粮,我的人来运,连仓带船不收这么多。你们这粮食坐轿子来的?”
门外有人没忍住,咳得扶住墙。
三叔往门口瞪过去。
我把担保契重新推给我哥。
“这份契约我没签。印的使用有争议,我会去商会申请查验。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别动祖铺的货。”
我哥把契书卷起来。
“你怕我做成了,抢了你的风头。”
我捏着袖口,把沾上的油汤擦干净。
“我怕你赔光了,还管赵叔借棺木本。”
他抬手要指我,杜九先从门口侧身过去。
黑衣擦过剑柄。
我哥把手收了。
出了沈宅,赵叔扶着车辕喘气。
我让他上车,他想推,又把脚收了回来。
“东家,六万两不是小数。担保若真坐实,祖铺全卖了也不够。”
“先去商会,留异议书。”
我把一张纸交给小账房。
“再去德兴粮栈,要查验现货。带上交验规条,别跟人吵。”
杜九没走。
他看着我,抬手挠了挠下巴。
“有件事,本来是雇主旧账,我不该多嘴。”
“涉及我家的钱?”
“涉及你哥的脸。”
我看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
“去年三次夜间护场,委托人都是岳振山。他要人扮山匪,扮赌坊打手,还要扮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柳河镇救女一场,酬银一百二十两。
旁边附有结算名目。
恶霸挨打加钱。
打手落水加钱。
姑娘哭不出来,另买辣椒。
第二页,黑风岭夺镖。
第三页,雨夜破贼寨。
我手指停在第三页上。
这三件事,我都听过。
三叔拿着我哥寄回来的信,站在祠堂门口念了整整半个时辰。
念完,他朝公中支了三百两。
说要犒赏大侠,不能让沈家儿郎寒了心。
我抬头。
杜九点了点册子最后一行。
受捧之人,沈行舟。
车里的赵叔把车帘攥皱了。
“这么说,大少爷这些年……”
杜九叹了口气。
“我那几个弟兄演完回来,都说这钱挣得亏。”
“为何?”
“他打不过,还不许人倒。”
我低头看着三百两的付款记录,半晌没翻页。
原来我哥行侠五年。
连路见不平,都是家里花钱给他摆的。
【第四章】
商会的门刚开,我就把异议书递了进去。
魏会首戴着老花镜,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你哥三日前来备案时,说你染病卧床,托他承接家主。”
我把袖子卷起来。
“您看我哪儿病了?”
魏会首盯着我的胳膊。
“脑子。”
我一顿。
他把镜子往下压。
“养这么一大家子,养了五年。”
赵叔扭过脸,肩膀动了两下。
魏会首拿出备案副契。
“好消息,安丰号不在担保范围。坏消息,祖铺担保不能凭你一句没同意就撤销。你三叔当时持掌产委书,你哥持备用印,手续有瑕疵,却不是一眼能判假的。”
“怎么止付?”
“查到串通虚价、货不对板或侵占证据。先查封争议粮货,再会同县衙裁断。验货在三日后,时间不多。”
我把杜九的册子放上去。
“这个呢?”
魏会首刚看两行,端茶的手就抖了。
茶洒在桌上。
“姑娘哭不出来,辣椒二钱?”
杜九伸出两根手指。
“还贵买了。戏班子收的是急单价。”
魏会首咳了半天,才拿帕子擦嘴。
“只能证明他花钱买名声,不能证明这批粮有问题。况且,演戏未必都违法。得有实证。”
我把册子收好。
“那就去验粮。”
小账房正好从外头跑进来。
他叫许多福,去年才满十八,跑急了,说话总先漏半口气。
“东家,德兴粮栈不让进。”
“理由?”
“说家主才能验。”
我点头。
“那就请家主。”
半个时辰后,我哥到了。
不是我请得动他。
是我让多福给三叔带话,说我愿意去看看那三万石粮,若货好价平,可以商量借款。
我哥进门时,剑鞘撞在门框上。
他装作没听见。
“现在知道服软了?”
我朝仓门一抬手。
“请沈家主主持验货。”
德兴掌柜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这……仓内潮重,贵客不如先去喝茶。”
我哥正要点头。
我把一只算盘递给他。
“怕什么?大侠连贼寨都闯,粮仓总不至于有高手。”
他接算盘的手停在半空。
门口已经围了些商户。
有人认出了他。
“就是雨夜连破七寨的沈大侠?”
我哥把胸膛挺起来。
“开仓。”
德兴掌柜擦着汗,钥匙在锁眼前碰了两回。
仓门推开,陈粮味混着潮气扑出来。
麻袋码到梁下,前排放着几只敞口木斗,米粒白净。
我哥抓了一把,扬给我看。
“看见没有?”
我捻了两粒,扔回斗里。
“看见了。请拆后排。”
掌柜忙道:“一袋袋拆,费人手。”
杜九把短刀拔出来。
“我有人手。”
我哥看了眼刀,嘴角抽了一下。
“拆!”
第一袋,米。
第二袋,米。
第三袋,刀口一开,谷壳哗啦落地。
我哥的下巴还扬着,眼睛先低了下去。
掌柜扑过来。
“这是垫仓的!”
我指向后面。
“垫了多少?”
杜九连开七袋。
谷壳铺到脚踝。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哥一脚踢开麻袋。
“怎么回事!”
掌柜被他揪住领子,脚跟离了地。
三叔赶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先看谷壳,再看围观的人,嘴角抖了抖。
“行舟,放手!余粮还在码头,这里只是周转仓。”
我拿出契书副本。
“契上写着,三万石现粮已经入仓。”
三叔伸手去挡纸。
“商事往来,有些字眼你别太较真!”
我把纸抬高。
“借六万两的时候,你们可没说别较真。”
魏会首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公证书吏。
德兴掌柜一看见那两顶帽子,腿先跪了。
我哥松开手。
他看着掌柜,再看我,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叫人来看我笑话?”
我指指谷壳。
“没有。”
“你自己备的。”
魏会首命人封仓时,三叔掏出另一份纸。
“余粮在南码头,有提货凭据。限期尚未到,谁敢说我们无货?”
我伸手去接。
他却把纸塞进我哥怀里。
“行舟,岳盟主让你亲自去提。别再让外人插手。”
我哥低头看着那张纸。
然后,他避开了我的手。
【第五章】
我哥把提货凭据收进衣襟。
“家里的事,我自会处理。”
我指向仓里的谷壳。
“这就是你处理出来的?”
他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至少我没带外人来踩自家脸面!”
魏会首把封条按实。
“沈大侠,脸面不是仓储凭据,不计入三万石。”
多福咬着袖口,眼睛挤成两条缝。
我哥瞪过去,他立刻蹲下绑鞋带。
鞋上没有带子。
三叔攥着我哥的胳膊,带他挤出人群。
临走还留下一句。
“家安,你把事情做绝,以后别怪族里不认你。”
我朝赵叔伸手。
“记下来。”
赵叔拿出随身小册。
“三老爷自愿减少一名供养对象。”
三叔脚下一滑,扶住了门框。
回安丰号的路上,伙计迎面跑来。
“东家,门口堵了人,说咱们侵吞赈粮!”
我拉开车帘。
“多少人?”
“三四十个。领头的穿侠义会的衣裳,拿着铜锣喊。还有人说,大少爷回来救百姓,您拿空仓害他。”
杜九拽住马缰。
“要不要我去把锣收了?”
“不收。”
我把一叠空白纸递给多福。
“他们喊一句,记一句。请左右店家作证,别漏字。”
车到门前,锣声震得耳朵发麻。
一个方脸汉子站在台阶上,指着安丰号的招牌。
“沈家安赚黑心银,连百姓的救命粮都敢……”
我在他身后开口。
“你叫什么?”
他转身,手里的锣槌停住。
“行不更名,蒋威。”
多福提笔记下。
我又问:“谁看见我拿粮了?”
蒋威往胸口一拍。
“公道自在人心!”
“记,没人看见。”
多福落笔。
蒋威一把抓住他的纸。
杜九伸出手,两根手指按住纸角。
纸没动。
蒋威的脸先涨了起来。
我取出两份契据,递给旁边开布店的孙掌柜。
“劳烦念一念。德兴粮栈供货,沈氏祖铺担保,有没有安丰号?”
孙掌柜念到第二行,人群就开始往后挪。
蒋威扯着嗓子道:“你们商人互相包庇!”
我点头。
“那就去衙门。你当着官差再说一遍。”
多福把刚记完的纸送给两个赶来的巡街差役。
蒋威转身就走。
杜九拎住他的后领。
“公道还没在人心里待热,你跑什么?”
那面铜锣当啷掉地。
差役把人带走时,他还在嚷。
“我是岳盟主的人!”
门里传来一道声音。
“谁说的?”
岳振山站在柜台旁,手里端着我的茶盏。
他穿一身白衣,腰带镶玉,胡须修得半点不乱。
蒋威张了张嘴。
“盟主,是您让我……”
岳振山把茶盏一搁。
“胡说!我叫你请沈东家赴会,谁让你污他名声?”
蒋威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差役拉着他走,他回头看了三次。
岳振山一次也没看他。
我进门,先把自己的茶盏拿回来,递给伙计。
“洗干净。”
岳振山的手指敲了敲柜台。
“沈东家不欢迎我?”
“茶钱两文,座钱一文。欢迎。”
他笑了一声。
“年轻人有脾气。可你砸的是侠义会的招牌。你知道多少路上的朋友认这块招牌?”
我拿出笔。
“您是谈生意,还是威胁?”
他看见多福又铺开了纸,嘴角往下压了压。
“谈生意。你替沈家补齐三万石粮,我替你疏通江湖上的路。往后你的船,过哪处水口都方便。”
“我每年交税、交护运费,船原本就走得通。”
“总有意外。”
我把笔放到纸上。
“多福,记。岳盟主预告安丰号船运将有意外。”
岳振山伸手按住纸。
杜九往前一步。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
岳振山先收了手。
“沈家安,你哥哥比你识大体。”
我翻出那本演戏账。
“他识不识大体,我不清楚。他识不识山匪,您应该清楚。”
岳振山看见封皮,眼角抽了一下。
我没翻开。
“粮在哪?”
他盯着那册子,声音低了下去。
“想知道,今晚来沈家。你哥哥已经摆好家宴。”
我把册子收回。
“几个人吃?”
他没料到我问这个。
“什么?”
“上回一桌菜叫他劈了。这次我先按人头收定钱。”
【第六章】
家宴没摆饭。
摆了族谱、藤杖和我娘的牌位。
我进门时,脚在门槛上停住。
我娘的牌位原本供在后堂。
现在被搬到桌子正中,前头压着一张认错书。
三叔站在桌边,抬手指向蒲团。
“跪下。”
我没动。
他提高声音。
“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
我看向我哥。
“谁让你动娘的牌位?”
他站在藤杖旁,袖口束得整齐。
“娘若在世,也不愿看见你为了银子,让沈家蒙羞。”
我走过去,先把牌位捧起来。
三叔伸手拦。
“今日族老都在,你敢……”
我侧过肩。
杜九挡在他身前。
“伸手之前想清楚。牌位掉了,谁的孝心先着地?”
三叔的手停住。
我把牌位交给赵叔,请他送回后堂。
再转身,我哥已经把认错书拿起来。
“签了。补足赈粮,向岳盟主赔礼,安丰号每年拿出三成收益交公中。今日的事,就算过去。”
我接过纸。
看完,把它折成两半。
“你们摆家宴,是怕在街上抢钱被抓?”
二伯清清嗓子。
“家安,话别说这么难听。你哥哥为名,你为利,兄弟齐心……”
“他为名,为什么拿我的利?”
二伯嘴张着,后半句没接上。
岳振山坐在上首,慢慢拨着茶盖。
“行舟是我的弟子,我不能看他受欺。沈东家,有些账,该认就认。”
我从怀里拿出演戏账,摊在他面前。
“那就先认这本。”
我哥低头看了两行。
“什么东西?”
杜九朝门口招手。
三个汉子走进来。
一个脸上有疤,一个缺半颗门牙,一个抱着木盆。
我哥握住剑柄。
“黑风岭的匪首!”
疤脸汉子连忙摆手。
“别拔,别拔。上次就说好只打三下,你追着我打了半个山头,尾钱还没结呢。”
缺牙的往前一步,张开嘴。
“这半颗牙,是您剑鞘磕的。岳盟主说是工伤,让我来沈家领二十两。”
抱木盆的把盆举起来。
“还有我。雨夜破寨,没下雨,我站墙头泼了两个时辰的水。您还嫌雨势不够,非要我拿桶。”
多福捂住嘴,转身撞上了门框。
我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转向岳振山。
“师父?”
岳振山的茶盖扣住杯沿。
“江湖历练,总有师长安排。为的是磨炼你。”
“那柳河镇那个姑娘……”
疤脸汉子摸摸鼻子。
“我媳妇。孩子都六岁了。她说您握着她手,说愿护她一世,她回去问我,能不能多收点。”
屋里有人憋得咳出了眼泪。
我哥猛地拍桌。
“闭嘴!”
木盆哐一声落地。
抱盆的汉子缩着脖子。
“这回也不给说话钱?”
我哥拔剑拔到一半,被杜九扣住了手腕。
“冲他们去做什么?他们演得再差,也没收你当徒弟。”
岳振山站了起来。
“杜九,你接了钱,如今反过来揭底,不讲江湖规矩。”
杜九把那本账翻到最后。
“规矩在契上。约定不伤无辜,不冒官府,不借戏骗财。你拿这几场戏,诱使他担保六万两,先坏约的人是你。”
岳振山盯着契尾,手背的筋一根根凸起。
我哥用力抽回手。
他没朝岳振山走。
他朝我走了两步。
“你早就知道,所以特意带他们来看我出丑?”
我望着他。
“我今日才知道。”
“你骗人!你从小就见不得我好!”
他抬手扫向桌面。
账册、茶盏,还有我放在桌角的算盘,一齐落下。
算盘磕在青砖上。
啪的一声。
横梁断了。
几颗磨得发亮的旧珠子滚到我脚边。
赵叔刚从后堂回来,见状扑了过来。
“这是夫人留下的!”
他蹲下去捡,膝盖碰着伤口,吸了口气。
我弯腰捡起一颗珠子。
上面有一道小刀痕。
我娘眼睛不好后,靠这道痕认顶珠。
我哥还在喊。
“不就是个算盘,我赔你十个!”
我把珠子攥进掌心。
木棱扎着皮肉。
“沈行舟。”
他停住。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最好记住这句话。”
【第七章】
赵叔把断开的算盘抱起来。
珠子从他指缝间往下落。
他蹲着没起身,肩背一抽一抽。
我伸手扶他。
“先起来。”
我哥站在两步外,嘴唇动了动。
“我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娘的东西,不知道家里的账,不知道伙计叫什么。”
我把最后一颗珠子放进赵叔掌心。
“你知道什么?”
他把剑往身后挪。
“我在外行侠,顾不上这些小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娘去世,也算小事?”
屋里没人再咳。
灯芯爆了一下。
我哥的手停在剑鞘上。
“我回来时说过了,路途远,我没赶上。”
赵叔扶着桌子站起来。
“三封信。第一封说夫人病重,第二封求你回来,第三封说夫人走了。你回了什么?”
我哥扭过头。
“我没收到前两封。”
“第三封呢?”
他不说话。
我从怀里拿出那封信。
折痕已经起毛。
“你回我说,师父要给你办授剑礼,沈家不能失了体面,让我速寄五百两。”
我把信放在桌上。
“你还说,亡者已矣,活人当进取。”
二伯低下头,手指绞住袖口。
我哥盯着自己的字,喉咙滚了两下。
“那是师父教我的道理……”
“你连想娘,都得等你师父教?”
他嘴唇张着,呼吸声一下一下往外漏。
岳振山往前一步。
“逝者为大,今日不宜翻这些旧账。”
我转向他。
“搬牌位逼我拿钱的时候,您怎么不说?”
他下颌绷紧。
我把认错书从桌上拿起来,展开,递给二伯。
“诸位看清。今日谁认这张纸,往后谁去供养沈行舟。安丰号不再为公中垫一文,旧账照契归还。”
三叔拍案。
“你敢绝情至此!”
“敢。”
他抄起族谱。
“我把你逐出族谱!”
我让多福拿纸。
“写清楚。由谁提议,谁附议,旧债怎么结,祖铺担保谁承担。一起按印。”
方才还坐得端正的几位叔伯,椅子齐齐往后挪。
二伯先摆手。
“我没附议。”
五叔跟着道:“我就是来吃饭。”
我看看空桌。
五叔把头低了下去。
“这饭也没吃上。”
三叔抱着族谱,胳膊抬着,落不下去。
岳振山忽然开口。
“沈东家既不肯帮忙,何必留在这里伤兄弟和气。行舟,送客。”
我把信收回袖中。
“还有最后一件。南码头的提货凭据,给我看。”
我哥护住胸口。
“你还想抢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欠了多少。”
“用不着你管!”
他喊完,胸口起伏得更急。
我盯了他片刻,点头。
“好。”
我带人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一个小厮贴着三叔耳边说了句什么。
三叔看我的眼神变了,立刻把小厮推去后院。
我没停。
出了门,杜九压低声音。
“南码头有人连夜挪粮。我的弟兄看见德兴的车,走的是西河渡。”
我脚步一顿。
“往城里,还是往城外?”
“城外。”
我伸手接过多福手里的灯。
“备车,去西河渡。”
赵叔拽住我的袖子。
“东家,祖铺不是您一个人的,别再拿命填他们的窟窿。”
我看着他怀里的断算盘。
“我不替他们填。”
“我要把账翻明白。该谁欠,一文都不能少。”
车刚转过街角,前头传来马蹄声。
商会的差人勒住马,翻身下来。
“沈东家,仓场出了新单据。”
他把副契递给我。
“三万石粮是真的。三日前,也确实在南码头。”
我借着灯火往下看。
那批粮已经被提走了。
提货栏上,签的是沈行舟。
【第八章】
我把副契摊在车板上。
提货时间,是我哥进家门的前一个时辰。
他当时连家主印都没摸着。
“去沈宅。”
杜九拉住缰绳。
“那西河渡?”
“让人跟着车,不拦,不打。记清船号和卸货点,等商会文书。”
我转头看多福。
“请魏会首去仓场,核验留档。带上押存凭据、出仓签单和车船清册,三样一件都不能少。”
多福抱着纸跳下车。
“我跑得快!”
“看路。”
他已经撞上路边竹筐。
竹筐扣在头上,他抱下来继续跑。
我到沈宅时,家宴还没散。
三叔不在,岳振山也不在。
我哥坐在桌边,盯着那本演戏账。
他见我回来,先把册子合上。
“又来干什么?”
我把副契拍到他面前。
“这是不是你的字?”
他看了一眼。
“是。”
“你提了三万石粮?”
“师父说办赈粮要走手续,我签了几张。”
“几张?”
“不记得。”
我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授权条款。
“这个看过没有?”
他凑近灯火。
看完第一行,眉头拧起来。
看完第二行,手抓住了桌沿。
德兴粮栈供货履行完毕。
由沈氏新任家主自行处置货物。
收货无误,不得追索。
他声音发干。
“师父说,这是让百姓早点拿到粮……”
“粮呢?”
他抬起头。
我把从商会抄来的车行记录推过去。
“正在往城外运。接货的是福源商行,东家姓岳,是你师父的亲弟弟。”
我哥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杜九伸腿绊住门槛前的凳子。
我哥撞上凳子,险些跪下。
“让开!”
“你去哪?”
“找他算账!”
我按住桌上的纸。
“然后呢?再签一张?”
他回头瞪我。
眼眶里有血丝,牙齿咬得发响。
“他骗我!”
“你三叔把公中送你的银子分走了多少,你查了吗?你拿娘的牌位压我时,想过我是不是也会被你骗吗?”
他举着剑,胳膊一点点垂下去。
我把椅子踢到他面前。
“坐下。现在说的每句话都要落纸,你敢再替谁遮一句,我立刻走。”
他想坐,又扶着椅背站住。
“能不能别让外人……”
杜九转身。
“我回避。”
我拦住他。
“不必。他刚才要带全族审我,现在轮到自己,席面还没撤,就知道要脸了。”
我哥坐了下去。
他先说岳振山邀他回乡主持侠义会。
再说三叔劝他继任,声称我这些年把持家业,不敬宗亲。
说到备用印,他手指抵着额头。
“三叔拿来的。说你不同意赈粮,是怕少赚。我想着,等我拿回家主,你也只能认。”
我握笔的手停了停。
“所以你不是全被骗。你知道在逼我。”
他没抬头。
“我以为六万两对你不算什么。”
我把笔搁下。
“知道了。”
他猛地抬眼。
“家安,我……”
“继续。”
我哥的嘴闭上了。
他说出签单的地点,是南码头福源的临时账房。
三叔、岳振山和一个押货管事都在。
押货管事念契时,把自行处置念成了自行赈济。
我让他画押。
这次,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杜九低头看他。
“学会了?”
他没吭声。
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多福捂着额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三份档册。
“东家,查到了!出仓清册比提货签单早两个时辰,粮出仓的时候,大少爷还没签字。”
我接过纸。
“谁先领的?”
“三老爷,持的是旧掌产委书。仓场留了底!”
我哥腾地站起身。
椅子翻了。
“他拿我的名头……”
我把三份纸按次序排好。
“他先把粮挪走,再让你补签。你不看,他就敢骗。你接了家主,六万两便压到祖铺上。祖铺赔不起,他们逼我来填。”
多福指着最后一页。
“还有,福源早收到了卖粮定钱。交货地点西河渡,今夜子时。”
墙上的漏刻滴下一声水。
距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我哥拔腿就往外走。
这回,他没拿剑。
他扛起了桌边那只装文契的木箱。
“我认得路。”
【第九章】
西河渡的闸门已经落下。
雨水顺着闸木往下流,撞在河面上。
码头吊着三盏灯,最外头的船正在收缆。
我刚下车,守闸的便伸手拦住。
“夜禁,不许通行。”
魏会首递上查验文书。
“争议粮货暂缓出渡。仓场与商会联查,县衙差役随后就到。”
守闸人翻了翻纸。
“只有商会封验,没有县衙押令,最多停半个时辰。”
“够了。”
魏会首抬手。
“先落二道闸。”
铁链一响,船上传来喝骂。
岳振山从舱中出来。
他看见我,先看我身后有多少人。
又看见我哥,眼睛眯了一下。
“行舟,你怎么来了?”
我哥抱着木箱,手指扣进把手。
“我来问问,这粮你要运去哪。”
“当然是赈济。上游也有受灾村镇,你难道只顾眼前?”
我走到灯下,展开福源收定钱的凭据。
“上游的百姓姓什么,为什么先付了你八千两定钱?”
岳振山的目光停在凭据上。
“商事周转,你不必故意挑字眼。”
魏会首把提货签单举起来。
“那就谈商事。德兴卖给沈氏的粮,为何由福源收银再卖?”
岳振山抬手指向我哥。
“沈家主自愿委托。”
我哥把木箱放下,声音发哑。
“我没有。”
“你签了字。”
岳振山看着他。
“行舟,话不能乱说。你若说自己没看契,那也是你自己的过失。”
我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从木箱里取出三份档册。
“好。按签字的时间算,沈行舟还没收货,你们已经出仓了。先提走粮的人,在哪?”
船舱里一阵碰撞声。
三叔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转头就走。
杜九带着人绕到船尾。
片刻后,三叔被夹着胳膊带回来。
他一只鞋掉在水里,袜底沾着泥。
“家安,家里的事,何必闹到这里!”
我把出仓单递到他眼前。
“这是不是你的印?”
他扭头。
“天黑,看不清。”
多福把灯提到他鼻尖前。
“够亮吗?”
三叔往后一缩。
灯油味熏得他直眨眼。
我翻开仓场的留档。
“卯时领粮,辰时出仓,巳时才让沈行舟签收。你说奉家主令,奉的是哪个家主?”
三叔的嘴唇抖了几下。
“行舟早答应了……”
我哥冲到他面前。
“你说让我回来掌家,说家安这些年亏待你,连买药的钱都不给。你拿走的那些银子呢?”
三叔一把推开他。
“你懂什么!他一个后辈,吃肉也该给长辈喝汤!我替家里操持这么多年,拿一点怎么了!”
“拿一点?”
赵叔从车里下来,手里捧着公中账册。
“每年寄给大少爷的行侠资费,你报三千两,实际汇出一千二。余下的一千八,三年五千四百两。这叫一点?”
三叔伸手就抢。
赵叔往后退,伤腿一软。
我哥先扶住了他。
三叔的手落了空。
我哥看着他,胸口起伏。
“连我都是你报账的名目?”
三叔被逼得往后挪,忽然指向岳振山。
“是他!他说只要行舟掌家,家安一定会拿钱救祖业!高出来的粮价,也是他要分!”
岳振山脸上的笑没了。
“沈守业,慎言。”
“慎什么言!你答应分我六千两,现在想把我扔出去?”
我把多福往前推了半步。
“记。”
多福的笔跑得飞快。
岳振山盯着那张纸,忽然伸手抓住三叔后领,把他甩向我们。
杜九一步迎上,护住多福。
我哥被三叔撞倒,两人滚到码头边。
岳振山趁着人群一乱,扯断身边系缆。
船身往外一荡。
“落闸!”
守闸人大喊。
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外侧那道木闸却卡在半空。
闸齿里塞了一截铁楔。
杜九扑过去拔,手心被铁边划开。
血顺着指缝滴在木板上。
我跟着抓住铁链,湿冷的链环压进掌心。
河水撞着船帮,咚咚作响。
岳振山站在船头,抬脚踢开探过来的钩杆。
“沈家安,你今日拦不住我,往后你的船……”
他话没说完,一袋粮从头顶砸了下来。
正中肩背。
他跪在船板上,半边白衣蹭进泥水。
我抬头。
我哥趴在岸边的装货架上,手里还攥着割开的绳头。
三叔抱着架子腿,嗓子都劈了。
“你疯了!你不会轻功!”
我哥往下看了一眼。
足有两人高。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
“扶梯子!”
没人理他。
“我叫你扶梯子!”
他抱住木架,声音拔高。
“我下不去了!”
杜九终于拔出铁楔。
木闸轰然落下,水花扑了我满脸。
追来的差役从侧船登上货船,围住刚爬起来的岳振山。
他想拔剑,一名差役把官差令牌顶到他眼前。
“拔。让这里的人都看看,你要冲谁动手。”
岳振山的手卡在剑柄上。
半晌,他松开了。
三叔瘫坐在木架边,指着我,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家安……你替三叔说句话。都是一家人,账可以慢慢……”
我擦掉脸上的河水。
“您说过,我只认银子。”
“今晚,就认认清楚。”
【第十章】
天亮后,侠义会照常开了。
台上的首善之家匾额还蒙着红布。
岳振山没来剪彩。
他站在台下,手腕上戴着绳套,旁边是三叔和德兴掌柜。
前一日敲锣骂我的蒋威,也来了。
他看见岳振山,往前挤了两步。
“盟主,您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岳振山别开脸。
蒋威伸手指了指两人腕上的绳。
“现在穿得差不多,总该认了吧。”
多福在桌后埋下头,肩膀直抖。
县里派来的主簿把查验结果逐项读出来。
三万石粮,在西河渡全部扣回。
福源收取定钱、德兴虚报现仓、沈守业提前领粮,凭据相互对得上。
所谓沈行舟自愿转卖的委托书,只有一份补签的收货纸,根本没有买卖授权。
我哥站在台侧,听见自己名字时,攥了一下衣角。
主簿看向他。
“沈行舟,你擅用备用印,以未正式承接的家主身份担保,又不验货便签收。虽未查出你参与分银,过失不可推卸。是否认账?”
台下几百双眼睛转过去。
他张了张嘴。
台边有一条下去的小路。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又把脚收回来。
“认。”
他从怀里取出写好的自陈书。
纸角被汗浸软了。
“我回来之前,不知道粮被转卖。但我知道,家安没同意担保。”
有人在台下喊:“那你为什么签?”
我哥低着头。
“我想拿家主的位置,逼他认。”
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
有人啐了一口。
他手抖了一下,没停。
“我说他贪财,说他不顾宗族。那些话,是我为了拿他的钱说的。”
三叔扑到台前。
“行舟!你说这些做什么!他是你亲弟弟,你们关起门……”
差役把他按了回去。
我哥看着他,继续念。
“我在江湖上的三次成名之举,是师父花钱安排。扮匪的、扮苦主的,今日都在。我不能再拿这些事收人敬奉。”
疤脸汉子站在人群里举起手。
“我媳妇就不来了。孩子没人带。”
台下爆出一阵笑。
我哥的耳根涨得发紫,攥着纸没动。
抱木盆的汉子也挤上前。
“我的水钱结不结?”
魏会首拿扇子遮住半张脸。
“有契据的,另案登记。别挤。”
岳振山猛地抬头。
“行舟!你身为弟子,如此毁师名声,不怕江湖唾弃?”
我哥把那封催银信拿出来。
“我娘去世,你教我写亡者已矣,让我向家里要授剑礼的银子。”
岳振山冷笑。
“信是你自己写的。”
我哥盯了他片刻。
“对。”
“所以我也不是个东西。”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你教坏,我肯学。今天各认各的,别再绑一块。”
岳振山脸上的肉颤了几下,忽然转向我。
“沈家安,你想要什么?侠义会还有不少路子,我可以……”
“我想要您闭嘴,让主簿把账念完。”
他的下巴僵住。
主簿继续宣读处置。
岳振山、沈守业等人涉嫌串通骗取货款、侵占粮货,移交县衙审理。相关田产商铺先行查封,以备追缴赔补。
涉案三万石粮由仓场监管,按重新核定的契据结算,不再由侠义会经手。
祖铺的担保争议另行核销,实际造成的仓租、延运和验货费用,由责任人承担。
三叔听见查封田产,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抬手去抓二伯的衣摆。
“二哥,你替我说句话!我的宅子不能封,孩子还住着……”
二伯把衣摆抽走。
“你拿全族铺子抵六万两时,怎么不想想别人住哪?”
三叔张着嘴,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他朝我爬了半步。
“家安,三叔错了。那些钱,我还,我都还,你先替我垫上……”
我往后退开。
“您的悔改,怎么还从我的钱袋子开始?”
多福把追缴清单递过去。
“签这里。别按歪,后头还要归档。”
三叔接不住笔。
笔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岳振山还站着。
直到主簿念出,福源商行的账簿与他私下分银的书信一并查扣,他膝盖才弯了下去。
“不是……那账不是我的……”
德兴掌柜跪在旁边,立刻开口。
“是他的!每次分银,他都要我记两本。我那本藏在灶后,官爷,我带路!”
岳振山转头盯着他。
掌柜往差役身后缩。
“您教的,活人当进取。”
我哥站在台边,听见这句话,低头抹了一把脸。
正午前,沈家的宗亲在商会另立清算书。
旧铺还是旧铺,安丰号还是安丰号。
我垫过的银子逐项核实,公中按年归还。三叔截留的部分,列入追缴。
杜九的八千两护运尾款,由祖铺库存和当年田租支付,三家债主共同核验,没动伙计工钱。
我哥拿着家主印,站在我面前。
“还你。”
我没接。
他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不当了。”
我抬眼看他。
“你以为家主是酒楼的菜,不合口就退?”
他的手悬在那里。
“那你说怎么办。”
魏会首敲敲桌。
“依清算书,公中由三名掌事共管。你造成的损失,另列个人欠款。印交给掌事,不是交给你弟弟擦屁股。”
我哥把印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
但手松开时,他指节上的白才一点点退下去。
傍晚,他来安丰号找我。
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赵叔先拦在门口。
我哥朝他弯了腰。
“赵叔,那天是我动的手。药钱和误工的钱,我会还。您不肯听也没关系,我先把话说完。”
赵叔看着他,没让路。
我哥就站在门外,把布包打开。
是断掉的算盘。
横梁重新接过,钉着两片铜片,珠子却缺了一颗。
他喉咙动了动。
“木匠说能修。我把屋里找遍了,少一颗。”
我从抽屉里取出那颗带刀痕的顶珠。
放在柜台上。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
“家安,对不住。”
我摸着算盘断口的铜片。
边缘磨过,还能摸到接缝。
“我听见了。”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我。
我把珠子推过去。
“但不是你道个歉,这些年就能重新算。”
他的嘴唇抿住。
半晌,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只是欠账的时候,终于肯看账本了。”
我抽出一张欠款明细。
桌椅、酒席、赵叔的诊费、伙计停工损失,以及他签担保造成的那部分延运费。
最后一项,是这些年超出公中例银、以个人名义借支的银两。
我哥逐行看完,额头冒出了汗。
“这么多?”
“你花的时候没觉得多。”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我没钱。”
“我知道。”
“我的剑能卖一些,玉佩……”
“爹的玉佩不许卖。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处置。”
他把剑解下来,放到柜台上。
剑鞘擦过木面,响了一声。
“我能不能在这里做工?”
赵叔抬起眼。
“掌柜不缺。”
“我不做掌柜。”
“护运也不缺。你那身手,容易给匪徒发工伤钱。”
我哥的耳根又红透了,手指扣着衣角。
杜九从后院拎着半扇猪肉出来。
“码头缺扛包的。按件计钱,少一袋赔一袋。肯干就去,不肯就算。”
我哥抬头看他。
“你不是堂主吗?”
杜九把猪肉往肩上一放。
“堂主不吃肉?”
我哥伸手去接。
杜九没给。
“上工再搬。今天这半扇是我的,不给你算件钱。”
多福端着茶,噗地喷了半口。
我哥站在门口,脸一阵绷一阵松,最后把手收了回去。
“行。我去。”
第二天,卯时。
我在码头核货,我哥已经扛着第三袋米上船。
他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印,衣领湿了一片。
走到跳板中央,脚下晃了晃。
他赶紧站住,两条腿绷着,不敢挪。
后面的老脚夫拍了拍米袋。
“走啊,沈大侠。”
我哥咬着牙。
“别叫大侠。”
“那叫什么?”
他看了一眼岸上的我。
“叫行舟。”
老脚夫往前一指。
“好,行舟,先上舟。堵着路了。”
岸上几个伙计笑得弯下腰。
我哥把米袋往上顶了顶,挪完最后几步。
袋子落下时,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多福在我旁边拨算盘。
修好的横梁上,两片铜扣映着晨光。
“东家,给大少爷按普通工钱算?”
我看着船上那个正揉肩的人。
“同工同钱。伙食照常,别克扣。该抵债的按他签的数扣,剩下给他自己留着。”
多福点头,又低头写。
船上的我哥刚端起一碗凉茶,杜九就把一本册子拍在他面前。
他手一抖,茶洒了半碗。
“又是账?”
杜九指着封面。
“装船清单。认字就念,不认字去扛。”
我哥憋了半天。
“认。”
“那你念。”
他把茶碗放下,拿起册子。
一字一句。
从第一页开始。
我收回视线,朝多福伸手。
“早饭呢?”
多福把油纸包递来。
两只鸡腿,一块饼。
我刚咬一口,岸边负责采买的伙计举着单子跑过来。
“东家,新饭桌买好了。店家问,要普通的,还是加固的?”
我看了眼船上。
我哥还在低头认那串数。
“普通的。”
我把鸡腿里的骨头挑出来,放进纸包。
“往后谁劈桌子,谁先付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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