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腾山货挣到钱后,我突然成了亲生父母找了二十四年的宝贝。
养母躲在灶台边抹眼泪,我反手把车钥匙塞进她掌心。
“妈,走,买金镯子。”
亲爹拦住门,说她不配。
我笑了。
他不知道,我妈手里还留着一笔账。
【第一章】
贺建业进门时,我妈正往灶膛里添柴。
他穿着西装,皮鞋踩在玉米皮上,先皱了一下眉,才把手搭到我肩膀上。
“丰年,爸来接你回家。”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门外那辆轿车。
车头扎着红绸。
后座塞着两床新被子,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举相机的小伙子。
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把我娶走。
我把他的手拿开。
“先说清楚,接到哪儿?接过去干什么?”
“当然是回自己家。”
罗玉珍跟着进来,眼睛扫过墙上的营业执照,停在我刚买的冷藏车钥匙上。
“这些年苦了你。你弟弟房间旁边还有一间,已经收拾好了。”
她说着,伸手来拉我。
我没动。
灶膛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
我妈许桂枝拿烧火棍拨了两下,脸朝着灶台,不看我们。
“孩子大了。”
她的声音混在柴火声里。
“他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烧火棍抽出来。
她眼角有水,手背上蹭着锅灰。
见我看她,她立刻拿袖子擦。
“烟熏的。”
“咱这抽油烟机上个月刚装。”
“那就是你买得不好。”
“行,我投诉它挑拨母子关系。”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贺建业咳了一声。
“桂枝,你能把孩子养这么大,我们感激。但孩子终归得认祖归宗,不能总让人说没根。”
我妈攥紧围裙。
我把冷藏车钥匙塞进她掌心。
“妈,走,咱去买金镯子。”
她低头看看钥匙。
“我不会开。”
“你拿着,我开。老板出门得有排场。”
贺建业的手还停在半空。
“丰年,我跟你说正事。”
“我也是。金店五点半下班,认祖归宗能等,打折不能。”
罗玉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亲妈还站在这儿。”
我把我妈的围裙解下来,挂到墙上。
“我知道,所以我正给她拿外套。”
院子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赵大勇抱着两箱菌菇站在门口,肩膀直抖。
贺建业瞪过去。
他立刻把箱子举高。
“别看我,我是山货,没长嘴。”
我七天前才确认眼前这两个人跟我的血缘关系。
鉴定机构是我自己选的,费用我自己付的。
结果拿到手,他们张口就叫儿子。
我说先见面,把以前的事讲清楚。
结果他们今天带着红绸、被子和相机来了。
就没带以前的事。
贺建业把胸口那点褶子抻平。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爸妈这些年找你,也不容易。”
我指了指相机。
“那先把这个关了。”
小伙子刚要放下机器,罗玉珍抬手拦住。
“这是给咱们留个纪念。”
“我不同意出镜。”
小伙子立刻按了停止键。
“哥,那我先不拍了。”
罗玉珍瞥他一眼,把提来的礼盒放在桌上。
“你爸特意带的好香菇,市里都买不到。”
我妈闻了闻,拆开盒盖。
里面的塑料袋刚露出来,她就捏住袋口。
“这个受潮了。”
贺建业脸一沉。
“你不懂别乱说。”
我妈掰开一朵,菌褶里露出几处灰绿。
一股闷酸味窜出来。
“这个不能吃,也不能卖。赶紧拿走,别跟我家货混了。”
她把盒子递过去。
罗玉珍没接。
盒底一歪,两朵香菇掉在地上。
小伙子听见声音,抬了一下相机,又放下。
贺建业把盒子拎起来,笑得牙关都绷紧了。
“乡下人,礼数欠点。”
我拿过那盒香菇,放回他车里。
“礼数我们补,霉你们自己留着。”
他的脸一下涨了起来。
“你现在挣几个钱,连亲爹都敢教训?”
我妈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把她的手握住。
她手指弯着,两道口子还没长好。
去年冬天,她替我挑干木耳,连着挑了半个月。
一百六十八万的利润,是这些手指一筐一筐挑出来的。
不是谁下个车,喊声儿子,就能分走一半。
我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贺建业堵在车头。
“当年她不过给你吃几口苞米面,你还真把她当亲妈?”
我握着车门的手停住。
“对。”
我看着他。
“当年那口苞米面,我记一辈子。”
“她就是我亲妈。”
赵大勇把货箱往旁边一放。
“贺老板,让让。你堵的是冷藏车,不是血脉。”
贺建业没让。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直接拍在我车窗上。
“那这个,你总得先签了。”
【第二章】
文件夹封面印着家庭团聚安排。
我翻开第一页。
改姓。
回城居住。
共同经营。
再往下,是家庭成员之间的债务互助。
我又翻了一页。
“贺老板,你们家团聚还附带担保条款?”
贺建业伸手来拿。
“后面是生意上的东西,装错了。”
我按住纸。
“装错了还能按页码排好?你家订书机挺有主见。”
赵大勇已经凑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嘴就张开了。
“二百八十万?哥,这不是认祖归宗,这是认债归宗。”
我妈猛地抬头。
“什么债?”
罗玉珍把文件夹往回一扯。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一把怎么了?你弟弟做生意遇到点难处,又不是让你白出钱。”
“我有个问题。”
我把纸松开。
“你们接我回家,按人口算,还是按资产算?”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这还没核算利息。”
贺建业把文件塞回包里。
“今天不谈这些。先吃饭,订了包间,你弟弟也来。”
“没空。”
“你连一家人吃顿饭都不肯?”
“金镯子也不能自己走到我妈手上。”
他看向我妈。
“桂枝,你就看着孩子这样?”
我妈的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她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我把车窗往下放了一点。
“你有话冲我说。别让她替你的债务做思想工作。”
赵大勇绕到车前,替我看路。
贺建业退开的时候,鞋底踩进了水沟。
他低头看着皮鞋,腮帮子鼓了几下。
我从后视镜里瞧见罗玉珍在拍他的袖子。
两个人的嘴都没停。
我妈没看他们。
车开出村口,她才把钥匙扣上的塑料膜撕掉。
“丰年,镯子不买也行。”
“不行。”
“你仓库还缺钱。”
“买镯子的钱单独留了。”
“我戴着干活不方便。”
“那就少干点。”
她立刻坐直。
“少干点,你请的人能分清虫眼和烂眼?”
“行,您戴着镯子骂他们,更有威力。”
她拍了我胳膊一下。
到了金店,店员拿出托盘。
我妈的手往后缩。
“先看看。”
我把她手拉出来。
她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色。
店员拿热毛巾过来,她却先问起了克重。
“这一个多少克?”
“二十八点六克。”
“工费呢?”
店员报了价。
我妈把镯子放回去。
“我买金子,你收我雕花的钱。我又不吃花。”
我冲店员摊手。
“找个素圈吧。她买葱都得把黄叶算明白。”
店员刚拿出另一只,门口就响起罗玉珍的声音。
“丰年,你给她买,不给亲妈买?”
我转过头。
他们竟然跟来了。
贺建业站在门边,换了双鞋。
身后多了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抹得能照见灯。
他朝我伸手。
“哥,我贺家宝。”
我没接。
“有事?”
他的手转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爸说你脾气直,我还不信。咱们是一家人,你别总这么生分。”
罗玉珍已经坐到我妈旁边。
她拿起一只宽镯子,直接套到手腕上。
“这个好。”
店员看我。
我指了指贺家宝。
“她儿子在这儿,找他结。”
贺家宝笑不出来了。
“哥,没必要这么计较吧?”
“你叫一声哥,省三万多。你这嘴比我仓库挣钱。”
旁边正在挑耳钉的阿姨低头揉鼻子。
她老伴问她怎么了。
她摆摆手。
“鼻炎,别管。”
罗玉珍把镯子取下来,重重放回托盘。
“我怀你十个月,连个镯子都不配?”
我妈站起来。
“丰年,咱回去吧。”
她往后退,手腕却被罗玉珍抓住。
“你别装了。孩子这些年挣的钱,你攥着多少?现在怕我们来了,你拿不住了?”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别碰我妈。”
贺建业上前一步。
“你冲谁摆脸色?”
店员已经伸手去摸柜台下面的电话。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二十八点六克那个,开票。”
我妈想拦,我按住她肩膀。
“今天谁也别替我省。”
刷卡声响起,罗玉珍的脸绷住了。
贺家宝低头,手指在手机上划得飞快。
没过两分钟,我手机就响了。
唐宁打来的。
她是我的会计,说话从来不绕弯。
“老板,先别购物了。有人发视频,说你发家以后不认父母,养母当年花三百块买了你。”
我盯着贺家宝。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别看我。群众有自己的判断。”
我问唐宁。
“谁发的?”
“一个做本地调解的账号,叫老杜说家事。”
贺建业松开领口。
“丰年,事情闹大,难看的不是我们。你做食品生意,名声可不能坏。”
我拿过发票,把装镯子的盒子交给我妈。
“原来车上还藏着第二份合同。”
贺建业没听懂。
我朝他晃了晃手机。
“这份拿我妈抵押,是吧?”
【第三章】
视频里,我妈蹲在灶台边。
镜头只留了她背过脸擦眼睛的几秒。
接着,是贺建业站在院门口说话。
“我们找了二十四年,好不容易找到,他却不肯认。”
罗玉珍坐在旁边,捂着脸。
“人家有钱了,嫌我们累赘。”
配文更会省事。
三百块买来的孩子,到底认钱还是认亲。
我给老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许老板,这个事你听我劝,家和万事兴。”
“我没同意你发布我的影像。买孩子的证据在哪儿?”
“我只是提出疑问,没下结论。”
“那你把我这句话也发出去。”
“哪句?”
“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谈你收入你不爱听,造我妈的谣你倒挺积极。”
他挂了电话。
我没再打,让唐宁保存视频、评论、发布时间和账号信息,联系律师做证据保全。
回村时,我家门口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有人是看热闹的。
也有人刚在网上骂完,准备来当面劝我。
孙婶先拦住车。
“丰年,血缘断不了。你妈再好,也不能拦着你认亲。”
我把车熄火。
“她什么时候拦过?”
孙婶看了一眼我妈。
“这不是网上都说……”
“网上还说吃木耳能长头发。您看看孙叔,他吃了二十年,脑门能照见我家门牌。”
站在后面的孙叔抬手摸头。
“说事就说事,别扩大打击。”
人群里有人笑了。
我妈却没笑。
她下车以后,径直往屋里走。
我追进去时,她已经踩上矮凳,去够柜顶的铁盒。
我赶紧扶住她。
“你找什么?我来。”
她把铁盒抱下来,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盒子里有我的疫苗本、奖状、录取通知书。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小时候问过,为什么跟我姓。”
她把袋口拆开。
“我说,你是我儿子,当然跟我姓。”
我点头。
“这话现在也没毛病。”
她没接我的话,把一张旧证件摊在桌上。
收养登记证。
旁边还有当年的送养材料复印件。
贺建业和罗玉珍的名字,一笔一画落在纸上。
我把门推开。
“贺老板,进来认认字。”
他们刚跟到院门口。
贺建业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停了。
罗玉珍先开口。
“那些陈年旧账,拿出来有什么意思?”
“你们上午说找了二十四年,下午就嫌二十四年前的材料旧?”
我把纸转向门口。
“我是在登记机关办过手续的收养,不是谁花三百块买回来的。”
孙婶往前挤了挤。
“那三百块呢?”
贺建业的嘴动了一下。
我妈把另一个信封放上去。
“这是他上星期塞给我的,说是认亲车费。我没收,他扔在桌上就走了。”
信封里三张钞票,连着一张他写的便条。
辛苦费,别让孩子为难。
我看向他。
“上星期的三百块,你给它过了二十四年生日?”
赵大勇咬住嘴唇,往门框上撞了一下额头。
“对不起,实在没憋住。”
贺建业伸手去抓便条。
我把信封收起来。
“钱会原路退。材料已经拍照,别着急。”
罗玉珍忽然扶住桌子。
“当年家里困难,我们也是没办法。可这些年,我们哪一天不惦记你?”
我妈抬起头。
她的手还按在我的录取通知书上。
“玉珍,这话你再说一遍。”
罗玉珍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看向我妈。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一个聊天框。
日期是四年前。
我大学刚毕业那年。
她发过去的话很短。
孩子毕业了,若你们愿意见,我可以问问他。
下面是罗玉珍的回复。
“他有工作没有?欠不欠助学贷款?我们家宝还要买房,没余钱认这么大个儿子。等他不用我们出钱再说。”
我盯着屏幕。
院子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指没有松开。
“丰年,不是他们今年才找到你。”
“他们一直知道你在哪儿。”
【第四章】
罗玉珍扑过来时,我先拿走了手机。
她抓了个空,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声尖响。
“那是你断章取义!”
“完整聊天都在。”
我往上翻。
语音,照片,电话记录。
四年前,我妈发过我的毕业照。
罗玉珍回过一句。
“长得随他爸。”
往下,是我妈问他们愿不愿意见面。
再往下,就是那段话。
我把屏幕转给贺建业。
“找了二十四年,具体怎么找的?闭着眼找?”
他的下巴绷起来。
“那几年家里确实周转不开。”
“我妈问见不见,又没给你们发付款链接。”
赵大勇本来蹲在门边,听到这里站了起来。
“我算听明白了。穷的时候怕认了要花钱,挣钱了怕不认分不着钱。”
贺家宝往前走了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管我们家的事?”
赵大勇指指自己。
“装卸工,专治卸磨杀驴。职业对口。”
贺家宝抬起手。
我把桌上的不锈钢水杯拿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又把手放回兜里。
“没素质。”
“有素质就把视频删了。”
我看着贺建业。
“公开更正,说明收养手续合法,说明你们早就知道我的下落。还有,我妈没拦我认亲。”
贺建业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不可能。”
“为什么?”
“哪有老子给儿子道歉的。”
我点开手机,给刚联系上的邵衡律师拨过去。
“邵律师,人到齐了。您刚才说的材料,我都拿到了。”
电话开了免提。
邵衡先确认我妈同意,再逐项询问材料来源。
贺建业听见名誉侵权几个字,立刻拍桌子。
“你敢告亲爹?”
杯里的水晃出来,浸湿了他袖口。
我把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亲爹的防水性能不太行。”
孙叔没忍住,转身出了门。
肩膀还在抖。
贺建业一把推开纸巾。
“许桂枝,你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我把手机放稳。
“律师听着呢,你继续。”
他的嘴张了张,没接下去。
罗玉珍开始哭。
“我们承认当年对不起你,可生恩不能一笔勾销啊!”
我拿出上午拍下的文件照片。
“所以你们打算用二百八十万勾销?”
孙婶刚要劝,听见数,舌头停住了。
“多少?”
赵大勇替她算。
“按一声爹一块钱,他哥得喊二百八十万声。”
孙叔从外面探头。
“嗓子能保住不?”
院子里的笑声一下散开。
贺建业站起来,椅腿刮得地砖吱响。
“借点力怎么了?他一年挣一百多万,帮自己弟弟渡个难关都不肯!”
我看着他。
“一百六十八万是去年的经营利润。厂房设备要钱,收货要钱,工人工资要钱。”
“你不是说找了二十四年吗?”
“怎么我上季度挣多少,你比我生日记得清楚?”
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捏出一道褶。
我没再给他接话的机会。
“材料我会按律师意见打码发布。你们愿意更正,今天谈。想继续编,咱们换地方谈。”
老杜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我接通。
他先笑了两声。
“许老板,都是误会,我把视频隐藏了。”
“不是隐藏,是更正。”
“你别太较真,互联网热闹两天就过去了。”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正拿纸巾吸桌上的水,小指发着颤。
“热闹是你的,我妈被骂不是。”
电话那头没了笑声。
我挂断电话,让唐宁把材料交给律师审核。
傍晚,澄清视频发出去。
我妈出镜,只说了三句话。
“手续是真的。”
“我没买过孩子。”
“他若想认,我从来没拦过。”
她说完就把围裙解下来,问我镜头关没关。
我说关了。
她这才蹲下,捡刚才被碰到地上的奖状。
我跟着蹲下去。
“妈,那聊天,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她把奖状上的灰掸掉。
“你毕业时天天投简历,半夜还在改。我不想再给你添一件睡不着的事。”
我喉咙发紧,伸手去拿她膝盖上的纸。
手机突然震了。
田总发来一张截图。
视频里,我妈拿着那盒发霉的香菇。
配文写着:认亲可以不认,食品安全不能不管。
下面另有一句。
许记山货,疑似使用霉变原料。
田总紧接着发来语音。
“丰年,我这边先暂停收货。你明早那批鲜菇,暂时别发。”
【第五章】
那批鲜菇有十二吨。
六个村的种植户,等着我第二天称重结账。
田总那边的订单不是唯一一单,却占了这批货的一大半。
货能进冷库。
可鲜菇不是石头。
多放一天,损耗就往上走一天。
我回拨过去。
“田总,视频里是别人带来的礼盒,根本没进过生产区。”
“我愿意听你解释,但采购委员会要材料。现在网上把你们说成黑作坊,我不能拿门店赌。”
“库里的同批次留样、进货单、检测报告都有。我现在发。”
“发来。另外,你别发火,先把事情解决。”
我用舌尖顶住后槽牙。
“我没冲你发火。”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那边别先垮了。我尽量给你争取。”
挂断电话,唐宁已经抱着电脑进门。
她指着账面。
“两个客户暂停预付款,明天收鲜菇的钱差六十一万。原计划靠这两笔款滚过去。”
赵大勇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我卡里八万,先拿去。”
“先别动你的。”
我给合作银行的客户经理打电话。
经营周转额度之前办过,还有六十万没用。
客户经理让我补一份本次采购合同和用款说明。
我把资料发过去,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了两次。
我妈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是不是我不该拆那个盒子?”
我抬头。
她把围裙边角搓得发皱。
“我当时闻着不对,想着你做吃的,不能留这些东西。我没想到他们拿去……”
“妈。”
我打断她。
“发霉的是香菇,不是你。”
赵大勇把桌子拍得一响。
“就是。总不能有人把耗子扔锅里,还怪掌勺的看见了。”
我问他。
“上午那个摄影的,你留电话没有?”
“留了。他问咱家木耳批发价,我加了他。”
电话拨过去,小伙子叫何川。
他一听我说霉菇视频,声音就变了。
“哥,我没剪那个。”
“完整素材在不在?”
“有。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上午只拍到你们拆盒子那一段,后面你不让拍,我就停了。素材里能看见盒子从他们车上拿下来。”
“够了。原始文件留好,别删。”
他吸了口气。
“贺家宝刚才让我把备份清掉,说尾款给我翻倍。”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我握紧手机。
“你收了没?”
“没。他原来的尾款还欠我八百,我怕翻倍以后欠一千六。”
赵大勇咧了一下嘴。
“这小子懂财务。”
我让何川把原始卡带来,由律师确认交接和留存。
随后给贺建业打电话。
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
“现在知道找爸了?”
我把电话录音打开,告诉他正在录音。
“视频里那盒香菇,是不是你们带来的?”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礼盒包装还在你后备厢,上午不少人看见了。”
“谁带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过这关。”
我看着墙上的钟。
指针刚过九点。
“你要什么?”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中午,到镇上的聚福楼。你认个错,把合作的事谈下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出面解释。”
“我妈呢?”
“她得承认自己不懂规矩,影响了我们父子团聚。”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赵大勇已经站起来,抓着椅背的手青筋都露了出来。
我朝他摇头。
“贺建业,你拿十二吨鲜菇,逼我妈给你低头?”
“话别说这么难听。做生意,谁都得懂取舍。”
“行。”
我说。
“明天见。”
电话一挂,我妈就拉住我。
“不能签。货卖不掉,咱慢慢想办法,不能给人担债。”
我把她的手放回桌上。
“我不签。”
“那你去干什么?”
我点开邵衡的号码。
“去谈取舍。”
“他取走多少,我让他往回舍多少。”
【第六章】
凌晨四点半,第一辆运菇车到了收购点。
车灯照着地磅,秤盘上还有没擦干的水。
我把验收表铺开。
赵大勇站在车边,嗓子喊得发哑。
“一户一单,先看品相再过磅,钱当天转!”
刘叔没下车。
他从驾驶室里探头。
“丰年,网上那个事,真不要紧?”
我把一份盖章的采购单递给他。
“货款按原合同走。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等款到账再卸。”
“我不是怕你赖钱。”
他搓了搓手。
“我是怕你赔进去。”
“我签了价,不能转头让你们替我赔。”
刘叔看了我一会儿,拔了车钥匙。
“那先卸我的。”
第二辆车跟了进来。
第三辆。
到七点,银行的周转贷款到账。
唐宁守着电脑,一笔一笔付款。
转账回单从打印机里出来,纸还是热的。
我妈拿着水壶,挨个给人倒水。
她走到我旁边,把一张存折塞进我口袋。
“六万二。”
我抽出来。
“哪来的?”
“攒的。”
“你不是说只有两万?”
“说多了,你就不让我干活了。”
我翻开存折。
几百,一千,八百。
最后一笔是一千二,日期就在上个月。
我把它合上,塞回她手里。
“贷款到了,够收货。你这本先保管好。”
“真的够?”
我把到账短信给她看。
她看完,没马上收手。
“实在不够,跟妈说。别自己硬扛。”
我点头。
手机又响起来。
不是客户。
是临时冷库的管理员。
“许老板,你的车现在出不去了。”
我攥着手机往外跑。
收购点旁边的冷库,是我提前租的备用库。
装好的两辆车正准备从共用院门出去,门口横着一辆叉车。
门上还挂着一把链锁。
贺家宝站在门外,手里晃着钥匙。
“哥,巧了,这院子装卸通道归我朋友管。”
我站到门前。
“挪开。”
“先把话说清楚嘛。你跟爸闹成这样,我夹在中间也难做。”
他抬手看表。
“听说你这货耽误不起?”
我没伸手抢钥匙。
转身先拍车辆位置,再拍合同上约定的进出通道,最后打报执法者电话。
贺家宝的笑卡住了。
“自家人的事,你叫执法者?”
“刚才不是你朋友的通道吗?怎么又自家人了?”
冷库老板也赶了过来。
他穿着拖鞋,头发压出一道横印。
“贺家宝,你有病吧?你朋友是我外甥,他来给我修过叉车,不是把我院子继承了!”
赵大勇扶住门框。
“原来是维修型富二代。”
贺家宝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就是开个玩笑。”
“那你这玩笑按小时收费。”
我指了指车上的温控记录仪。
“装卸延误、车辆等待、冷机油费,我都留着单据。”
执法者到场后,冷库老板当着他们的面说明了产权和租赁情况。
贺家宝把钥匙掏出来,叉车却打不着火。
冷库老板蹲下看了一眼,直接骂出声。
“你把电源插头都拔了,还说开玩笑?”
贺家宝往后退。
执法者叫住他,让他留下配合处理。
等车出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我手里那张重新排过的运输表,被汗浸软了边。
田总那边还没放行。
我联系的另一个渠道只能接走四吨,价格低一些,要求当天送到。
唐宁拿计算器按了两遍。
“这四吨的利润基本没了,还要贴一部分运费。”
“发。”
“确定?”
“先保鲜度,别等货坏了再算骨气值多少钱。”
她把发货单递给我。
我签完字,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划破了纸。
赵大勇拍了拍我肩膀。
“哥,你手抖。”
“饿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
我接过来,磕开,才发现是生的。
蛋液顺着指缝滴下去。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从你妈灶台上拿的,没做尽职调查。”
旁边司机笑得趴在方向盘上。
我拿纸擦手,刚想骂他,何川的电话到了。
“哥,我到村口了。”
“你一个人?”
“还有老杜。”
我抬起头。
“他来干什么?”
何川停了一下。
“他说,他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第七章】
老杜进门,先问我能不能别起诉他。
我没让他坐。
“东西呢?”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是贺家宝给他发的剪辑要求。
把礼盒从车上拿下来的部分删掉。
留下许桂枝拿着霉菇说不能吃、不能卖的画面。
再配上经营场所照片。
“不是我故意害你。”
老杜搓着手。
“他们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家的,只是拿回去找你退。”
何川在旁边抬头。
“你收素材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他们带去的礼物?”
老杜的嘴僵住。
赵大勇搬了个凳子坐下。
“来,继续。别把我们当外人,串供也让我们学学。”
邵衡赶到后,先核验何川的身份和拍摄设备,再对原始文件做留存。
卡里的视频从轿车停稳开始。
罗玉珍抱着礼盒下车。
贺建业冲镜头笑。
“给儿子带点咱们自己家的特产。”
接着,他们进院。
我妈拆盒,闻味,掰开香菇。
“这个不能吃,也不能卖。赶紧拿走,别跟我家货混了。”
最后一句,被流传的视频剪掉了。
我盯着屏幕,牙齿咬得发酸。
我妈在旁边看了一遍,伸手去摸暂停键。
“原来真能这样。”
她又往回拉了几秒。
“我明明说的是别混了。”
何川把帽子摘下来。
“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
我妈摇头。
“不是你剪的,就不是你的错。”
老杜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
我把手机转向他。
“该你了。”
他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更正。”
“把你收钱、接要求、明知素材不完整还发布的过程说清楚。”
“收钱这个,能不能不提?”
“那你刚才求我什么来着?”
他不说话了。
邵衡让他先把有关记录提交,提醒他不能用删改记录代替道歉。
老杜翻出转账。
三千。
我妈看着那个数,忽然笑了一下。
“我养二十四年,他们说我花了三百买孩子。”
“你骂我一回,倒拿三千。”
老杜把头埋得更低。
赵大勇看向他。
“你这家事调解,按户收费还是按缺德程度收费?”
老杜没敢接。
律师审核过的澄清材料发出去时,我正蹲在冷库门口吃饭。
饭盒里是两个苞米饼,一份炒肉。
我妈硬塞的。
她怕我不吃,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再不吃,我现在就去接你的班。”
我立刻把饭盒打开。
田总的视频电话接了进来。
“原始视频看了。你别把镜头怼饭盒,我看仓库。”
我把手机转过去。
洁净区、分拣台、留样柜、当天验收单。
他那边还有两个人,一边看一边问。
我照着批次拿出资料。
“视频里的礼盒没有入库,包装也不属于我们。我们的干货批次记录在这儿,留样封条完整。”
其中一个人问。
“监管那边怎么说?”
“已经来核查,我们配合提供了材料。新送的样品还在检测,结果没出来,我不会编。”
对面点了点头。
田总把镜头转回自己。
“鲜菇按到货验收标准走,先恢复原来剩余的八吨。干货我们等这一轮报告,没问题再恢复。”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今天能收?”
“能。别磨蹭,车到晚了卸货工人要骂我。”
我站起来时,膝盖一麻,差点撞到门框。
赵大勇伸手扶住我。
“怎么了?”
“发货。”
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装车!都别抠手机了,钱又活了!”
冷库里响起托盘滑动的声音。
唐宁把客户恢复预付款的消息给我看。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杯沿磕到牙。
还没咽下去,贺建业的电话又来了。
“十二点的饭,你还来不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来。”
他声音松了。
“想通了就好。记着,把桂枝也带上,有些话,她得当面说。”
我擦掉嘴角的水。
“放心。”
“她今天有不少话。”
【第八章】
聚福楼的包间摆了两张桌。
贺建业坐在主位。
旁边是罗玉珍、贺家宝,还有一个拄拐杖的老人。
我不认识。
贺建业站起来介绍。
“这是你三爷爷,族里最有威望的长辈。”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来了就先给你爸认个错。”
我把椅子拉开,让我妈坐下。
“您先别急,我这辈分刚下载到一半,还没加载出您。”
老人皱眉。
赵大勇替我补充。
“就是不认识。”
贺建业的脸往下一拉。
“你带他来干什么?”
“见证人。”
我指向邵衡。
“这位是律师。”
又指向唐宁。
“这位负责算钱。”
贺家宝把茶杯放下。
“你来吃饭还是来抄家?”
唐宁打开电脑。
“看你们账面情况,抄也未必有东西。”
我差点没忍住。
平时我报销多写五块,她能问出三页问题。
今天总算换人受审了。
贺建业没让服务员上菜,先把文件夹推过来。
还是那个。
家庭团聚安排。
这次他把封面揭掉了。
“我不绕弯。你弟弟的生意,是家里的根基。你这边有现金流,给他做个担保,周转过来就撤。”
邵衡把文件拿过去。
“担保额度二百八十万,连带责任,覆盖借款本金、利息及实现债权费用。”
他抬眼。
“怎么撤?”
贺建业手指敲桌。
“还上不就撤了?”
唐宁问。
“拿什么还?”
“生意周转开就能还。”
“周转不开呢?”
“你这会计怎么说话的?”
唐宁合上笔帽。
“我一般先说丑话,省得后面老板说脏话。”
老人又敲拐杖。
“一家人,账不能算得太清。”
我点点头。
“有道理。那您先签。”
他愣住。
“我签什么?”
“担保。您辈分大,额度应该也大。”
老人把拐杖收回脚边。
“我退休了。”
“您这亲情还有退休年龄?”
赵大勇转过脸,肩膀抽了一下。
贺建业把桌子拍得一响。
“够了!许丰年,你今天不签,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他盯着笔,胸口往下落了一截。
罗玉珍马上把文件推近。
“这就对了。哪有一家人隔夜仇的。”
我把笔递给邵衡。
“您记一下,今天这个威胁是他主动说的。”
罗玉珍的手停在桌面上。
贺家宝猛地站起来。
“你耍我们?”
“你们摆一桌鸿门宴,我总不能光来吃花生。”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
“今天谈的是纠纷处理,谈话我全程录音。愿意谈就继续,不愿意,我按程序处理。”
贺建业盯着手机。
“你以为拿个律师就能吓住我?”
“不是吓。”
我将费用清单推过去。
冷库费用。
车辆等待费用。
额外运输费用。
已成交降价部分的损失。
取证和必要检测费用。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单据。
有些损失还没确定,我没往里塞。
“目前有凭据的直接损失,五万八千六百元。具体责任和赔付范围可以谈,谈不成就交法院判断。”
贺建业扫了一眼,突然笑了。
“我拿什么赔?你知道我外面欠多少吗?”
“二百八十万,你上午已经拿给我看了。”
“知道还跟我要?”
我看向他的车钥匙。
“有钱给车打蜡,没钱给嘴结账?”
罗玉珍把钥匙抓过去。
“那车不能卖!”
我还没说话,我妈先把手里的布包解开了。
里面不是我的收养材料。
是一摞发黄的收货单。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放到贺建业面前。
“那车能不能卖,咱们等会儿说。”
“你先认认这张欠条。”
【第九章】
贺建业只看了一眼,就伸手压住纸。
我妈没松手。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张收货单,停在桌面上。
“桂枝,今天谈孩子的事。”
“我是孩子他妈。”
我妈把纸往回抽。
“我的事,也得谈。”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说话。
没有先笑。
没有说算了。
她把第二张、第三张收货单摊开。
“六年前,你的收购站收了我们村的干木耳和香菇,欠了十一户人家三十一万六。后来每年催,你每年说再等等。”
贺建业看向门口。
门开了。
刘叔、孙叔,还有几个种植户走进来。
没人空着手。
有人拿合同,有人拿催款记录,有人拿着被翻得起毛的账本。
我妈把自己的那张推到最前面。
“两万四千六,是我的。”
我看向她。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她按住我的手。
“你刚开始收货,处处用钱,我怕你知道了,自己掏钱把这窟窿补上。”
“这是他欠的,不能让你出。”
贺建业站起来。
“你们串通好了?”
刘叔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昨夜桂枝来问,问我们愿不愿意把账拿出来。我们每个人的账都能对,不用串。”
孙叔接了一句。
“就你嘴里的账对不上。”
贺家宝往门边挪。
赵大勇没拦,只往旁边让开。
“慢走。欠款人是你爸,这个你替不了。”
贺建业猛地转头。
“家宝,回来!”
贺家宝的手停在门把上。
罗玉珍先开了口。
“都是经营困难,你们至于堵在这里吗?”
“没堵。”
刘叔指了指开着的门。
“谁都能走。我们来对账,愿意谈就谈,不愿意就起诉。”
邵衡把我家的赔偿清单和村民的债权材料分开放。
“这是两类纠纷,分别处理。不能混为一笔,更不能要求许丰年代为承担。”
贺建业的目光从一张脸转到另一张脸。
最后,他看向我。
“你现在有本事了,带人逼死亲爹?”
我把何川提供的原始视频打开。
“先看是谁逼谁。”
屏幕里,贺建业提着礼盒,朝镜头笑。
屏幕外,他伸手去拿水杯。
杯底没抓稳,茶水洒在裤子上。
我又放了剪辑要求和转账记录。
贺家宝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嘴还硬着。
“聊天是假的!”
何川从门外进来。
“你用你现在这个号码发的。原始手机我带着,愿意配合核验。”
老杜跟在后面。
头没敢抬。
贺建业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两个拿了我的钱,还来咬我?”
包间里静了。
邵衡抬头。
“你确认钱是你安排支付的?”
贺建业的嘴一下闭上。
我没催他。
手机还放在桌子中央。
罗玉珍先绷不住,指着老杜。
“我们让你劝他认亲,没让你把食品安全闹这么大!”
老杜也抬了头。
“你儿子让我这么剪的!我还问过会不会出事,他说出事你们兜着!”
贺家宝往后退。
“爸让我办的,我哪知道……”
贺建业转身就是一声吼。
“你闭嘴!”
桌上的筷子被震落两双。
我妈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拿了起来。
她看着我手里的筷子,忽然说。
“丰年,别捡了,脏了。”
我把筷子放到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贺建业面前。
“孩子小的时候,发烧,吐,吃不下东西。我一勺一勺喂,怕他饿着。”
“他长大,你一句几口苞米面,就把这些都抹了。”
贺建业想插话。
她抬起手。
“你先让我说完。”
“你们穷过,我没逼你们认。他毕业,我问过一次,你们不愿意,我没再问。”
“现在他能挣钱了,你们来了。来就来,他想见,我不拦。”
她把那张两万四千六的收货单压平。
“可你不能一边欠着我给他攒的学费,一边站在我家灶台前,说我不配当他妈。”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邵衡推过来一杯水。
我拿起来,没喝。
贺建业的肩膀垮了一点。
“桂枝,我当时说重了。你看,现在也没出大事……”
我把杯子放下。
“十二吨货压在手里,六十万贷款刚到账,你儿子把冷库门锁了。”
“我妈被人骂买孩子,你告诉我没出大事?”
他不看我。
罗玉珍拉住他胳膊。
“要不,先道歉。”
他猛地甩开。
“道歉有用吗?他们还不是要钱!”
刘叔往前半步。
“对,我就是来要钱的。你收了我的木耳,我要货款,这句话我敢站大街上喊。”
赵大勇低头对我说。
“这才叫认钱不认人。理直气壮,手续齐全。”
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贺建业还想拖。
他说店里有货,过几个月出掉就还。
唐宁问了库存数量,又问有没有抵押和查封。
他答不上来。
贺家宝在旁边越站越远。
那个三爷爷已经把拐杖夹到腋下,摸向门口。
我叫住他。
“您不主持了?”
老人清了清嗓子。
“我家里还炖着肉。”
赵大勇看表。
“您这肉挺懂事,专挑担责任的时候熟。”
老人走得比进来快。
最后,是贺建业自己把车钥匙放到了桌上。
钥匙碰着瓷盘,叮了一声。
“车可以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视频别再传了。”
“澄清不能撤。”
我看着他。
“赔偿不能抵掉道歉。对村民的债务,也得单独签还款安排。”
他张了张嘴,眼圈突然湿了。
“我是你爸。”
“你今天用这个身份用了十几次。”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换个能承担责任的。”
他没接笔。
手撑着桌沿,身子一点点滑回椅子里。
嘴里反复念着。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拍那个视频。”
我没替他把后半句话补上。
他后悔的是视频没剪干净。
不是我妈在灶台边掉的眼泪。
【第十章】
那顿饭,从中午谈到下午四点。
菜没上几道,打印纸用了不少。
贺建业名下那辆车没有贷款。
他联系车商,现场验了车,又经核验相关情况,谈定十五万八千元。
转让款按他书面确认的安排支付。
我这边的直接损失,最后核对票据,定在五万六千四百元。
比最初列的少了两千二。
有一笔支出和这次事件的关联不够清楚,邵衡让我先剔除。
我没争。
该我的,我拿。
不是我的,我不靠嗓门凑。
余下车款,由村民按各自债权协商分配。
剩余欠款另立还款协议,保留追索权利。
我妈那张两万四千六的收货单,第一次有了明确的还款日期。
她拿着协议,看了三遍。
贺建业签字的时候,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罗玉珍坐在旁边,眼泪没停。
她伸手去拉贺家宝。
贺家宝说自己还要处理冷库那边的事,把手抽了出去。
贺建业盯着那只抽走的手,半天没动。
道歉视频在包间里录。
第一遍,他说的是一家人发生误会。
我让他重来。
第二遍,他说自己不了解网络传播。
老杜站在旁边,脸都木了。
“贺老板,照核对好的事实说吧。你再改,我也不敢替你发。”
第三遍,贺建业终于看向镜头。
他承认二十四年前自愿办理送养手续。
承认早知道我的下落。
承认三百块是最近给的所谓车费,我妈没有收。
又说明发霉香菇来自他带去的礼盒,不是我家生产、采购或销售的原料。
说到向许桂枝道歉时,他停了很久。
我妈坐在镜头外,手放在膝盖上。
没催。
也没说算了。
贺建业最后低下头。
“桂枝,对不起。我说了不实的话,也让家宝拿视频去误导别人,给你和丰年造成了损失。”
我妈看向我。
我点了一下头。
她才把一直攥着的纸巾放开。
纸巾已经被她搓破了。
老杜在自己的账号发布更正,保留相关记录,后续责任另行处理。
何川把卡收好,临走前问我。
“哥,那八百尾款我还能要吗?”
“能,按合同要。”
他看了看贺家宝,又看了看我。
“我怕他嫌我不给他留面子。”
赵大勇从旁边伸过头。
“面子不开发票,八百开。你自己选。”
何川当场转身。
“贺哥,咱先把尾款结一下。”
贺家宝的脸抽了抽。
我妈拿着布包起身,罗玉珍突然叫住她。
“桂枝。”
我妈停下。
“以后……我们想见见丰年,还能见吗?”
我走到我妈旁边。
“这个问我,不用让她担。”
罗玉珍转过来,嘴唇抖了一下。
“那你说。”
“这次纠纷按协议办完。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要去我家,不要去仓库,不要找我妈。”
贺建业扶着椅子站起来。
“连逢年过节都不认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
“你先学会别拿亲情当借条。”
走出饭店时,我妈的腿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
“坐久了。”
“我背你?”
“这么多人,你不嫌丢人?”
“我三岁在供销社尿你一身,你当时也没把我退货。”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没用力。
赵大勇已经把车开到台阶边。
他探出头。
“姨,上车。今天这个座位不用担保,系安全带就行。”
我妈终于笑出声。
回去的路上,田总发来验收单。
八吨鲜菇,全数验收。
另一个客户的四吨也卸完了。
我把消息给我妈看。
她盯着那几个字,伸手放大,又缩回去。
“这就没事了?”
“这批货没事了。干货还等检测结果,赔付、贷款、后续材料都得继续办。”
“那就一件件办。”
她靠回座椅,手掌压着布包。
“饭总得一口口吃。”
两天后,新送检的报告出来,相关指标合格。
我们把批次资料补齐,客户恢复了干货采购。
银行周转款没拖,我把回来的货款按用途归集,先把这一笔压下去。
唐宁盯着账,终于舍得喝一口桌上的茶。
茶早凉了。
她咽下去,皱着眉问我。
“以后再有亲戚上门,能不能先到财务登记?”
“登记什么?”
“来认人,还是来融资。”
赵大勇在门口举手。
“我来还钱。”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坐,喝茶。”
他看着我。
“我刚才来借钳子,你都没抬头。”
“钳子又不会跑。”
他把上个月借的两千块转给我,接过茶,尝了一口就放下。
“你对债权人也没多好,这都凉透了。”
下午,我带我妈又去了金店。
上次买的镯子,她一直没戴。
盒子藏在枕头底下,连纸袋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我带她退货,进门就说。
“没戴过,膜都没拆。”
店员看向我。
我把盒子打开。
“不是退。上次走得急,没给她调尺寸。”
我妈扯我袖口。
“回家调也行。”
“妈,这是金镯子,不是铁丝。你别回家拿老虎钳招呼。”
店员低下头笑。
旁边有人认出了我,举起手机想拍。
我抬手挡了一下。
“别拍我妈,她今天就来试镯子。”
那人把手机放下,说了声抱歉。
我妈坐到柜台前,把手伸出去。
店员替她调整好开口,金圈贴着她手腕转了半寸。
她低着头,另一只手摸了摸。
“这么亮,回去干活刮了怎么办?”
“刮了也是你的。”
“丢了呢?”
“那我就天天在家给你报失,烦死你。”
她瞪我一眼。
出了店,我把自己的车钥匙交到她手里。
这回是新换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两个字。
桂枝。
她翻过来看了看。
“刻我名干什么?”
“免得别人又来接你的班。”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回家时,灶台上的苞米饼刚出锅。
她要把镯子摘下来,我拦住。
“戴着,我做饭。”
“你会什么?”
“煮鸡蛋。”
赵大勇正好进门,脚步停在门槛上。
“这事还没过去?”
“过去了。今天给你吃熟的,免得你再给我搞生鲜供应。”
我妈笑得锅铲都放下了。
我把肉菜端上桌,给她盛好饭。
她夹了一块肉,往我碗里放。
我把碗往旁边挪。
“妈,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不能吃肉?”
“能,你先吃。”
她把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又伸筷子去夹苞米饼。
镯子轻轻磕到碗沿。
叮的一声。
我低头喝了口汤。
门口忽然响起喇叭。
赵大勇立刻站起来,隔着窗往外看。
“谁啊?又来认亲?”
外面的人扯着嗓子喊。
“收购站的!明天那批木耳,问问许老板怎么排车!”
我刚要起身,我妈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朝院子外头喊。
“等他吃完!”
“我儿子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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