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重生回迎新晚会,我替被撤掉节目的青梅开了个人专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4:06

许禾的名字从迎新晚会节目单上消失时,我手里还攥着她给我留的座位牌。

上辈子,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垫在了调音桌短了一截的桌脚底下。台上的人唱完最后一句,我负责把收音留到最后一声掌响。台下少了一个人,我一直到散场才去找。

这一次,有人问我,一个被撤了节目的新生,值得你搭进去半学期的工钱吗?

我说,账算少了,我还搭进去一张第一排的票。

那天晚上,许禾在一间只有六十二把椅子的小放映厅里,把第一首歌唱了两遍。第一遍唱到一半,她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拨片。唱第二遍之前,她把拨片塞给我,叫我替她拿着。

“方砚,你也坐下吧。”

后来她告诉我,那晚她一直在等我坐下。

1

我重生的时候,许禾正在我手背上写一个七。

她怕我忘了,写完又在下面描了一道横,顺手把那张写了座位的纸塞到我手里。

“第七排最边上。你交完班过来,前奏一响,台上就能看见那个位置。”

礼堂侧门透进来一阵热风,卷着一股新刷的油漆味。我看了半天她的脸,才感觉到笔尖划在皮肤上,微微地痒。

十八岁的许禾剪了个齐下巴的短发,左边比右边长一点。我妈在家给她剪的。她说省三十块,够给吉他换一根好弦。

我已经十年没见过她留短发了。

昨晚我还在一个会展中心撤台。最后一车东西装走,我拎着杯冷透的茶去卸货口找车,听见有人在上头喊躲开。再抬头,一排正往下滑的折叠桁架,已经到了我眼前。

现在头顶只有一条用透明胶粘歪了的红横幅。

岭川学院迎新晚会,今晚七点半。

横幅底下,许禾吹了吹我手上那个七。

“行了,搓不掉。你怎么一脸见鬼?”

我没忍住,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手底下是粗得有点扎人的牛仔布,布下面是活生生的体温。

她把我手掀开。

“热。”

我收了手,拿手机看日历。九月二十二,星期六,下午一点零八。

我记得这一天,甚至记得接下来谁会从门里出来。

唐骁推开侧门,叫了一声许禾。

“新节目单出来了。你先别去换衣服,民谣那项撤了。”

许禾把签字笔扣起来,扣了两次才扣上。

“哪首民谣?”

她今天只报了一首。

唐骁把名单递过去,拿指头给她一划。原来印着《留门》、作词作曲许禾的地方,换成了一个三人节目,演唱排在第一位的是晚会主持人魏宁。

“你那首太慢了。晚会要出片,开学头一回活动,气氛得抬起来。”

许禾问:“什么时候定的?”

“中午刚改。前两轮能让你上,已经挺照顾新生了。”

唐骁说完,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下午一趟全场联排,你跟着我。晚上记你第一次正式出工。后头校园活动多,周末只要不缺席,都给你排上。”

上辈子,他递纸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我家开锁铺的卷帘门坏了两个月,每次关铺,我爸都得站在凳子上用手把它拽下来。我来学校半个月,数着花钱,最愁的是怎么找个能摸设备又能拿钱的活。

唐骁肯带我,我觉得他给我递了一把梯子。

那时我接过纸,还替他劝许禾:“迎新就一次,算了。下回我给你留麦。”

后来我真有过很多支麦。会议的,剧院的,能把万人欢呼收进一段录音里的。那句话一次都没兑现。

我没接那张纸。

“她的彩排过了两轮。删节目,怎么连句提前的话都没有?”

唐骁抬眼看我。平时见了他,我先喊师兄,有活就抢着干。他等了片刻,大概是在等我把语气收回去。

我把节目单从许禾手里接过来。

“上头那个三人节目,昨晚还不在表上吧?”

“临时调度。你管哪一段都得服从调度。”

我翻到背面。新的节目单,联排说明还沿用旧的。第六项写着《留门》前奏六拍,按歌手点头起灯。

那行字是许禾陪我在礼堂门口等到十一点,才等来灯光同学答应添上的。

唐骁伸手要把表抽走。

我压住背面,拍了照。

“节目你可以调。她交的试听音频也从素材盘里撤下来,发句话确认。”

他抽纸的手停了停。

上辈子我听过他们最后放的歌。开头那几下拉卷尺、打算盘的声音,是我在许禾家改衣铺收的。接下去魏宁唱的是另一首,热闹得很。串场字幕滚过来,那几下声音连同整段前奏,一起归在晚会创意组名下。

散场后,我给许禾打电话,说反正也就几秒,你别一上来就跟人翻脸。

她在电话那头跟我说了声好。

那一声听上去太平静,我用了很久才知道,她那时已经不想再跟我讲了。

“你听谁说我们要用音频?”

“需要我现在去问播片的人?”

唐骁瞥了眼门里。门缝里有两个拿无线对讲机的同学,原本要出来,见了我们又让开了。

他把那张出工单卷起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新生挺有主意。给你半小时,你想清楚来不来。周末的机位我只留给能从头跟到尾的人。”

“给别人吧。我把交接发给你。”

我说完手心一阵热。我的专业跟音响不搭边,能一进校就站到几百人的礼堂后排,我已经在睡前想过不知道多少遍。

真舍不得。也真痛快。

唐骁进门以后,许禾拿指头戳了戳我手背上的七。

“你确定?那个活你盼了一个暑假。”

“确定。就是眼下有个麻烦。”

“什么?”

“你给我留的位置没了。你得再给我找一个。”

她低头看那张正反面还印着两个版本的节目单,过了半天,说:“我都没地方唱了。”

我想说有,我一定给你弄一个。话到舌尖上,生生折回来。

“要是有地方,你还想唱吗?”

她没立刻答。侧门里,联排试音的人吹了两声麦。许禾的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像练了太久,听见动静就知道该在哪儿吸气。

“想。”她说,“我在家都把谢幕练过了。”

2

我先去了趟器材室,把自己领的两块电池和对讲机还了。

管钥匙的同学叫裴诚,也是新生。我去的时候,他正趴在一张桌上画插口图,袖子边一块黑,是蹭了桌腿的胶。

“真走啊?”

“走。昨晚给你的接线图,返听那边有一根线是临时换的。我画红圈了。”

我看着他把图摊开,指给他看换过的地方,又在交接群里发了同样的话。一个大礼堂今晚要接好几百个人,我在这儿熬了四天,有些事做了一半,得有人能接住。

裴诚在领用本上给我销掉名字,低声说:“你找魏宁问问。上午她那段排舞有个视频,群里发过又删了,前面几声响挺像许禾那首歌。”

“你存了吗?”

他摇头,把领用本翻回去。

“我要是存了,现在估计就不敢告诉你了。”

我谢了他。出来的时候,许禾正坐在台阶上,把腿上的帆布袋拉开,一样样点东西。

薄外套,水,擦琴的布,还有六张打满格子的纸。

我捡起被风掀下来的一张,是《跑过红灯前》。她高中写的,一开始只有一句,后来我们俩步行去县城考试,她把那一句续了一路。我负责报路口,她负责唱。唱到第三个路口赶上大雨,两个人浑身滴水进考场,我连她最后编了什么都没听清。

“你带了这么多歌?”

“怕有人问我还写过什么。”

“现在我问。”

她抽回那张纸,叠得齐齐整整。

“你先找地方。找到再问。”

我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何姨问我什么时候来取钥匙盒。她的老电影院前两天换锁,我爸来送货,落了一盒空白钥匙胚。她晚上原本得守小厅放电影,刚试机发现放映机报故障,电影退了,她打算早点关门,叫我别白跑。

我抓着手机,一下站直了。

上辈子有这通电话。我坐在礼堂后头,觉得那一盒东西又不贵,直接叫她给我爸寄回去。转天她还发消息骂我,走路十五分钟的事,让人出六块钱运费。

何姨的桥西工人电影院,原来有一大一小两个厅。大放映厅改成了街道活动室,小厅修过一回,平时放老电影,也有人租去做朗读会和小型演出。

我陪我爸去换过两次锁。小厅有六十二把座椅,第一排就挨着台子。往边上一坐,刚好能跟台上弹琴的人平视。

“何姨,今晚小厅空着?我想租一场,唱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唱?”

“许禾。”

“是你后头那个小尾巴?”

我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人。

“她比我先学会骑车。是我跟在她后头。”

何姨笑了两声,报了个租金,六百八,场地和简单的扩声算在一起。三百押金,走的时候看完设备退。七点一刻交厅,九点十分收场。她得在影院值班,顺便挣这份钱,价钱一码归一码。

我卡里一千四百七十多,里头有六百是暑假扛货赚的,准备收个二手录音机。这学期饭钱我妈按月打,撑得到下月,二手卖家催过我两次,说今天不给准话就卖别人。

我把免提打开,跟许禾说:“有地方了。你想不想先去看看?”

她问何姨:“歌是我自己定吗?”

何姨说:“你租的是屋。唱什么你俩商量。”

许禾把那六张纸装回袋里。

“走。我想站上去听听。”

去影院要穿一条窄巷,巷里午后卖凉粉的人还没来。我们走到一半,许禾问起了那段音频。

“你刚才那么肯定,是听过他们排?”

我低头跨过一摊泼在地上的洗菜水。

“裴诚说上午有人发了视频,删了。我得去问清楚。”

“你比他还早知道。”

她一着急,眼睛就特别亮。我以前以为她好糊弄,是因为她总能从我十句话里挑出一句漏洞,却通常懒得戳。

“猜到的。”我说,“你那段素材是我收的,他们一直问我要分轨。”

这句话有实据。上周唐骁夸卷尺弹回去那一声特别脆,要我发一份拆开的,我发过供合排的混音,他还嫌不方便剪。后来,他拿到的也始终只有整段试听。

“她在宿舍收晚会衣服。”许禾找出魏宁的对话框,“我自己问。”

她发了语音,问魏宁排练时用的是不是有卷尺声的版本,请她先别发给别人,留一份给自己核对。

发完,她用手里卷起来的节目单敲了下我胳膊。

“方砚,今晚那屋你可以帮我租。歌归我,我来开口。”

“行。”

“你答这么快,记住了吗?”

我停下来,让她看着我的脸。

“你的歌,你来开口。”

她这才把那张纸丢进巷口的垃圾桶。纸轻,打了个旋,背面朝上。我瞥见那条关于六拍的旧备注,忍住了弯腰去捡的念头。

3

桥西工人电影院门头底下摆了两盆葱。

何姨说栽花净死,葱还能吃,见是我来了,先把钥匙盒往我怀里一塞。

“你爸说让你骑车来。拿着沉,少抄近道翻墙。”

“我都上大学了。”

“上大学上得脚长了?你初中翻墙划破裤子那笔账,我还没找你算。”

许禾笑了。她一笑,我发现我从礼堂出来就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点。

何姨领我们从售票台边上进小厅。白天没客人,里面亮着两盏清扫灯。六十二把椅子旧得颜色各不一样,前排几把还裹着发白的椅套。

舞台小,贴着原来的银幕,边上有一块比人高的活动展板,背面还留着上次读书会写的三行字。许禾上台踩了踩地板,响声很实在。

何姨去开设备柜。我还在台下,忽然听到许禾清清嗓子,唱了两句《留门》。

没拿麦,也没伴奏。她唱到第二句的末尾,把最后一个音放得很轻。头一排空椅子接住了,我坐在第四排,仍旧听得见。

我知道她写这首歌时用了她妈改衣铺的声音。过去我觉得那是一个够巧的开头。等我从十八岁走到二十八岁,去过很多个凌晨才散场的地方,才听出来她唱的是回家。

我想起二十六岁那年,她妈把铺子关了。许禾在朋友圈拍了最后一盏灯,我问什么时候回岭川,她说今天,夜里走。

我正盯一场客户验收,想等签完字再问她能不能见一面。等我打电话,那头已经报下一站了。

她说:“有个东西,原来想给你听。也不急。”

那以后她换了城市。我一到过年还给她发消息,聊天框里剩得最多的是三两个字。到了、挺好、你呢。

现在她站在台上问:“最后一个字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再唱一句。”

“听见了还唱什么?”

“我想听。”

她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停在我身上。然后她真往下唱了一句。

何姨从边门进来,拿个蓝布口袋给我,里头有两支有线麦和几根旧线。她把厅里能用的设备给我指了一遍。我问了电源、桌子、最后关门的时间,她问我们人数,我说最多六十二,今天能请到多少现在说不准。

“椅子就是数。到数关预约,通道也空着。电影的退款贴外头了,你们的活动自己写名字,别用那张电影海报底下的牌。”

许禾跳下台,站在我们面前。

“何姨,我想租。”

她拿出手机,要把六百八平分。付款界面弹开,余额还不到三百,她忘了我能看见,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撑铺子,前两天刚给她交完学校一笔杂费。她偶尔接点给人改谱的活,钱攒得很细,连我都不知道她这个月手里剩多少。

我说:“我先出。以后你请我听一场。”

“这场你不听?”

“这场另算。”

她把手机收起来。何姨看看她,又看看我,去售票台打印了场地单。趁她不在,许禾凑过来说:“我现在有两百六。押金我出不起,散场我给你两百。剩下的以后按两次付。”

我本来想说少跟我计较。看她把手机攥得死紧,就说:“你出两百。我请你剩下的。得给我写在单上。”

她警惕地看我:“写什么?”

“方砚请客。”

她肩膀松了,往我鞋边踢了一脚。

“你还想给自己颁奖。”

我去付款,何姨把时间和钱写清楚,叫我签了名字。真看见付款成功那几个字,我才敢把那场演出在心里叫出来。

许禾的个人专场。

就算只有三个人进来,牌子上也有她的名字。舞台上会有一束灯,何姨给的时间够她一首一首唱完。唱完想在灯下待一会儿,还能再待一会儿。

我从台边找来影院放宣传画的立架,擦掉上头的粉尘。转身的时候,魏宁回消息了。

她先发了一段十来秒的排舞视频。前两下声音很轻,第三下是我贴着改衣台收的木算盘,凑到耳边听,后头还有许禾她妈咳的一声。

魏宁又发来一行字。

“唐骁说是你们节目组淘汰的公用素材。我下午两点半联排,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说。”

4

我跟许禾赶回学校时,礼堂前门刚好在放一批排舞的人进去。

魏宁穿着白球鞋,拿着主持手卡站在过道。她跟许禾说了句借过,把我们两个领到侧面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桌子上还躺着一卷没拆封的胶带,她拆了,在自己鞋后跟贴了两道。

“给我听原文件。”

许禾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版本。前十二秒原样放出来,后面跟着她一口吸气和吉他的第一拍。

魏宁把手机拿过去,拖回十二秒,又听了一次。

“我问过来源。唐骁说是社团录的城市声景,上一版节目也借去用过。”

她把自己那段排舞视频放到末尾,画面里有人喊下一组,唐骁从镜头左边露了小半张脸。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你被撤了。”

许禾问:“你们的节目什么时候开始排?”

“昨天晚上临时攒的。两个人本来给别的歌伴舞,剪辑也是通宵赶。唐骁跟我说会挪一个过门短的节目给我们,没说挪谁。”

我问:“视频配乐能换吗?”

“能,离上台还有几个钟头。要是他还说授权没问题,我就找发给我的人要原话。”

魏宁说完,低头在手卡上刮掉一块便利贴,露出一行写了节目亮点的词。里面有个“共同创作”。

她把这四个字涂了。

“我可不想站在台上亲口念这个。”

我们三个去找唐骁,他在控制台边上跟人核串词,见魏宁后面跟着我和许禾,先把夹板扣在台上。

“我在联排。你们有事等我忙完。”

魏宁把音频进度条拖到开头,声音开得不大,足够附近几个人听清楚。

“这段,我要换。”

唐骁瞥了眼手机。

“又怎么了?”

许禾把自己当时报送试听的聊天记录点开,指尖往上一滑,停在唐骁收文件那一条。

“这是我交给你审核节目的。我妈的咳嗽声,你们也一起收了。我没答应给其他人用。”

站在夹板旁边的同学低下头,视线在两部手机上各停了一下。

唐骁把我们叫到侧幕后。那里堆着待上场的纸景,蓝色泡沫板挡了大半视线。我听见前台有人拍手,让队伍重新对齐。

“十二秒,去掉对后面整场有影响。你们要在节目单上加个名字,可以商量。”

许禾说:“我不给。”

他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现在退回去重新导视频,剪片的同学要重做,今晚彩排还得多一次。我要是早知道方砚给组里的东西你还另有说法,我不会这么排。”

我胸口一下顶起来。

“哪一天,谁给你的?你把我那句话找出来。”

唐骁下意识摸手机,摸到一半,手停住了。

许禾偏头看了我一眼。

上辈子也是这副眼神。她那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交了音频,来问我,我反问她怎么连我也不信。

我把自己那份聊天打开,给她看文件下方的原话。

“这是第六项《留门》的试听参考,舞台用要等歌手确认。”

我想得起来,上辈子我为什么敢骂她不信我。因为这句话在我看来足够把我摘干净了。后头她一个人去问,没人替她再说一次。我却还觉得自己在中间受了委屈。

唐骁把泡沫板往旁边移开一点。

“我现在叫人换。许禾,你把发到谁手上的名单给我,我一起通知。”

“你经手的,你查名单。”许禾说,“我也要收到。写清我那首撤了,音频也撤。”

魏宁报出两个确定拿到文件的人,自己先在节目小群发了暂停使用旧版的通知。

唐骁深吸了一口气。当着她们的面,他给剪片的同学发了条语音,说原音频未得到同意,暂时换成纯舞曲开场。

旁边那同学听着,手从夹板上挪开,翻过来把笔递给魏宁。

“新的开始时间你标一下。我去跟灯光说。”

那一瞬间,唐骁的脸色比我刚才说退出还难看。整间礼堂的人仍旧听他调度,只有他手边这个同学已经开始根据新决定做事。旧的东西再往回塞,得重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次。

我等到唐骁把文字确认也发给许禾,才跟她出门。

台阶晒得发烫。许禾站到树荫里,给她妈发语音,说学校的节目撤了,今晚换个地方唱,问她肯不肯来。

她把手机放下,手还是抖的。

“刚才我听见自己说不给,腿都软了。”

“听上去很硬。”

“那当然。我练了四年,才练会进错拍也得接着唱。”

她向我摊开手掌。掌心是那支写过七的签字笔,笔盖已经被她捏出了牙印。

“借我张纸。我把今晚的歌列出来。你认字清楚,待会儿帮我抄一份大的。”

5

许禾她妈没回语音,打了个电话过来,第一句话是:“裙子穿了吗?”

许禾愣了愣。

“还没。学校那个节目不用穿了。”

“那你拿回来,我看看腰是不是收多了。中午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她话里带着剪子张开又合拢的声音。许禾说了小厅的地址和时间,她妈隔了一会儿,才问这回是学校谁来管。

“方砚租的地方,我自己唱。”

“租?多少钱?”

许禾刚报完自己的那份,那头就有人喊老板娘看裤脚。电话被匆匆挂掉。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跟我说:“走一趟吧。我还要问她录音的事。”

许家的改衣铺在影院往南两个路口。许禾小时候写作业嫌机器震,就把本子搬到我家锁铺,坐在锉钥匙的机器旁边,又嫌我爸吵。

我俩小学有段日子常换着地方待。两家店走一个来回,正好能把一根冰棍吃到只剩棍。

今天推开铺门,缝纫机停着,门上拴的铜铃还会响。许姨在给客人量裤长,让我们先进去坐。

许禾的琴靠在柜子边。早上她赶着去看礼堂开灯,怕乐器在侧幕后磕着,没往学校带,打算下午才来取。

琴旁挂着一条蓝裙子,布料会随着门口进来的风往里卷。许禾把它从衣架上摘下来,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你说她要是早知道今天唱不成,还会替我熬夜改吗?”

我说:“腰收多了,她会熬夜放回去。”

许禾抿住嘴,脸藏到裙子后面,好一会儿才探出来。

客人走后,许姨拿着尺子过来,让她隔着短袖比一下腰线。

“你们怎么租上的?”

“何姨的放映机坏了。我去问价,她先上台唱了两句。”我说,“站那儿挺合适。”

许姨把尺子垂下去。

“人家学校礼堂不要,你们就自己花钱弄个礼堂?钱挣进来什么样,花出去什么样,你俩心里得有个数。”

我差点脱口说我花的钱。许禾把自己的手伸到腰侧,捏住别着针的布。

“两百够我接五六次改谱。钱我付得起。我想唱,今晚想得特别厉害。”

许姨拔针的手顿了顿。

她还没听过许禾报上去的成歌。许禾在这间店里录了好些段声音,举着手机蹲在她脚边,非要她把抽屉再拉一次。许姨知道孩子拿去做歌,真说要到台上放,先把拇指按在手机的音量键上,怕动静传到隔壁。

许禾把试听给她听。十二秒快完时,许姨抬头看她。

“我咳那一下也在?”

“原来在。正式演的时候我把它去掉。你听后面。”

吉他响过两节,许禾的声音出来。歌词里有熨斗和半扇卷帘门,有放在塑料碗里忘记吃的馄饨。她唱到夜里留门的时候,许姨伸手,去摸了摸柜台后面那只扣着盖的碗。

我们来之前,她刚煮了馄饨,怕许禾回家赶时间吃不上饭。

歌放完,她没急着动。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响得又快又远。

“妈,我想留剪子和拉卷尺的声音。你愿意吗?”

许姨问:“里头没有客人吧?”

“没有。都是关门以后录的。”

“那你留。那声咳给我掐干净,我也要脸。”

许禾笑出了声。她把音频关掉,从帆布袋里翻谱子。她妈伸手拦了一下,问开场前还有多久。

听说八点,许姨往挂满取衣单的夹子上看。最下头还压着两条今天一定要取的西装裤,外头的时钟快到三点半。

“我把这两条做出来。要是人来得早,我就去。”

许禾说:“我给你留位置。”

她妈低头把针插回针包,忽然说:“这条裙子我再给你收半寸。你到时候喘不上气,自己可别瞪我。”

“不收了,我唱歌要喘气。”

“那你倒是进里头试试啊,杵着跟我商量能商量出尺寸?”

许禾掀帘子进去,许姨背过身,拿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她看见我还站着,把柜台后的馄饨端出来,往我手里一搁。

“拿两把勺。你也坐下吃,端着等她干什么。”

那碗馄饨我俩分了。许禾换回牛仔外套,蓝裙叠进帆布袋。我给她看我抄在硬纸上的歌序,问《蓝线》怎么没排。

“那首还没写完。差最后一句。”

“差多久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一半汤漏回碗里。

“挺久。一直没想好唱给谁。”

6

回影院之前,我借了许姨的裁纸刀,割了一沓废卡纸,打算做进场的号牌。

我从一数到六十二,最前头抽了两张。一张给许姨,另一张给谁,我没说。

许禾在我边上写请人来的消息。她从高中同学问起,问得一板一眼,先写清地址,再写不用买票,最后加一句有空来听。

我觉得太客气,另做了张电子请柬。上头最粗一行写着,迎新晚会撤了她的四分钟,今晚给她四十五分钟。

我把图发给两个我们都认识的高中同学,第三个是校广播站的同班生。那人立刻回我,晚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方不方便到新生群里问问。

许禾隔着桌子,看见我那张图。

“你给谁了?”

我把三个人指给她看。

“还没让人转。我想多喊几个。”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语气比在礼堂问唐骁的时候还平。

“四分钟是真的。你后头那句话,谁给我的?”

我第一反应是,当然是我。我押的钱、跑的腿,眼下手机上还挂着二手卖家的未读消息。那点委屈来得又急又不讲道理,差一点就从嘴里蹦出去。

许禾拿起那张抄了六首歌的硬纸,挨着一行行点过去。

“这首我十五岁写的,这首我写了半年。你能不能请别人来听它们?就这么请。”

我望着那几行字。我熟得过头,连她在哪里把《改小一寸》的小写得像个水都知道,刚才往图上敲字的时候,却连一首都没想起来。

我跟收到图的人一一说了图作废,拜托他们别转。广播站那位问那还办不办,我把手机放到许禾跟前。

她拎起我的手机,打字慢,错一个退半行。等我再拿回来,她已经回了消息。

“办。许禾个人专场。唱我这几年写的六首歌。”

过了两秒,她补了一句。

“你来过桥西看电影吗?我在售票窗外面贴张纸。你路过就能看见。”

对面说,来过,第三排有把椅子老弹起来,坐不住。

许禾转头看我。

“记得叫何姨把那把椅子找出来。”

我点头。她还板着脸,低头把自己的邀请一条一条发完。我把没写完的号牌拨到旁边,跟她说了句对不住。

她在下一张纸上写了个歪七。

“再有一次,你就真坐七排。”

我一听有座,心里先落了地。过了一下才想起来,小厅一共就六排。

将近四点,有新生把一张晚会调整通知转进了班群。通知底下列了三项改动,其中一项写原定民谣节目因表演者个人安排调整取消。

许禾正往琴包里放琴。读完,手掌在包外露出来的琴头上停了很久。

这回我没替她回。

她问我要了节目单背面的照片,直接找联络老师。她留着报名以来的消息,哪次确认、哪次排练、哪次交音频,都能对上。

她先发了两行字。

“我到场参加了两轮排练,今天下午一点多才接到取消通知。请把‘表演者个人安排’这句撤掉。”

接着发去音频停用的确认,说节目调整与音频撤回是先后两件事,请分别核实。

发完她就关了屏,递给我一张大纸。

“走。何姨说能给我们借个写字板。”

我问她等不等回话。

“不等。我今天还有台要上。”

小厅外的第一张手写海报,是我们把纸铺在售票台上做的。她字小,怕路对面看不见,我用墨水照着描,何姨坐在旁边剪塑料套,说你俩怎么连个能印红字的打印机都找不来。

海报最上面是许禾个人专场。下面六首歌,她在《把话带到》旁边多画了一辆公交车。窗户留了空,最后用笔尖挨个描黑,说晚班车上就她一个人,坐哪儿都行。

何姨把套好的纸挂到门边时,正赶上两个从街道活动室出来的老头经过。其中一个指着第一首歌说,小年轻跑那么急干什么。

许禾隔着玻璃门喊:“得去考试。”

那老头又看了一眼,问真不要钱啊。

“不要。要不我先给您留俩位?”

他往自家同伴那儿一瞧,两个都笑了,说回去问问谁做饭,来得及就过来。

号牌上的墨还没干。我看着那两个老头慢慢走远,忽然很庆幸,他们最先记住的是两个赶去考试的小孩。

7

我爸是四点半来的。

他骑着那辆后座掉皮的电动车,停在影院门口,伸手摸了摸车筐。

“钥匙呢?”

我去售票台底下拎出盒子,递给他。他拿到手没走,先隔着玻璃看里面那张海报。

“小禾唱,你写的字?”

“嗯。”

“许写那么大,禾字差点放不下。”

“下回留宽点。”

他说:“还有下回啊。”

我爸说话常常省掉半截。听到我这句,他把钥匙盒放回车筐,伸出两个指头,从衣服兜里夹出一张折了角的收款单。何姨下午跟他核换锁账,提过我租了场地。他把租金给记在自己那张单背面了。

“你卡里有多少?”

“付完还有四百多。押金能退。”

“上回跟我说看中一个录音的机器,得攒到开学以后。”

“刚回了卖家,叫他给别人。”

他眼睛往我手上描得发紫的七那儿落了一下。

“学校说有活,后来呢?”

“我把班退了。周末那边也不排我了。”

我爸捏着收款单的两角,来回拉了拉。

“晚上干一回四十五。为了这么一晚搭进去半学期的工钱,值吗?”

这话我本来有一套答案。上辈子我从借线、抬箱子干到拿自己的对讲机,头两年有一半活是我去求的。丢一个机位,我知道能从别处把它挣回来。我也知道这点本事说不出口,眼前这个男人只见过我接错两根线,半夜回来找他借螺丝刀。

“爸,你还少算了一张第一排的票。”我说完,见他真往单子上看,“钱心疼,活也心疼。她今天要唱,我先把这场干完。”

我爸把单据收回口袋,跨回车上。车已经往外挪了半尺,他又把脚撑下来。

“你们礼堂是七点半,影院八点。贴上地址旁边那个路口的名字。桥西长着呢,导航能把人带到河对岸。”

我说知道了,他才骑走。

售票窗里面,何姨在给我们翻以前的预约本,许禾试着用尺子划格。我把路线给她写在卡纸上,听见外面有车响,又抬了一次头。

直到快五点,我爸才回来。这回车筐里是两只饭盒,后座上绑着个小工具包。

“你妈包的饭。她替我守铺,等散了再回去。”

我说我们吃过馄饨。

“三点吃的东西算哪顿?吃得下再给我回话。”

他把盒子往我手里一摞,自己拿了工具包往里走。何姨把那把弹人的椅子给他指了,他掀起座板看了看,里面掉出来一粒硬糖和两个一角的硬币。

“这回是螺丝松。先关门,我拧两下。”

他这人一动手就不爱让人站边上看。我跟许禾在售票窗底下扒饭,远远听见他试了几下椅子。座板弹起的声音,从一记松散的响动,变成一下闷闷的碰撞。

出来以后,他问我们今晚用不用看门的。

“用。我负责上台下台,何姨一个人验号,还要顾外头。你要是能来,就帮忙领一下座。”

“说好到什么钟点,我还有活要回去做。”

“九点以前。”

“那给我留件事干。”

我爸说完蹲到门口,把鞋上的一根白线往外拉。他那双鞋是许姨刚帮忙补过的,线一拉,鞋舌跟着出来一点。

我才留意到,他拎工具包来时已经换过衣服了。平时他在店里干活穿蓝背心,今天还把衬衫最上头的扣子扣着。

许禾拿饭盒挡住半边脸。

“方叔,我给你留个好位置吧?忙完能坐下听。”

我爸把线头塞回去。

“给晚到的客人坐。我站会儿,站着也能听。”

8

何姨把小厅借给我们先试半个钟头。五点一到,她坐回售票台查退款,里头只剩下我和许禾。

我把放映用的器材柜关严,接的全是她另给的演出设备。麦克风拖两根线过去,一支给许禾唱,一支留给琴。她那把木吉他没有能直接接线的接口,第二支麦架得低,离开她舒服的位置,声音就薄。

我摆了三次。她第三次抬手,直接把凳子转了个角。

“我又不是要给你拍证件照。斜一点我照样唱。”

我站到前排听过,确实好,就拿纸胶带给凳脚和麦架做了记号。

我从前挺怕一个歌手在试音时说“差不多了”。台底下空着,台上什么都能听见。等人进来,人的衣服、说话和走动,会把声音吃掉一截。我又往后走了几排,请她用正式演出的力气唱一遍。

她唱的是《改小一寸》。副歌有个短句,写她妈每年给她量校服,前一年嫌袖子长,后一年原来的衣服一穿,腕骨全在外头。她小学五年级那年坐我家铺子里写作业,袖口老盖着字,我拿皮筋给她套上,下午放学,她手上勒出两道红印。

许姨见了说给我剪掉算了。她捂住袖子,死活不让剪,说那根绿皮筋是我的。

我在第四排说:“那时候我还以为你特喜欢绿色。”

许禾把吉他往上抬了抬。

“你送过我什么好东西?那天我跟我妈吵架,她嫌我长太快,校服白买。我出门一边哭一边跑,唯一一个碰见我还记得问我手冷不冷的人就是你。”

我在后排按着椅背。她记的是这件事,我记得的却是她腕上两道红印。后来我总想把自己给过她的东西做得像样一点,等我终于舍得买一堆好东西,她也用不上了。

“那个录音机,我要是早知道你惦记了这么久,刚才就去跟何姨说少租半个钟头。”

“房钱不按半个钟头算。”

“跟你讲句好听的,非要给我算账。”

她把琴在腿上挪正,拨了一下空弦。塑料拨片从她手里溜出去,滑到舞台边上,落地时只有一点响。

我想上去捡,她叫我站住。

“我自己弯个腰,总得够得着。”

她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试了试用手指直接弹。声音比拨片轻一层,靠琴麦还听得真切。

“你听这个行吗?”

“慢歌行。头一首起得快,你得多给点劲。”

她换了快的那首。弹了几小节,她把拨片夹进琴弦里,抬头往下找我。

“你现在坐哪一排?”

“第四排。”

“正式唱也躲这么后面?”

我望了眼摆调音台的那张桌子。桌子在最后一排后面,两侧的通道都空着。

“得有人在后面推声音。前三首先跑一跑,稳了我就往前来。”

许禾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拨片从弦里抽出来。

“你每回都是这么说的。”

她没说哪几回,我一时也找不出能回嘴的话。

初中她在广场唱过一回,我说给她拍,站在人群最外面。高中她想当面给我听歌,我背着她录,说把好听的地方剪出来。到了我俩一块进大学,我好像终于能站在灯下边离她近一点,又攒足了劲,跑到全校最大的那张台子后头去了。

我知道站在哪儿能把她的声音听得最清楚。真叫我在她面前坐下,我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了。

她在台上把开头弹了一遍,数了六拍,随后才唱。

那六拍里,她看了一眼第一排。

9

傍晚六点多,预约本上记了十九个名字。何姨把其中三个挑出来,说人家只问地址,还没应,先拿铅笔做标记。

门口的街灯亮得早。灯一亮,许禾那张海报上就有一片光,罩住六个歌名的后半截。我出去挪了半步,特意让她站马路对面看。

许禾过街去买润喉的水。回来时她拿了两瓶,一瓶冰的给我,一瓶常温的自己喝。

“我妈还得等人来取裤子。她说别因为她留着空位置。”

“给她留到开唱。她来不了就站在门口听两句,也能看见你。”

她没接这话,低头拧盖子,拧到一半,联络老师回了消息。

老师说已核实她准时参加排练,原通知是晚会组里交来的简稿,已通知更正。至于音频,要看各组有没有按新版本更换,等收齐确认会给她答复。又过了几分钟,原先发过通知的账号把更正发到群里,取消原因改成节目组调整演出编排。

许禾把那条更正读了两遍。

“刚才我一直在想,人家班里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先知道我临时跑了。”

她往上翻,旧消息还在。已经有人在底下问,原来许禾唱哪首?

许禾自己回了。

“《留门》。我写的。”

有个我不认识的账号给她点了个赞。接下来又有两个。许禾盯得有点久,我没碰她的手机。

这时唐骁也打来电话,打到我的号码上。

“你让她接一下。”

我问什么事。

“把《留门》排回来。九点前后,离尾声还有一个位置。正好给你们试一次正式的台。”

我几乎要笑出来。

“下午是你当面通知她的。有她电话吧?”

“我知道你跟她在一起。我这边一直在走台,能少打一个就少打一个。你让她接。”

“你自己跟她说。”

我挂了,把来电的事告诉许禾。她的水还没喝,拿着瓶子往海报前头走了两步,站住。

“他真肯排?”

“说了大概的时间。你要问详细的就问。”

我说得心平气和,自己先不信。

那是礼堂。票只发给新生和留校同学,几百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灯排开,台面比小厅宽两倍。许禾为了正式登一次台,连谢幕都在家练了。现在唐骁开口把位置还回来,哪怕那四分钟排在节目最后,她也能用上那片灯。

我忽然很想从她手里把水拿过来,想叫她看我已经付掉的钱和海报底下这十九个名字。哪怕十九个都是真的,又哪里比得过那边。

她手机响了,拨来的还是唐骁。许禾看一眼我,走到售票窗外去接。

我在里面把预约本翻了一页,第二页干干净净。

何姨把笔推过来。

“你要写就写。用不着从头再数一遍。”

我嘴上说没数,拇指还压在第十九行。

窗外,许禾说了句:“你等等,我把门开着,你再说一遍。”

她拉开玻璃门,走到我跟前,把手机搁在售票台上,开了免提。

10

唐骁在电话里叫了声许禾的名字。我听见他那边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忙里抽空似的。

“九点前我给你留四分钟。《留门》不用改,灯也按原来的走。我们把更正再发一次,写节目调整到晚会后段。”

许禾说:“已经更正过了。下午撤了,晚上加回来是两回事。老师同意你加了吗?”

那头有人喊唐骁去看背景视频。他应了一声,说等两分钟。

“现在让补一个节目,老师点头了,说先来问你。前一个舞蹈有同学扭了脚,整段都往短里收,我手里空了四分钟。现找人,哪有你熟?”

许禾拧了几次都没拧开的瓶盖,这会儿一拧就开。她喝了口水。

“八点我在影院开演。唱完过不去。”

“你们唱到几点?我尽量压到最后。提前十分钟得进侧幕,今晚调度紧。你也可以把那边提前一点。”

许禾抬起眼。售票窗玻璃外就是她那张海报,隔着纸隐约能看见墨印。

“八点开场,唱到八点四十五。我已经请人按这个时间来,六首我都想唱完。”

“我来给你算算。你选这里,礼堂里的人原先不知道你是谁,唱完出来就知道了。你选那边,唱得好也就认识的人鼓掌。你想清楚,我这儿的机位和灯位要等答复。”

我扶住了售票台。我知道唐骁是真信这笔账。十八岁的我比他还信,许禾要是怕自己站错地方,回头问我,头一个点头的就是我。

她看见我攥着桌角,把那瓶水推过来一点。

“还有事得跟你说。”唐骁在那头叫了我,“你们愿意回来,方砚就负责这一段的音响。周末的事,晚上做完再谈。我另外找的人还没点头。”

我几乎能从声音里看见那张出工单。想回来的人有个台阶,唐骁也能在开演之前凑齐人手。我确实羡慕那些已经在礼堂里试机的同学,晚上走完一场,他们明天还能在那里说哪个地方出过岔子。

许禾把手机往我这边推。我说:“小厅这边的班我已经接了。”

说出口我才觉出踏实。坐在前面的是谁,灯几点开,何姨那里从哪拿备用麦,我一件一件都知道。这场活,我也能在明天跟别人说了。

许禾弯了下嘴角,朝电话说:“谢谢你来问我。我今晚在影院唱。那四分钟你给别人吧。”

“你考虑好了?”

“我把琴都带来了。”

唐骁停了一下。

“行。老师那里我去回。”

通话结束,许禾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师发了自己婉拒补演的时间和理由。最后还加了一句,原调整通知保留更正后的版本就好。

我问:“真一点都不可惜?”

“可惜。你看我这裙子,昨天还专门去礼堂看了灯,打在蓝上面好看。”她把水喝完,往瓶盖里轻轻弹了一下,“现在我想看看何姨这儿的灯打出来什么颜色。”

我去跟何姨借开灯的钥匙。

她只给了我们一盏正对台口的暖灯,还有两盏装在两侧,开了能看清台阶。我让许禾上去试,自己跑到门口,喊她把裙子举起来。

灯颜色太黄,蓝布边沿看着快发白了。许禾往右挪了半步,留在光比较柔的那一带,举着裙子抖开。

光照在布上,像我俩在河边看过的、快到天黑时还浮着一点亮的水面。

“就这儿。”她说。

我趴过去给她贴上第二个记号。直起身时她还举着裙子,两只手撑得高高的,下巴抵在领口上。

“刚才我要是选了礼堂,你会怎么样?”

“问何姨能不能退点钱。”我说,“再问你第七排那个座还有没有。”

她把裙子往下一放,笑得整个人都往我这儿倒。我伸手去接,她已经自己站稳了,顺势把裙子挂到我臂弯上。

“那你现在去给我找个能换衣服的地方。”

11

七点一刻,何姨把一张小厅交接单拍在售票台上,让我去签。上头连两支麦的编号都有。

我签完,她就把后边那间空休息室打开,许禾拎着裙子进去。门锁好之前,她把写在纸上的六首歌又递出来一份。

“给你备的。哪首唱完得换杯水,我画了圈。”

《留门》排在最后,前面画了个很小的门。我问她要不要还放那段前奏。她隔着门说,咳嗽跟算盘叠在一起,掐掉就缺一拍。她下午从铺里带了几段原声出来,刚用手机另拼了一版。

我在售票台戴耳机核新文件。拉卷尺,剪线,算盘,门铃。声音一个接一个,最后那个短促得很,像许姨站在铺门边发现你来了,手一松,铃刚好碰上门框。

“就这个。”我说。

“到时候你在台下放?”门里问。

我看向最后一排。影院的小调音台一共没几只推子,正式开场稳下来,单独放一段录音,何姨伸根手指头就能做。我下午请她看过设备,她说有次小朋友过生日,放十遍歌都是她来的,叫我把手机按键的位置给她画出来。

“最后一首何姨放。开场我还得先在后头听。”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拉拉链的声音。

“那你听好了再来。”

七点三十五分,何姨打开小厅。两个下午遇见的老头先到,身后还跟着一个抱保温杯的老太太。她拿了张十九号,给他们一人分了张纸巾,说真听不懂就坐着,别窃窃私语丢她的人。

跟着是许禾的同学。有人来的路上才听说演出,从她们宿舍群点开海报,按我爸说的那个路口拐过来。还有两个人是听学校的同学说许禾写了《留门》,在海报上看到歌名,进来问还有没有号。

我爸穿着那件扣到顶的衬衫,把人一个一个送到空位上。他不认识我们学校的学生,喊人就喊号码。路过四十三号时,有个男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疑惑半天,男生说我是二十六,刚才去上厕所。

我出去看他脸色,他对我摆手。

“进去。你看我干什么?”

裴诚七点五十多给我发消息,说他得守礼堂,走不开。他拍了一张我画的图,图上接过手的那个地方,被他圈了个比我原来还大的红圈。

“响了。”他说,“你那头也使劲响。”

我发了个大拇指给他。算上暂时空着的两个头排位置,何姨划出去四十七个号。离满还差十来把椅子,站在后头望过去,已经很难一眼数清有多少张脸。

舞台旁边的休息室门开了。许禾穿着蓝裙出来,背着琴,怀里夹一把小小的折扇。许姨平时把扇子搁在机台底下,天气热的时候一手摇,一手给衣服翻面。

她把扇子往我手里塞。

“有点紧张。你帮我拿着。别摇,缝里全是灰。”

她说完,往靠近舞台的一道布帘后走。我扶着帘子,让她从我胳膊旁边过去。她脸上带了妆,眼睛底下却有两块被指尖抹乱的颜色。

“许禾,你妈叫你唱歌要喘气。”

“她叫我试衣服。”

“那你叫我提醒你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上一世出门前,她托我在她忘记的时候提醒她看座位。我一度以为她说的是别忘了看观众,到了现在,还是说不出她那时候指的究竟是谁。

她把肩上的背带调紧。

“等会儿你看我。我看过来的时候,你别正忙着低头。”

我答应了。她从布帘那头伸手,在我手背上的七上点了一下。

“我妈还不知道哪儿有她的座吧?”

“不知道。”

“行。给她留一个数,让她认得是她的。”

我明白过来,把最前头那张号牌交给我爸。许姨要是赶不上开场,有人需要座,就让他用那张。真来了再看她从哪边方便进。

另一个号,我插在第一排靠边的椅背里。它一半露出来,正对着舞台上她自己选的位置。

12

差两分钟八点的时候,何姨问我,需不需要她先上去介绍。

我隔着布帘问许禾。许禾探出半张脸说:“名字我自己报。”

何姨便把门轻轻合上,关了厅里几盏大灯。有人一开始还在说话,灯暗以后,也把没说完的那半句咽回去了。

我跑到最后一排,把折扇平搁在桌上。台口灯一亮,许禾从我贴的记号旁走过来。她先把凳子往外扯了半寸,坐下试了试,觉得还是不对,又挪回去。

台下有人笑。她也笑了。

“你们看,我在家怎么练的都用不上。凳子跟我家那个高度不一样。”

她把琴搁到膝上,脚腕交叠起来。

“我叫许禾。禾苗的禾。请你们来听我写的歌。”

坐第三排的那位老太太第一个鼓掌。她杯子还夹在两腿中间,拍一下险些碰倒,旁边两个老头赶紧替她扶住。我看着那一排手忙脚乱,忘了自己该朝哪儿看。许禾拨了两下弦,我才把眼睛抬回去。

她讲《跑过红灯前》的时候,先交代了一句,她当时穿的鞋底漏水。

“我朋友一路给我报路口,最后报错一个。我说,你能不能闭嘴,让我把歌唱完。”

台下有人问那朋友来了没。

“来了。还站在我看不清脸的地方。”

前头十来颗脑袋一下都转过来。我顿时觉得自己比贴在墙上的消防标识还亮。

她开始弹琴。唱到第一节后头,我忽然记起来,她在雨里其实还笑过一回。我们等最后一个红灯,她站在屋檐边上拧袜子,抬头叫我帮她挡一下。我抱着两个人的准考证站过去,以为她怕袜子被人看见。她说是叫你挡雨,你脖子上还挂着我编的红绳呢,打湿会掉色。

这么一走神,台上那把吉他就忽然没了声。

拨片飞了出去,擦着麦架脚落在地板上。她还在唱,唱完那半句,手往空中一抬,把下一拍停住。

整间小厅跟着停了。

许禾把琴往后让了让,蹲下去摸。舞台边上有一圈黑胶带,她拨片也是黑的。我看见她肩带往下滑了一点,台下先有个人动了一下,又坐回去。

我想起她自己从地上捡起拨片的样子。我的手已经按在了桌边,没从桌后面出去。

她终于找到了,捏起来在灯下给大家看。有人替她拍手,她摆摆手,低头说了句:“真好。我还以为掉第二个路口了。”

台底下这次笑得比开场大声。

她等笑声过去,手搭在弦上。

“这首我想从头来。后头有句话,我朋友当时没听见。”

何姨从侧面过来,在我边上弯了弯腰。

“第一段都听得见,挺稳。你去吧。有事我叫你。”

我把两支麦的推子位置给她指了一遍,拿上折扇。许禾在台上握着拨片等,等到我从边上走到第一排,才朝我的座位走过来。

她蹲下身,把那枚小小的拨片放到我手里,手心一翻,把我四根指头合了起来。

“方砚,你也坐下吧。”

我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坐了。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掌声,只有一下。我回头一看,我爸站在门边,手还抬在胸口。

许禾转回去坐下。她用指腹弹这首快歌,比下午多使了劲。最开始那几拍有点涩,过了第一句,右手一打开,琴弦响得匀称又亮。她这次不怎么往后看了,唱到最后一段,才把脸朝我这边偏过来。

红灯还亮,我们脚边全是水。你能不能牵我一下,过马路以后再松开。

我在椅子里攥紧拨片,一下明白了那天过马路,为什么她走得特别慢。

13

那首歌唱完,许禾用指腹又在琴弦上揉出一小截尾音。台下先静了半拍,紧跟着一排一排响起来。

她大概忘了第一首之后要换水,坐在凳子上,抬手摸了摸耳朵。看到我拿杯子站起来,她才赶紧把琴扶住。

我把杯子递到她手上,凑近告诉她:“最后一句我听见了。”

她接杯子的手一僵,险些把杯子往我怀里推回来。水喝到一半,她咽急了,转头咳了一下。

话筒没关。所有人都听见了。

“下一首,”她清了清嗓子,“下一首我要唱一条裤子。这条裤子很镇定。”

第三排的老太太又笑,手拍在她自己腿上。

《改小一寸》唱到校服短了的那段,我听见右边有人轻声说,小孩一年一个样。再抬头时,第一排本来留给许姨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是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她双脚还够不着地,一条腿往前一晃一晃,每逢台上弹得轻了,就赶紧把脚放稳。

门在一首歌唱完的时候开了半边。进来的人贴在墙边,臂弯里搭着件日常穿的旧衣服,另一手还攥着围裙带。

许姨来了。

我站起来,抬手要把座给她。她隔着半间厅看见我动,眼一瞪,压了压掌心。我爸从门边迎她,两个人说了两句,他带她从后边走到第四排,那里还有座。

我望回台上,许禾正在说第三首歌叫《桥底》。她拿起杯子,从杯沿上方朝第四排看过去,忽然忘了喝。

许姨坐下,把衣服好好叠在膝上,朝台上问:“是唱第三首了吗?”

许禾低头看了眼纸。

“对。已经第三首了。”

说完她像想起什么,转身又对台下笑了一下。

“我妈刚到。我本来想叫她在改衣铺歇一天,她说九月里裤子一天一个价,忙过这阵才能歇。今天来得够早了。”

许姨把手往衣服底下塞,耳朵红了个尖。

《桥底》只有三段。唱到桥洞里回音的时候,许禾请大家跟着她哼同一个音。前头两遍很轻,到第三遍,第一排的小姑娘唱高了,盖过好几个大人。许禾朝她眨眼,下一遍也提到那个音上。

她唱歌从前老怕别人中途插进来。广场上她刚拨两下琴,有人拍错拍子,她能急得快哭,回家把琴往架上一放,第二天都不碰。今晚那小姑娘一句都没唱准,许禾却抬着手带她哼了四遍。

唱完小姑娘把书包往腿底下一塞,直接站到地上给她鼓掌。

第四首叫《给周末寄封信》。是她上高中住校时写的,唱到信还没寄,人已经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了。我记得自己那时也坐过那辆车。她会在票背面写字,写完往我兜里塞一张。司机每次问我找票,我能从几个兜里各掏出一张,上面都写了周六见。

许禾唱到信的落款,把“下周见”唱得很慢。我不太敢看她,又舍不得移开眼。

前面三首过去,第四首的时候,我才觉得坐在这里用得着练习。手里没一个推子,心里被她一两句就弄得没地方躲。台上的人却坦坦荡荡,偏过眼睛来看我,笑得像是她早就知道了。

等她唱《把话带到》,小厅的门又开了一次。

魏宁进来,主持的衣服换了,外头套着学校那件肥大的棒球外套。她朝何姨问还有没有位置,挑了后排一把空椅子坐下。她半边耳朵上还粘着摘耳返时留下的透明胶,自己大概没发现。

我手机在口袋里振。怕亮光打到台上,我掏出来,拿扇面遮着看。

是魏宁的消息。

“我的段落唱完了,开场换过了,串场也没用。后面还有主持,我出来这几分钟还能听一首?”

我回她:“还有两首。你坐着。”

她发来一个好,把手机屏朝下扣在自己腿上。

舞台上,许禾唱完第五首的最后一句,台口的暖光沿着她胳膊往下淌。她没急着报下一首。她站起来,走到台边,伸手去拢刚才被她压皱的一边裙子。

“妈,”她从光里往第四排看,“这裙子刚好。”

许姨的嘴动了动,离得远,我听不见。台上的许禾像是听清了,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14

许禾回到凳子边,朝何姨打了个手势。

小厅里先响的是卷尺。细薄的钢片从盒子里往外伸,慢慢拉,拉到底了,再贴着手收回去。

我在许家铺里替人量过裤子,手劲松了,把客人脚腕弹出个小红点。许姨让我上柜子边练,许禾就在我旁边数,数到第七次,声音终于跟她妈做出来的一样轻。

今晚那道声音出来,许姨的手也从旧衣服底下拿出来了。

接下来是剪线、木算盘和门铃。每样声音都隔着一点空。何姨照着纸上的标记,等铃声落下,把放录音的那一路收了。

许禾让那一拍空在那儿。台底下跟着等。

直到她拨出第一声和弦,我才想起来,上辈子我听到的正好相反。他们在门铃还没落下的时候放进鼓点,响得人胸腔都颤。我推着那首歌的音量,心里想幸好把场子接住了。后来有一个很长的夜晚,我自己开车回住的地方,明明知道楼上没开灯,还把车停在那里望了很久。

这回门铃响完了,许禾接着往下唱。

这首歌她练得太熟,我闭着眼都知道哪句之后该吸气。可她今天唱到半扇卷帘门,声音忽然沉了一点。

我望见第四排的许姨把背挺直,像要去摸一个挂得高了点的衣架。她跟着许禾的口型,张了张嘴。歌她下午只听过一遍,能对上的大约只有馄饨和卷帘门。唱到碗盖,她把叠得齐齐整整的衣服往怀里收紧。

这时我才认出来,那是许禾初中参加合唱穿的衬衫。许姨给她改过领口,还在袖口缀了一粒蓝扣子。许禾穿着它第一次上台,回家把袖子往她妈面前一伸,非说台上没听见她鼓掌。

今天最后一遍副歌到来前,许禾忽然停了一下。

琴声还在。她的嗓子只剩下一口很轻的气,送不出下一句。我坐得近,看见她眼角眨一下,湿了一道。

她望着台下问:“那句你们都听见了吗?我写她老叫我把门关小一点,自己又天天留条缝。”

许姨在第四排,把那件旧衬衫放回腿上。四周都静,能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有时候缝大了,蚊子多。我也没叫你全关上。”

前头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也吸起鼻子。许禾抬起手,本来像要抹脸,到了半空又落回去。

“妈,那你这回给我留大一点。”

她把最后一遍副歌唱完了。第一排那小姑娘不会跟着唱,就仰着脸。许禾唱最后一个字时,我看见她的小嘴也照着动了。

吉他的声音过去好一会儿,才有人拍手。有人一边拍一边站起来,我爸从门边让开,免得挡着后排的人。接着我也站了起来。那厅太小,掌声离台太近,有几声拍得一点都不齐。我站在那儿,就想我有多喜欢这一晚。

许禾把琴拿起来,站到她试过暖灯的地方。她压着裙子弯腰,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谢幕。弯下去很深,头发滑过脸,起来的时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望了一圈。

“谢谢你们来。”

她说完这句,视线停到第一排。下巴抬了一点,像在家没人的地方练过很多次,这次终于知道该对着谁。

“还谢谢一个人。是方砚给我开的这场。今天我告诉他,我还想唱,他就真去问有没有地方。”

我自己拍红的手放下来,仍旧在发麻。

许禾把凳子往台边一推,露出她站着的两只脚。

“方砚,你听了几首?”

“六首。”

“中间出去过吗?”

“没出去过。”

她用手背把脸抹了一遍,笑得嘴角直抖。

“行。第七排欠你的,今晚补好了。”

15

人走到一半的时候,许禾还在台上。她背着琴,把凳边的纸杯摞在一块儿,数了六个,从台边递给我。

我问她:“你今晚喝了六杯?”

“我喝过的就两个。另外四个是你下午怕我紧张,倒了又忘记端走的。”

我抱着纸杯,和她一起站在灯底下。刚才在台下仰着头看,以为她从这里什么都看得见。站到台上才发现,暖灯一照,隔了两排,人脸就有点暗。第四排正好靠通道的位置有灯,她认得出许姨。

我那个位置亮得更多。

“你下午就在挑能看见前排的地方?”

“我先挑的灯。挑完灯才发现椅子在那儿。”她伸手指了一下,“你现在再去坐一遍,我看看。”

我当真把杯子放下,下台去坐。她垂着手,盯了一阵,说手背看不见。

我把手举起来,给她看那个已经蹭花的七。她低头笑了一下,眼里还亮着。

“刚开场我一直在等你坐下。后来你来的时候,我差点把手里那玩意儿又掉了。”

我把拨片拿出来,往椅背上敲了敲。

“给不给我?”

“那块我用了三年。”

“还你?”

她把琴从肩上卸下来。

“你先用三年。”

魏宁从后排过来,特意绕开我伸出去的脚。她出门还得往学校赶,跟许禾说前面那几首没听上,挺亏,问下次唱什么时候。

许禾说:“我刚办完第一次。你真敢约。”

“那我算头一个问的。”魏宁把脸侧过来,让许禾帮她把耳边的胶撕了,“台上听得清清楚楚,我那边五个人在耳机里喊,最后一句我都不知道自己唱的什么。你今天把门铃那一声放完,空的那一拍,我都给你等急了。”

许禾捏着那截撕下来的胶,问:“急完呢?”

“下一句一出来,觉得等得值。”

魏宁说完看时间,小跑着出了门。到了街上,她隔着玻璃给许禾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那天她和许禾的聊天里本来只有一段排舞视频,后来慢慢攒了有半本歌。

许姨还坐在第四排。许禾踩着台阶走过去,先把手搭到椅背上。

“妈,你怎么把这件带来了?”

许姨低头,给她看袖口多出来的半道针脚。

“它原来折了一层。你回家穿,我给你放了一截出来。开店时人家拿什么来我就改什么,咱们家的堆在下面。今天翻到了。”

许禾把手伸进去比长度,袖口刚过腕骨。她撑着椅背,试着把另一只手也穿进去。领口有点小,套在裙子外面,扣不严。许姨伸手替她理好,理完,把人往自己面前拉了半步。

“晚上有人敲门取裤子,我给过他两回电话,他还嫌我催。我说我孩子唱歌,过了点你就明天拿。我以前没跟客人这么讲过。”

“他最后来了吗?”

“来了。跑着来的。”

许禾没笑。她把头低下去,靠在许姨肩上。

我爸这会儿正从后排往前查落下的东西,看见她俩,拿起工具包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从兜里掏出个号码牌。

“何姐叫我收的。你们两个办事,开场前数,散了还要数。”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号。许姨那张从我爸手里给了小姑娘,小姑娘走时还给了他。

号牌背面有一朵笔画很重的花。

“那小孩非要留,说想让唱歌的姐姐看见。你给她。”

我没过去打断她们,先和何姨把退回来的号一起清了。除了帮忙的人,前后有五十二个人进来。何姨还特意记下一个人走的时间,那人是从街道活动室过来等家人,原打算坐五分钟,坐到《桥底》结束才出去。

何姨查完麦,把三百块押金退给我。她问许禾海报能不能留,贴在影院里头,下回放映前有人问起来,她也好给人看。

许禾说行,去写海报右下角的日期。她写到一半想起来,摸出手机,给我转了两百。

备注是,唱歌。

我点了收款,在那条转账下面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海报上卷起来的角按平,抬头看见我拿着号牌,拿过去翻到背面。

“这画的是花?”

我说看上去像个打了八个结的荷包蛋。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又去问何姨要海报的塑料套。最后把号牌放在海报边上,摆了好几回,才想起问我还有没有胶带。

我说有,从兜里扯出来给她。她撕了两条,贴得格外仔细。

我爸在外头给电动车掉头,车灯往售票窗里一照,照亮了墙边还竖着的写字板。他冲我抬了抬下巴,等我过去,问:“留门,哪个留?”

“留人的留。今天最后那首。”

“我听得出是哪首。”他把手机递给我,上头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小禾唱得好不好,“我说最后那首好,我给忘了是哪个字。”

我打了两个字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核对,自己又打了一行。打到最后,他把手机抬远,我看见他写的是,儿子今天叫我领座,我带了好几十个人。

发出去他才发现我看见了,把老花镜一叠,问我还笑不笑。

“我看见你鼓掌了。头一首歌还没唱完的时候。”

“你从后头往前头走,我看你走得跟要上台似的,手就拍了一下。”

我以为他还要笑我,等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衣领上翻进去的角揪了出来。

“你妈等我回去讲呢。”他说,“你这场干完了,慢慢走回去吧。”

影院要打烊了。玻璃门上落着街灯的影子,何姨在后面催锁门。我站到路对面,看见今天下午那个什么都没写的地方,现在多了一朵被人捏皱过的花。

16

周一中午,联络老师叫我们去一趟小办公室。

唐骁来得比我早,坐在靠门的长凳上吃包子。看见许禾,他把塑料袋卷了几下,塞回外套口袋里。

“老师刚跟负责发视频的同学对过。周六上午发过带你原音的排练视频,删了。外面有人存过,魏宁请她那组的人别发了。我跟剪片的两个同学也都确认了,交给学校留档的是新版本。”

许禾站在门边没进去。

“以后留着我的试听干什么?”

“学校留的晚会记录里没有它。收节目的共享盘也清了。你给我的那份,我当面删。”

他去开电脑。老师从里间出来,请我们在桌边坐,说本来请许禾来就是核对这些,有一件事也要说清,原来的调整通知是唐骁填的,用了表格里现成的一项,放出来以前没人问过她。

唐骁坐直了点。

“我觉得用个人安排那条最省事。轮不到你承担这个,对不住。”

他一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低。说到对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许禾,很快又移开。

许禾说:“还有音频。”

“也是我拿去剪的。我问过方砚要单轨,他没发。混音在,我就觉得反正只借一个头。我想把节目接起来,也觉得他们听不出来。”他顿了一下,“你听得出来。”

“我妈也听得出来。”

我原以为许禾会提那句共同创作,她只说了这一句。

办公室的窗户敞着,楼下有人搬桌子,桌脚在地上拖。响了好一会儿,唐骁才说:“也跟阿姨说一声吧。以后要用,我得先找人开口。”

许禾看着他删掉自己交的试听,又请他把处理结果补到当时通知停用的那条后面。她自己留着试听和时间记录,给老师也留了一份。

老师说以后组里收材料分开标记,审核的归审核,确认过演出使用的才交给后期。接下来两场活动,唐骁管现场调度,报名和素材分别交给另外两名同学。

唐骁从书包里抽出两本薄夹子,拿的时候压掉了一支笔,弯腰找了半天才捡起来。

开完会,许禾收到了唐骁补发的文字。她把手机给我看,末尾写着,《留门》试听仅供节目审核,晚会已换用其他素材,并撤下含原音的排练视频。

“现在这个事到我这里了。”她说,“他那边爱忙什么忙什么。”

她走到楼梯拐弯那儿,突然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她写的是《留门》,词曲许禾,声音采集许禾、方砚,卷尺、剪子、木算盘、门铃,来自许家改衣铺。

我指着其中一处说:“算盘是你打的。”

“录音的时候你蹲在下面,被我一脚踩手上。该写你。”

她把那一行字发给了我。那是我们给这首歌写下的第一份署名。

我后来跟裴诚在食堂碰了一面。他替礼堂盯完了后半场,周末的位子也接到了。听说我不打算回去问,他把盘子往前一送,给我匀了一块排骨。

“你要回来我也舍不得让。你这门手艺还有哪儿用得上?有活我发给你。”

我说你跟我讲这个不用发排骨。他说那你吐出来。我吃得比他快,端着盘子站起来说下回帮你画图。

晚上经过礼堂,新横幅已经摘了,只留一截透明胶在门梁上。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有人在教裴诚做收线的手势,他第一次手转反了,笑着把线盘拆开重新来。

我真想过,这会儿进去开口,礼堂还能分给我什么活。站了一会儿,我听到手机响。何姨问我这周五去不去小厅,街道的人订了半晚读诗,托她找个会摆麦的,开一场给我八十。

“有三个念的人不敢上台,讲话太轻。人家头一回,你让他们自己试几遍,别嫌费事。”

我说我知道。我把她说的到场时间记在手机上,回身往外走。走到侧门的台阶,我看见有个新生在那里等人,坐着把琴包拖到腿上,低头一直看表。

坐在那里的,是许禾。

17

那天许禾把琴放在腿上,一直等到我走到她脚边,才往旁边挪了点。

“你在里头看什么?”

“看裴诚盘线。顺便想了一下,我要是回去,还能不能找份活。”

“想明白了吗?”

“还能找。刚有人给我开价八十,叫我去给人摆麦。”

她往我肩上撞了一下。

“方师傅,涨价了啊。”

我陪她坐到天黑。广场上的照明灯开了一排,顺着我们原先站过的地方,一直亮到礼堂正门。许禾把琴包拉开,抽出一张纸,摊到我腿上。

上面写着《蓝线》。原来空着的地方多了一行字,她写得小,我低头看了两遍。

“你刚写完?”

“昨天。我在家弹了几遍。最后一句原先想写,你从我身边走的时候,能不能慢一点。昨天唱到那儿,觉得绕太多弯了。”

她给我看她改过的那句。

你来我身边坐。

纸角压在我拇指下面,我怎么也展不平。

我想起那扇关掉的铺门。许禾上火车的时候说有个东西想让我听,到最后我也没有问过,那是歌、是一段录音,还是别的什么。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自以为自己错过的只是临时的一次见面。直到有一天他手上重又出现一个七,才发现自己曾经在那么多地方让她等。

我说:“我前两天做过一个梦。”

她把琴包重新拉起来,抱在膝头。

“梦见什么?”

“梦见十年过去,你把头发留长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你想给我听个东西,我当时在干活,觉得回头再听也行。后来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那个回头的时候。”

说到最后,我喉咙里紧得厉害,只好往礼堂那边看。正门已经熄灯,玻璃上剩了一层灰白的天光。

许禾没接我的梦。她把谱纸拿回去,捏住折角,把它抻平了。

“其实我不太喜欢你每回都说下次。”

我说:“嗯。”

“你嘴特别快。我一说什么想干,你就把两个月以后的事都许了。上礼拜约我在食堂吃鱼,鱼都让人打完了,你才从器材室出来。”

“这个我记得。”

“记得就好。我那天生气,吃了一盘豆芽。你还问我是不是吃饱了。”

我转过头,见她鼻尖有点红,笑起来又很厉害,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盘豆芽记得有些久。我想伸手,到了她脸旁边才发现手上还夹着一枚拨片。

她捉住我的手,把拨片接过去,攥在自己手里。

“你先听一遍。”

许禾把琴解出来,往腿上一横。她没用那枚拨片,手指拂过去,琴响得很轻。我把胳膊搭在膝头,稍微朝她侧过去一点。

《蓝线》比其他歌短,唱的是有人衣服坏了一点,家里没同色的线,两个人蹲在灯下,在一把剩线里找能对上的颜色。唱完最后一句,她把琴扶起来,等我说话。

我说:“许禾,我想跟你谈恋爱。”

刚才那句话还有点轻。我又往她那边坐近一点,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们谈恋爱吧。”

她低着头,琴头冲着空荡荡的广场。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我想起上辈子的迎新那天,她在我手背上写七,我明明把字看清了,还骗她说看不清,等她把我手握得更紧一点。也想起有次去她宿舍楼下等人,风把一排伞翻过来,她跟我挤在一把小伞底下,肩膀湿了,还非往我这边推。我记得那时有人从对面过来,问她我是哪个院的。她说,跟我一道来的。

“比我敢开口早。”我说。

许禾两只手抱着琴,笑得一抽一抽,连琴弦都响了。她说那还好,头一个开口的总得有点奖励。

“谈。”她把拨片塞回我掌心,顺势牵住了我的手。

“过马路以后也能牵。”她说。

我看着我俩的手,觉得不够,往她那里又挪了一点。她见台阶还有地方,把琴往自己那侧一靠,也往我这里挪。

最后我们坐的那一级台阶还空了大半。两个人贴得特别近。

18

到了十二月,桥西小厅外面又多出一张海报。

许禾这次自己写的字。许和禾一样大,每行底下留了一指宽的空。入冬之后,还有人来问墙上那张旧海报。何姨把小厅周末的排期腾了两个晚上,按场付演出费,请许禾回来唱。

许禾第一次拿到费用单,在家把它摊了好几回。她算过了,一场挣回上次出的钱,还够换一整套琴弦。她去把单子给许姨看,问她两场都来还是选一场。

许姨在单子上按了一下指印似的油迹,说选第二场,第一场她还得接年底那批改衣服的单。

“反正你唱完,走回来没多远。”她说,“我给你把门留着。”

这几个月我跟何姨干了五次活。念诗的,讲自己小时候怎么种地的,还有一场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放自己拍的小片子。有两次我站在后头,从开门一直站到散场,听完了也没往前坐。拿到的钱我一点一点攒着,后来从做广播的同学手里收了台旧录音机,电池盖有一条裂纹,贴住就能用。

我第一次把机器拿给许禾,她上下看一遍,问我要录她唱哪首。

我说:“我想在两家铺子里录一圈。先录你妈拉卷帘门?”

“我妈今天还要开到九点。你先录你爸开门吧。哗啦一声,特别响。”

我爸那个卷帘门换过滑轨了。他自己从仓库里翻的旧货,找邻居帮忙,两个人半天就抬上去。我去看时他正在往下拉,拉到底没松手,又抬上去给我看一次。那道声音现在很顺。我隔着一段路录了一遍,拿回来给许禾听。她说方叔从前每回都要抖一下才关得严,这下她隔着铺子快认不出来了。

她选了我录的后一段,里面有我爸的脚步声。他试完门,往外走两步叫我,说小禾是不是在等你,她刚在路口转了两圈。

录音里我答,等我干完这一趟我就去。

接着我爸说,你刚才不就干完了?

许禾把那段放了三遍,手指往录音键上一按,在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来啊,方砚,这回干完了。”

我过去坐在她身边。回放的时候,桌角被拍那两下也录上了。接下来是椅脚擦过地的声音,我挨着她坐下,椅子轻轻吱了一声。她把这段留了下来,给文件起名叫第七排。

冬天第一场那天,我比开门时间早到了一个钟头。

小厅重新排过座牌,何姨叫人把脱皮的扶手包了一遍。墙上还挂着我们九月的那张纸,原来贴号牌的胶带翘起了一端,有人给它加了一条透明胶。那朵花颜色淡下去,形状还是看得清。

我去试麦,把凳脚的位置挪过来。何姨有了个专门帮忙放音乐的同学,名字叫小满,试完音我就跟她交接,跟她说何姨的暖灯什么时候亮,许禾什么手势是准备好了。

小满问我:“你不从这儿听?”

我说我今天有票。

七点半,外头有人抖着伞从雨里进来。何姨换过一次花盆,葱已经吃完了,盆里养着两小棵怕冷的辣椒。她从售票窗探出头,叫我把门撑住,人多,省得每进一个都得跟玻璃门较劲。

我扶了一会儿,许禾从后面出来,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的开衫。袖口那颗蓝扣子在门厅的灯下发亮。我看了两眼,她把腕子伸给我看,说扣子重新缝过了,线是自己穿的。

“针脚有点大。”我说。

她把手收回去。

“那你坐近了仔细看。”

她递给我一张新做的号牌。这回纸面压了膜,号码是七。我们走到厅里,她让我自己找。我顺着第一排望过去,最边上那把椅背翻起一半。我按下来,试了一下,正好和她从帘子后走出来的那条线对上。

“留给我的?”

“给你一张,另一场也来。”

我说:“你妈明天坐哪儿?”

她给我指了指旁边。两把椅子上各垫了一层软布,那块布我认得,改过她蓝裙子剩下来的。

人进得差不多了。许禾从琴包里拿琴,问我旧录音机带来没有。我举给她看。今天她准我录,说最前面还有一点话,叫我一起留着。

我问:“又有一句我原来没听见的?”

“这句你听过。你爱听。”

她背上琴,转过身往帘子那边去。走出一步,她又折回来,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没拿笔,我知道她写的是七。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按下录音。

灯亮起来,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抬眼就找到了我。

“我叫许禾。禾苗的禾。”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