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没回家,我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亲哥的拆迁合同踩进泥里。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背过命案的废物,也配留婚房?”
我没理他,只敲了三下地砖。
为了护住许宁,我替她挡过刀,也扛过那场命案。
今天,追杀我们的三个人全部伏法。
我在门外,她在地窖。
这场豪赌,我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地砖下面传来一句:
“周正,别让你哥关门。”
【第一章】
我哥把父亲的遗像扣在桌上,推来一份卖房合同。
“按手印。”
我没动。
他抓住我的手腕,往印泥盒里压。
“周正,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捅死过人的废物,留这么大一套婚房,准备娶鬼?”
院门口,拍视频的宋锐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屏幕上挂着一行字。
亲哥替弟还债三年,弟弟回家争祖产。
我看了眼那行字。
“直播开着?”
宋锐点头。
“你哥说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那就别关。”
我翻过手腕,扣住我哥的拇指。
他半边身子撞上桌角,印泥盒翻了。
我抽出合同,踩在脚下。
红泥顺着纸边淌进砖缝。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我哥捂着手,盯着我。
“在外面收了三年破烂,学会跟我动手了?”
“松手是让你签字,不是让你拧断我手指!”
我扶起父亲的遗像。
玻璃裂了,裂纹正压在父亲眼睛上。
我拿袖口擦掉灰,把照片摆回正中。
“房子是我的。”
“我不签。”
我哥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我脚边。
瓷片撞上裤腿。
“你的?”
“爸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给他办的丧事,我管的厂子,我养着这一摊人!你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现在回来张嘴就是你的?”
宋锐的手机朝我挪近。
“周先生,你哥哥这几年确实不容易。卖房款也不是他一个人拿,是用来救厂子……”
我看着镜头。
“他欠你们公司多少钱?”
宋锐嘴唇动了动。
我哥抢过话。
“别扯别人!今天中午十二点,买家最后一笔钱到账。你签字,拿二十万走人。不签,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房子卖多少?”
“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签字的房子,卖多少跟我没关系?”
宋锐把手机往下压了一寸。
我哥盯了他一眼。
“九百万。扣掉这些年替你处理烂事的钱,给你二十万,已经够你下半辈子吃饭。”
我从外套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到镜头前。
公安机关的撤销案件决定书。
“我因制止正在发生的行凶,造成行凶者死亡,依法不负刑事责任。”
“这份决定,三年前你就看过。”
宋锐抬眼看我哥。
我哥伸手来抢。
我把纸收回去。
“你今天再叫一声杀人犯,我会把你这三年的采访一起交给律师。”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谁不知道你靠那个女人翻的案?她人呢?三年没露过面,是跑了,还是死了?”
我朝屋里看了一眼。
餐桌后面,那块深灰色的地砖还在。
我走过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没人应。
我掌心贴上砖面。
凉。
我哥在身后笑出了声。
“怎么,叫魂呢?”
我又敲了一遍。
这次,砖下传来一声轻响。
然后是许宁的声音。
“周正。”
我手指停住。
三年了。
隔着电话录音,隔着折好的信纸,我听过她的声音,看过她的字。
可她现在就在我手掌下面。
“别让你哥关门。”
身后传来铁门碰撞声。
我转过头。
我哥的手,已经落在门栓上。
【第二章】
我踢开脚边的凳子。
凳腿卡住门缝。
我哥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我脚上的旧工装鞋。
“你什么意思?”
“门开着。”
“这是我家!”
“产权证上只有一个名字。”
我把手机递给宋锐。
电子证照已经调出来。
他看完,又看了眼院墙上喷着的拆字。
“周总,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你父亲留下的遗产?”
“我爸给他买的,跟遗产有区别?”
“有。”
我把手机拿回来。
“五年前就过户了。你的公司没出一分钱,你也没出一分钱。”
“现在告诉我,谁让你往我的房子上喷拆字?”
我哥掀起桌布,把碎瓷片兜到一边。
“你少跟我讲这些。鹏达置业马上就能把整条街做起来,这间破房卡在中间,一天耽误多少钱?”
“你耽误我一天,我就得让你赔一天!”
宋锐往门口移了一步。
我拦住他。
“你们公司的拆迁手续呢?”
“我只负责拍交付过程。”
“那就继续拍。”
我蹲下去,掀开地砖边缘那块木盖。
下面是铁制检修口。
原来装锁的位置,焊了一圈钢板。
焊渣还没清干净。
我抬头看我哥。
“谁焊的?”
他把烟叼进嘴里。
“施工队加固地面。怎么,你在下面藏钱了?”
我摸了摸钢板。
边缘有一块布料。
浅蓝色。
许宁以前给我做过一副袖套,用的就是这个颜色。
我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把地址、焊死的地下入口和有人被困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哥猛地扯掉嘴里的烟。
“你报什么警?一家人的事,你非得闹大?”
我报完地址,没挂断,先开了免提。
“现场有施工设备。地下有被困人员。我会保持入口畅通。”
接线员让我远离可能发生冲突的位置。
我答了一声,按要求留下电话。
我哥看了眼宋锐手里的镜头,抬脚把桌下的工具箱踢进屋。
“底下就是旧酒窖。别听见点声音就发疯。”
我没接话。
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他说的最后付款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给一个号码发去消息。
按原定程序送达。
我哥看见了,扯起嘴角。
“找谁?你收废铁那帮朋友?”
“对。”
“让他们都来。我今天倒要看看,几个捡破烂的,怎么跟我谈九百万的生意。”
门外响起车门声。
一个文件袋递进院里。
送件人核对了我的身份,又转向我哥。
“周鹏先生,这是安成资产委托送达的债权文件,请签收。”
我哥脸上的笑停了。
“安成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接过其中一份,翻到最后一页。
“提醒你还钱。”
“轮得到你说话?”
他抢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停在公章旁。
“这笔贷款我已经在谈展期了!”
“跟谁谈的?”
“跟安成的负责人!”
“负责人答应你了?”
他不说话了。
我把文件压在桌上。
“安成买下了你公司两千四百万的债权。担保物包括厂房、设备,还有你名下的两套商铺。”
“今天不是来谈展期。”
“是通知你,谈判结束。”
我哥盯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你算什么东西,替安成说话?”
我翻开文件袋里的另一份材料。
法定代表人变更记录,股东名册,授权文件。
最上面的名字,是周正。
宋锐把镜头推近。
我哥伸手挡了一下,没挡住。
“你?”
他挤出一个字。
我指了指脚下的合同。
“九百万的房子,给我二十万。”
“现在轮到我问你。”
“两千四百万,你准备怎么还?”
【第三章】
我哥连着翻了三遍材料。
纸页在他手里抖响。
“假的。”
“你连车都没有,哪来的钱买债?”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一把磨掉漆的货车钥匙。
“你让人拍我收废设备,怎么只拍我往回拉,不拍我修好以后卖给谁?”
宋锐看向我身上的工作服。
胸口绣着安成机电四个字。
我哥抬手指着我。
“你偷了厂里的技术!”
“我离开前,设备维修业务就是我的。你签的分家协议还在。”
“你拿地产,我拿维修车间和积压库存。你说那堆废铁,谁拿谁倒霉。”
“这话要不要让宋锐去找找?你当年接受采访,讲得挺清楚。”
宋锐低头划了几下手机。
我哥一把按住他的手。
“今天谈房子,别拿别的事转移话题!”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
“房子不卖。”
“债,照还。”
他猛地把材料摔向我。
纸张打在脸上,落了一地。
“你为了个女人,把爸的命都搭进去了,还回来跟我算账?”
“爸出事那天,厂里为什么起火?不是因为许宁把账本偷走,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
“她爸死了不够,还得拖上咱爸!”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后背撞上桌沿。
“谁放的火,判决书写着。”
“谁关了消防泵,案卷里也有。”
“你再把脏水往她身上泼,我就把七个死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宋锐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看完一条消息,脸色变了。
“周总,安成那边的债权登记是真的。”
“法院之前查封你商铺那件事,也是这笔债吧?”
我哥抬手把手机拍开。
“你到底拿谁的钱!”
手机撞在门框上。
宋锐抓住挂绳,才没掉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债权文件。
“他拿的是拍摄费。”
“你要他替你卖命,得另外谈。”
宋锐站到了院门外。
镜头还对着里面。
我哥喘了两口气,忽然把衣领扯开。
“行。周正,你有钱。”
“那咱们谈点值钱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
“你认不认这个字?”
我看见许宁的签名。
下面是一份声明。
声明她当年经手的账目存在记忆错误,对鹏达置业及周鹏的怀疑均属个人猜测。
落款在昨天。
签名最后一笔断了。
许宁写名字,最后一横会向上带。
这张纸上,那一横扎进纸面,撕开了一道口。
我把纸攥住。
“她怎么签的?”
“当然是自愿。”
我哥盯着我,脸上的肉慢慢松下来。
“你不是疼她吗?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把债撤了,把房子签了,我让你们两个团聚。”
我把声明放进自己口袋。
“你刚才说,底下是酒窖。”
他嘴角一僵。
院门外,宋锐往后又退了一步。
我哥扭头冲他吼。
“关直播!”
宋锐没动。
我哥抓起一块碎砖,砸向他的手机。
宋锐缩手躲开,砖头撞碎了门边的花盆。
他低头按了两下屏幕。
“关了,关了!”
我哥这才转回来。
他蹲在那块地砖旁,拿指节敲了敲。
三下。
跟我刚才敲的一模一样。
“弟妹。”
“躲了三年,你男人都到门口了。”
“怎么不出来迎迎?”
地底下传来一阵铁链摩擦声。
许宁的声音贴着地面,一字一顿。
“周正,我七天前就被他关住了。”
【第四章】
我抓住我哥的领口,把他按在墙上。
后脑勺撞出一声闷响。
“钥匙。”
他两只手来掰我的手腕。
“你敢动我,底下的人怎么办?”
我松开半寸。
“钥匙在哪儿?”
他咳了两声,眼睛往院门外瞟。
我把他拽回来。
“看我。”
“我再问一遍。”
“钥匙。”
他张着嘴,还没出声,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
杜建平。
父亲厂里的老会计。
这三年,也是他替我看着这座房子。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外面的焊板没有钥匙。”
我松开我哥,转头看他。
“老杜。”
他没抬眼。
“七天前,他发现我往厨房送饭。”
“地窖原来的侧门也被封了。他把你留的电话拿走,逼我录了那段报平安的声音。”
我手机里还留着那段录音。
许宁说,她吃得下,睡得着,让我别回来。
末尾有一声碗碰桌面的轻响。
当时我问过,为什么不通话。
老杜回我,外面有人盯着,别坏了最后几天。
我看着他。
“你见过我。”
“昨天,你还亲手拿走了我给她买的药。”
老杜的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胸口。
“我……”
我一拳砸在他身后的门板上。
门板裂开,木刺扎进指节。
“她在下面叫了七天。”
“你昨天怎么还能看着我?”
他膝盖一弯。
我抓住他的肩,把他拽住。
“先开门。”
“别跪。”
地砖下面,许宁咳了一声。
“周正,听我说。”
我跪下去,耳朵贴近检修口。
“我在。”
“厨房北墙,第三块踢脚砖后面,有备用通风电源。”
“他昨天把主电断了。备用电池快没了。”
我起身就去拆踢脚砖。
我哥伸手拦我。
“你先把债权文件签了!”
我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到桌上。
遗像晃了一下。
我用另一只手扶住。
“你还敢拿她跟我谈钱?”
“我欠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钱!”
他半张脸贴着桌面,唾沫蹭在木头上。
“厂子、工人、供应商,哪一个不要钱?你卡死我,他们全得跟着死!”
“你欠工人的工资,为什么从公司转钱给自己买商铺?”
“你说给厂子续命,为什么把旧设备抵押了两遍?”
“你拿九百万卖我的房子,准备给工人发多少?”
他挣了两下。
“先周转,懂不懂!”
我把他推给老杜,拆开踢脚砖。
里面的电池指示灯只剩一格。
我拨通报警回访电话,补充了被困人身份、断电情况。
民警说已经进了街道,消防也在赶来。
电话还没挂,我哥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名字,抢过手机就接。
“赵总,钱什么时候过来?”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顶出来。
“钱不过了。”
“你拿去做过桥担保的商铺,早就被法院查封了!刚才安成给我们发了完整材料!”
我哥转头看我。
我把电池线重新接稳。
风机发出低鸣。
地砖下面,许宁长长吸进一口气。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
“还有,你那个老厂房项目,前期尽调终止。”
“你先把产权和涉诉的问题解释清楚,再来找我。”
我哥扶住桌角。
两条腿往下沉了一截。
我隔着铁板问许宁。
“能听见风吗?”
“能。”
“别怕,我回来了。”
她停了两秒。
“那你把门打开。”
“我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第五章】
老杜从工具箱里翻出角磨机。
我接过来,插上电。
砂轮刚碰到焊缝,我哥扑上来拔掉插头。
火星灭了。
屋里只剩风机的声音。
我转过脸。
他举着插头,手背青筋绷着。
“你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吗?”
“她要是出来,咱家就完了。”
我把角磨机放稳。
“咱家三年前就完了。”
“爸死在厂里。她被人追进这间房。我捅倒那个拿刀的人时,你在哪儿?”
“我在救公司!”
他脖子涨粗。
“我不救公司,你们吃什么?”
我指向父亲的照片。
“拿他的命救?”
他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扬起手里的插头。
“你少给我扣帽子。法院判的是那三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
我看着他。
“那三个直接参与纵火、杀人、追杀证人的人,今天全部伏法。”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宋锐站在门外,忽然插了一句。
“周总,里面有人,就先救人吧。”
我哥扭头指他。
“你再多嘴,我让你在这一行一单都接不到!”
宋锐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我的报警记录在这里。”
“你拍的是交房。现在交房变成非法拘禁,你还想替谁留体面?”
宋锐看了看屏幕。
又看向地上的焊板。
他想把手机揣回口袋,手停在半路。
下一秒,他把手机重新举了起来。
“各位,刚才不是信号问题。”
“周总让我关直播,我没关,切到了后置镜头。”
“现在这个房子的地下,确实困着一个人。警察正在过来。”
我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骗我?”
宋锐站到院门外的石墩后。
“我收两千块拍摄费,不包替你坐牢。”
我哥冲向门口。
我横跨一步,挡住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
“周正,你真要让她出来?”
“你以为她这三年只是在下面躲着?”
“她当会计时经手多少账,你清楚吗?她手里那些材料交出去,她自己也得进去。”
我看向脚下。
“许宁。”
“我听着。”
“他说你经手过假账。”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
“经手过。”
我哥立刻抬起下巴。
“听见没有!”
许宁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发现后,把原始凭证和修改记录一起交了出去。该接受的调查,我已经接受了。”
“周鹏,你昨天拿这个吓我,今天还拿这个吓他。”
“你是不是只剩这句话了?”
我哥抬脚踹上铁板。
咚的一声。
我撞开他,把他抵在门框上。
“再碰一次试试。”
他胸口急起急落。
许宁在下面叫我。
“周正,别跟他打。”
“他想让你再背一回命案。”
我松开手。
我哥顺着门框站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重新插上电。
角磨机启动。
铁屑打在脸上,烫得皮肤一缩。
宋锐在外面喊了一声。
“警车到了!”
我哥眼睛往墙上的电闸扫去。
老杜先一步挡到电闸前。
“鹏总,够了。”
我哥盯住他。
“杜建平,你忘了那张付款单是谁签的?”
老杜的肩膀塌下去。
我停住角磨机。
“什么付款单?”
我哥闭上了嘴。
老杜抬起眼,嘴唇抖得碰在一起。
地窖里,许宁替他答了。
“给那三个纵火犯付钱的单子。”
“原件,就在这间房里。”
【第六章】
两名民警进院时,我哥已经换了一张脸。
他指着我,又指向地上的角磨机。
“家庭纠纷。他一回来就打人,还要拿机器锯房子!”
我站到一旁,让出检修口。
“下面有人。”
民警蹲下去,问了姓名和身体状况。
许宁报完名字,屋里静了一瞬。
其中一名民警抬起头。
“旧厂纵火案的证人?”
“是我。”
他立刻对着通话设备报告。
我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都是误会。她身体不好,在下面养病。这里本来就是地下工作室,有卫生间,有通风……”
民警避开他的手。
“谁把入口焊死的?”
“施工队。”
“谁让施工队焊的?”
我哥看向老杜。
老杜站在电闸前,没说话。
“问你。”
民警往前走了一步。
我哥舔了舔嘴唇。
“先加固一下,原计划下午就拆。”
“地下有人,你加固之前告知过谁?”
他答不上来了。
另一名民警检查厨房,拉开门后,指向墙角。
那里放着两只保温桶。
旁边是一捆软管。
墙上开了一个手掌大的孔,用铁网封着。
我哥想上前,被拦住。
许宁在下面说:“饭和水从那里放下来。七天了。”
宋锐的镜头隔着院门,拍到了那两只桶。
我哥突然扯着嗓子喊。
“我是在保护她!”
“那些人一天不死,她一天不能露面。是周正让我看着家,我照做还有错?”
我转过头。
“我让老杜送饭。”
“没让你焊门。”
“你三年不回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看着他。
“那些人抓不到她,就盯我。”
“他们在我住的旅馆放火,在我的货车上动手。有人进去后,外面还有人拿钱办事。”
“我每回来一次,这座房子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这些,我报过警,有记录。”
民警看向我哥。
“你先到院外配合询问。”
我哥站着没动。
屋外突然传来机器轰鸣。
紧接着,地面一震。
厨房水管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
铁网后面,许宁喊了我的名字。
“水!”
我扑到通风孔前。
下面传来急促的水声。
老杜脸上的皱纹全绷开了。
“后院的废水池!施工队在挖后院!”
我往窗外看。
挖机的斗齿已经掀开水池边沿。
积在池里的水顺着裂口灌向地下。
民警冲出去叫停机器。
我哥却伸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先拿账本!”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紧盯着那个通风孔。
“账本一泡,就没了!”
我扯开他的手。
“下面还有人!”
“她会游泳!”
这句话砸下来,连门外的宋锐都没了声音。
我抓起角磨机,压上最后一段焊缝。
砂轮尖叫。
铁板发烫,焦味堵住鼻子。
许宁在下面敲门。
不是催。
是告诉我,她还在。
我朝铁板喊。
“往后退!”
焊缝切开,我用撬棍掀起钢板。
里面还有一扇门。
新加的横梁贯穿门框。
横梁上挂着锁。
我转头看老杜。
老杜已经把钥匙举起来。
钥匙还没到我手里,我哥猛扑过来,撞翻了他。
那串钥匙落在地上。
我哥抬脚,把它踢进了排水口。
【第七章】
民警把我哥按在地上。
他的脸擦过碎瓷片,还在往排水口那边看。
“我没看见钥匙!”
“我就是脚滑!”
老杜撑着地面想起来,胳膊一软,又跪了回去。
额头磕在桌腿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我顾不上扶他。
“还有没有别的口?”
老杜指向厨房北墙。
“原来有运酒的斜道,外头被砖封了。”
“多厚?”
“两层空心砖。外面抹了灰。”
我抄起墙角的大锤。
第一下,墙皮裂开。
第二下,砖块掉了半块。
粉尘灌进喉咙,我咳得弯下腰。
下面的水声越来越响。
“许宁!”
“我在台阶上。”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水到哪里?”
“膝盖。”
我抡起锤子。
虎口的伤口裂开,锤柄往下滑。
我用衣角缠住手,继续砸。
宋锐收起手机,跑进院里。
他拿起撬棍,从破口里往外掰砖。
“我顶着,你砸旁边!”
第三排砖掉下去。
里面露出一道铁栅栏。
我哥趴在地上,突然笑了一声。
“你砸开又怎么样?”
民警扣紧他的手腕。
“闭嘴!”
我看着栅栏两端的固定螺栓。
旧式结构,外露底座。
“老杜,十八的套筒。”
他扶着墙,从工具箱里找出来,递到我手边。
手一直抖。
我按住他的手背。
“拿稳。”
“你要还债,先把她救出来。”
他咬住嘴唇,蹲下来替我扶住工具。
第一颗螺栓转开。
第二颗锈死了。
消防员赶到时,我已经卸掉三颗。
他们架起设备,撑开剩下的一侧。
金属断裂声贴着耳膜炸开。
我钻进去,顺着斜道往下滑。
冰水一下没过腰。
手电光在水面上晃。
许宁站在最后三级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文件箱。
她比我记得的瘦。
袖口折了两层,手腕上有一圈擦破的皮。
我伸出手。
她先把箱子递给我。
“拿着。”
“人先走。”
“里面有你爸最后一天签的工资表。”
我把箱子挂到肩上,托住她的腰。
她的手碰到我脖子,凉得我牙关一紧。
“能站吗?”
“能。”
她想抬脚,膝盖却折了下去。
我抱住她,往斜道上送。
上面的人接住她的胳膊。
我跟着爬出去,手掌在碎砖上拖出一道血印。
许宁坐在院门边,消防员给她裹上毯子。
阳光照到她脸上,她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蹲在她面前。
“看我。”
她把手放下来。
我把那份昨天签的声明拿出来。
“这东西,我拿到了。”
她盯着纸。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交给民警。
“涉嫌胁迫取得,请一并记录。”
许宁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想撤回。”
“我知道。”
“他说不签,就把你的住处告诉外面的人。”
“外面没人了。”
我把手机里的通知给她看。
“最后那三个,今天伏法。”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不是抱。
是死死攥住那块布。
我哥被带过来时,看见那个文件箱,脚步停了。
“许宁,你想清楚。”
“这箱东西一交,杜建平也得进去。”
老杜扶着门框,抬起头。
“交。”
他用袖子抹掉眼角的血。
“还有一份,在我身上。”
我哥猛地转脸。
老杜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张存储卡。
“你让我记假账。”
“我怕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认账,就把那次谈话录下来了。”
【第八章】
我哥往前扑,被民警拽住。
“杜建平!”
“你拿我的钱吃饭,住我的房子,现在反咬我?”
老杜把存储卡放进证物袋。
“我住的宿舍,是你爸给的。”
“你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没动。”
我哥瞪着他。
“没动你不早交出来?”
老杜的头往下低了低。
“怕。”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看着他。
他没躲。
“我签了那张维修款付款单。八十万,从旧厂的账上出去,分三次进了那三个人控制的账户。”
“周鹏说,要让他们去吓唬几个不肯签搬迁协议的人。”
“我知道不对,还是签了。”
许宁把文件箱放在腿上,打开卡扣。
里面的材料一袋一袋封着。
她抽出其中一袋。
“这张付款单,我三年前就提供过复印件。”
“可账目被拆了。那八十万在新账里,被写成正常设备维修。”
“原始凭证、改账记录、对应的设备编号,都在这里。”
民警戴上手套接过去。
我哥还在挣。
“付款单能证明什么?找人维修犯法吗?”
“我承认公司账有问题。账有问题,不等于我叫人放火!”
老杜靠着门框,慢慢坐下。
“你说得对。”
“所以我留了录音。”
我哥忽然不喊了。
他盯着那个证物袋,眼珠一点点往下移。
办案人员询问录音设备和形成时间。
老杜把旧手机也拿出来。
机壳裂了,电池鼓起一点。
“原手机,原卡。”
“三年前,旧厂拆迁谈判前一天,在鹏达办公室。”
“那时候我已经怕了,进门前开的。”
我哥张了张嘴。
“剪过。”
老杜抬头。
“交给他们查。”
“你想用这个敲诈我!”
“我没跟你要过一分钱。”
“你拿着它,不就是等今天卖个好价钱!”
老杜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等的是你良心发现。”
他看向裹着毯子的许宁,又看向我手上的血。
“等了三年。”
“差点又等出两条命。”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把双手伸出来。
“周正,我给她送饭,是想补一点。”
“可他拿那张单子逼我,我又退了。”
我没碰他的手。
“你救过她。”
“也害过她。”
“该怎么认,跟警察说。”
老杜点头,跟着办案人员往外走。
我哥突然冲着他背影喊。
“你敢交,就别想保住退休金!你儿子那份工作也是我给的!”
宋锐把镜头转向他。
“周总,还拍着呢。”
我哥转过脸。
整张脸绷得发紫。
“你有完没完!”
宋锐往我身后站。
“你刚才说,地下的人会游泳。”
“又把钥匙踢进排水口。”
“我怕你待会儿也说,是别人剪出来的。”
我哥的肩膀往下垮了半寸。
我扶许宁站起来,让医护人员检查她的血压和呼吸。
她握着我的手不松。
我指了指旁边。
“我不走。”
“你这次别骗我。”
“这次不骗。”
我哥听见了,忽然朝我挪过来。
民警拦住他。
他隔着两步看我。
“周正。”
这回没骂。
“你先让他们别把材料往外送。”
“厂子一完,爸这些年的心血就全没了。”
我把他落在地上的公文包拿起来。
拉链里卡着一页纸。
鹏达资产处置清单。
第一页,赫然写着父亲原来那条生产线的编号。
出售价格,四十八万。
我把纸举起来。
“这套设备,当年买回来一千二百万。”
“半年前,我花七十六万从废旧设备公司收回来,修好了。”
“你告诉我。”
“爸的心血,是谁当废铁卖的?”
【第九章】
我哥看着那张清单,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设备老了,本来就不值钱。”
“卖给谁了?”
“正规公司。”
我翻到下一页。
“买方公司成立十二天,负责人跟你共用过一个联系电话。”
“钱进去以后,第二天就转走。”
“安成接手债权时,这些材料已经交给法院了。”
我哥忽然看向我胸口的工作服。
“你不是来接她的。”
“你早就想弄死我!”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来接她。”
“债也要收。”
“爸的事,也要问。”
宋锐把镜头对准地上的文件。
我哥扭头避开。
我把他的脸转回来。
“你跟所有人说,爸放火骗保险。”
“你说他老糊涂了,欠了一屁股债,死了还得你收拾烂摊子。”
“这句话,你讲了三年。”
他嘴唇发干,伸舌头舔了一下。
“媒体自己写的。”
宋锐出声。
“我找到视频了。”
“你上台领企业责任奖的时候,亲口说的。”
他按下播放键。
我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老一辈经营者有局限。我父亲最后走错了路,但作为儿子,我愿意替他承担后果。”
我把父亲的遗像从屋里拿出来。
裂开的玻璃划破了拇指。
许宁伸手接住相框底部。
我没松。
“七个人死在那场火里。”
“爸最后一次冲进去,是去开应急门。”
“你把他写成放火的人,再拿他的死给自己立牌坊。”
我哥盯着照片。
“我有什么办法!”
院子里静下来。
他胸口起伏,声音越来越高。
“老头子不同意卖地!三千多万的收购价,他说留着厂子给工人吃饭!”
“工人吃饭,我呢?”
“我给他跑了十几年业务,低头赔笑,喝酒喝进医院。他最后把房子给你,把维修业务给你,让我接一堆债!”
“我就该一辈子替你们擦屁股?”
我把相框放稳。
“所以你让人烧厂?”
“我没让他们烧死人!”
话出口,他整个人停住了。
宋锐的手机纹丝没动。
民警看着他。
许宁站在我身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哥张了张嘴,往后退。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让他们制造事故,逼老头子签字。”
“后面的事,是他们自己干的!”
民警再次明确告知他相关权利,要求他配合调查。
我哥却盯住了我。
“周正,你听见了吧?我没让他们杀人!”
“爸是自己进去的!”
我上前一步。
他猛地缩了脖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进去,是因为里面还有人。”
“你站在外面,是因为钱还没拿到。”
他的腿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
正好是地窖入口。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认账。”
“钱我给你,房子也给你。商铺,车,剩下的东西,你拿走。”
我低头看他。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商铺已经查封了。”
“你拿什么给?”
他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把裤脚抽回来。
他又去看许宁。
“弟妹,我让人给你送饭了。”
“我没真想让你死。”
许宁低头看着他。
“昨天你把声明推下去,说不签就停风机。”
“今天水进来了,你先问账本。”
“周鹏,你不用替自己改词。”
他往前挪了半步,额头几乎碰到她鞋面。
“你替我说句话。”
“我只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们非得把我逼死?”
我看着他。
“你拿刀逼她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这句话?”
他开始哭。
鼻涕和汗混在一起,落在地砖上。
“我是你哥。”
“咱们一个爸。”
我蹲下来,让他看清我手上的伤。
“你刚才踢钥匙的时候,也知道我是你弟。”
他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念那两个字。
“我哥。”
“我是你哥……”
民警把他扶起来。
他站不住,身体往下坠,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
许宁从文件箱最底层,拿出一个防水袋。
里面是一只熏黑的工作证和一张纸。
“周正。”
“叔叔留下的最后一张记录,我还没给你看。”
【第十章】
纸上是父亲的字。
不是遗书。
是一张发货改单。
原定从旧厂转走的四套消防备用泵,被他划掉了。
下面另添了一行。
不得拆除,等新厂验收后再议。
日期,就在起火前一天。
我捏住纸边。
许宁指着下面的一处签名。
“你哥让人把泵卖掉。叔叔发现了,把单子截住,叫我重新入账。”
“后来有人绕过他,把电断了。”
“这张单子能跟采购记录、设备序列号、当天的维修工单对上。”
“叔叔没想毁掉厂子。”
我嗓子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
“我知道。”
许宁把那只工作证翻过来。
背面贴着我的照片。
十七岁,穿校服,剃着平头。
边上还贴着一小条纸。
周正,儿子。
下面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用拇指抹过那四个字。
烧焦的塑料边硌着指腹。
父亲手机用得不好。
他怕记不住我的号码,就一直贴在工作证后面。
我把工作证递给办案人员登记。
“这件东西,什么时候能领回来?”
对方看了看我。
“不影响取证后,会通知你。”
我点头。
许宁伸手,握住了我空下来的手。
后来的每一次询问,我都陪她去。
她进门,我在外面的椅子上等。
她出来,我把拧开瓶盖的水递过去。
没有哪一次再让她先走。
法庭上,我哥隔着栏杆看见我,先站了起来。
“周正。”
审判人员让他坐下。
他扶着栏杆,没立刻松手。
“我把能退的钱都退了。你给我签个谅解,行不行?”
我看着他。
“我只能决定我自己的那一份。”
“那你就签你的!”
“我不签。”
他的手猛地扣住栏杆。
“你非得看我死?”
我把目光移向坐在旁边的许宁。
她正在整理衣袖。
手腕上的擦伤已经长好,留下一圈颜色浅些的皮肤。
我转回来。
“你该承担什么,由法院判。”
“别再找我要你没给过别人的东西。”
他被带回座位时,回头骂了我一句。
声音破了。
没人接话。
法庭核验过老杜提供的原始设备,也核验了付款凭证、公司资金流和施工人员的证言。
那些材料一件件摆出来。
我哥先说不认识账户。
银行资料调出来,他改口说是正常往来。
录音播放,他又说只是酒后气话。
等录音中的金额、时间、经手人,和付款记录逐项对上,他低下头,开始反复搓自己的膝盖。
宣判那天,他听见死刑两个字,膝盖撞上了桌沿。
后面的话,他没再抬头听。
我和许宁坐到最后。
走出法庭时,宋锐等在台阶下面。
他把手机递过来。
“之前那个视频,我删了,公开道歉也发了。”
“后来的救援视频,按你们说的,遮了许宁的脸和住址。”
我看了一遍。
画面最后,是我抱着她从斜道口出来。
满脸灰,手上都是血。
她攥着我的衣领。
宋锐把手机收回去。
“厂里的工人托我问一句,旧生产线真能重新开?”
“已经开了。”
“原来欠的工资呢?”
“法院处置回来的那部分,按程序发。安成重新聘的人,按新的合同领工资。”
宋锐点点头。
“那我这回拍个真的。”
我没再拦他。
回到家,院墙上的拆字已经铲掉。
门槛断了一角,我换了块新石头。
那张被我踩进泥里的合同还夹在证据材料里,没拿回来。
父亲的工作证拿回来了。
我给它换了个透明套,放在遗像旁边。
相框也换了。
照片里的父亲,终于不用再隔着那道裂纹看我。
许宁站在地窖口,手里拿着最后一把钥匙。
入口的焊板和横梁拆干净了。
里面重新通了电。
书桌、床、小灶台,还有她种在通风井边的两盆蒜苗,都搬到了院里。
她往下看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
“还有东西?”
“有。”
“我去拿。”
她抓住我的手。
“这回一起。”
我陪她走下去。
墙上贴着一张纸。
从左到右,密密麻麻画着短线。
末尾有七道,笔迹压得特别重。
我伸手想揭。
她按住纸角。
“留着吧。”
“为什么?”
“我得记住,我不是在这里等死。”
她拉开床底的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两本结婚证。
还有一件折好的衬衫。
三年前,我穿着它去领证。
领完证的第二天,那个人拿着刀闯进了家门。
后来我总以为,等事情结束,还有时间把一切补回来。
她把衬衫抖开,贴到我胸口。
“肩膀紧了。”
“换一件。”
“这个留下。”
她把结婚证放进我手里,又从盒底拿出一张菜单。
纸边卷了。
上面只有四道菜。
红烧肉,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最下面,是我写的一行字。
回家第一顿,谁都不准加班。
我拿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许宁碰了碰我的手。
“还认不认账?”
“认。”
“那上楼。”
我牵着她走上台阶。
她跨过门槛,停在院子中央,仰头眯了眯眼。
风吹开她额前的碎发。
我去厨房洗米。
水碰上还没长平的伤口,有点刺。
她站到我旁边,把一颗西红柿塞进我手里。
“这个先洗。”
“肉呢?”
“我切。”
我看着她拿起菜刀,又放下,抽出另一把小些的。
刀落在案板上。
一声接一声。
锅里的水开了。
我把那张菜单压在盐罐下面,走到院门口。
三年前,我从这道门出去,没敢再踏进来一步。
现在,许宁在厨房叫我。
“周正,碗放哪儿?”
我把门留了半扇,转身回屋。
“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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