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让我跪着领工资,我把收款码换成了报价单。
他把一万八拍在桌上:“三代打工命,还想卖技术?”
我收起电脑:“工资归工资,程序另算。”
客户当场拦住了我。
她手里的采购合同上,这套程序早已卖出六十八万。
作者那一栏,竟然也签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赵广顺把一万八千块钱扔进接废机油的铁盆。
“捡干净,工资就是你的。”
六个工人站在修车架旁边,没人动。
他踩住盆沿,鞋底压着最上面那张钞票。
“吃我的,住我的,拿厂里的破电脑练两下,就敢跟我要技术费?”
我把手机上的收款码关掉。
翻出另一张图。
软件授权报价单。
赵广顺看清上面的十二万,伸手就要扯我衣领。
我退开半步,把报价单举给门口的女人看。
“梁工,工资的事,我走劳动仲裁。今天你来验收,我只谈你们要用的程序。”
女人没有接话。
她叫梁秋,是恒达配件的设备负责人。
半小时前,她带人进厂时,赵广顺还拍着我的后背,说我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
等她去看设备,他就把我堵在修车间。
“给你台电脑,管你几顿饭,你还想分我的钱?”
现在,梁秋回来了。
她看了看铁盆,又看了看赵广顺踩着钞票的脚。
“赵总,这是你们的技术负责人?”
“修车的小工。”赵广顺收回脚,“高中都没念完,会装几个软件,拿自己当工程师了。”
我把电脑包拉链拉好。
“那就让你们的工程师验收。”
赵广顺扣住包带。
“小许,别给脸不要脸。你爸的医药费,可还欠着我九万六。”
我手停住。
旁边一个工人把扳手放回工具车,金属撞出一声响。
赵广顺把声音压低,嘴角却往上提。
“你今天敢走,明天我就去你家收钱。你爸那只手,还能不能接着治,你自己掂量。”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借款有借款的合同。工资有工资的账。你想一起算,我陪你。”
梁秋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先把话说清楚。你报十二万,卖的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排产、设备状态采集和故障定位程序。控制设备动作的底层系统另有厂家,安全回路也独立。这十二万,包含一个车间的部署和一年维护。”
赵广顺抢过去:“听见没?他自己都承认,只是个辅助软件!”
“辅助软件不用付钱?”梁秋问。
赵广顺脸上的笑收住了。
我从包里抽出采购清单。
二手主机,六百八。
旧显示器,一百二。
报废的传感器和接线端子,按废料价从厂里买的,一共三百四十七。
每张都有付款记录。
“电脑不是你给的。零件不是我偷的。白天修车,晚上写代码,也没算过你一天加班。”
赵广顺把单子推回我胸口。
“你在我厂里写出来的,就是我的。”
梁秋伸手,接住掉下来的两张票据。
“赵总,你上周发给我的材料,写的是自主研发。”
“本来就是我们研发的。”
“研发人员呢?”
赵广顺指着我。
“他是我养出来的人!”
我看着他的手。
“你养出来的小工,不会验收六十八万的项目。”
梁秋抬头。
她刚才一直没报过合同金额。
赵广顺也愣了一下。
我指了指她文件夹露出来的合同封面。
六十八万,黑字,就在总价栏。
“这套程序,我第一次报价。你什么时候卖出去的?”
赵广顺伸手来夺她的文件夹。
梁秋往后退了一步。
“把手拿开。”
修车间里,气动扳手也停了。
她翻开合同,盯着中间一页看了几秒,再抬眼看我。
“许成,你今天不能直接走。”
赵广顺立刻笑了。
“听见没有?耽误客户验收,你赔得起?”
梁秋把合同转过来。
技术负责人:许成。
研发成果归属:广顺机电有限公司独立所有。
下面有一份附件。
签字人的笔画,连最后那个收笔的钩子,都跟我平时签收快递时一样。
梁秋的手指落在签名上。
“你说没卖过,那这份成果转让确认书,是谁签的?”
【第二章】
我没有伸手碰合同。
先拿出手机。
“梁工,我能拍照吗?”
“可以。”
赵广顺一把盖住那页纸。
“公司内部材料,拍什么拍?”
梁秋把文件夹抽回去。
“这是我公司的采购合同。”
我拍下整页,再放大签名。
许成两个字,确实是我的字。
可日期那一栏,我没见过。
落款是去年十月十八日。
我抬头看赵广顺。
“原件拿出来。”
“你自己签的,现在又不认了?”
“那就拿原件。”
他指着我的鼻子。
“别以为客户在,你就能讹我。厂子停一天,几十个人没饭吃,你承担得起?”
我转向梁秋。
“今天要验哪几项?”
“连续运行,故障提示,排产切换,生产数据准确性。”
“先验现有交付版。用你们自己的测试清单,找你们的人操作。我不碰设备。”
赵广顺的手僵在半空。
梁秋盯着他。
“有问题?”
“没问题。”他把袖口往上拽,“他就是想闹涨价,等会儿跑起来,你就知道了。”
隔壁装配车间的显示屏亮着。
上面是我写了九个月的界面。
我认得右下角那条浅灰色横线。
那是我第一次做窗口缩放时留的毛病,后来已经改掉。
眼前这份,是早期演示版本。
梁秋让验收人员按清单操作。
第一项,正常启动。
通过。
第二项,切换产品批次。
通过。
赵广顺朝我抬了抬下巴。
“不是离了你就不能转。”
第三项,模拟传感器异常。
设备按原有安全设计停了,界面上的数量还在增加。
梁秋伸手。
“停一下。”
测试人员报出两组数字。
实际完成二十四件。
界面显示三十一件。
赵广顺立刻凑过去。
“设备老,信号有点延迟。”
我看着屏幕。
“正常通信抖动不会在停机后持续计数。”
“闭嘴!”
梁秋拿笔敲了敲验收单。
“赵总,你让我签的指标,是数据误差不超过约定范围。现在明显超了。”
“调一下就好。”
他转头瞪我。
“许成,去调。”
我没动。
“你不是说,有没有我都能转?”
他牙关咬住,腮边鼓起。
梁秋问:“你能修?”
“能。我有修好的版本,但只在隔离测试台上演示。现场正式部署,要核实设备协议,也要经过你们批准。”
“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接好测试环境,十分钟测完。”
她把验收单合上。
“做。”
赵广顺横到我前面。
“这是我的场地,我没同意。”
梁秋看了眼墙上的采购设备编号。
“这套验收台是恒达送过来的。合同约定验收期间由我们管理。你如果拒绝测试,我就按拒绝配合写。”
赵广顺退了半步。
我把电脑接上测试台。
接口要逐个核对。
梁秋站在旁边,没有催。
屏幕上第一条日志滚出来时,赵广顺掏出烟,打火机打了两次,都没点着。
同一份清单,又测了一遍。
模拟停机,计数停止。
恢复通信,数据核对。
切换批次,上一批订单归档。
最后一项,测试人员故意断开一条普通通信线。
画面跳出异常位置,保留停机前的数据。
设备的安全系统照常独立工作。
梁秋拿起验收单,在故障定位那一栏画了一道线。
“这才是你当初答应交付的东西。”
赵广顺挤到她身边。
“对,所以我说,调一下就好。小许是我们的人,都是一家公司的技术。”
我拔下自己的电脑。
“演示结束。这份程序没有授权给你。”
赵广顺伸手就来抢。
梁秋把文件夹挡在他手前。
“这里有验收录像。”
他手指抖了一下,停住。
我把电脑装回包。
“铁盆里的一万八,麻烦转账。现金沾了机油,不方便数。”
他盯着我,额角渗出汗。
手机响了一声。
一万八到账。
付款备注却写着:软件费用结清。
我当着他的面截了图。
又翻出工资明细和他上个月发的语音。
欠你的六个月工资,一万八,年底一起给。
修车间外有人笑了一声,马上捂住嘴。
我发出回复。
收到拖欠工资一万八千元,不涉及任何软件授权。
梁秋也看见了。
她把合同重新翻到附件。
“工资结了,软件的事接着说。”
“许成,这个签名所在的原始文件,你手里有没有?”
我盯着签名下方那个残缺的圆印。
右下角,缺了一块。
“有。”
赵广顺刚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第三章】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借款收据。
九万六千元。
签名在右下角,旁边是修车厂的收款章。
圆印缺的那一块,跟转让确认书上完全一致。
梁秋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连压到笔画上的印泥位置都相同。”
赵广顺弯腰捡烟。
捡起来,又直接捏进烟灰缸。
“都是他签的,当然一样。”
我把借款收据发给梁秋。
“这张纸,是我爸住院时签的。我确认欠你医药费,没有转让程序。”
“你爸住院,我垫钱。你拿技术回报我,哪里不对?”
“那你为什么要把签名搬到另一张纸上?”
赵广顺突然拍桌。
“没我垫钱,你爸早就废了!”
梁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赵总,从现在起,合同权属核查单独进行。今天的验收不通过,剩余款项暂停支付。”
赵广顺的喉结动了动。
“梁工,不能听他一个人说。”
“所以我要原件。”
她把需要补充的材料列在纸上。
转让确认书原件。
研发任务书。
对应的劳动合同。
版本交付记录。
“两个工作日内提供。你给不了,我们法务接手。”
赵广顺没有接那张纸。
我拿着电脑往外走。
刚到门口,他追了出来。
“许成。”
我停住。
他把门关上,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十二万,我给你。”
我看着他。
“现在知道程序值钱了?”
“年轻人别把事做绝。钱给你,你在原件上补个字,大家都有饭吃。”
“补成去年十月十八日?”
他眼睛眯起来。
“你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他伸手抵住门。
“那你爸的账,今天结。”
我把手机拿出来。
“借款约定月底到期,还有十一天。到期我照合同还。”
那九万六,我还差七万多。
卡里的钱,刚够我爸下一轮康复和两个月生活费。
赵广顺知道。
他往我鞋上扫了一眼。
鞋尖裂开,胶水粘过三次。
“你拿什么还?”
我绕开他的手,推门出去。
“靠本事。”
门外,我爸坐在三轮车上。
右手的两根手指缩着,握不住把手。
他左手捏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放在宿舍的衣服。
“门锁换了。”他说。
我接过袋子。
“租个地方。”
他看了眼我背后的赵广顺。
“工伤申请的材料,我上午补交了。”
赵广顺从门里跨出来。
“老许,我帮你治病,你还告我?”
我爸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手心有条被三轮车刹车磨出来的红印。
“我在你的机器上伤的。该认的,得认。”
“你自己违规操作,能怪谁?”
我爸想站起来,膝盖抵住车架,又坐了回去。
“当时是谁催着带故障开机,你清楚。”
赵广顺抬脚踢了一下车轮。
铁架震到我爸的右手。
我抓住车把,把车往外拉了半米。
“再碰一下,我报警。”
赵广顺指着我们。
“行。十一天。到时候别回来跪。”
梁秋从车间出来,看见这幕,拿出了手机。
“许成,你先别走。我收到了一份完整合同扫描件。”
她把屏幕递过来。
采购总额六十八万。
预付款四十万,三周前已经到账。
我向下滑。
卖方承诺,核心开发人员许成将连续提供五年驻场维护服务。
附件里,不只有那份转让确认书。
还有我的学历说明、身份证复印件,以及一份技术人员专属服务承诺。
日期同样是去年十月十八日。
梁秋声音沉下去。
“他拿你的名字收了四十万,还承诺把你往后五年的时间一起交付。”
我爸的左手扣住车座。
指甲都泛了白。
赵广顺伸手来按屏幕。
我抬起头。
“你连我的人,也卖了?”
【第四章】
“什么叫卖?”
赵广顺的声音拔高。
“给你找个大厂的活干,还亏待你了?”
梁秋把手机收回去。
“我们采购的是服务,不是人。你提交的是一份承诺长期提供服务的附件,真实性关系到整个合同。”
“他现在反悔,你们就全怪我?”
我爸从车上下来。
他右手揣进衣兜,左手扶着车沿。
“身份证复印件,是给你办住院手续的。”
赵广顺别开脸。
“财务拿错了材料,能有多大事?”
“签名也拿错了?”我问。
他盯着我。
“你今天一定要毁了这笔生意?”
梁秋按住文件夹。
“合同核查完之前,你们谁也别改交付文件。”
赵广顺忽然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脑。
她跟着补了一句。
“验收资料已经同步回公司了。”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扶我爸上车。
身后,赵广顺还在喊。
“他写代码的电费都是我出的!没有我的厂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
三轮车出了厂门,链条响了两声。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两万三。”
“康复的钱,不动。”
“先把他的账还上。”
我把卡推回去。
“爸,那是借款。不是卖身钱。”
他嘴唇抿了几次,卡在指间弯出一道弧。
“你爷爷扛水泥,我拆模具,你从学校出来修车。我就怕……”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伸手,把卡塞进他上衣口袋。
“你怕我再回去。”
他没点头。
左手却把口袋按得紧紧的。
我们在工业园外租了间小门面。
上一家修电动车,地上留着支架压出的黑印。
月租一千二。
我交了一个月租金,把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折叠桌支起来。
电脑放上去,桌腿晃。
我爸找了块木片,垫在下面。
“稳了。”
我插上电。
屏幕亮起来。
凌晨两点,梁秋发来消息。
她们法务需要看完整开发记录。
我把能证明来源的材料逐一整理。
二手主机的购买记录。
最早一次把程序发给自己的邮件。
每月保存的版本压缩包。
软件里引用的开源组件及许可说明。
还有去年冬天,赵广顺发给我的一段话。
白天修车不许碰电脑,你自己瞎折腾的东西,坏了别找厂里报销。
那时候,我想借车间里一套闲置设备做测试。
他不借。
我拿废弃按钮和灯泡搭了个小台子。
按钮代表设备信号,灯泡代表运行状态。
第一版程序,连一个完整车间都带不动。
我爸看过。
他用左手按了一晚上按钮,帮我找出两个计数错误。
现在,那段视频还在。
梁秋收到材料后,只回了四个字。
保留原件。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法务意见过来。
“你可以主张程序权利,也可以继续卖。但有一件事要说在前面。”
我把椅子拉给她。
她没有坐。
“存在争议期间,恒达不能直接跟你签正式部署合同。我们已经向广顺发了补充材料通知,你也要准备接受核查。”
“多久?”
“快则几天,拖起来不好说。”
十一天的借款期限,已经过去一天。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我先接别的活。”
“还有。”她拿出一份复印件,“赵广顺今天提交了这个。”
纸上是一份研发任务书。
我的名字,在承担人那一栏。
签名日期,比最早的程序记录还早两个月。
研发经费:十五万元。
我拿起来,纸边蹭过手指。
赵广顺连十五块钱的网线都没给我买过。
梁秋指着最后一行。
“他说十五万已经通过现金支付。领款人,也是你。”
【第五章】
我给赵广顺拨了电话。
开了录音。
“十五万现金,我什么时候领的?”
他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响。
“资料上有日期,你自己看。”
“去年八月十二日?”
“对。”
“在哪儿领的?”
他顿了一下。
“财务室。”
我翻开手机里那天的工作聊天记录。
早上七点,他让我开拖车去邻县接一辆事故货车。
收费站记录、出车定位、车主确认照片,都在。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回消息说到了。
赵广顺回的是:车放门口,人别进来,明早再卸。
“我那天没进过财务室。”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记错一天,又怎么样?钱给过你就行。”
“现金怎么来的?谁点的?谁看着我拿走的?”
“你少套我的话!”
电话断了。
我把录音和出车记录交给处理争议的律师。
咨询费八百。
付钱时,我把银行卡余额看了两遍。
还剩两万七千多。
门面押金、房租、康复费,接下来每一样都要用钱。
当晚,我把以前修过的设备故障整理成三张服务单。
只做能做的。
旧设备数据采集。
生产报表。
停机原因排查。
不改安全系统,不碰没有授权的控制程序。
报价两千到一万五。
我逐个给认识的厂子打电话。
第一家说没需求。
第二家说下个月再说。
第三家老板刚答应让我过去,半小时后又打回来。
“广顺说你偷了他的代码,还把厂里的主机搬走了。你们先把事弄清楚。”
我看着桌上的电脑。
机壳侧面那道凹痕,是买的时候就有的。
这台六百八的二手主机,赵广顺也要拿走。
晚上九点,辖区工作人员到门店了解设备来源。
赵广顺报了案。
我把购买聊天、付款记录和卖家的联系方式交出去。
又把从厂里买废料的明细摆上桌。
核对的人指着其中一笔。
“这三百四十七,付给谁?”
“广顺机电的财务。”
“谁确认卖给你的?”
我翻出聊天记录。
徐会计:赵总说了,按废料算,钱交了东西拉走。
对方拍下记录,记好情况。
“电脑先正常保管,后续如果需要进一步核实,我们再联系。”
门关上时,我爸坐在桌边,茶杯举到一半。
水已经不冒热气。
“他真要把你往死里逼。”
我接过杯子,重新加水。
“他怕我卖出去。”
手机又响。
是那家临时反悔的厂子。
我把设备来源材料和一份小额试用方案发过去。
不用先买软件。
先做三天数据采集。
能找到停机问题,再付服务费。
半小时后,对方回了地址。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工具包进厂。
那是一条旧包装线。
每隔一阵就短停,维修工换过传感器,也换过继电器,还是找不到原因。
我接上获准使用的数据接口。
第一天,没找到。
第二天,我看见停机总集中在换班后。
第三天下午,两份记录终于对上。
不是设备随机坏。
是两种批次的参数在交接时混用了。
我把记录摊在操作台上,请现场的人按标准流程复测。
停机又出现一次。
换回正确参数,连续运行通过。
对方当场转来六千。
第一笔靠程序挣的钱。
我盯着到账页面,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
我爸在门店里煮面。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不是修车工资。”
他把锅盖放下,左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
“看见了。”
这六千之后,又来了两单。
一家要报表,一家要做设备状态看板。
钱不多。
可程序第一次被人按价购买,部署,验收。
借款到期前三天,梁秋又打来电话。
“恒达有一条试验线,可以开放独立测试。我们法务同意,只购买本次测试服务,不涉及争议软件的正式采购。”
我拿笔记地址。
她接着说:“但赵广顺提出了异议。他要求共同到场,说你用的核心模块,是他花十五万买的。”
【第六章】
测试安排在恒达的旧车间。
梁秋把测试规则放到桌上。
同一套数据。
同一批设备接口。
同样的操作权限。
程序不介入独立安全控制。
三天连续测试,所有过程留存。
赵广顺来的时候,穿了件新衬衫。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面正中。
看见我,他先笑了。
“许老板,门面开起来了?”
我把工具包放下。
“比你财务室小点。十五万现金放不下。”
梁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笑僵住。
“年轻人,别光会耍嘴。”
我没接。
先核对接口,再确认数据权限。
测试开始后,第一轮正常。
第二轮异常恢复,也正常。
第三轮,要核验切换订单时的数据归档。
赵广顺忽然举手。
“等一下。这台电脑里有我的商业秘密,我要求先封存。”
梁秋按住测试单。
“你已经在测试规则上签字。权属争议另行处理,这台电脑的来源也有记录。”
“出了泄密,你负责?”
“你具体指哪一部分?”
赵广顺张了张嘴。
“核心算法。”
“名称、功能、形成时间,你至少给一项。”
他转头看我。
“你敢把源代码亮出来吗?”
我把一份清单推过去。
“可以在律师和技术核验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做限定范围的比对。你先提交你主张拥有的对应版本。”
他没有接。
我继续测试。
第二天下午,问题真出了。
两个不同班次上传了重复的订单号。
程序没有误计产量,却把一条待处理记录留在后台,没有及时提示。
梁秋指着屏幕。
“这项不通过。”
赵广顺一拍桌子。
“看见没有!偷来的东西,他自己都弄不明白!”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镜腿压出的印。
“这个问题记在我名下。”
梁秋看着我。
“能改吗?”
“能。需要四个小时修改,再重新跑这一项。测试时间要顺延。”
“按规则,允许一次整改。”
赵广顺站起来。
“凭什么给他机会?”
梁秋把他的原验收记录翻出来。
“你们交付版有七项待整改,我也给了机会。你没有提交能通过的版本。”
他脸涨得发紫。
我坐回电脑前。
手腕被桌沿硌得发麻。
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发苦,喝下去,舌根涩得发紧。
程序不是我喊几句狠话就能跑好的。
哪里有错,就得一行行找。
凌晨一点,我把修改版交给测试人员。
凌晨三点,重复订单提示通过。
天亮前,归档核对通过。
我趴在桌边眯了二十分钟,被电话震醒。
赵广顺发来一张借款收据。
明天到期。上午九点前还钱。
卡里还差四万一。
测试服务费要结束后结算。
那几笔小订单,也有尾款没收。
我拨通其中一家客户的电话。
对方还没起床。
我把情况说清楚,只问能不能提前验收。
“没做完的,不要你先付。做完的,今天能不能按清单走一下?”
对方答应了。
另一家还需要补两张报表。
我把剩下的时间拆开。
白天盯测试。
晚上补报表。
凌晨跑验收材料。
第三天清晨,连续运行结束。
梁秋把结果放在桌上。
全部通过。
赵广顺先看结果,再看我。
嘴角抽了一下。
“通过又怎么样?你不还是欠我的钱?”
手机在桌上震动。
两笔尾款,先后到账。
梁秋又递来测试服务结算单。
“财务加急处理,下午到账。”
我在结算单上签完名字,抬头看赵广顺。
“明天九点,你把借款原件带来。”
他抄起车钥匙。
钥匙没拿稳,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就直起腰。
“徐琴,你把账拿走干什么?”
【第七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到了广顺机电。
九万六千元,已经准备好。
我爸也来了。
他把借款收据的复印件折成四折,攥在左手。
赵广顺坐在财务室里。
徐琴站在文件柜旁,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做了十几年会计。
我每次领工资,都是她把零头补进信封。
昨晚那个电话之后,她没回我的消息。
赵广顺把借款原件放在桌上。
“算你有点本事。”
我核对编号、签字、盖章。
确认没有添改,才按原约定账户转账。
九万六到账。
我把还款确认书推过去。
“签字。”
赵广顺瞟了一眼。
“不信我?”
“签。”
徐琴拿起笔,递给他。
他一把夺过去,写完名字。
我收起原件和确认书。
我爸伸出左手。
“让我看看。”
纸到他手里,他从借款金额看到已结清三个字。
拇指停了很久。
赵广顺靠上椅背。
“账清了,情分可没清。你们父子吃了我多少年饭?”
我爸把纸折好。
“我干一天,你付一天钱。你垫的医药费,今天还了。”
赵广顺一下坐直。
“好,那咱们说公事。”
他抽出另一份材料。
“徐会计,你跟他们讲,那十五万研发费是不是从你手里出去的?”
徐琴没动。
“说话!”
她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到桌面。
“钱是从公司账上出去的。”
赵广顺拍了下桌子。
“听见没有?”
我看着徐琴。
“到谁手里了?”
她手指抓住文件夹边缘。
“赵总名下的个人账户。”
赵广顺的椅子猛地向后滑。
“你什么意思?”
“账上写备用金。现在你让我改成研发现金支出,还要我补签经办人。”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不能签。”
赵广顺扑过去抓。
徐琴往后一退,后腰撞上文件柜。
柜门哐当一声。
我挡在她前面。
赵广顺的手拍在我肩上,我没退。
“财务室有监控。”我说。
他转头看向墙角。
徐琴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昨晚发给我的话,我也留了。”
手机里,赵广顺的声音传出来。
账是你做的,签名也是从你电脑出去的。真查起来,你就是经办人。
后面还有一句。
小许穷,耗不起。你把账补齐,他最后还得回来签字。
我爸把那张还款确认书塞进衣兜。
左手撑住桌沿。
赵广顺去抢手机。
徐琴抬高胳膊。
“你让我发借款收据扫描件,说补档案。我发了。后来你叫外面的文印店改附件,我不知道。”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是赵广顺发给文印店的修改要求。
裁掉原表头。
保留签字。
换成果转让确认书。
“这份是你转给我,让我照着整理付款附件的。”
赵广顺脸上的肉抖起来。
“你吃里扒外!”
徐琴把纸压平。
“你昨天让我把十五万认到自己头上。”
她说完,转向我。
“许成,原始账我没有带走。公司资料也没随便给外人。我保存了让我经办的消息和文件,今天已经按律师建议提交了情况说明。”
我点头。
“谢谢。”
“先别谢。”
她又从袋里拿出一沓复印件。
最上面,是我爸出事那天的设备维修申请。
申请内容:防护联锁异常,建议停机检修。
下面有赵广顺的签字。
先保交付,维修后补。
我爸的左手,突然从桌沿滑了一下。
徐琴看向他。
“老许,你申请工伤要的那份考勤和维修记录,他说丢了。”
“没丢。”
“他让我压在旧凭证箱底下了。”
赵广顺抬脚踢翻了椅子。
“都给我滚!”
我扶住我爸。
他站稳后,把右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
两根伸不直的手指,停在那份维修申请上方。
“赵广顺。”
他嗓子发干,一句话分了两次才说完。
“你当着全车间的人,说是我手贱。”
赵广顺往后退,撞到桌角。
我把材料交回徐琴手里。
“按程序提交,别给他拿回去。”
走出财务室时,梁秋的电话进来了。
“我们收到关键核查材料了。”
她停了半秒。
“还有一件事。广顺正在把几台设备转到另一家公司名下,接收方跟赵广顺有关联。”
【第八章】
梁秋把资产处置线索交给了恒达的法务。
那四十万预付款没有退。
恒达依照合同和核查结果发出解除通知,提起诉讼,申请保全。
我没有插手她们公司的决定。
我拿着自己的材料,继续处理程序权属和我爸的工伤手续。
赵广顺开始到处打电话。
第二天,有客户把一段语音转给我。
“许成那种人,谁用谁倒霉。今天拿材料告我,明天就能拿你们的数据要钱。”
我把服务合同发给对方。
数据归属。
访问范围。
保密责任。
退出交接。
每一项都写清楚。
“你可以让自己的法务改。权限由你们开,做完按约定撤销。我只拿约定服务费。”
对方看完,没有立刻下单。
三天后,他让我去现场。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厂,晚上写程序。
车间里缺一个传感器,我先查型号。
协议不兼容,我告诉客户不能接。
有人想让我顺手绕开设备保护,省掉停机检查,我直接收起工具。
钱到了手边,也得有能挣的本事。
我爸开始来门店帮忙。
他不能做精细操作,就用左手整理票据、给设备贴编号。
一张标签贴歪了,他揭下来重贴。
梁秋来过两次。
第二次,她带来正式的试点邀请。
恒达决定重新采购。
技术评审、报价、合规核查,重新走。
我可以参加。
“你也别指望因为跟他闹翻,我们就把订单补给你。”她把文件推过来,“按结果说话。”
“正好。”
我打开报价表。
这回,我没有照着赵广顺卖出的六十八万报价。
设备归设备。
软件归软件。
实施和维护单列。
哪些客户已有,哪些需要新增,都写明白。
总价三十二万八。
梁秋看完,手指停在维护费用上。
“这一项为什么比你最早报的高?”
“范围变了。原来一个车间,现在三条线。夜间响应和现场备件也要算成本。”
“能压吗?”
“响应时间放宽,备件由你们备,可以压。要求不变,我压不了。”
她拿笔划出两项。
“拿去评审。”
我抱着文件回门店时,赵广顺坐在门口。
烟头攒了一地。
他身边停着那辆平时不许我碰的车。
“上车谈。”
“在这儿说。”
他看了眼门店招牌。
许成设备技术服务。
六个字,我爸找人做的。
没写科技集团,也没写产业中心。
赵广顺嘴角动了一下。
“开个破铺子,就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我把钥匙插进门锁。
他伸手按住卷帘门。
“我给你三十万。你去恒达,把话说回来。”
我转头看他。
“怎么说?”
“研发是厂里投的,签字你知情。财务操作有点误会,没那么严重。”
“然后呢?”
“你爸那边,我再给十万。事情一起了结。”
我把钥匙拔下来。
“那十五万研发费,也让我认?”
他没答。
“伪造的附件,也让我认?”
“许成,做人留条路。”
“你把我的路标了价,现在让我替你认账。”
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别忘了,你没有证,没有学历!恒达今天肯用你,明天换个本科生,你连门都进不去!”
我拉开卷帘门。
我爸站在里面。
他没看赵广顺,先接过我怀里的文件。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工伤受理后的补充材料回执。
“考勤交了,维修记录也交了。”
赵广顺看着那张纸。
手从门框上慢慢落下。
我爸往门口走了一步。
“你那十万,留着按结果算。”
赵广顺把烟掐进掌心,烫得甩了下手。
“行,你们别后悔。”
他上车走了。
半小时后,我收到恒达评审通知。
正式验收定在下周五。
紧跟着,赵广顺发来一张照片。
我最早那套测试台,锁在广顺的杂物间里。
下面只有一句话。
想证明从头是你做的,来拿。
【第九章】
我没有去。
那套测试台,我有购买记录,有搭建视频,也有每次修改留下的照片。
实物当然有用。
但我不会为了拿它,走进赵广顺挑好的地方。
我把照片交给律师,申请依法处理相关证据。
然后继续准备验收。
下周五,恒达把两件事安排在同一天。
上午验收新方案。
下午处理广顺原合同的技术交接和责任核对。
赵广顺主动要求参加上午验收。
他说要当面看我有没有继续用他的东西。
梁秋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答应了。
他进车间时,先看了一圈。
三条旧线已经接入状态采集。
墙上的看板,按订单显示进度。
哪个工位停了,停多久,交接记录是谁确认,都能追到原始数据。
他在第一块屏幕前站住。
“换个颜色,就是新的?”
我把版本记录放到桌上。
“你主张哪部分归你,下午拿材料说。现在验收。”
第一轮,正常生产。
第二轮,批次切换。
第三轮,通信异常。
到了第四轮,梁秋亲自把测试卡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服务器故障。
现场的人按预定方案,切断应用服务器的连接。
看板停了。
赵广顺立刻笑出声。
“这就是你们花钱买的?”
设备没有因为看板断开而失控。
本地控制照常完成当前允许的动作,现场人员按照原有规程操作。
独立安全系统不受影响。
恢复服务器后,系统开始校验本地缓存。
生产记录一条条补齐。
重复数据被标出。
缺失项等待人工核查。
没有把不确定的数量硬填进去。
梁秋看向核对人员。
对方把现场记录和系统数据并排比完,点了头。
赵广顺的笑没了。
“这也算技术?工人拿笔记不就行了?”
梁秋翻开验收单。
“以前三条线的停机记录,各写各的。月底才知道少做多少,不知道为什么少。”
她点了点屏幕。
“现在能在当班定位,能复核,能追踪处理。我们买的就是这个。”
赵广顺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你在我那里学的这些,你敢不认?”
我合上电脑。
“设备知识,我一台台修出来的。程序,我一行行写出来的。你让我干的活,我拿工资。你没买的东西,不归你。”
梁秋在验收结果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清楚。
三十二万八的合同,第一阶段验收通过。
赵广顺伸手想拿那张纸。
旁边的人把文件夹移开。
他手落空,直接拍在桌上。
“他一个高中辍学的,你们真敢用?”
我把签完的验收单收进袋里。
“你敢拿我的名字收四十万。他们为什么不敢按结果付三十二万八?”
车间里有人抬起了头。
赵广顺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下午,合同核对会议开始。
恒达的法务出示了已经形成的材料。
原交付版本无法达到合同指标。
核心技术权属证明存在伪造线索。
所谓十五万研发投入,与银行流水和账目不符。
负责接收文件的文印店,已经提供了原始文件和修改往来。
赵广顺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纸角被他捏皱。
“这是财务做的。”
徐琴坐在另一侧。
她把手机里的原始消息交给核查人员。
“我接受调查。但哪件事是谁要求的,我只按事实说。”
赵广顺猛地站起来。
“你拿我的工资,现在咬我?”
徐琴手里的纸抖了一下,没有收回。
“工资是做账的钱。不是替你认假账的钱。”
他又转向我。
“许成,四十万我可以退。你那边撤了,我给你补偿。”
“该退谁,退谁。”
“你要逼我倒闭?”
我把那份伪造的五年服务承诺放到桌面。
“你签这张纸的时候,问过我会不会倒吗?”
赵广顺一把将它揉成团。
“你本来就得干!你爸治病要钱,你结婚买房也要钱,不在我这儿干,你往哪儿去?”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只有录音设备的工作灯亮着。
他看见那盏灯,猛地住了口。
梁秋把另一份通知递过去。
恒达申请的财产保全已获准实施。
相关设备和账户,在裁定范围内受到限制。
那几台正在办理转移的设备,也已经纳入核查。
赵广顺盯着通知上的编号。
“不可能。”
他掏手机,拨了两次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接起来后,他只问了句:“真动不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我听不清。
他的手却一点点垂下去。
徐琴又递出一份材料。
有关我爸工伤认定的调查,需要广顺配合提交原始记录。
赵广顺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自己操作不当……”
我爸站起来。
他今天没把右手藏进口袋。
那两根手指露在桌面上。
“维修申请,你签了。”
赵广顺别过脸。
我爸向前走了一步。
“催着开机,也是你说的。”
赵广顺往后退,椅腿绊住脚跟。
他坐下去,膝盖撞在桌沿。
杯子倾倒,茶水顺着纸面流下来。
他没扶。
“不是都给你垫钱了吗……”他低声重复。
我把还款确认书放在水迹之外。
“九万六,还了。”
“现在算你欠我们的。”
会议结束前,处理相关报案的工作人员到了。
需要赵广顺进一步说明伪造文件和收取合同款项的情况。
他站起来时,两条腿没撑稳,又扶了一次椅背。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许成,只要你回来,厂子给你一半。”
我把电脑装进包。
“一半?”
他连着点头。
我拉上拉链。
“你那张旧测试台,先按程序还给我。”
门关上后,梁秋把新合同的实施计划递过来。
不是一张空头支票。
第一阶段通过,接下来还有两次验收。
三十二万八,也不是全部利润。
要付设备费,要留维护成本,要按合同担责。
我握着那份计划,手心全是汗。
梁秋指了指最后一页。
“这三个车间做完,集团另外两家工厂会来考察。能不能接,看你交付。”
我翻到最后。
考察日期下面,写着六条待改造产线。
【第十章】
我第一次给人发工资,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门店换到了工业园里。
地方不大,能放下两套测试台和四张桌子。
两个新来的技术员坐在电脑前。
其中一个也是从维修工转过来的。
工资表核完,我逐笔转账。
手机接连响了两声。
他看完到账信息,抬头问我。
“许哥,今天才二十八号。”
“合同写月底。周末财务不处理,提前发。”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爸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过来。
里面是工伤认定、劳动能力鉴定后的相关材料,以及依法处理赔付的文件。
流程走了几个月。
该补的材料一项项补。
该去的地方一趟趟去。
他没有突然恢复那只手。
每到阴雨天,还是要停下来揉一会儿。
但这次,他把纸袋放下,先伸左手摸了摸桌上的新测试按钮。
“这个,能帮你按。”
我拉了把椅子给他。
“按错也算数据。”
他笑了一声。
手指按下去,屏幕跳出一条记录。
广顺的事情,也没有停在那场会议上。
该查的查。
该诉的诉。
恒达追回款项的案子进入执行,我爸依法确定的相关赔偿也进入了处理程序。
赵广顺还找过我两次。
一次托人传话,说愿意把那张伪造的转让书作废。
我让律师回复。
它本来就不是我签的。
另一次,他自己到了门店。
那天,我们正准备发一套设备出去。
包装箱上贴着客户名称。
赵广顺站在门口,盯着装车的人看了很久。
我从仓库出来,手里抱着最后一箱线缆。
他伸手。
“我帮你。”
我侧身,把箱子放上车。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许成,原来的客户都不接我电话了。”
我核对箱号。
他跟在我身后。
“有人说我连合同附件都敢造,账也不敢跟我做。你跟梁工说一声,让她别再提这件事。”
我在出库单上打钩。
“你提交过哪些文件,收过谁的钱,他们有权核查。”
他伸手按住单子。
“我现在已经够惨了。”
我把纸从他掌下抽出来。
“赵广顺,你到现在,还是只想让我改口。”
他下巴绷着。
过了很久,才把手放下。
“早知道那套东西能卖钱,我当时就该给你十二万。”
我拿起胶带。
封箱声从我们中间拉过去。
“你当时给不起的,不是十二万。”
他张嘴想说话。
司机按了声喇叭。
我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好,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赵广顺还站在路边。
我没再过去。
那套旧测试台,后来按程序取了回来。
架子生了锈。
按钮上还有我爸按出来的磨痕。
我擦干净,放在办公室靠墙的位置。
有客户来考察,问我们最早用的什么设备。
我就让他看那张台子。
二手电脑。
废料价买来的按钮。
自己接的普通指示灯。
没有哪样能替我写代码。
也没有哪样,让我必须一直拿修车工的工资。
恒达的第二家工厂考察通过时,我们账上终于留出了半年的工资和维护备用金。
第三家,没有直接通过。
现场协议跟预想的不一致。
我带人去了三次,把方案推倒重做。
梁秋在电话里问我,还接不接。
“接。报价和工期重算,做不到的部分先删掉。”
“你现在敢删订单了?”
我看着桌上那几份工资合同。
“不能拿别人的工资,赌我没做过的东西。”
她那边停了一下。
“把修改方案发来。”
新订单签下来的那天,我爸拿了一张公告给我。
广顺一部分设备进入依法公开处置。
其中有我用过的维修台和工具柜。
我爸问:“要不要去看看?”
我拿起公告。
“看价格。合适就买。”
竞价那天,我坐在电脑前。
设了最高价。
超过,就放弃。
最后,我们买下了那张维修台,还有两套能继续用的工具。
不是整座厂。
我手里的钱,要先养自己的团队,做完自己的合同。
设备运到时,我蹲在维修台旁边,摸到了底部一道旧划痕。
那是我刚辍学进厂时,搬变速箱留下的。
赵广顺当时罚了我三百块。
说台子比我的手值钱。
我爸站在旁边,左手拿着抹布。
“放哪儿?”
我指了指新车间最亮的地方。
“靠窗。”
工具柜摆好,维修台固定。
下午四点,新来的技术员发现一处接线标识有问题,站在我旁边没出声。
我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就说。”
他把图纸递过来。
“这里按原方案接,后期排查会绕。我想改一版标签规则。”
“写出来,测过再用。做成标准,算你的改进奖。”
他没走。
我抬头。
“还有事?”
“这也算钱?”
我把图纸推回他手里。
“能让交付更稳,让别人少折腾,就算。”
他转身回工位,拉开椅子,立刻开始改。
我爸拿着抹布站了几秒。
然后低头,把维修台最后一处油污擦干净。
门外送来新招牌。
许成设备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安装的人问我,往左一点还是往右一点。
我站到路边,看了看。
“就这里。”
电钻响起来。
我爸抬起头,左手遮着光,一字一字地看。
我把公司第一份发票的复印件递给他。
六千元。
他展开,又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你爷爷要是能看见……”
他说到一半,停住。
我伸手,握住他完好的左手。
车间里有人喊我。
“许哥,测试准备好了。”
我应了一声。
我爸松开手,拿起刚贴好编号的记录板。
“走,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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