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跟队长儿子跑那天,我没追,先搬走了她屁股底下的缝纫机。
她等着回城,我等着分田。
几年后,她牵着俩孩子来认我家的门。
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把门往回拉。
“先别叫一家人,你欠我媳妇的钱,还没还。”
【第一章】
苏玉莲退婚时,坐着我买的缝纫机,脚尖上还套着我娘纳的布鞋。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成安,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
纸上写着,自愿解除婚约,双方财物已经结清。
我没接笔。
屋外的泥水顺着门槛往里渗,赵志强站在旁边,抖了抖新皮鞋上的水。
“别磨蹭了。玉莲回城的手续还等着办,你一个种地的,耽误得起,人家耽误不起。”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笔帽滚进了灶灰。
我盯着那支笔,手掌在膝盖上掐了一把。
疼。
一九七九年,正月十八。
我真回来了。
苏玉莲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你别怨我。志强他爹认识人,能给我办回城。跟着你,我一辈子都得泡在泥里。”
我抽开手。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句话后撕了退婚书。
追出去,拦住赵志强,被他一拳打进水沟。
我娘赶来拉架,摔伤了腰。
后来,他们坐车进城,我背着我娘四处借钱。
我记得的东西不多。
哪块地冬天背风,什么菜能赶上年前卖,棚膜结露该怎样放风。
还有我娘趴在门板上,咬着毛巾不肯喊疼的样子。
“笔捡起来。”
赵志强一愣。
“什么?”
我指了指灶灰。
“你掉的,你捡。别人家灶台不是你爹的办公室。”
门口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王有粮端着半碗面,肩膀直抖。
赵志强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周成安,你少给脸不要脸。”
“那你先把脸收好,别往我桌上扔。”
我拿起退婚书,折成四折,垫到了桌脚下面。
桌子稳了。
苏玉莲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这纸不顶账,垫桌子倒行。”
我从床底拖出木箱,掀开上层衣服,找到用油纸包着的收据。
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这张纸,我娘上辈子留到去世。
缝纫机,一百二十八块。
我把收据摊到桌上。
“机器我买的,抬走。订婚礼钱八十六块,退回来。你爹住院借的二十块,也还了。”
苏玉莲嘴唇动了几下。
“那都是你自愿给的。”
“我自愿娶媳妇,不是自愿办救济站。”
赵志强把胸口一挺。
“多少钱,我出。”
我立刻转头。
“有粮,听见没有?”
王有粮把碗往窗台一放。
“听见了!赵志强说他出!”
门口又探进来三颗脑袋。
赵志强的手已经伸进衣兜,听见这一嗓子,停住了。
我替他算。
“一百零六块。缝纫机我不要折价,我娘还得用。”
“你至于吗?”
“至于。我娘买盐还论钱数,你张嘴接媳妇,闭嘴嫌账多,怎么,媳妇能分期接?”
王有粮一口面喷到了门框上。
苏玉莲抓起桌上的茶杯。
我盯住她。
“杯子两毛。”
她手腕一僵,又放回去了。
赵志强从兜里掏出钱,数到三十二块,脸就沉了。
他把钱拍下。
“剩下的以后给。”
“写欠条。”
“你信不过我?”
“对。”
屋里安静了。
我把纸和墨水推过去。
他盯着我半晌,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最后还是俯身写了。
我让他写明借款和退还礼金的来由,又请门口的孙会计做见证。
孙会计想缩回去,我喊住他。
“叔,刚才您看得最清楚。”
他咳了两声,进门签了名字。
苏玉莲眼圈泛起水光。
“周成安,你非得把事做这么绝?”
我把欠条吹干。
“你去城里过好日子,我留村里过清楚日子。谁也别耽误谁。”
说完,我拍了拍缝纫机。
“有粮,抬。”
王有粮弯腰就搬。
苏玉莲还站在踏板旁边,他抬头提醒。
“嫂……苏同志,劳驾抬脚。你不归我兄弟了,这机器还归。”
她一步跨出去,鞋尖磕在门槛上。
赵志强扶住她,临出门撂下一句。
“你就在这破村子里刨土吧!”
我抬起机器另一头。
“记得还钱!城里人!”
他脚下一滑,皮鞋彻底进了泥坑。
我娘拄着门框,嘴唇哆嗦。
“成安,亲事真退了?”
我腾不出手,朝她笑。
“退了。”
“那你以后……”
“以后先让您踩上自己的缝纫机。”
机器落到堂屋。
我娘摸着黑漆机头,忽然蹲下去,拿袖子擦掉了底座上的泥。
门外,孙会计还没走。
他看着我,压低声音。
“赵队长刚让人传话,明天分生产任务,你也去。”
我手上的泥没擦。
“行。”
孙会计瞥了一眼赵志强离开的方向。
“他可不是喊你去吃饭。”
【第二章】
第二天,赵长贵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有人嫌集体管得严,翅膀硬了,那就给他个地方试。”
他点着名册。
“周成安,南坡那片菜地,你愿不愿意接?”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我们县那时正在试责任制,几个生产队办法不一。
有的包工,有的包产。
轮到我们队,赵长贵捂着不肯松手。
如今,他倒先把我推了出来。
南坡七亩地,背北风,离水井近。
只看地方,确实能种菜。
可王有粮在桌底踢了我一脚。
“别答应。那地去年亏了钱。”
赵长贵听见了。
“亏钱是不会经营。年轻人不是本事大吗?退个婚,账都算到人家姑娘鞋底下了。”
屋里有人低头笑。
我抬起眼。
“队长,鞋没算。您要替她补,我也收。”
笑声一下没憋住。
赵长贵把算盘珠拨得哗啦响。
“少贫嘴!接了菜地,按约定交够集体的,剩下自己安排。敢不敢?”
“先看账。”
“种地还看什么账?”
“您刚说亏钱,我得看看这地是吃粪,还是吃钱。”
孙会计坐在他旁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口子。
赵长贵推过来两张表。
种子、肥料、农具,都列着。
我往后翻。
“附表呢?”
他按住纸角。
“附表就是些旧东西。”
“旧东西也算集体财产,少一件都得赔。我先认认,省得明年您找我要飞机。”
王有粮把头埋进棉袄领子。
赵长贵看了我一会儿,松开手。
附表上写着,原菜圃欠生产队垫付款六百四十元,由承接人负责逐年偿还。
下面还有一行。
砖砌育苗床六座,完好。
我把纸翻回来。
“我去地里看看。”
“今天就得定!”
“那更得看。买头猪还让摸摸膘,接七亩地,您总不能只让我闻闻土。”
出了队部,王有粮追着骂。
“你真敢接?六百多!把我卖了都不够!”
“你倒提醒我了。”
他立刻停步。
“提醒什么?”
“得找个懂菜的。卖你不行,买家容易退。”
南坡原来的菜圃管理员姓许。
他前年摔伤腿,现在靠竹杖走路。
我到他家时,他女儿许穗正给韭菜根分墩。
手指上全是泥,旁边摆着一篮削好的竹条。
她见我进门,先把小凳往旁边推。
“站那儿,别踩根。”
我抬起来的脚停在半空。
“听说你爹以前在县菜站干过?”
里屋传来咳嗽声。
“干过,后来回队里了。你问种菜?”
我把承接单递进去。
许师傅看了两眼,手指就在纸上抖起来。
“这六座苗床,谁给你写的完好?”
许穗放下竹刀,凑过去看。
她的指甲从那一行刮过。
“去年秋天,我们就报过损了。”
“坏了?”
“拆了。”
我盯住她。
“谁拆的?”
她没有马上答。
许师傅敲了敲竹杖。
“穗子,带他看看。”
到了南坡,我沿着苗床旧址走了一圈。
地面只剩六道浅坑。
许穗用竹刀拨开枯草,露出半块青砖。
“床沿的砖,排水沟的砖,都没了。连盖床用的窗架也拿走了。”
王有粮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好家伙!这哪是给你菜地,这是给你挖好了坟,还让你自己交土钱。”
我拿过竹刀,在坑边刨了几下。
残砖断面有一道白灰。
旁边还有半片烧歪的砖,底下压着一个窑记。
我认得。
村东窑厂烧的。
许穗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先别签。”
她把声音压低。
“那六百四十块,不全是种菜欠的。”
“还有什么?”
“去年送来的肥,账上三十车,地里只卸过十二车。我和我爹一车车数过。”
王有粮站起来。
“找队长问去!”
我拉住他。
“嘴上数过,人家能说你俩眼花。”
许穗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截铅笔。
“我爹有记工本,每天谁来、送什么,都记着。”
“账本只能证明你们记过,还得找送货的人。”
她盯着我,过了几息,把铅笔塞回去。
“你不怕得罪他?”
我把承接单折起来。
“他都准备让我替他养老了,我还给他留脸?”
回村经过赵家时,院门敞着。
赵志强正在给新房泼水扫地。
墙根一摞剩砖,露出的断面上,也有那道白灰。
许穗脚步停住。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窗户下沿,是四扇重新刷过漆的木架。
其中一扇右下角,缺了一块。
许穗指节捏得发白。
“那块是我锯坏的。”
她抬头看我。
“菜地里的砖和窗架,都在他家。”
【第三章】
我没进赵家的门。
王有粮急得直跺脚。
“东西就在这儿,你还走?”
“你进去了,他说从别人手里买的。你拆他墙,他就能先抓住你。”
“那怎么办?”
“找原来卖砖的,找拉砖的,找收钱的。”
许穗看了看天色。
“窑厂今天发工钱,窑头应该在。”
我转身就走。
她追了两步。
“等会儿。”
我回头。
她把竹刀接回去。
“我爹就这一把。你查账归查账,别把我家家当查没了。”
王有粮咧开嘴。
“放心,我兄弟现在只搬缝纫机。”
许穗扫了我一眼。
“那也得先付钱。”
她转身往家里跑。
没过一会儿,拿着记工本回来,腋下还夹着两块冷饼。
一块递给我,一块自己留着。
王有粮伸出手。
许穗看他。
“你不是刚吃过?”
“我还能吃。”
“那你忍忍。”
窑头姓梁,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洗手。
听见我们问砖,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去年生产队菜圃拉的?账早结了。”
我把数量报给他。
他皱眉。
“没那么多。三千二百块,怎么成五千八了?”
我把附表递过去。
梁窑头接过去,手上的水在纸边晕开。
“这数不对。我们每一窑都要盘数,有存根。”
他进屋翻出装订本,指给我们看。
日期,数量,价钱,全对得上许师傅的记工本。
收货人却是赵志强。
王有粮凑过来。
“他又不管菜地,凭啥签?”
梁窑头抬了抬下巴。
“他爹开的条子。”
我刚要问能不能抄一份,门外就有人喊。
“老梁,赵队长叫你晚上喝酒!”
梁窑头翻账本的手停住。
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探头进来,看见我们,嘴张了一下。
“哟,成安也在。”
我认识他,赵长贵的小舅子。
他盯着桌上的账本。
“查什么呢?”
我把承接单拿起来。
“查接菜地要花多少钱。”
“这还用查?队长能坑你?”
“那您替我签?”
他的脖子往后一缩。
“我又不种地。”
“巧了,我也不种债。”
他嘴角抽了两下,转身走了。
梁窑头把账本合上。
“你们这是跟老赵闹上了?”
我把附表往前推。
“我还没签,闹不闹都欠不到我头上。可生产队要是来查,您这边三千二,队里五千八,多出来的砖,谁替您说清楚?”
梁窑头搓了搓手。
片刻后,他重新翻开账本。
“只许抄,不许拿走。”
许穗坐下,握住铅笔。
她写得快,数字一行一行落下去。
我在旁边核对,抄完请梁窑头签名。
他没签,先拿过纸逐字看。
看完,才按了手印。
回去路上,天已经黑了。
许穗把冷饼掰开,咬了一口。
我也咬。
饼硬,牙硌得发酸。
她侧头看我。
“后悔了?”
“没有。”
“你咬的是包饼的纸。”
我低头。
王有粮扶着树,笑得肩膀直颤。
我把纸吐出来。
“这事谁传出去,谁替我还六百四。”
他立刻站直。
“什么事?我眼睛不好。”
第二天,我没去找赵长贵。
我带着许师傅的记工本、窑厂的抄件,去了公社。
接待的干部把材料看完,问我。
“你是来反映财物问题,还是来争承包?”
“先把财物查清。账清了,地合适,我才接。”
他点点头,让我留下地址。
我刚出门,就看见赵长贵站在院外。
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已经烧到手指。
“成安,有什么事不能在队里说?”
“我说看账,您说今天就得定。”
“年轻人,不要听别人挑拨。”
他往许穗那边看。
许穗抱紧账本。
我往前站了一步。
“那十八车肥,也请您一起说明白。”
赵长贵嘴边的烟抖了一下。
“什么肥?”
“您儿子签收的,菜地没收到。”
他的眼睛移向我手里的纸。
刚才还往前迈的脚,停住了。
这时,公社干部从屋里出来。
“赵长贵,正好你在。明天带原始账簿过来。”
赵长贵抬手擦了擦嘴。
“都是些旧账,怕是有的找不着了。”
干部把登记表翻开。
“你们去年交来的年度报表还在。”
他指着其中一项。
“菜圃垫付款,是二百一十六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
六百四十,二百一十六。
差了四百二十四。
王有粮掰着指头算到一半,直接把手揣回兜里。
赵长贵脸上的肉一点点往下坠。
公社干部抬起头。
“多出来的四百二十四,是什么钱?”
赵长贵没答。
院门口,赵志强骑着新自行车赶来,刹车没捏稳,前轮撞上了门墩。
车铃叮叮响了好几声。
他开口第一句是。
“爹,婚事那笔钱,你怎么还没送来?”
【第四章】
查账那天,队部挤得连门都关不上。
赵长贵把账本往桌上一扔。
“账是孙会计做的,我一天忙多少事,哪能件件盯着!”
孙会计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队长,数是你让我改的。”
“你放屁!”
“你说原来的垫付款漏记了,让我补进去!”
赵长贵伸手去抢账本。
公社来的干部按住桌子。
“坐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
我没说话,把借来的记工本和窑厂抄件放下。
许师傅拄着竹杖进门,走到孙会计旁边。
“送肥的是哪几辆车,哪天送,我记着。人也来了。”
门外进来两个车把式。
其中一个搓着帽沿。
“总共十二车,钱也是按十二车结的。”
另一个指着赵志强。
“后头拉去他家院里的,装的是砖,不是肥。”
赵志强张嘴就骂。
“你老糊涂了吧!”
车把式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我拉了一天,你只给半天工钱,我记不住?”
屋里有人拍大腿。
“欠工钱还能欠出证人!”
赵志强抬手指过去。
“谁说的?”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着他。
他的手指又慢慢收回去了。
公社干部让大家安静,逐张核对单据。
多列的砖数,虚记的肥钱,转到赵家新房的苗床材料,一笔笔列出来。
赵长贵先说记错,后来又说是暂借。
等签收单都摆到面前,他把责任推到了儿子身上。
“年轻人办喜事,乱拿东西,我确实没管住。”
赵志强转头看他。
“爹,不是你说先用着?”
赵长贵一巴掌拍在桌上。
“闭嘴!”
他这一声,把自己的烟盒震到了地上。
苏玉莲坐在门边,手指死死绞着围巾。
昨天她还挨家发喜糖。
现在有人把糖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两眼,又揣了回去。
我把手伸向赵志强。
“另外,我那七十四块,到日子了。”
他猛地站起来。
“这时候你还要钱?”
“要。你结婚不挑时候花,我讨债还得看黄历?”
王有粮接了一句。
“今天宜还钱,忌赖账。”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贵盯着我,牙根咬得鼓起来。
“成安,咱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把欠条摊平。
“所以我怕您家抬头没钱,低头也没钱,先把这笔结了。”
最后,赵志强推着那辆自行车走了。
再回来,手里攥着七十四块。
他把钱甩在桌上。
“给你!”
我一张张铺平,点清楚,当着众人的面在欠条上写了已还,签字,交还给他。
“收好。往后别说你替我养过媳妇。”
苏玉莲一下站起来。
“周成安,你够了!”
我抬头。
“你也收好,往后别说我欠过你。”
她嘴唇发颤,半天没挤出第二句。
查账没在一天里结束。
干部让赵长贵暂时交出印章,后头又核了其他账。
被占的集体钱物限期退赔,责任另行处理。
我没有伸手拿那份承接单。
公社干部问。
“账给你理清,你还接不接?”
“接。但原来的亏损不转给我,现有东西重新清点,责任写明白。还有,不能让谁一句话就收回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
“拿村里会上议。”
我点头。
出了门,许穗在院里等我。
她手上提着一小捆韭菜根。
“我爹让我问,你是真种,还是赌气?”
我蹲下,看了看根须。
“真种。”
“那你先种这个。棚别急着搭大的,你会的东西,我得看看。”
我抬起眼。
“你考我?”
她把韭菜根塞进我手里。
“七亩地不是你跟人吵两架,就能长出钱。”
我握着那捆根,没还嘴。
王有粮从后面凑过来。
“她刚才怼你,你怎么不顶?”
“她说得对。”
他看看许穗,又看看我。
“坏了。你这嘴也有认人的时候。”
许穗往外走,头也没回。
“明早来翻地。谁迟到,谁挑粪。”
王有粮立刻看我。
我也看他。
他连退两步。
“不是,我就看个热闹,怎么还看出活来了?”
【第五章】
地正式定下来,已经到了开春。
会上商量的办法,是先试一年。
交够约定的集体份额,成本自己出,风险自己担。
我把条款一条条念给我娘听。
她坐在缝纫机前,脚停在踏板上。
“你要多少钱?”
“先拿四十。”
她没问第二句,从衣襟里摸出布包。
八张五块的。
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我接过来,手没能立刻收回。
她抽走布包。
“别杵这儿。想挣钱,去干活。”
我去了南坡。
许穗已经把育苗床的位置重新画好。
她指着靠北的一块。
“先修这里。旧砖能用的挑出来,不够的拿土坯补。竹架我编,你去借平板车。”
“工钱怎么算?”
她抬起头。
“我爹说先帮你几天。”
“帮归帮,长期干得算清。我出钱出地,你带技术,先记工。等挣了钱,再谈下一季合伙。”
她把竹条往膝盖上一压。
“没挣着呢?”
“该给的工钱照给。”
“写下来。”
我笑了。
“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
已经裁好了。
王有粮站在旁边,看看纸,又看看我。
“你俩聊个天,怎么还随身带契约?”
许穗把另一张递给他。
“你的也有。”
他伸手接了,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那我可得好好干。”
第一季,我没碰那些见钱慢、成本高的花样。
露地种常卖的菜。
苗床育苗,分批下地。
挣来的钱,除了家里吃用,一分一分往回投。
我记得前世的技术,可真蹲到地里,照样有错。
第一次覆膜,我怕夜里冷,压得太严。
第二天揭开,叶片上全是水。
许穗蹲下摸了摸土,伸手掐掉一株烂根苗。
“昨天谁浇的水?”
“我。”
“谁说天阴也要浇透?”
“我想着根还没扎稳。”
她把烂根放到我掌心。
“根要喘气。你再心疼它两天,它就能让你披麻戴孝。”
王有粮在后面憋出一声。
我扭头。
他抓起铁锹。
“我翻地,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小片苗,最后还是没保住。
损失不算多,可我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许穗把补种的种子递过来。
“会几招,就敢七亩一起试?”
我抬手抹了把脸。
“是我急了。”
“急也先试一小块。成了再扩。”
我点头,把试种区重新划出来。
她没再说,蹲到我旁边,一粒粒播种。
夕阳照着她的手背。
有几道裂口,泥卡在里面。
我从兜里摸出给我娘买的蛤蜊油。
“先拿着。”
她看了一眼。
“算工钱?”
“不算。”
她伸手接过去,拧开闻了闻。
“你娘用什么?”
“我回去再买。”
她把盖子拧上,放回我兜里。
“买了新的,再给我。”
我想说不用分这么清,又把话咽回去。
晚上,我多跑了六里路,去供销社买了两盒。
王有粮陪我去,回来一路念叨。
“六里,成安,六里啊。”
“你不是也买了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盐。
“我娘让我捎的。你别把孝顺当顺路。”
那年秋收之后,政策又往前走了一步。
队里开会,把各家地块和承包责任落到了纸上。
我分到的地与原先试种的菜地相连,另外几亩经队里商议,按新办法承包。
期限,份额,四至,全写清楚。
我拿着合同回家,我娘先洗了手,才敢碰那几页纸。
“往后种出来,交够该交的,剩下真归咱?”
“归咱。”
她把合同放进木箱,又拿出来。
“还是挂高点,老鼠咬了怎么办?”
我给她找了只铁皮盒。
许穗进门时,她正抱着盒子不撒手。
我娘看见她,立刻往旁边挪。
“穗子,坐。”
许穗没坐,把一张供销社的报价单递给我。
“农膜能订到了。你还想不想做冬菜?”
我接过来,盯着价钱看了两遍。
想。
钱不够。
她把另一张纸放下。
“我攒了六十三块。不是借你,是入伙。挣了按份分,亏了也按份担。”
我抬起头。
她把铅笔放到桌上。
“你不是爱算账吗?算。”
【第六章】
我们的第一批冬菜,是韭菜。
没盖大棚,先做低矮的竹弓棚。
成本压住,技术摸透,再往外扩。
许师傅拄着竹杖,每天来转两圈。
看见我把草帘揭早了,竹杖就往地上一敲。
“你冻着有棉袄,它有吗?”
看见王有粮踩到畦边,又敲。
“那是菜,不是你家炕!”
王有粮缩着脖子回来。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干活还得躲着挨打。”
我把草帘递给他。
“别躲。许师傅腿不好,追你费劲。”
他瞪着我,半晌没找着话。
第一茬韭菜赶在腊月上市。
割下来的时候,刀口带出一股辛气。
我娘站在畦边,把一把韭菜拢到掌心,翻来覆去看。
“这天寒地冻的,还真能长。”
我称好,装筐,盖布。
和许穗进县城那天,天没亮。
平板车轧在冻硬的土路上,车把震得虎口发麻。
王有粮拉着另一辆,走一路骂一路。
“人家成亲喝酒,咱俩退亲种韭。”
我回头。
“你再编两句,去饭店门口唱,省得我吆喝。”
他立刻把围巾拉到鼻子上。
我们先去县招待所。
采购老杜掀开布,捏了一根韭菜。
“倒是嫩。多少?”
我报了价。
他把菜放回去。
“贵了。”
“冬菜费膜费草帘,路上还得护着。您要得多,我能少一点。”
“你这是私人种的?”
我拿出队里开的证明,还有县里允许农副产品上市交易的有关凭证。
他看了,没立刻接话。
我正要再说,后门有人推车进来。
赵志强。
他穿着蓝工作服,推车上堆着白菜。
看见我,他先停了一下,接着笑出声。
“哟,还真来卖菜了。”
我看了看他的推车。
“你也没卖飞机啊。”
老杜转头。
“认识?”
赵志强把车把一撒。
“一个村的。以前订了我媳妇,退了婚,跟我家闹了好几场。”
我伸手把韭菜筐盖上。
“私人事不耽误买卖。杜同志,菜您看过,价能谈就谈,不能谈,我去下一家。”
赵志强伸手来按筐。
“急什么?怕人问你这菜怎么长的?”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你手刚摸了车轮。”
他胳膊一甩。
“装什么干净!”
许穗立刻挡到筐前,把被他碰到的几根韭菜单独抽出来。
老杜看了她一眼。
“你们这菜,能天天送?”
“现在不够。”她说,“分茬割,隔几天能送一批。多少、哪天,我们说准了才答应。”
我点头。
“头一批您先少收,后厨试过,再定。”
赵志强笑声卡住了。
老杜招呼厨师出来。
厨师抓了一把韭菜,凑近闻,掐开一根看断口。
“留十斤。中午试试。”
赵志强往前挤。
“杜师傅,他这个价……”
老杜抬手。
“你的白菜先过秤。上回少了六斤,今天别再算错。”
赵志强把嘴闭上了。
韭菜卖出去十斤,剩下的我们没死等。
去菜市场摆摊。
有人嫌贵,有人看两眼就走。
我把一小把韭菜放在面前,让人掐、让人闻。
一个抱孩子的大姐蹲下来。
“能便宜点不?我婆婆病着,念叨韭菜饺子。”
许穗替她称了半斤,抹掉了零头。
大姐摸出钱,临走问。
“明天还来吗?我院里有人也想买。”
我说了下次来的日子。
那天收摊,最后一把韭菜也卖了。
王有粮坐在车板上,数手上的零钱。
一遍,两遍。
数到第三遍,许穗把钱拿走。
“你把五分算成五毛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怪不得我觉得种菜比抢还快。”
我正要笑,老杜从街口追了过来。
“你们先别走!”
我跳下车。
他喘了口气。
“后厨试过了,下批要三十斤。账按送货单结,能不能供?”
我还没开口,许穗先扯了我袖子一下。
“三天后能给二十,三十得五天。”
老杜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
回村路上,我把这笔账算给我娘听的词都想好了。
走到半路,王有粮突然停住。
前面桥边,有人把两捆荆条横在路上。
赵志强靠着自行车,烟夹在指间。
“周成安,往后招待所的菜,你别送了。”
【第七章】
我把车停下。
许穗站到我旁边,手伸进装绳子的麻袋,攥住了压车用的木棍。
赵志强瞥见,站直了一点。
“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是来修桥的?”我问。
他指着荆条。
“跟你说句话。”
“嘴长你脸上,路长大家脚底下。先挪开。”
他没动。
我也没往前走,转头冲桥那边赶牛车的大爷喊。
“大爷,赵家少爷把桥包了,过路先问价!”
大爷一鞭子抽在车帮上。
“谁包了?”
后面又来了两个挑担的。
赵志强一脚踢开荆条。
“你少胡说!”
我推车过去。
他跟了两步,压低声音。
“招待所是我跑的门路。你卖给我,我转手送过去,咱俩都挣钱。”
“你给多少?”
他报了一个价。
比老杜给的少了一半。
王有粮把肩上的绳子卸下来。
“你送的是菜,还是我兄弟的魂?抽这么狠?”
赵志强没理他。
“你自己送,来回跑,还得担风险。我在县城有人。”
我看着他的车后座。
白菜叶夹在弹簧里,干了一半。
“你有人,就自己种。你没菜,就按正价买。”
他脸往下一沉。
“行,你别后悔。”
我推车走了。
许穗跟上,直到过桥才松开手里的木棍。
我看见她掌心压出了红印。
“你刚才真准备打?”
“他要掀菜筐,我先敲手。”
王有粮听见了,默默把车往旁边挪了半尺。
那年冬菜结完账,我们没发财。
扣掉膜、肥、竹材、工钱和集体份额,实落落剩下六百多。
可这六百多,让我娘盯着煤油灯坐到了半夜。
她把钱分成几摞,又一摞摞合起来。
“明年还种?”
“种。先把借的钱还了,再盖两座能站人的棚。”
许穗拿着自己的分账,没往兜里装。
“我的继续投。”
我看着她。
“你不留点?”
“留十块,给我爹买药。”
我把她那份推回去。
“药钱先留足。棚可以慢慢搭。”
她抬起眼,手指压住纸角。
过了一会儿,才抽出一部分。
“剩下的算新的股本。”
这一年,我和许穗去县农技站请教,画棚图,学育苗。
我记得的经验,先拿一小块地验证。
她把每次浇水、揭帘、放风的时辰记下来。
两座棚搭好,头批黄瓜结出来,偏赶上连着几天阴冷。
傍晚,雪粒子砸在膜上,噼啪直响。
许师傅站在棚门口,竹杖捏得死紧。
“今晚得守。草帘湿了压棚,里头温度也撑不住。”
我和王有粮抬秸秆,许穗带着我娘搬干草帘。
临时加固的木撑刚立起来,棚顶就猛地往下一沉。
我伸肩去顶。
冰水顺着脖领灌进去,牙关一下磕到一起。
许穗抱住另一根木撑。
“别站中间!先顶横梁!”
我换位置,肩膀擦过竹刺,棉袄里立刻渗出一片湿。
王有粮爬到旁边,拿长竹竿往下拨雪。
“成安!”
“说!”
“以后你挣钱,给我买双棉鞋!”
“买!”
“两双!”
“你先活着下来挑颜色!”
他骂了一声,竹竿又往前送。
那一夜,我们轮着清雪,换帘,守棚。
天亮时,边缘还是冻坏了一片。
许穗蹲下去,把坏叶子一片片摘掉。
我站在旁边,喉咙发干。
“是我算漏了。棚的跨度还能收一点。”
她把叶子扔进筐。
“记下来。先救活的。”
她伸手来拿我的工具,碰到袖子,停住。
血已经把棉花粘住。
“你怎么不说?”
“刚才顾不上。”
她把剪刀拿起来,剪开袖口。
王有粮坐在门边,脚上裹着干麻袋,冲我挤眼睛。
“我脚也冻了。”
许穗没抬头。
“热水在灶上。”
他看着我胳膊,又看着水壶。
“待遇差得也太实在了。”
黄瓜上市后,订单总算稳住。
可没过几天,老杜来村里找我,脸绷得很紧。
“成安,你得跟我去一趟。”
我放下剪刀。
“怎么了?”
“昨天有人送了一车菜,说是你这儿的。上头一层好瓜,底下全是老的,还有烂的。”
许穗猛地站起来。
“昨天我们没发货。”
老杜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可单子上,有你的名字。”
【第八章】
那张送货单上,确实写着周成安。
字却歪歪扭扭。
旁边还盖着一个红印。
南坡菜园。
我看了一眼,把单子递给许穗。
她用指甲蹭了蹭那个红印。
“咱们没有这个章。”
老杜叹气。
“收货的是新来的。他听见你名字,就收了。菜一入库,第二天才发现不对。”
我没急着拍胸口。
“菜还在不在?”
“在。没敢往厨房送。”
“送货的人呢?”
“没留名,说替你跑腿。”
我把当天的采收账拿出来。
“先对账,再看货。该查谁查谁。要真是我们出去的菜,我们认。”
许穗把账本、留底单据全装进布包。
到了招待所,后厨门口围了一圈人。
赵志强也在。
他蹲在菜筐旁边,捏着一根发黄的瓜。
“我早说过,乡下人做买卖,见钱就敢乱来。”
我走过去,伸手。
“单子给我看看。”
他没动。
老杜从他手里拿回来。
“先把事情弄清。”
我翻看单子,又去看菜筐。
筐边用铁丝拧了一道口,里头垫着一张旧报纸。
我招呼库管。
“昨天送货的人,穿什么?什么车?”
库管想了想。
“灰棉袄,三轮板车。车前头挂块木牌,写着运输站。”
赵志强抬起头。
“县城三轮车多了。”
我没看他。
“哪一页记了到货重量?”
库管把登记簿拿来。
许穗指着签收时间。
“昨天下午四点半。我们那时在农技站送病叶,请人看根腐。登记和接待的人都能核实。”
赵志强把瓜往筐里一扔。
“你不在,不能让别人送?”
“能。所以还得查车。”
我转向老杜。
“您帮忙找市场管理的人来,把菜和单子先封存。我们配合查。”
赵志强往门边走了一步。
王有粮正好堵在门槛外。
他手里没棍子,端着一碗开水。
“让让,我怕烫。”
赵志强伸手推他。
水晃出来一点,王有粮立刻把碗举高。
“这可是招待所的碗,摔了别算我头上!”
老杜抬高声音。
“谁也别吵。”
查车不难。
那辆三轮是运输站租给散工拉货的,出车要登记。
我们带着人找过去,车夫还在院里补胎。
他听说菜出了事,扳手啪嗒掉地。
“我就挣个运费!”
管理人员让他把经过说清。
车夫抬手指赵志强。
“他找的我。他说这单菜是他替人收的,叫我按单送过去。”
赵志强往后退。
“你胡说!我只是替人介绍活!”
车夫急得从棉袄里掏出一张小纸。
“你给我的装货地址还在!钱也是你结的!”
老杜接过去看。
是城南一家菜贩的仓棚。
到了那里,菜贩认得赵志强。
“昨天那批便宜瓜?他买的,说拿回去喂猪。”
王有粮在旁边吸了口气。
“猪还住招待所?”
赵志强扑过去,伸手抢纸。
管理人员一把拦住。
“站好!”
他手指还往前抓,嘴却开始打结。
“我没有……我就是……那章不是我刻的……”
我看向他。
“刚才没人问章。”
院子里没人接话。
赵志强的手慢慢垂下去。
后面的事交给有关部门查。
私刻印章、冒名卖货、以次充好,哪一条都不是我拿拳头能办的。
运输站知道他借名拉货,停了他的临时差事。
涉事的钱、菜、单据逐项核实,该赔的赔,该处理的处理。
我陪着跑了好几趟,赔进去几天工夫。
招待所也停了几天进货。
直到事情查清,老杜才在库房门口重新签单。
“以后谁送都认人,单据当面核。”
我把新印的编号送货单递过去。
“我们也改。每张有存根,代送提前说。”
赵志强坐在院子另一头,手里攥着一叠单据。
苏玉莲赶到时,先冲我来了。
“他都没工作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签好的单子交给许穗。
“不是我让他拿烂瓜冒我的名。”
“你就不能给条活路?”
许穗转过身。
“那些菜真送进厨房,我们以后还卖不卖?棚里的借款谁还?”
苏玉莲上下打量她。
“你算什么?轮得到你说话?”
许穗把布包打开,拿出合伙账。
“这菜园有我的钱,有我的工。你男人拿我们的买卖害人,我就得说。”
苏玉莲伸手去拨账本。
我往前挡了一步。
“别碰她。”
她盯着我的手,眼睛一下瞪大。
“你护着她?”
“我护着跟我一起扛棚的人。”
王有粮在后面咳了一声。
“也护过我,别漏了。”
老杜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苏玉莲嘴角抽动,忽然说。
“周成安,你早晚还得来求我。”
我看着她怀里抱的孩子,又看向后面赵志强牵着的另一个。
两个孩子都裹着旧棉袄,正睁着眼看大人吵架。
我把声音收住。
“把孩子带回去。咱们的账,早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拉赵志强。
赵志强却把她的手甩开。
“都是你!当初不是你非要赶着回城,我至于花那些钱?”
她被甩得退了半步。
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
我没再看,拎起空筐往外走。
许穗追上来。
到门口,她忽然叫我。
“成安。”
我回头。
她手指搓了搓布包带子。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王有粮从后面用筐撞我。
“你可真是个种菜的。”
【第九章】
我没让许穗等太久。
第二天,我去她家提亲。
许师傅坐在门口削竹片,看见我抱着两匹布,身后跟着我娘,竹刀停了。
“又订农膜?”
我娘往我后背拍了一巴掌。
“说话!”
我把布放下。
“叔,我想娶穗子。”
里屋传来一声碗响。
许师傅看了看门帘,又看我。
“你拿什么娶?”
我把准备好的纸拿出来。
“彩礼不动她的股本。菜园合伙账照旧,成亲之后也记清。她想接着干就接着干,账和钱都不往我一个人名下算。”
许师傅把竹刀放到膝上。
“我问你拿什么过日子,不是问你怎么分家。”
我喉咙一哽。
我娘在旁边闭了闭眼。
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许穗掀帘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爹,他说话一直这样。你先让他把纸念完。”
我看着她,攥紧那张纸。
“还有,往后棚塌了,我先顶。账亏了,我一起还。你有话就当面说,我不让你把话憋回去。”
许穗嘴边的笑停住。
她抬手擦了擦围裙,指尖又摸到那张纸上。
“棚塌了,你一个人顶得住?”
“那咱俩一起。”
许师傅低头,重新拿起竹刀。
竹片削了两下,没削动。
“先吃饭。”
我娘赶紧起身往厨房走。
许穗把纸从我手里拿走,折好,装进口袋。
王有粮从院墙外探出头。
“成了没?我腿蹲麻了!”
许师傅一抬眼。
“你趴墙上干什么?”
王有粮从墙头滑下来。
“我娘说,万一没成,让我把他领回去,别耽误您吃饭。”
这顿饭多添了一副碗。
成亲没大操大办。
三桌席,亲戚邻居坐下吃。
我娘做了一床新被,许穗带来她的账本、竹刀,还有六十三块最初入伙的凭据。
晚上收拾东西,我看见那张旧纸。
“留这个干什么?”
她把纸展平。
“让你记着,我进这个家,先是合伙人,后是媳妇。”
我点头。
“记着。”
她又拿出一张。
上头是我们第一次算账时,王有粮按反的手印。
我没忍住。
“这个也留?”
“怕他以后说工钱少算了。”
门外,王有粮正帮着搬板凳。
“我听见了!”
日子往前走,棚一座座加。
我不再只盯着自己几亩地。
邻居愿意学,我们就一起去农技站,育苗、定品种、定采收时间。
各家的菜分开验,合格才拼车。
有粮管送货,工钱之外,年底按活计分一份。
他第一次拿到分账,跑去供销社买了两双棉鞋。
一双自己穿,一双放我面前。
“你欠的那双,我替你买了,钱记账上。”
我拿鞋拍他肩膀。
“你还真记着。”
“我脚记着。”
到一九八三年,我们家的账终于越过了那道坎。
全年售菜收入一万八千多。
种苗、肥料、薄膜、运输、人工,还有该交的费用,全部扣清。
净收入一万零八百六十。
以前借的钱也都还了。
乡里来核账时,我娘搬着小凳坐在旁边,谁报一个数,她就往本子上画一笔。
最后,她捧着本子问许穗。
“这回真不是把本钱算进去了?”
许穗把几本账挨个翻给她看。
“不是。”
来核账的人笑着说,县里还没报上来第二家这样的万元户,要请我去讲讲种菜的经验。
我刚想说些场面话,我娘已经问。
“车费给报不?”
屋里静了一下,接着全笑了。
我看着我娘。
“娘,咱现在也不差这点了。”
她把本子合上。
“那也不能白搭。你那棚里的膜,天上掉的?”
我立刻点头。
“您说得对。”
县里的牌子送来时,楼房已经动工。
不是硬借钱撑脸面。
留足下一季周转的钱,才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砌。
许穗怀着孩子,站在院里看工人放线。
我搬来椅子。
她不坐。
“东边那间窗户再开大点,我娘来住能晒到太阳。”
“听你的。”
“灶房离储菜间远点,别串味。”
“听你的。”
“你今天那件衣服脱下来,破口又开了。”
“这个也听。”
工头扶着墙笑。
“成安,你在外头嘴那么利,回家怎么就剩这三个字?”
我接过许穗手里的图纸。
“有现成的对答案,我非得瞎写?”
第二年开春,儿子满月。
院里摆了几桌饭。
我抱着孩子,正给许师傅看他新长出来的一点头发,门口忽然安静了。
苏玉莲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新砌的门楼下。
围巾起了毛,鞋面裂开一道口。
她抬头看了看楼房,又看我怀里的孩子。
嘴唇抿了几次。
“成安,我没地方去了。”
我把儿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赵志强呢?”
“拘着,案子还没完。他以前冒你的名卖菜,后来又替人赊货,收了钱不认账,扯进去好几家。”
她低下头。
“他爹也不让我进门。”
许穗从屋里出来,在门边站住。
苏玉莲看见她,手指猛地收紧。
旁边的小男孩被攥疼了,往回抽手。
“娘。”
她没松。
“成安,我知道你现在日子好了。我不图别的,你给我们娘仨一间屋,吃口饭就行。”
院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我把孩子交给我娘,让她抱进屋。
“你娘家呢?”
“我妈说嫁出去的人,别再把一家子拖回去。”
“街道和你们生产队,找过没有?”
她抬起头,眼里挤出泪。
“咱俩当初差一点就是夫妻,你非得让我去求人?”
许穗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来求我丈夫,不算求人?”
苏玉莲的眼睛越过她,看向二楼。
“这么多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拿过门边的一把椅子,放到院外。
“孩子坐会儿。你有事,在这儿说。”
她脸上的泪停住。
“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今天我儿子满月,屋里都是客人。”
她咬住嘴唇,忽然把两个孩子往前推。
“叫人。”
孩子抬头看我。
小的那个张嘴。
“爹……”
我蹲下,手掌挡在他面前,没有碰他。
“叫叔叔。”
苏玉莲的下巴抖了一下。
“孩子小,不懂事。”
“那你教对。”
她猛地转向许穗。
“是不是你不肯?你原来给他干活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盯着他的钱!”
许穗没往后退。
她把袖口挽上去,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
“这道是那年清棚雪,竹架划的。你说的钱,有我种的,有我卖的,有我一笔笔记的。”
苏玉莲抢着开口。
“他当初给我的彩礼,要不是你们逼着退……”
我站起来。
“那钱是我娘给我娶媳妇的。你退婚,钱退回来,收据和欠条都有。你今天要论这个,我可以拿出来。”
她呼吸一下急了。
“我不是来算账的!”
许穗看着她。
“可你进门前,先说我们家的房子空着可惜。”
我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楼房。
“看见了吧?我和我媳妇挣钱盖的。我儿子刚满月,这里没有你的屋,也没有你的名分。”
苏玉莲伸手想抓我,又在半空停住。
“我能干活!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什么都能干!”
许穗把手里的门钥匙收进兜里。
“我们招工看活计,住家要看关系。你刚才当着孩子的面,让他们叫我丈夫爹,这个门,你进不了。”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苏玉莲眼睛在我和许穗之间来回转。
“周成安,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
我看着她。
“以前你是我未婚妻。现在你是赵志强的妻子,我是许穗的丈夫。”
她摇头。
先摇得慢,后来连着摇。
“你不会的。你那时候给我买缝纫机,你攒了那么久,你不可能……”
她腿一软,坐到了门墩上。
旁边的孩子被吓住,抓住她的袖子不敢说话。
她抬手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往外挤。
“早知道……早知道那回城名额是假的,我就……”
我打断她。
“那是你们的账。”
她猛地抬头。
我没有躲。
“你今天若是问孩子去哪儿吃饭,去哪儿求助,我可以给你指路。你要是来拿以前那点事换房子、换丈夫,回去。”
她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就一点都不念旧?”
我从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许穗。
“我念。”
苏玉莲眼睛动了一下。
我看着许穗手腕上的疤。
“谁陪我熬过夜,谁把攒的钱拿出来,谁在棚塌的时候没有跑,我都记着。”
【第十章】
苏玉莲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门墩上哭,两个孩子挨着她站。
小男孩肚子叫了一声。
他低头,抬手按住肚皮。
许穗回身进了灶房。
再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
每个包里,一只肉包子。
她蹲到孩子面前。
“先吃。烫,吹一吹。”
孩子看了看苏玉莲。
苏玉莲忽然伸手,把纸包往回推。
“用不着你假好心!”
纸包落到地上。
包子滚出去,沾了灰。
许穗站起来,手垂在身侧。
小男孩盯着地上的包子,嘴唇慢慢瘪下去。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一旁。
“你跟我们过不去,别拿孩子出气。”
王有粮站在门边,已经把车推了出来。
我转头叫他。
“去请刘婶过来。”
刘婶在村里管妇女的事,也认得苏玉莲娘家的人。
不多时,她跟着有粮来了。
听完经过,刘婶先蹲下给孩子擦脸,又拉住苏玉莲。
“你现在户口在哪儿?”
苏玉莲低着头不说话。
刘婶又问。
“回城没办成,户口是不是还在原来那边?”
她点了下头。
“那跟我走。先去你娘家说清楚,孩子怎么养,赵家该担什么,一件件问。实在没人管,再找街道、找队里,不能领着孩子在别人门口蹲。”
苏玉莲抓着门墩不肯起来。
“我走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刘婶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你身边还站着两个。”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许穗重新拿了两个包子,直接交给刘婶。
刘婶点头,塞到孩子手里。
这回苏玉莲没拦。
小男孩咬了一口,烫得张嘴哈气,还是不肯吐。
我把目光移开,朝有粮摆了下手。
“送到地方就回来,别掺和他们家的账。”
有粮拍了拍车板。
“知道。”
苏玉莲上车前,又看了我一眼。
“成安,你真不回头了?”
我站在门里,身边是许穗。
“我媳妇在这儿,孩子也在这儿。你让我往哪儿回?”
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弯腰坐上车板,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
车轮转起来,轧过门前铺平的路。
我没有追。
刘婶回头冲我们摆手。
许穗点了点头,转身去收院里的空碗。
客人们又拿起筷子。
有人想劝两句,我娘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孩子。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嗓门一提,院子重新响起来。
许师傅端起酒杯,冲我招手。
我过去,给他添了一点。
他没喝,先问。
“今天这事,你以后可别背着穗子留尾巴。”
“不会。”
“帮忙有帮忙的规矩,成家有成家的规矩。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就得照着做。”
我点头。
他这才抿了一口酒,嘴唇咂了两下。
“酒兑水了?”
我一怔。
许穗端着盘子从旁边过。
“医生让您少喝。”
许师傅举着杯子,盯了她半天。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立刻转向我。
“你笑什么?你那杯也兑了。”
我低头看杯子。
许穗把空盘叠起来。
“你夜里还得抱孩子。”
我把酒杯放下。
“那我再添点水。”
院里一桌人都笑了。
席散以后,我和许穗一起收碗。
她一只只往木盆里放,我舀热水。
灶膛里还有火,锅沿的水汽贴到脸上。
我伸手接她手里的碗。
“今天委屈你了。”
她没有松手。
“哪里委屈?”
“满月酒,让她闹了这一场。”
她看着我。
“她闹,是她的事。你要是把人往家里领,回头让我懂事,那才是我的事。”
我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碗递过来。
“还有一件。”
“你说。”
“往后跟人介绍菜园,别总说我帮你。”
我舀水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盆往自己这边挪。
“咱俩合伙这么久,我不是来帮忙的。”
我放下水瓢。
“是我说顺嘴了。”
“那就改。”
“改。”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把围裙解开,塞给我。
“先从洗碗改起。”
我把围裙系上。
“周老板听许老板安排。”
她嘴角抬起来,转身进屋。
没走两步,儿子就哭了。
我想跟过去,手里还攥着一只油碗。
许穗回头。
“洗完再来。”
我立刻把手缩回盆里。
院外,王有粮推着车回来了。
他往灶房门口一蹲,先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消息。”
“说。”
“人送到她娘家了。刘婶留那儿说事,她哥也回来了。孩子吃上饭了。”
我点头。
“另一个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县招待所后天要加菜,老杜让我捎个话。还有,他说你儿子满月没赶上,下回来补礼。”
我把纸接过来,避开手上的水。
“菜量得先问穗子,别直接应。”
王有粮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现在连卖几根黄瓜都做不了主?”
“采收账她记着。明天几个棚轮采,哪一批要留给老客户,她比我清楚。”
他点头,把纸往灶台干处压好。
“那等她出来。”
我洗着碗,忽然想起什么。
“你吃了没?”
他看我一眼。
“终于想起来了。”
我朝锅里一指。
“给你留着呢。”
他掀开锅盖。
一碗红烧肉,两只馒头,底下温着菜汤。
王有粮搓了搓手,端起碗就吃。
刚咬一口,许穗抱着孩子出来了。
“有粮,后天送菜,你顺路把供销社订的膜拉回来,单子我晚些给你。”
他嘴里塞着肉,点头。
“行。”
“车轴记得先上油,上回就响。”
“行。”
“回来过一遍秤,别嫌麻烦。”
“行。”
我在旁边笑。
他咽下那口肉,瞪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也剩这一个字了。”
他拿馒头指了指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肉碗,把话咽了回去。
许穗走到门边,把孩子往我这边送了送。
“洗完没有?”
我赶紧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用干布擦净手,伸手接过儿子。
小东西刚吃饱,眼睛眯着,拳头贴在嘴边。
我托着他的后背,在灶房门口走了两步。
“爹给你挣了楼房,往后你可得争点气。”
许穗靠着门框看我。
“他才满月,你让他争什么?”
“先争取晚上少醒两回。”
话音刚落,儿子皱了皱鼻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胸前就湿了一片。
王有粮端着肉碗蹦起来,躲开两步。
许穗伸手接孩子,肩膀抖个不停。
我低头看了看新衬衣,又看儿子。
他攥着小拳头,嘴角翘起一点。
我叹了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尿布。
“行。”
“房子是你爹盖的,你先给你爹开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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