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清北后,亲妈回村认的第一个儿子,是我家的收款码。
她堵着门要十二万八,继母抄起擀面杖,把我护在身后。
“生的时候你参与,养的时候你失踪,收钱的时候你全勤?”
我刚掏出手机准备报警,门外又来了个人。
他指着继母问:“给你儿子筹的七万八,你怎么说没收到?”
【第一章】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我家包子铺卖出了开业以来最贵的一笼包子。
十二万八。
开价的人是我亲妈,郑美凤。
她把皮包往蒸笼旁一放,嫌台面有水,又拿纸垫了三层。
“向阳,你考上清华,家里总要庆祝。你弟弟结婚,也差点钱,咱们一家人正好双喜临门。”
我爸扶着桌角站起来,右腿还没伸直,先问了一句:“哪个弟弟?”
“家骏。”
我爸又坐回去了。
“哦,你那个比向阳小四岁的儿子。”
郑美凤抻平裙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孩子都大了。”
“确实大了。”
我妈方秀禾拎着一袋面粉进门,肩头沾着白灰。
“再不回来,孩子都能给你养老了。你这日子掐得,比我蒸包子的闹钟还准。”
郑美凤看了她一眼,没接茬,伸手来碰我的通知书。
我把塑封袋往围裙里一塞。
她的手停在半空。
“跟亲妈还防着?”
“习惯了。”我说,“店里贵重物品,请勿自取。”
旁边吃早饭的周叔呛了一口豆浆。
我妈把面粉往地上一放,地砖震了震。
“有事说事,没事别挡门。你脚底下站的地方,一上午能进两百块钱。”
郑美凤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几项支出,房子首付款、酒席、车钱,最下面拿红笔圈了个数。
十二万八。
“你弟弟那边,女方催得紧。你考这么好,县里的奖金、学校的奖励,还有那些老板给的钱,凑一凑不难。”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来庆祝的,是来结账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那你先买笼包子,咱俩按顾客关系聊。”
她没动。
我从柜台下拿出手机,点开录像,搁在装筷子的桶边。
“你这是干什么?”
“我第一次接这么大的订单,留个底。”
我爸伸手想拿那张纸,又把手收了回去。
“美凤,向阳才十八。上学的钱还没交,你让他给谁买房?”
“他上学能花几个钱?清华不是还有补助?”
我妈抄起桌上的擀面杖。
周叔端着豆浆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妈没打人。
她把擀面杖横在收款码前。
“国家给孩子补助,是让他读书,不是让你家那个躺着娶媳妇。”
郑美凤脸上的粉挤出两道纹。
“你一个后来的,有什么资格插嘴?”
我妈扯开腰上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直接塞进我手里。
纸币还带着她掌心的汗,边角有几张卷着。
“就凭学费在这儿。”
她一把搂住我的肩。
“儿,好好念。别理她。”
我鼻腔一酸,想喊她一声,又被她胳膊肘顶住了肋骨。
“站直。才几斤,让你妈靠一下怎么了?”
周叔放下碗,笑得肩膀直抖。
郑美凤盯着那沓钱。
“有钱就行。我也不多要,先拿八万,剩下的开学前给。”
我妈松开我,开始挽袖子。
我赶紧拉住她。
“妈,别动手。咱家的钱按笼挣,赔钱按颗牙算,不合算。”
“我不打她。”
我妈抽出抹布,擦了擦郑美凤碰过的桌角。
“我嫌她把钱味儿蹭脏了。”
郑美凤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许向阳,我生你一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拿起手机,对准她。
“你今天要的是借款,还是你认为我必须给你的钱?”
“亲妈用儿子的钱,还用分这些?”
“分。借款我不同意,赠与我不愿意。你要说我欠你,请拿依据。”
她抬手指我,指甲差点戳进镜头。
“跟我谈依据?没有我,你能站在这儿?”
我爸扶着桌子,终于把那条伤腿拖直了。
“没有秀禾,他六岁那年就站不起来了。”
店里没人再笑。
蒸笼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汽顶着盖子往上冒。
郑美凤把手收回去。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没有。”
我把录到的视频保存。
“我只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说的话,我都会留着。”
她抓起皮包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别把话说死。方秀禾,你自己拿过什么钱,你心里清楚。”
我妈的手还压在擀面杖上。
“我拿过的钱,除了卖包子的,就是你前夫交的。怎么,你还要查他的私房钱?”
我爸立刻举起两只手。
“没有。”
郑美凤走了。
我妈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低头数刚才塞给我的钱。
“差点让她气糊涂。”
我喉咙发紧:“妈。”
“别说话,数乱了。”
她数完,把钱重新交给我。
“存上。你爸身上留五十就够了。”
我爸看着她。
“不是说这个月涨到八十?”
“你刚才反应慢,扣三十。”
【第二章】
那天下午,我还没走进银行,手机先响了。
班主任高老师问我:“向阳,你母亲来学校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看了看正在电动车后座整理头盔带子的我妈。
“我妈跟我在一块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高老师说:“另一位。”
我妈扣头盔的手顿住。
“她长八条腿了?刚从店里出去,又窜学校去了。”
我们赶到时,郑美凤正坐在年级办公室里哭。
旁边站着我姨,郑美莲。
她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冲着高老师。
“老师,你给评评理。亲生母亲上门,儿子拿手机拍她,还说让她拿证据。学校光教成绩,不教孝顺吗?”
高老师伸手挡住镜头。
“办公室有学生资料,请停止拍摄。”
“你怕什么?我们又没拍见不得人的东西。”
“怕你侵犯其他学生隐私。”
高老师把资料柜锁上,才转头看我。
“来了,坐。”
郑美凤扑过来抓我的手。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她抓住了我的书包带。
“向阳,妈没办法,才来找老师。你小时候多黏我,你全忘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先松开。拉坏了,我还得用针缝。”
郑美莲把镜头转向我。
“大家看看,考上名校了,说话就是硬气。”
我妈刚要开口,我按住她的胳膊。
“姨,你这是录像还是直播?”
“你管得着吗?”
“那我把事说全。”
我对着手机,一句一句往外说。
“我六岁时,父母离婚。离婚协议约定,我由父亲抚养,母亲每月支付四百元抚养费,直到十八岁。”
郑美凤立刻打断:“我没给过你吃的?没买过衣服?”
“我没说你从出生就没管过我。我现在说的是六岁以后。”
高老师把椅子往前拉了些。
“材料带了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复印件。
早上郑美凤走后,我爸就从卧室箱底翻出了离婚协议。
纸边卷着,夹在一册修农机的旧书里。
高老师看了一遍。
郑美莲把手机往下压。
“家里事,非得闹这么难看?”
我把复印件往她面前推。
“刚才不是你要老师评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美凤抽出纸巾,按着眼角。
“我那几年也难。后来你爸娶了她,不让我看孩子,我给谁去?”
我妈拉开凳子坐下。
“你知道我店在哪儿,知道他考上清华,知道他有多少奖金。就是不知道钱怎么给,是吧?”
郑美凤把纸巾攥成一团。
“你少阴阳怪气!”
“我开包子铺的,主业就是阴面阳面都得翻。”
高老师低头喝水,杯盖碰了两下杯沿。
我接着问:“你今天来学校,是找我,还是找奖金?”
郑美凤不答。
高老师把桌上的申请表收进文件夹。
“她要求学校把一笔企业助学奖励转给她,说学生不满十八岁,需要监护人代收。”
我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
“我已经十八岁了。”
郑美凤伸手来挡。
“我生的孩子,我不知道多大?”
“那你看看,日期印着呢。”
高老师把身份证递还给我。
“奖励直接发放给学生本人,具体程序学校会另行通知。家属不能代领。”
郑美凤的凳子刮过地板。
“别人家孩子考大学,全家跟着沾光,就我成了外人。”
我看着她:“你先说清楚,你觉得我能拿多少钱?”
“三十来万总有吧。”
办公室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高老师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县里给,学校给,企业给,加起来不就这些?”
“目前确认的是企业奖励三万元。县里没有你说的现金奖,学校也没有另外一笔。”
郑美凤的嘴张了张。
“三万?”
我妈拍了下大腿。
“完了。你首付款少个零。”
郑美莲咳了一声,拽她的衣角。
我没让她们走。
“还有,你刚才说我妈拿过钱,拿的什么钱?”
郑美凤往门口退。
“她自己知道。”
“哪天,谁给的,多少?”
“你回去问她!”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妈冲着门翻了个白眼,又把我的衣领拉平。
“别听她瞎扯。存钱去,银行要下班了。”
高老师却喊住我。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消息。
“向阳,有个事,我本来以为跟你家商量好了。”
屏幕上是一张红底图片。
清华学子助学行动。
照片用的是我高考誓师大会时的那张。
最下面印着一行字。
母亲独自摆摊供子读书,现因病无力承担学费。
我妈把手机接过去。
“谁病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爸发来的语音条,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上午还扛了两袋面。”
【第三章】
那张图右下角有个联系方式。
号码我不认识。
郑美莲的朋友圈却转过。
高老师点开截图,给我看转发时配的文字。
姐姐熬出来了,愿好人有好报。
我妈把图片放大,盯着上面那张自己背着面袋的照片。
“这不是上个月,你姨来店里拍的?”
我拨通了海报上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助学捐款是吧?活动已经结束了。”
“我就是许向阳。”
那边先没声,接着传来拖椅子的响动。
“向阳?你收到钱了?”
我的手指扣住手机边沿。
“什么钱?”
“七万八啊。我们商会几个朋友,加上群里的街坊,凑了七万八。”
我妈伸过来一只手,我打开免提。
“钱给谁了?”
“你母亲啊。”
“我母亲叫什么?”
“方秀禾。”
我妈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
“她说怕你有负担,不让我们打扰你,还说开学前带你来给大家道谢。我们都理解,孩子自尊心强。”
我看着我妈掌心的裂口。
她中午包包子时割破了手,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被水泡白。
“叔,咱们见个面吧。”
“你现在在哪儿?”
“学校。”
“我去你家店里,我姓曹,做建材的。你先别急,也许是弄错了。”
我们赶回店里时,曹叔已经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收据。
我爸把凳子擦了又擦,让他坐。
曹叔没坐。
他看着我妈,又看看店门上挂的营业执照。
“您是方秀禾?”
我妈把身份证递给他。
“我用了四十三年,没改过。”
曹叔的脸往下一沉。
“前天来拿钱的,不是您。”
我爸把抹布攥成了一团。
“谁?”
曹叔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郑美凤穿着早上那条裙子,胸前别着一朵红花。
她站在一张写着爱心助学的桌子后。
桌上摆着一个牌子。
学子母亲,方秀禾。
有人把话筒递给她。
她双手握住,先低头擦眼睛。
“我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和面,就盼着向阳有出息。”
我妈的手一点点握紧。
“她两点起来?”
我爸盯着屏幕。
“以前两点是她睡觉的时候。”
视频还在播。
“他爸爸腿不好,家里全靠我。前阵子检查,医生说得做手术,我想着先把孩子学费留出来……”
镜头晃了一下。
郑美莲在台下带头鼓掌。
我听见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的掌声,后背一阵发凉。
这几天,我妈确实往医院跑过两趟。
她去做体检,是因为我爸说她总咳嗽。
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让她少接触油烟。
检查单就压在店里的账本下面。
郑美莲来吃包子时,还拿起来看过。
曹叔划到下一张照片。
那是我妈的检查单,姓名没遮,后面的医生结论却被截掉了。
再下一张,是我爸坐在店门口择葱。
还有我高三时趴在柜台上做卷子。
每一张都是真的。
站在台上的那个人,是假的。
我妈伸手想把手机拿近,又停住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才碰屏幕。
“她连我的名字都用了?”
曹叔点头。
“群里都叫她方姐。她进群时,你姨介绍的,说你不爱用手机,让她帮忙联系。”
我爸抬手拍在桌上,震得筷子桶倒了。
“怪不得!”
我抬头看他。
“前些天你姨问我要身份证照片,说给向阳申报奖励。我没给,她还说我防贼。”
曹叔又打开一张转账凭证。
收款人姓名那一栏,是郑美凤。
“我问过,怎么名字不一样。她说乡下都叫小名,方秀禾是她以前的名字,手续没改齐。”
我妈看了看自己的身份证。
“我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知道,方秀禾还是个小名。”
没人接她这句话。
她把身份证塞回兜里,伸手去端蒸笼。
蒸笼沿烫,她手指一缩。
我赶紧接过来。
她没看我,只盯着炉子上的蓝火。
“向阳,那钱不能算咱们拿的。”
“当然不算。”
“人家帮的是念书的孩子,不是给她拿去买房的。”
“我知道。”
她这才转头看我。
“你把录像发给我。”
我接过曹叔的手机,把原始视频转存,连同海报、转账凭证和群聊截图,一份份留好。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周叔领着两个人走进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
“秀禾,不是我催你。我们看群里说你已经拿到钱了,手术怎么还没做?”
我妈张了张嘴。
我站到她前面。
“叔,我们刚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皱起眉。
“可你妈说,你亲口答应,等学校奖金下来,先把她垫的钱还了。”
我点开他递来的图片。
一张手写承诺书。
末尾写着我的名字。
日期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
那天,我正在县医院陪我爸换药。
纸上却写着,我自愿委托母亲方秀禾代收所有助学款。
我把图片放到最大。
签名是许向扬。
扬帆的扬。
我盯着那个字,笑出了一声。
“她冒充我妈,连我叫什么都没问明白。”
【第四章】
我妈夺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自己生的,她把字写错了?”
我爸把倒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
捡到第三根,他手一抖,筷子又掉了。
“六岁那年办转学,她就没去。”
曹叔没说话,开始打电话。
“老赵,把群先管起来,别再往外转了。还有,把原始记录都留着,别删。”
我给郑美凤拨电话。
第一遍,她挂了。
第二遍,她接起来就骂。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学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曹叔在我家。”
那边的声音停了。
“哪个曹叔?”
曹叔拿过手机。
“曹立山。前天给你转了三万的那个。”
听筒里响起一声碰撞。
过了几秒,郑美凤才说:“曹老板,你听我解释,家里闹了点矛盾。”
“你叫什么?”
“我……”
“我问你叫什么。”
“郑美凤。”
曹叔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那你站在方秀禾的牌子后面干什么?”
郑美凤开始哭。
“我也是孩子妈。我生他的时候,差点没命,我难道不能为他收点钱?”
我接过电话。
“钱在哪儿?”
“你姨保管着。”
我当着众人的面,给郑美莲拨了视频。
她接得很快,脸上还挂着笑。
“向阳,想通了?你妈也是为了……”
“七万八在你那儿?”
她笑不出来了。
“谁说的?”
“郑美凤。”
“她放屁!”
店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郑美莲反应过来,伸手去挡镜头。
“不是,我是说,她怎么能这么说。钱都是进她卡里的,我就是帮忙转发。”
“你介绍她叫方秀禾?”
“群里人认错了,我忙,哪顾得上一个个解释。”
我把视频往曹叔那边转。
曹叔举起另一部手机,念她发过的消息。
“这是我姐姐方秀禾,不会说话,大家多担待。”
郑美莲的画面晃了两下。
视频挂断了。
我妈从柜台下面拿出卷收款纸,撕下几张。
“曹老板,捐钱的人都记一下。谁给了多少,有凭证的先留着。”
曹叔看她。
“你要干什么?”
“不能让人堵着门找不着头。”
她抓起笔,在纸上写到第三个名字,又把笔放下。
“不对,这不该我记。”
她抬头看我。
“报警。”
我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去派出所前,我爸坚持一起。
他刚站起来,右腿就晃了下。
我妈伸手扶他。
“你看店。”
“我也知道情况。”
“知道情况可以打电话说。”
“秀禾……”
我妈瞪了他一眼。
“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把下午这锅包子卖完。别再给老周多塞一个,他现在一顿能吃六个。”
门口的周叔把伸向蒸笼的手收回去。
“这时候你还能看见我?”
“我瞎了才看不见你。”
曹叔笑了一下,笑完又揉了揉额头。
到了派出所,我们把材料交过去。
民警逐项问了收款经过,核对了我和我妈的身份,又让曹叔联系其他捐款人保留凭证。
“你们先不要私下答应什么,也不要删除聊天记录。具体性质,要根据调查确定。”
我妈坐得笔直。
“同志,我就一个要求。我没收的钱,不能让我儿子背。”
民警点头。
“这个会核实。”
我们做完笔录出来,郑美凤已经等在门外。
她看见曹叔,先去拉他的袖子。
“曹老板,误会,真是误会。我跟方秀禾都是向阳的妈,家里的事没商量好。”
曹叔把袖子抽出来。
“你不是说你要做手术?”
“我是替她说的。”
我妈走到她面前。
“那你替我做了吗?”
郑美凤往后退了一步。
“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妈把手里的材料袋举起来。
“我凌晨两点起床,三点剁馅,四点烧水。你把这些话拿出去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累?”
郑美凤别开脸。
“我也是没办法。”
“你当然不累。你就动了动嘴。”
我妈的手指压在那张检查单上。
纸角被她攥皱了。
“你要钱,冲我来。你为什么说我有病?”
郑美凤嘴唇抖了抖。
“说困难,人家才肯给。”
我胸口猛地一堵,往前迈了一步。
我妈却先抬手,把我拦下。
她盯着郑美凤,一字一句地问。
“你就这么盼着我倒下?”
郑美凤没答。
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她忽然朝我伸手。
“向阳,你跟他们说一句,这钱是你让我收的。只要你认,谁也不能说什么。”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你先把我名字写对,再谈让我认你。”
【第五章】
郑美凤没再堵包子铺。
她开始堵手机。
当天晚上,我被拉进一个家族群。
群名叫血浓于水。
我爸看了眼,问:“怎么没拉我?”
我妈正在擀皮。
“你离过婚,血稀了。”
群里已经吵了几十条。
有说亲妈再错也是亲妈的,有说我还没出门就学会记仇的,还有个八百年不联系的舅爷,发了四段长语音。
每段都将近一分钟。
马有粮趴在我家柜台上,听到第二段就把手机倒扣了。
“你舅爷这肺活量,怎么没送去吹唢呐?”
我把离婚协议、冒名募款视频、错字承诺书发进群。
又发了一句话。
谁替她说情,请先帮她把捐款退回去。
群里安静了。
马有粮掐着表。
“三分钟了。血凝固了。”
我刚想退出,郑美凤的头像跳出来。
“你非要让所有人看我笑话?你弟弟婚事黄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打字问她。
“所以钱给你儿子了?”
她没回。
一张截图很快发到我私聊里。
发截图的人是赵家骏。
他先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
接着打字。
“我妈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你跟那个卖包子的吃了十几年,真把自己吃贱了?”
我盯着屏幕。
马有粮还在旁边啃包子。
看见那句话,他把半个包子放下了。
“你弟在哪儿?”
我把手机往回收。
“别去。”
“我去看看什么家庭,能培养出这种食物过敏。吃包子还能吃出优越感。”
赵家骏又发来一张照片。
他坐在汽车店里,手里拿着购车合同。
桌上有一个红色绒布盒。
“车我订了。你奖学金到了,把剩下的补上,咱们还是兄弟。”
我放大合同。
付款记录是六万元。
日期正好是助学款到账的当天。
我把图片保存,又问了一句。
“这六万,是那七万八里面的?”
他回得很快。
“你管哪来的?我妈给我的。”
我没继续套话,只把聊天完整保存,补交给办案民警。
马有粮看着我。
“你怎么这么能忍?”
我拎起他吃剩的半个包子。
“因为我妈剁这锅肉,手起泡了。”
我把包子放回他碗里。
“我不能让她拿卖包子的钱,给我赔医药费。”
他低头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
“那我干合法的。你店里缺人不?”
“缺。”
“工资怎么算?”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
“包吃。”
马有粮看了眼蒸笼。
“姨,你早说,差点错过一份稳定工作。”
第二天,他真来了。
还把我们班几个在县城的同学喊来买早餐。
郑美莲就是那时候带着手机进店的。
她没带包,头发也没梳齐,进门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妈端着豆浆,整个人顿住。
“你有病啊?”
郑美莲仰着脸,哭得一句话断三次。
“向阳,姨求你,给你妈一条活路。钱我们会想办法,你别逼她了。”
马有粮站在收银台后,立刻把自己的手机横过来。
“别急,我这边也开机了。”
郑美莲的哭声卡了一下。
她背后,一个跟来的男人往旁边挪,手机镜头仍对着我们。
我认出他,是她家邻居,平时做本地短视频。
我指了指墙角。
“店里监控也开着。收音,全天。”
郑美莲扶着桌腿想站,又坐回脚跟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跪着求你们,你们还拍我。”
我妈把豆浆放下。
“你自己带着人来拍,怕我们抢生意?”
那个男人把手机往胸前一贴。
“我就是记录。”
“那你把她冒我名字拿钱的事,也记录全。”
我妈伸手,把营业执照从墙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来,拍清楚。方秀禾,四十三岁,卖包子十六年,没改名,没得那场病,没收那笔钱。”
郑美莲忽然扯住我妈的围裙。
“姐,你就帮帮我们!”
我妈往后退,她抓得更紧。
热豆浆被桌角一碰,顺着杯口洒下来,烫在我妈手背上。
我妈吸了口气。
我一把扶住杯子,把郑美莲的手拨开。
“松手。”
她顺势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哭。
“打人了!考上名校就打长辈了!”
马有粮举着手机,嘴张了半天。
“姨,你演得挺忙啊。”
那个男人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
他已经跨上电动车,油门拧到底。
郑美莲也不跪了,爬起来就往外跑。
我妈冲着她背影喊:“豆浆两块!”
她跑得更快了。
我转头看我妈的手。
手背红了一片。
她拿凉水冲着,还往外看。
“这家人,占便宜都不分场合。”
我没笑。
当天下午,那段被剪过的视频就传开了。
标题里,清华、亲妈、下跪、推搡,一个没落。
【第六章】
视频只有十九秒。
郑美莲跪着。
我妈站着。
我伸手。
她倒下。
至于谁冒名拿钱,谁带人上门,谁先拉扯,一点没留。
配的字幕更省事。
亲妈养出清华生,儿子为钱翻脸。
马有粮看完,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她姨升职挺快。来时还是姨,出去就是亲妈。”
我妈往蒸笼里放包子,手背贴着纱布。
“别管。包你的。”
她说完,又把第三笼包子撤下来。
早高峰过去了,店里还剩一半。
平时来吃饭的几个人在门口停了停,往里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我拿起手机,想直接把全部材料发出去。
高老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向阳,我看到了。你先把原始视频整理好,别在气头上跟人对骂。”
“我没准备骂。”
“那就好。学校已经接到询问,我只说已知事实。你把警方受理材料也留好,有人继续传播不实内容,交给专业的人处理。”
我爸联系了以前替他处理工伤材料的邱律师。
邱律师来时,店门口正围着两个人拍视频。
我妈把蒸笼一盖,站到门口。
“拍我可以,别拍吃饭的客人。”
其中一个问她:“你真不让孩子认亲妈?”
我妈没答他,先把门口放着的垃圾桶挪开。
那人又追问:“网上都说你抢别人儿子。”
我往前走。
我妈一把拉住我。
“你先进去。”
我没动。
那人把镜头往我脸前送。
“你就是许向阳?你觉得生恩大还是养恩大?”
我看着他。
“你觉得七万八,应该退给捐款人,还是拿去给她另一个儿子买车?”
他愣了下。
“什么七万八?”
“你来之前,功课只做了十九秒?”
旁边那个年轻人把手机往下放。
我拿出打印好的情况说明,递过去。
“这里有完整经过,有经当事人同意公开的材料。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做了遮挡。你们要核实,我配合。”
拿镜头的人扫了一眼。
“家事嘛,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邱律师从我身后走过来。
“虚假信息持续传播,对谁都没好处。请留下发布账号,我们会保留记录。”
两个人走了。
走到路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店门。
马有粮举起扫帚,冲他挥了挥。
“下回带钱,光拍不吃,你算什么探店。”
邱律师进店后,先看了原始监控,再核对我们手上的证据。
她把几张材料分开。
“冒名募款,警方正在调查。短视频里的不实陈述,先要求删除、澄清。长期未付抚养费的事,也可以依法主张,但要把每一项事实和证据核清。”
我爸搓着膝盖。
“以前没追,是想着孩子夹在中间……”
我妈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
“以前不追是以前。现在她都来把锅端走了,你还替她擦灶台?”
我爸低头拿筷子。
“追。”
他说完,又抬起头。
“一分一分算。”
邱律师问我:“你最想先做什么?”
我看向门口。
上午,一个常来买早餐的小学生跟着他奶奶路过。
孩子想进来,奶奶把他拉走了。
那会儿我妈正拿夹子夹糖包。
人走了,她把糖包放回去,又把夹子擦了一遍。
“先把我妈的名字还给她。”
邱律师点头。
“那我们就围绕事实说,不给对方继续剪辑的空间。”
我坐到柜台后,打开电脑。
情况说明写到第三行,我停住了。
马有粮凑过来。
“怎么了?”
我看着屏幕上继母两个字,把它删了。
换成了我妈。
我妈从后厨端着馅盆出来,瞥了一眼。
“又不是作文比赛,还改来改去。”
我把电脑转向她。
“妈,我想把小时候那张照片放上去。”
照片里,我穿着小学校服,站在蒸笼旁。
她弯着腰,给我系红领巾。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举着半截没啃完的黄瓜,冲镜头笑。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屏幕。
“放吧。就是你爸那黄瓜,显得咱家没正经饭。”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她端起馅盆,刚走两步,又退回来。
“还有,别说我供你多辛苦。”
“为什么?”
“这几年你放假就来帮忙,你爸也没闲着。别回头人家一看,又说你爸是个废物。”
我爸在旁边抬起头。
“你终于替我说句公道话了。”
我妈看他一眼。
“吃完面把碗洗了,公道不能白给。”
说明发出去后,班主任、同学、常来的客人陆续转发。
马有粮把完整监控发给那个剪视频的男人。
对方先说素材来自别人。
马有粮回了一张截图。
监控里,他的脸拍得很清楚。
紧接着,对方把视频删了。
道歉还没等来,郑美凤的电话先到了。
“许向阳,你真以为发这些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她喘了两口气。
“明天曹老板召集捐款人对账,我会去。方秀禾拿没拿钱,到时候你们自己看。”
【第七章】
曹叔把对账地点定在商会办公室。
没开直播。
到场的都是捐款人、经办人,还有几位愿意作证的群成员。
我和我妈带着材料到时,郑美凤已经坐在里面。
她旁边是赵家骏。
我姨坐得远些,手里攥着手机,谁也不看。
赵家骏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哥,至于吗?”
我把椅子拉开。
“你先别叫。按你昨天的说法,我不配。”
他往椅背上一靠,脚伸进桌底。
“截图都能做。你拿那些有什么用?”
邱律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原始聊天记录已经保留,也已向警方提交。今天先核对捐款去向。”
赵家骏坐直了些。
曹叔把登记表摊开。
“总额七万八,每笔凭证都在。郑美凤,钱进了你的卡,你有没有异议?”
“没有。”
“你用方秀禾的名字,介绍自己每天摆摊供孩子读书,有没有异议?”
“我是他亲妈,我也是为了他。”
曹叔用笔点了点纸。
“有没有异议?”
郑美凤抿着嘴,半天挤出两个字。
“没有。”
屋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卖五金的大姐把手机拍在桌上。
“那你说你病了,也是为了他?”
郑美凤没看她。
“家里确实困难。”
大姐把手上的护腕扯了扯。
“我卖螺丝卖一天,有时候挣不到一百。你说你要做手术,我拿了两千。你现在跟我说困难?”
郑美凤把包抱到腿上。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我看着她。
“说清楚。”
她拉开皮包,拿出几张打印纸。
“方秀禾拿了五万六。我只是中间经手,你们不能都找我。”
我妈伸手去拿。
郑美凤把纸压住。
“你不认?”
“我先看看,我怎么发的财。”
纸推过来。
上面是三张转账截图。
收款头像是我家包子铺的招牌。
备注写着向阳学费、手术费用、生活费。
我妈盯着截图,皱起眉。
“我头像上个月就换了。”
我看向她。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头像。
一张我拿着录取结果打印件的照片。
照片底下,我爸蹲着,只有半个脑袋入镜。
我爸当时举着手机支架,来不及跑开。
“她这个,”我妈点着纸上的包子铺照片,“是我以前的。”
赵家骏抢过话。
“头像什么时候换,都能说。”
邱律师没跟他争。
“请提供原始转账记录,点进账单详情,核对收款账户。截图只能作为线索。”
郑美凤掏手机的动作慢了。
她解锁,划了几下,又锁上。
“换手机了,记录没同步。”
曹叔盯着她。
“那银行流水呢?”
“这是微信转的。”
“支付账单呢?”
她不说话。
赵家骏伸手来拿那几张纸。
“今天本来就是协商,你们审犯人啊?”
邱律师把纸往文件夹旁移了移。
“你们主动提供的材料,我们可以拍照保存。是否真实,会由有关部门核实。”
我姨忽然站起来。
“姐,你不是说钱给她了吗?”
郑美凤扭头瞪她。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你说我就转个朋友圈,没我的事。现在警察也找我问话!”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语音。
郑美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先别跟曹老板说实话,就说方秀禾收了。她一个卖包子的,账哪有那么清楚。”
我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一个包子三块,一个素包两块,一毛钱我都清楚。”
郑美凤扑过去抢手机。
我姨把手机藏到身后。
“你都说是我保管钱了,我还替你兜着?”
赵家骏抬手去拦他姨。
曹叔站起来,把桌子往两人中间一推。
茶杯晃了一圈,茶水洒到桌面上。
“坐下!”
赵家骏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
“那六万,车订了吗?”
他看向郑美凤。
郑美凤低着头,没应。
我把他发给我的合同照片放到桌上。
“你自己发的。”
曹叔拿起来,扫了一眼日期。
他额头上的筋鼓了起来。
“上午钱到账,下午就订车?”
赵家骏脸上的肉绷紧了。
“我不知道钱哪来的。我妈说给我的结婚钱。”
郑美凤猛地抬头。
“你不知道?”
赵家骏把椅子往后推。
“你没说是捐款。”
郑美凤张了张嘴。
“我跟你说,先拿哥哥上大学……”
“你说你给他垫过钱,他还你的!”
屋里静了。
我没去拆他们谁知道多少。
我只是拿出那张承诺书。
“这张也是你们提供的。你们说我授权,先解释签名为什么错。”
赵家骏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不是你姨说扬帆那个扬……”
他话没说完,我姨已经跳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太阳的阳!”
我把纸放回去。
“行,写的人也找到了。”
赵家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看向门口,身体刚往外偏,曹叔就喊住了他。
“今天的材料,我们会一并交给警方。你要走,可以。原话都留着。”
赵家骏又坐了回去。
这一次,他两只脚规规矩矩收在椅子下面。
【第八章】
对账结束后,郑美凤追到楼梯口。
她没找我妈,直接拦住我。
“向阳,你弟弟小,不懂事。那张纸是他瞎写的,你别把他也牵扯进去。”
我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我比他小的时候,已经会给家里买煤气了。”
她嘴唇动了动。
“你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能吃苦。”
我站住。
楼梯口有人搬东西,纸箱擦过墙面,发出一阵响。
我妈在下面喊我名字。
我没应。
郑美凤以为我肯听,往前挪了半步。
“家骏从小没受过委屈。他要是出了事,一辈子就毁了。你现在考上清华,你有前途,你让让他怎么了?”
我盯着她。
“我六岁发烧,你说你新家不方便,不让我过去。也是因为我能吃苦?”
她避开我的视线。
“那时候……”
“我爸出事,我学校要交四百八,你在电话里说没钱。我后来从你朋友圈,看见你给他办生日宴。也是因为我能吃苦?”
“你怎么连这些都记?”
“因为我那天在老师办公室站了一节课。”
我嗓子发紧,停了停。
“老师最后把钱给我垫了。我不敢回家说,怕我爸把止疼药停了。”
她伸手想摸我的胳膊。
我后退一步。
“你现在跟我讲,让我让让他。”
郑美凤的手落下来。
“我不是不疼你。”
楼下,我妈快步上来。
她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走。”
郑美凤抓住栏杆。
“方秀禾,你别总拦着,他是我儿子!”
我妈停住,转过身。
“他刚才站在这儿,说了那么多,你听见哪一句了?”
郑美凤不说话。
“他说他在老师办公室站了一节课。”
我妈的声音抖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背上的纱布蹭着我的掌心,有些硬。
“妈,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
到车旁,她没立刻戴头盔。
她把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
“交学费那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年刚来。”
“刚来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电动车后座。
“你带了两千块钱嫁过来,先给我爸交了药费。我听见你跟我外婆借钱了。”
她抬手,想拍我脑袋,又停在我头顶。
最后只抓了抓我的头发。
“傻小子。”
我笑了一下。
“现在不傻,清华认证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盔扣到我头上。
“清华也没教你张嘴,是吧?”
回到店里,我爸坐在柜台后,面前放着一个铁盒。
里面是旧收据。
学校的缴费单,医院的票据,买校服的收条。
最底下夹着一本账。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我六岁那年。
奶粉,退烧药,小棉鞋。
后面几页字迹变了。
从我爸歪歪扭扭的字,变成我妈写的。
她记得很细。
我初中校服买大了一码,裤脚改短花了五块。
我高二第一次去市里比赛,车费四十六。
那页角落写着一句。
孩子说不用吃肉,别听他的。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翻页。
我妈伸手把账本拿走。
“看什么看,里面还有你爸偷买烟的记录,家丑不可外扬。”
我爸立刻坐直。
“都多少年前了。”
“有保质期吗?没有。”
我把账本轻轻拿回来。
“妈,这些留着。抚养费的事,律师要核实。”
她点点头,去后厨洗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办案民警通知我们补充材料。
郑美凤账户里还剩的一万八千元,相关情况已被核实。
至于转给赵家骏的六万,警方也在调查去向。
我把电话挂断,刚转过身,郑美凤发来一条消息。
她拍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我四岁,骑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
下面跟着一句。
你小时候说过,长大要给妈妈买楼房。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存下。
回了她一句。
那时候你也说,放学一定来接我。
她没有再回复。
【第九章】
第三天,郑美凤来了。
没化妆。
头发贴在脸侧,身后跟着赵家骏和她现任丈夫赵德福。
赵德福进门先看我爸。
“老许,闹成这样,没必要吧。”
我爸正在给蒸笼刷油。
听见这话,他把刷子搁下。
“钱是我拿的?”
赵德福被噎住。
“都是一家人。”
我妈拎着一袋垃圾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脚步都没停。
“别乱认。我家总共三口人,装不下这么多亲戚。”
郑美凤低声喊我。
“向阳,钱我们退。”
我把椅子拉出来,让他们坐。
“按警方和捐款人的要求退,凭证留好。”
赵德福没坐。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钱可以退。你把这个签了。”
我扫了一眼。
谅解书。
除了请求从轻处理,还写了双方纠纷已全部解决,不再追究任何责任,不再主张任何费用。
我把纸推回去。
“这不是退钱的收据。”
赵德福把手压在桌上。
“你还想怎么样?七万八,一分不少!”
我妈从门口回来,把手套摘下。
“那本来就是人家的钱。”
“我们还要损失订车的违约金!”
“你买车的便宜,为什么要捐款的人替你占?”
赵家骏站在门边,踢了一下门槛。
“就知道钱钱钱。”
我抬头看他。
“你把六万转回去的时候,也这么嫌钱吗?”
他扭过脸。
郑美凤坐下来,膝盖并得很紧。
“车退了,扣了钱。他爸又凑了一部分。你要的钱,我们认。”
我摇头。
“第一,那是捐款人的钱。第二,我没向你要过十二万八。第三,抚养费会另行依法处理,不会混在这里。”
赵德福猛地抬头。
“还要抚养费?”
我爸从柜台后拿出复印件。
“当年签过。”
“都养大了,现在翻这个有意思吗?”
我爸撑着桌面站起来。
这一次,我妈没拦他。
他把协议放在赵德福面前。
“你儿子十八,结婚差钱,你们找我儿子。我儿子十八,上学差钱,就叫都养大了?”
赵德福的嘴闭上了。
我爸指了指后厨。
“他妈冬天洗菜,手上裂口。拿面粉一攥,缝里都是白的。你们管这个叫养大了?”
郑美凤低着头。
我爸的手指发抖,纸在桌上沙沙响。
“孩子养大了,钱就能不算?你去粮店说一句,粮食都吃完了,账能不能抹掉?”
马有粮正好进门,手里拎着给店里买的胶带。
他看了眼屋里,把袋子放到柜台上。
“叔,这句我记了。以后催室友还钱用。”
我爸张着嘴,气没接上来,咳了两声。
我妈给他递水。
“行了,别超常发挥,容易呛着。”
赵家骏突然把手机拍在桌上。
“行,你们厉害。妈,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再拉着我。”
郑美凤抬起头。
“家骏,车是谁要买的?”
“你说给我买的!”
“我不是为了你?”
“我让你去骗人了?”
店里的声音一下没了。
郑美凤盯着他。
“你知道那是给向阳的助学钱。”
赵家骏把手机抓回去。
“你别胡说。你自己跟警察解释,我聊天记录都在。”
他往门口走。
郑美凤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他的衣角。
“你不能走。你说你结不成婚,就再也不认我这个妈,你现在让我一个人……”
赵家骏把衣服往外扯。
“你别在这儿丢人。”
郑美凤的手松开了。
她往后踉跄一步,腿撞在凳子上,整个人坐下去。
椅脚刮着地砖,拖出一道尖声。
赵德福站在旁边,没扶她。
“本来就是你瞎折腾。家里没钱,就不能等一等?”
郑美凤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向阳考上清华,就该帮家里?”
赵德福看向我,脸皮抽了一下。
“我说让你问问,没让你冒别人名字。”
她的目光从赵德福脸上移到门口。
赵家骏已经走了。
她手指还保持着抓衣服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腰,用两只手捂住脸。
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妈站在柜台边,手里还拿着那杯水。
她没递过去。
郑美凤抬起头,看我。
“向阳,我真后悔了。”
我没说话。
她又朝我伸手。
“当年我要是没走……”
“你走了。”
我看着她。
“这件事,不用再假设。”
她的嘴唇抖着。
“你就不能给妈一次机会?”
“你回来的第一天,我问你为什么来。你给我看了十二万八的单子。”
她低下头。
“你去学校,想把我的奖励领走。你拿着我妈的照片,说她病了。你让人拍视频,骂她抢孩子。”
我每说一句,她的肩膀就往下缩一点。
“你要我给什么机会?”
她哭得吸不上气。
“我以后改。”
“那从退钱开始,从把实话讲清楚开始。”
她抬头看我,眼里还含着泪。
“你愿意认我了?”
“这是你欠别人的,不是跟我交换的条件。”
她张了张嘴,身体又垮回凳子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剩几句。
“我也是你妈。”
“我生过你。”
“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妈终于把水放到桌上。
不是放在她面前。
是放在我爸手边。
“喝。医生说你药不能空腹吃,别一生气把自己忘了。”
我爸端起水杯,手还在抖。
我走到我妈旁边,伸手把她围裙上的面粉拍掉。
她低头看了看。
“拍不干净,回头洗。”
“妈。”
“干吗?”
“升学宴,你跟我爸坐主桌。”
她抬眼看我。
“那不然呢?我还去厨房蹲着吃?”
“还有学校报名,家长联系方式,我填你的。”
她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我的电话费,你给报?”
“报。”
“那我一天打三遍。”
“行。”
郑美凤坐在旁边,哭声停了一瞬。
我没转头。
我把我妈手里的杯盖接过来,扣在我爸杯子上。
“还有,以后别人问你几个孩子,你就说一个。”
我妈盯着我,眼皮眨了几下。
“本来就一个。”
她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难不成你爸也算?”
我爸刚咽下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第十章】
退钱那天,曹叔来了店里。
他把一份汇总表拿给我们看。
七万八,按照各笔捐款原路退回。
郑美凤退了钱,案件也没有因此一笔勾销。警方仍在依法调查,她和相关人员都需要对各自做过的事作出说明。
曹叔把表收好,搓了搓手。
“秀禾,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妈正在切葱。
“说。”
“当时没核实清楚,给你添了麻烦。我跟大家商量,原来的助学不算,再给向阳……”
我妈把刀放下。
“不收。”
曹叔看向我。
我把学校的缴费页面给他看。
“叔,学费已经备好了。学校也有正规资助渠道,真有需要,我会按规定申请。大家的心意我知道了。”
曹叔盯着手机,点了点头。
“行。”
我妈又拿起刀。
“别空手走,带两笼包子。”
曹叔伸手掏钱。
她把袋子递过去。
“今天我请。”
曹叔笑了。
“那我多拿一个?”
我妈立刻把袋口收紧。
“你跟老周学的?”
那段剪辑视频的发布者后来发了澄清。
郑美莲也在当初转发的群里逐一说明,承认郑美凤并非方秀禾,助学信息中的身份和病情不实。
她发完,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向阳,姨也是被她骗了。”
我打开录音,问她:“哪一句?”
她在那头喘了两口气。
电话挂了。
我没再追着她争。
该交的证据交出去,该追究的事情交给法律。邱律师帮我们整理抚养费材料时,我爸把保存多年的协议原件放进文件袋,封口压了两遍。
我妈站在旁边,提醒他。
“别把买烟那页交进去。”
我爸瞪她。
“你能不能忘了?”
“能。下个月零花钱少十块,我就忘。”
我爸转头看我。
“大学能不能带家属?”
“能参观,不能住。”
他叹了口气,把文件袋递给律师。
升学宴没办在饭店。
我妈把店门擦得透亮,挂了个牌子。
今日中午休息,家里孩子请老师吃饭。
高老师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套书。
马有粮跟在后面,抱着一箱汽水。
他进门就喊:“许向阳,清华的饭量有没有要求?你上去之前,能不能把饭卡额度分我点?”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
“有粮,你坐小孩那桌。”
他低头看自己一米八的个子。
“姨,凭什么?”
“那桌没人跟你抢。”
他立刻端着碗走了。
我爸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扣得太紧,脖子转不过来。
我妈伸手给他松开一颗扣子。
“穿衣服是让你见人的,不是让你上刑的。”
他低头看着衬衫。
“向阳买的,得讲究。”
我妈没接话,只把衣领又给他捋平了。
桌上有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盆番茄炒蛋。
我端起汽水,刚站起来,我妈先举了手。
“长篇大论就免了。菜刚出锅,别讲凉。”
高老师笑着把筷子放下。
“让他说两句。”
我看着桌边的人,原本在脑子里排了几遍的话,忽然全乱了。
我妈拿着漏勺,站在厨房门边。
额角有汗,袖口卷到手肘。
她见我没开口,抬了抬下巴。
“卡壳了?不是考挺高?”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堵住了。
“我小时候,总怕别人问我妈是谁。”
桌上安静下来。
我妈握着漏勺的手停住。
“后来别人问,我也说不清。怕说错了,怕你听见不高兴,也怕你哪天不愿意再管我。”
她把漏勺往旁边一放。
“你这孩子……”
“今天我想说清楚。”
我把杯子端稳。
“我妈叫方秀禾。开包子铺的。”
高老师抬起头。
周叔把酒杯放下。
“我穿的校服,她改过。我的家长会,她去过。高考那两天,她在学校门口站了四个小时,跟人说只是路过。”
马有粮举手。
“这个我作证,路过三趟,每趟一个多小时。”
桌边笑出了声。
我妈拿起围裙角擦了擦手。
“我看看考场周围卖不卖包子,不行啊?”
“行。”
我看着她。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给人介绍。这是我妈。”
她低下头,扯了两下围裙带。
“介绍就介绍,别逮谁都说,人家还以为我搞推销。”
我走过去,把杯子放下,伸手抱住她。
她背上还带着厨房的热气,衣服贴着汗。
我抱了好一会儿。
她抬手拍我肩膀,拍着拍着,手就停住了。
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行了,大热天的,焐包子呢?”
我松开手。
她转身进厨房,拿起那只漏勺,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再出来时,她端了一大盘刚炸好的丸子。
“吃。”
马有粮立刻伸筷子。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挪。
“让向阳先夹。”
马有粮捂着胸口。
“姨,我今天才知道,包吃也分等级。”
我给他夹了两个。
“闭嘴,正式员工。”
开学那天,我爸负责看店。
不是他不想去。
他收拾行李时,把折叠拐杖、护膝、药盒塞了半个包,我妈看着,直接把他的衣服拿了出来。
“北京那么远,等腿养稳了再去。到时候让儿子带咱俩玩。”
我爸不服。
“你怎么就能先去?”
我妈拉上箱子。
“我去送孩子。你去是让孩子送你。”
我爸想反驳,站起来时膝盖咔哒响了一下。
他又坐回去。
“给我拍照片。”
“拍。”
“校门口的。”
“拍。”
“别只拍你俩。”
我妈看了他一眼。
“把你照片打印出来举着,行不行?”
我爸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去车站前,郑美凤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几点的车。
我看了眼,没有回复。
她又发来一句。
我买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糖葫芦。
我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
我妈正在往行李箱缝里塞咸菜。
塞不进去,她抬腿压住箱子。
“过来帮忙。”
我蹲下去,按住另一边。
拉链终于合上,她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清华的箱子,也不比别人家的能装。”
“妈,那是我的箱子。”
“你考上了,它不跟着沾光?”
进站口,我爸扶着电动车,冲我们挥手。
他嗓门比平时高。
“到地方打电话!”
我妈回头喊:“知道!”
“钱不够就说!”
我妈又喊:“知道!”
“秀禾!”
她停住。
我爸把挂在车把上的布袋举起来。
“包子忘拿了!”
我妈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转身就跑。
跑到一半,又回头瞪我。
“你怎么也不想着?”
我摊开手。
“我第一次上大学,业务不熟。”
她拿回布袋,塞给我,自己拉起箱子。
进了候车厅,她看着电子屏,凑过来小声问我。
“这地方这么大,清华真有人接?”
“有,新生接站。”
“收费不?”
“不收。”
她点点头,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把衣服下摆扯平。
“那还行,服务挺到位。”
上车以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贴着车窗,等站台慢慢往后退。
手机响了,是我爸的视频。
我接起来,对准她。
她立刻坐直。
“干什么?”
我爸在屏幕那边问:“坐上没?”
我把镜头转了一圈。
“坐上了。”
“你妈呢?”
我把镜头转回来。
我妈抬手挡了一下。
“拍我干什么,脸上都是汗。”
我爸凑近屏幕看。
“挺好看。”
她的手停在半空。
隔了两秒,抬手就把视频挂了。
我转头看她。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包子,塞进我嘴里。
“吃你的。”
我咬开包子皮,热气还在。
是我最爱吃的酱肉馅。
手机又亮了。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
帮我问问你妈,下个月零花钱能不能恢复八十。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妈看完,拿过手机,按住语音。
“能。”
我爸立刻回了个笑脸。
她接着说。
“从你明年的零花钱里预支。”
屏幕那头,笑脸撤回了。
我没忍住,笑得包子馅差点掉下来。
我妈抽了张纸,托住我的下巴。
“慢点吃。”
她把布袋往我腿上一放,又低头替我拽平卷起来的衣角。
“到学校,站直了给妈拍张照。”
“站哪儿?”
“校门口。”
“写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用了好多年的微信名字。
秀禾包子铺。
她把前面几个字删掉,又把手机塞给我。
“你打,我找不着。”
“打什么?”
她看着窗外,抬手捋了捋鬓角。
“许向阳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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