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破庙许愿日进斗金,第二天,破碗里真多了百两黄金。
验过成色,我冲催债的地主抬起下巴。
“来人,把他家宅子买了。”
庙里没人应。
只有一只鸡走过来,啄了啄我的草鞋。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里的金子,真是从他家来的。
【第一章】
钱茂踩住我半截衣摆时,我正在跟一只鸡争饼。
鸡叼住左边,我攥住右边。
我们谁也不肯松嘴。
“宋有余,你爹给你取这名,真是白取了。”
钱茂抖开借据,身后两个家丁堵住庙门。
“八十两。今日不还,把你家祖坟那块地押给我。”
我把饼往怀里一塞。
鸡急了,跳起来啄他手指。
钱茂一声惨叫,借据掉进香灰。
我捡起来,弹掉灰。
“十八两,怎么到你嘴里成八十了?”
“利钱不算钱?”
“你这利钱是母的?下得这么快?”
家丁伸手拎我领口。
我后背撞上供桌,桌腿一晃,昨夜那只破碗从神像前滑了下来。
我伸手去接。
没接住。
咚。
碗砸在地上,没碎。
几个黄澄澄的东西滚到我脚边。
庙里静了。
连鸡都闭了嘴。
昨夜我明明舔过碗底。
里头只有半粒糙米,还有一股香灰味。
我盯着那几块金子,想弯腰,又怕钱茂先扑过来,立刻抬脚踩住一块。
硌得我脚心直抽。
钱茂的手停在半空。
“你哪来的金子?”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昨夜,我被许家退了婚。
许锦仪把婚书搁在我家门槛上,连屋都没进。
“我爹说了,女儿不能嫁进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我去找陆升借饭钱。
门里面先响了一声碗筷碰撞,接着有人掐着嗓子说他不在。
那声音我太熟了。
陆升十五岁偷喝他爹的酒,被堵在床底,也是这么喊的。
最后,我抱着铺盖住进城南破庙,对着缺了一只手的神像磕头。
我没求高中,也没求姻缘。
我说:“您要真管用,就让我日进斗金。”
当时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吹灭了半截蜡烛。
我还以为神仙嫌我口气大。
如今金子就在脚下。
我腰板一点点挺直。
“祖宗保佑。”
钱茂伸手就拿。
我抄起供桌上的木鱼,往金子旁边一砸。
“动一下,我就喊抢劫。”
他嗤了一声。
“你一个穷鬼,谁信你有金子?”
我看了看庙外挑菜的妇人,扯开嗓子。
“钱老爷说,穷人的东西谁拿走都算自己的!”
两个菜筐落地。
三个路人停步。
还有个卖豆腐的把扁担横到了门口。
钱茂嘴角抽了抽,收回手。
“拿块铜疙瘩唬人,待会儿验出假来,我送你见官。”
我用铺盖包起金子,抱着碗往外走。
走到门槛,腿软了一下。
钱茂刚要笑,我把木鱼往他家丁怀里一塞。
“拿稳。祖宗的法器,磕坏了另算。”
他那家丁抱着木鱼,追也不是,放也不是。
钱庄就在两条街外。
柜台后,一个扎着布巾的姑娘接过我递进去的一两金子,先称,再剪,最后放到火上烧。
钱茂抱臂站在旁边。
“金穗姑娘,可仔细些。来路不明。”
姑娘抬眼。
“您那宅子的抵押期限也到了,待会儿记得去后柜办交割。”
钱茂胳膊放下了。
我耳朵竖起来。
“什么宅子?”
“南街三进院。”
“他不是住里面吗?”
“住着不妨碍欠钱。”
她把烧过的金子夹出来。
“足金。一两兑十两银,童叟同价。”
我扶住柜台,掌心全是汗。
真的。
不是梦。
我把余下的金子搁上去。
金穗拨了几遍算盘,抬头看我。
“整一百两。”
钱茂喉头滚了滚。
我朝他抬起下巴。
“来人,把他的宅子给我买了。”
没人应。
钱庄伙计在擦柜台。
金穗在数银票。
跟来的那只鸡从门槛上跳进来,啄了啄我的草鞋。
金穗把一张告示推到我面前。
“先别使唤鸡。宅子明日公开竞售,底价八百八十两,预交一百两押金。”
我把一百两推回去。
“给我报上。”
钱茂猛地按住柜台。
“宋有余,你敢!”
我抬手捋了捋领口。
领口被家丁撕开了,越捋越敞。
我只好把手放下。
“你刚才要我祖坟,我买你阳宅。”
“都是置办住处,你急什么?”
【第二章】
钱茂没走。
他把那张借据拍到柜台上。
“买宅子之前,把我的八十两还了。”
金穗扫了一眼。
“本银十二两,半年息六两,合计十八两。”
“还有误期钱!”
“写在哪儿?”
“我们口头说的。”
我掏出自己那半张借据。
“巧了,你口头还说过,还钱就给我磕一个。”
钱茂瞪着我。
我朝柜台外一指。
“人挺齐,磕吧。”
看热闹的豆腐贩子把扁担往肩上一搭。
“钱老爷,银子可以少收,话不能不认。”
钱茂脸颊抖了两下。
“十八就十八!”
我没急着递钱。
“先写两讫,再销原据。两张都销。”
我爹死前,床头压着一摞债条。
有几张已经还过,对方隔几个月又拿着另一张来。
我拿卖柜子的钱还了一次,又拿卖书的钱还一次。
等我去找人理论,钱茂说,我爹活着时就是个糊涂账。
如今他捏着笔,笔尖半天没落下去。
我把十八两银子摆成两排。
“要钱,还是留着借据给自己陪葬?”
金穗把印泥往前挪。
钱茂签了。
我等墨迹干透,才把银子推过去。
临走,他盯着我的铺盖卷。
“突然来的财,未必守得住。”
我低头看了看钱庄刚给我的存单。
“所以我存进来了。”
金穗接了一句。
“本庄收了保管钱。您要提醒他防谁,可以说具体些。”
钱茂甩袖出门。
袖子扫翻了门边一只茶碗。
伙计追出去。
“钱老爷,六文!”
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直到金穗敲了敲算盘。
“还想买什么?”
“馒头。”
“钱庄不卖馒头。”
“我知道。”
我攥住兑出来的碎银,嗓子突然有点堵。
“我就是想说说。”
她看了眼我的草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包。
“两个。早上买多了,四文钱。”
我咬下去,牙根碰到还没凉透的面。
第一口没嚼好,卡住了。
金穗把茶推来。
“慢点。钱已经验过了,不会跑。”
我灌了半盏茶,鼻尖冒汗。
“人穷久了,连馒头都觉得它想逃。”
她低头记账,嘴角动了动。
我吃完,去街口买了新鞋,又回破庙拿碗。
碗沿有一道磕口,碗底糊着黑泥。
我蘸水擦了半天,擦出几行小字。
以契为引,代偿旧欠。
卯初取金,日不过百。
取金留凭,债清则止。
我把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还得有契?”
神像没吭声。
我摸遍供桌,摸出两根鼠毛,一粒干枣,没摸到契。
鸡在旁边咕咕叫。
我看着它。
“你签过?”
鸡啄了我一下。
我把它赶开,将碗包好。
第二天竞售,钱庄门口挤满了人。
许锦仪也来了。
她站在钱茂的儿子钱进身边,腕上还戴着我娘留下的那只银镯。
钱进拿扇骨敲着掌心。
“宋兄,买宅子可不是买烧饼。你那点横财,拿出来砸一次,往后吃什么?”
我看了看他的扇子。
腊月天。
冻得指节都发青了,还扇。
“你先别管我吃什么,先管管自己手指保不保得住。”
他把扇子合上。
许锦仪往前一步。
“有余,你没必要为赌气糟蹋钱。”
“我买房,你怎么觉得是为你?”
她嘴唇抿紧,手腕缩进袖里。
金穗搬出竞价牌。
“底价八百八十两,每次加十两。入场凭押金凭据。”
钱进抬手。
“九百五十!”
金穗没看他。
“凭据。”
“我钱家还差这一百两?”
“那您交。”
钱进去看他爹。
钱茂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没动。
前排有人笑出声。
钱进把扇子攥得咔了一下。
“我喊着玩不行?”
金穗点头。
“行,出去玩。”
两个伙计把他请到绳子外面。
一个布商报了八百九十两。
我举牌。
“九百。”
布商看了看院子的估价册,又看了看钱茂,摇头。
“有官司味,我不碰。”
三声落定。
宅子归我。
钱庄收去余款,把官契、交割单、钥匙一并交过来。
我接钥匙时,钱茂扑过来抓我的手。
“书房里的东西还没搬!”
我把钥匙往袖里一收。
“交割单写了,今日午前搬净。”
“你敢碰我东西?”
“那得看你午前搬不搬。”
他眼角抽动,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盯住我。
不是看人。
是看我怀里露出半截的破碗。
【第三章】
我终于知道,钱茂怕的不是宅子。
是碗。
去收房的路上,金穗把我拦在巷口。
“你昨日那批金子,我留了一两原锭,没熔。”
“为什么?”
“底下有字号。钱记。”
我脚步停了。
她把布包递过来。
金锭底下,针尖大小的两个字挤在边角。
我昨夜又住了一夜破庙。
天亮时,碗里第二次有了金子。
还是整整一百两。
我没敢再兑,暂时存在钱庄,想着先查清那几行字。
这会儿我把第二批也拿出来,挑了一块翻看。
钱记。
一块有。
块块都有。
金穗盯着我的脸。
“昨日的钱,是钱茂家铸的。”
我握着金子,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所以我拿他家的钱,买了他家的房?”
她点头。
“他若告你偷盗,这事就不好笑了。”
我把碗掏出来。
“那让他认。贼在这儿。”
金穗没伸手。
她看清碗口那道裂纹,眉头突然一收。
“这碗,你从哪儿拿的?”
“城南破庙。”
“跟我走。”
她带我去了后街。
院里一个白发老太太正坐着择菜。
见了碗,老太太手里的菜叶掉在膝上。
“谁让你把承偿碗端出来的?”
我蹲在她跟前。
“婆婆,它给了我二百两黄金,现在可能要给我二十年牢饭。”
老太太抬手照我肩膀拍了一下。
“你爹叫什么?”
“宋守义。”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摸到旁边的拐杖。
“我去乡下住了五年,前日才回来。你爹呢?”
我低下头。
“去年冬天没的。”
拐杖磕在地上。
金穗扶住她。
老太太缓了几口气,指向柜子。
“拿钥匙。最底下那个木匣。”
匣子里是一册寺产簿。
她翻到中间,手指按住一行小字。
“城南庙早些年不光供神,也替商户保管契书。我管过十二年。”
“你爹把一张借契存在神座底下,约定到期取回。双方各执一份,庙里存第三份,防的就是有人赖账。”
我蹲着没动。
“什么借契?”
“六百两黄金。借给钱茂,周转置办河边水磨。”
院墙外有人叫卖炊饼。
铁夹碰锅,叮当两声。
我伸手抓住木匣边沿,指甲抵住木刺。
“我爹借钱给他?”
“你爹自出二百两金,另四百两,是四十三户人家凑的水磨股本。钱茂答应半年归还,另贴银子,随后合办水磨。”
“可他说我爹早就拿走了钱。”
老太太把寺产簿推到我眼前。
“那就让他拿还款凭据。”
我喉头发紧。
“他拿过。”
我爹病重时,乡亲围在门外。
钱茂把一张收讫单贴到墙上,说金子早还了,是我爹自己花掉了。
他还拍着胸脯。
“宋家没钱,我先借他十二两看病。”
那十二两,最后成了今日的十八两。
我爹用咳血的手捶床,说没有,说他没收过。
我去钱家讨说法,被家丁架出来,鞋掉了一只。
后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我爹的棺材,还是邻居用旧木板拼的。
我盯住那行存契记录。
“这碗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摇头。
“祖辈传下来的物件,只说旧债有真契,苦主有求,便能代偿。它不生财,只挪欠债人的金银。每日最多百金,取走多少,就给那人留一张偿债凭条。”
金穗接过碗,翻出底下的小字。
“债清则止。”
老太太点头。
“它认的是旧契。不是谁磕头,谁就能发横财。”
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昨夜为了再求一点,我磕得额头起包。
敢情神仙没给我加钱。
是按日结的。
院门突然被撞响。
陆升站在外头,跑得嘴唇发白。
“宋有余!钱家在贴告示,说你偷金子,还说今日午时要拆城南庙!”
我站起来,膝盖一麻,险些栽进菜筐。
金穗把我扶稳。
“他不光怕你有金子。”
我握住那册寺产簿。
“他怕我找到,那张证明我爹没欠他、是他欠我爹的契。”
【第四章】
陆升伸手要帮我拿东西。
我把破碗塞进金穗怀里。
“别给他。他昨日连门都没给我开。”
陆升张了张嘴。
“我家那顿饭,是最后半升米。”
“那你可以直说。”
“我怕你坐下就吃。”
我看着他。
他低头。
“这话说完,我也想抽自己。”
我没接话,拿起老太太指的钥匙就跑。
城南庙外已经架了梯子。
钱茂家的管事捏着一张纸,站在台阶上催。
“危庙要倒,伤人谁赔?快拆!”
我伸手去拦。
管事把纸举到我鼻子前。
“里正准了。宋公子,你有钱,也不能挡公事。”
我扫过纸上印记。
真是里正的章。
钱茂没只顾着跳脚。
他知道我会来,也知道该用谁的手拦我。
金穗把寺产簿展开。
“准的是拆危墙,没准你搬走寄存契书。先取契,再拆。”
管事嗤笑。
“谁知道你们要拿什么?等里正来认。”
庙顶响了一声。
瓦片砸在我脚边,碎屑划过鞋面。
里正还在三里外吃酒。
等他来,神座都能劈成柴。
我想往里冲,又被两个壮汉横着肩膀挡住。
陆升突然蹲下,抱住管事的腿。
“叔!不能拆啊!”
管事一愣。
“谁是你叔?”
“我爹牌位在里头!”
“你爹不是活着吗?”
“提前做了!他节俭!”
旁边的拆屋匠笑得抡锤都没了准头。
管事用力甩腿。
陆升抱得更紧,转头冲我嚷。
“宋有余,我今日要被打死,你给我买副新的!别跟我爹用一块!”
我从人缝里钻进去。
庙里尘土钻进鼻子,呛得眼泪直流。
供桌被拖倒,木头刮着青砖,声音直往牙根里钻。
神座左下角有个锁孔。
我把钥匙插进去。
转不动。
手心的汗把铁钥匙浸得打滑。
金穗蹲到旁边,拿簪子挑出锁孔里的碎泥。
“再试。”
身后有人骂:“他们进去了!”
我拧住钥匙。
咔。
小门开了。
里面并排放着几个油布筒,筒外各有编号。
我按寺产簿上的号码抽出第三个。
刚要打开,横梁上又落下一截朽木。
金穗一把扯住我后领。
我被她拖得倒退两步,额头撞到她下巴。
她嘶了一声。
“拿到就走,你还想在这儿读完?”
我抱住油布筒,冲出庙门。
陆升的鞋被踩掉了。
他还抱着管事,嘴里已经从喊叔改成喊爹。
我拎住他腰带,把人往后拖。
他跟着我跑了几步,回头又喊。
“刚才不算!我家没你这么缺德的长辈!”
围观的人让出一条路。
到了街口,我打开油布。
借契、合股名册、交金清单,一张不少。
钱茂的签名压在红印上。
借金六百两,约期半年,未还不得以旁账抵销。
落款日期,正是我爹筹办水磨那年。
我扶着墙,半天没抬头。
金穗从我手里抽过纸,举起来挡开旁人。
“先别哭。哭湿一角,钱茂能说你洗过字。”
我吸了吸鼻子。
“我没哭。”
陆升看了我一眼。
“那你鼻涕借我点,我膝盖擦破了,想装得惨些。”
我踢了他一脚。
踢完,我把他扶住了。
钱茂带人追到街口时,我们身边已经围了二十多人。
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挤过来,盯着合股名册。
“这上头,有没有刘成家?”
我找到名字,点头。
她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包,抖开,是半张小股票。
“我有这个。”
紧接着,又一个人开口。
“我家也有。”
钱茂停在三步外。
我把借契举起来。
“钱老爷,来得正好。”
“大家要看看,你那张收讫单了。”
【第五章】
钱茂没有抢契。
他朝街边一拱手。
“诸位别受人挑唆。我与宋守义有往来不假,可我早已还清。”
他从袖里抽出纸。
纸角发黄,底下盖着我爹的私印,还有一枚指印。
围观的人往前挤。
钱茂把纸抬高。
“宋守义收讫六百两金,自此两清。字在这里,印在这里。旧契没销,是我念着交情,没逼他跑腿!”
有人去看我。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股票。
那个卖菜的老太太把布包攥进手心,嘴唇哆嗦。
“那我们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钱茂叹气。
“这就要问宋公子了。”
我伸手。
“让我看原件。”
他立刻收回。
“毁了怎么办?”
“去钱庄,隔着柜台看。”
金穗把算盘抱在胸前。
“本庄可以见证。两边纸契都交存,谁也不许碰。”
钱茂扫了她一眼。
“你一个姑娘,替他出什么头?”
她抬手指了指钱庄招牌。
“我收了他的保管费。您要我替您,也交钱。”
钱茂嘴角一绷。
这时候,许锦仪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张收讫单,我见过。”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视线落在钱茂手上。
“宋伯父收款那日,我随父亲去过钱家。桌上有金子,宋伯父也在。”
人群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我盯住她的手腕。
我娘那只银镯从袖口露出来,磕在她新戴的金镯上。
叮的一声。
“许锦仪,你说清楚,是亲眼看我爹收走,还是看见桌上有金子?”
她手指捏住衣缝。
“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是,桌上有盘肘子,你看了一眼,也算进你肚子了?”
旁边有人噗地笑了。
她抬起头。
“我没必要骗你。”
“那就签字。你看见什么,写什么。交给县衙,按手印。”
她往后缩了半步。
钱茂咳了一声。
她停住,抬手接笔。
我看见她爹站在人群后头,朝她压了压掌心。
许家的布铺要进钱家的商路。
这门婚退得一点也不冤。
她写完,金穗把证言收好,转身搬来一张长案。
借契放左边。
收讫单放右边。
隔着薄薄一层护纸,我看见收讫单上四个字。
右拇押印。
我呼吸一停。
我爹最后一次替我补书箱时,用左手按住木板,右手握不稳锥子。
他的右手拇指,是在修官磨时压断的。
收讫单上的日期,在他断指之后。
钱茂盯着我,嘴角慢慢抬起来。
“看出什么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掐住掌心。
“看出你字写得真丑。”
他笑容僵住。
“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转身对金穗说:“原件交存,开封条。”
钱茂伸手要拿。
金穗把护板按下。
“方才当着街坊说好,两边存契。现在反悔,我就在存证单上写明。”
几十双眼睛盯住他的手。
他把手收回去。
我走出人群,才发现后背的衣裳贴在皮上。
陆升跟过来。
“你脸怎么白了?”
我压低声音。
“我爹的右手拇指,断在收款日前。”
陆升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喊。
我一把捂住他。
“你敢喊,我就把你提前做的牌位用上。”
他连连点头。
金穗从后门出来,把一张纸塞给我。
上头写着县衙档房的开门时辰。
“他会先去堵你的证人。”
我把纸攥紧。
“那我们不找会被他堵住嘴的人。”
【第六章】
第三天卯时,碗里又落下百两金子。
金子压住碗底,发出一声闷响。
我蹲在旁边,没伸手。
陆升搓了搓脸。
“你不数?”
“先记账。”
金穗早已铺好册子。
“总债六百两金。你父亲本股二百两,四十三户共四百两。如今收回三百两。”
我把买宅子的官契放在一旁。
“宅子九百两银,销我自己的债十八两,吃饭添鞋等用了二两,都记我名下。不能从乡亲的钱里出。”
她拨动算盘。
“你父亲那二百两金,够你支取。往后的诉讼、查档、奔走费用,也要逐笔列明。”
陆升举手。
“我昨天认了个爹,算什么费用?”
金穗看着他。
“亲戚往来,你自理。”
他把手放下。
我拿了一两银子给他。
“药钱。余下的,替我跑一趟西村,请当年修磨的人进城。”
陆升攥住银子,没立即走。
“我要是跑了呢?”
“那我就当用一两银子买明白了。”
他把钱塞进鞋里。
“行。我这次把门给你踹开。”
我和金穗去了县衙档房。
门开着,门前横了一张桌子。
一个书吏捏着我递过去的查档申请,看了半天。
“七年前的官磨修造册?旧档受潮,封了。”
“封多久?”
“不好说。”
金穗指了指他身后。
一个伙计正抱着旧档出来,纸上写着六年前的田税。
书吏眼皮都没抬。
“那个没潮。”
我把申请推回去。
“那麻烦写个回执。哪一册受潮,何日封存,经谁核准。”
他抬头。
“你教我做事?”
“我交了查阅钱,总得知道银子花在哪儿。”
他把两枚铜钱扔回来。
铜钱滚到桌沿,掉进泥里。
我弯腰捡起来。
金穗想伸手,又收住,站在我旁边没动。
书吏靠进椅背。
“宋有余,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把衙门当钱庄。”
我擦净铜钱,重新放到桌上。
“您这话提醒我了。”
“衙门有衙门的规矩。”
我退到门边,朝值门的差役拱手。
“劳驾,我想递一份申状。有人冒用官磨伤工记录,作假债文书,涉及县里发过的抚恤钱。”
书吏坐直了。
“谁说涉及抚恤?”
“我爹断指后,领过县里的伤工补银。领银册要按指印,还得注明伤处。您不让我查,我只能请县里核验,免得有人连官银也冒领了。”
差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吏。
“申状拿来。”
书吏伸手拦。
“等等!旧册未必找不到。”
我把纸递给差役。
“已经写了,就请留个底。”
金穗从袖里拿出另一份。
“副本在这里。”
书吏脸上的肉绷住了。
过了半个时辰,档案拿了出来。
我只能隔桌看,由书吏翻页,不能伸手。
一页。
两页。
直到宋守义三个字出现,我手指猛地扣住桌沿。
因修官磨救役夫,右拇伤残。
抚银三两。
左拇押印。
日期比那张收讫单早了二十七天。
我刚要说话,金穗在桌下踩了我一下。
我把那口气咽回去。
“请抄录,加骑缝印。原册也请封存,待审时调验。”
书吏没拿笔。
“还要核准。”
值门的差役在旁边晃了晃申状。
“那就送上去核。”
书吏终于低下头。
出来时,我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金穗递来一块糖。
“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把糖塞进嘴,甜味压住舌根的苦。
“金姑娘,我发现你做事特别稳。”
她低头翻账。
“今日陪你跑了两个时辰,另加二十文。”
我咬糖的动作停了。
“刚才那句夸奖,能抵吗?”
“不能。”
【第七章】
钱茂的反扑,比我们回家还快。
新买的宅子门口围着四十三户人家。
许家的伙计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张抄件。
“大家看清楚,宋有余才发财,就花九百两买了宅子!他嘴上说替各位讨债,实际上先享用了!”
一个拄拐的汉子挤到我面前。
“我娘等着钱抓药。你先住大宅?”
我停住脚步。
他伸手揪住我衣襟。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先把水磨办起来,往后大家都有饭吃。”
人群里有人推我。
后背抵上门环,铜环硌住脊骨。
金穗想上前,被我拦住。
我认得这个汉子。
我爹病重那年,他在门外骂得最凶。
骂完,却把家里下蛋的鸡送来一只。
我盯着他手背上的裂口。
“何叔,你先松手。我不给你讲以后,今日就分钱。”
台阶上的伙计扬声。
“大家别信,他只有这张嘴!”
我转头叫人。
“来人。”
院里没动静。
陆升还没回来。
我新买的宅子也没雇下人。
人群静了一下。
金穗绕过我,推开门,把门后的小板凳提出来。
“宋老爷,先坐。您家目前能听使唤的,只有这个。”
几个妇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揪着我衣襟的手松了些。
我站上板凳,把借契举到胸前。
“总本六百两金,我爹二百两,诸位四百两。各家的数,在股票和名册上都能对。”
“昨日之前,我不知道这钱还有各家的份。知道以后,已经分开立账。”
“宅子和我的开销,记我父亲那一股。谁不信,进院查。”
许家伙计又要喊。
金穗把算盘往他怀里一塞。
“你声音大,正好念账。”
他愣住。
“我不识这么多字。”
“那你刚才举的是谁写的?”
围观的人转头看他。
他把算盘往回推,转身要走,被何叔一把按住肩。
“别走。替我们念完。”
伙计额头出了汗。
我不再看他,开门,请人进院。
三张桌子排开。
金穗核股票。
我写收据。
老太太带着寺产簿,逐一核对旧名。
钱庄掌柜派了两个伙计押送银子过来,还带了公秤。
现有的回款,先按各户股额兑付一部分,剩余欠额写清,绝不让人拿空白收条。
何叔数了两遍,手指一直在抖。
“这就能拿走?”
“能。”
“官司还没打赢。”
“这是已经收回的钱。不是让你出庭说好话的。”
他把银子拢进衣摆,又放下,从里面挑出一块。
“你爹当年给我家垫过买种的钱。”
“有账吗?”
“没有。”
“那你先拿着。等哪日找到,咱们再算。”
他抬袖抹了一下眼角。
轮到卖菜的老太太,她把银子攥住,忽然抓着我的手不放。
“你爹走那日,我在门外说了难听话。”
我握笔的手顿住。
院里有人低下头。
我把收据吹干,递给她。
“等官司结了,您去他坟前,把今日的事告诉他。”
她点着头,把纸叠了四折,藏进贴身口袋。
天擦黑时,陆升回来了。
他脚上只剩一只鞋,怀里抱着一件旧布袄。
“找着了。你爹救的那个役夫,郑大山。”
门外,一个右腿拖地的汉子扶着门框。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摊开手。
掌心躺着五两银子。
“钱家给的,让我说没见过你爹断指。”
我看着他。
他把银子放上桌。
“我拿了,才出得了村。”
陆升抹了把嘴角。
“他们还派人跟着。我绕了三条沟,鞋都跑没了。”
郑大山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当年抚恤连保单。我那时腿也伤了,和你爹一同领的钱,家里留了存根。”
纸上,我爹名字旁边,一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
右拇残,改押左。
我伸手接纸。
接了两次,才接稳。
陆升从鞋里抠出剩下的碎银,放到桌边。
“药钱没花完。”
我看见他膝盖上的血痂。
“你自己的伤呢?”
“先给郑叔雇车了。”
我把银子推回去。
“明天去看。”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先截住。
“这次我去敲门。你敢装不在,我真拆。”
【第八章】
第五天,县衙准了对质。
翌日午时开堂。
钱茂送来一份请帖。
地点就在我新买的宅子里。
我看完,递给金穗。
“他是不是忘了,这房子已经姓宋?”
金穗扫了一眼。
“没忘。他说熟门熟路,谈事方便。”
“方便他找密道跑?”
她把账册合上。
“所以只让他坐门房。”
钱茂进来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门房里摆着他从前给看门人用的长凳。
一条腿短,底下垫了两块砖。
我坐在对面,端着粗瓷碗喝水。
他看见碗,肩膀猛地一缩。
我把碗翻过来。
“吃饭的。别怕。”
他嘴唇绷紧,坐了下去。
长凳一晃。
钱进伸手来扶,父子两个险些一同坐到地上。
我没笑。
陆升在门外憋出一声怪响。
钱茂把一只匣子放到桌上。
“宋贤侄,何必闹成这样。你爹与我是旧交。”
我把碗搁下。
“叫宋公子。你家辈分这几日已经够乱了。”
陆升在门外咳嗽。
钱茂打开匣子。
里面是二百两银。
“额外给你的。旧账各有说法,明日堂上,你承认两家早已结清,我便不追究金子怎么到你手里。”
我看着银子。
“这两日,你家又少了多少?”
钱进拍案。
“果然是你!”
钱茂一把按住他。
我伸手点了点桌面。
“我可没去过你家库房。钥匙谁拿着,门谁守着,锁谁开的,你该问自己人。”
钱茂鼻翼翕动。
每日卯初,百两金子不翼而飞。
换了库房,换了箱子,连夜运到别处,都没能留下。
这些,是钱进后来在堂上说的。
那时坐在门房里的我,只知道碗里已经收足五百两金,差最后一百两。
钱茂从袖里拿出几张纸。
每张上面,字迹都端端正正。
代钱茂偿宋守义旧欠,金一百两。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不是你弄的?”
我没碰。
“这纸能不能当证据,由县里查。你要谈的,是旧账,还是妖怪?”
钱进往后退了一步。
“爹,真有东西。”
钱茂瞪住他。
“闭嘴!”
我抬眼。
“你若真还过钱,明日拿证据。你若没还,今日拿二百两,是想买我爹一个贼名?”
钱茂脸上的褶子收紧。
“年轻人,金子可以还你,名声不能随口乱说。”
“我爹的名声,就能?”
我站起来。
粗瓷碗在手里磕上桌角,裂成两半。
水淌过木纹,滴到我鞋尖。
“他咳着血去找你,你让人把他抬出去。”
“他死后,你拿十二两借据,到他灵前收十八两。”
“你今日坐在他儿子面前,跟我讲旧交?”
钱茂往后靠,长凳又晃了一下。
钱进扶住桌子,嘴还硬。
“你爹自己没本事,怨谁?”
我抄起那半只碗。
他立刻抱头蹲下。
我把碎瓷片扔进门边簸箕。
“怨我,没早点让你们搬出去。”
金穗在门口展开一张单子。
“会客用茶两文,损坏宋家旧桌一处,方才拍裂的,按修补价八文。结账再走。”
钱进还蹲着。
钱茂摸出十文,摔在桌上。
她数了数。
“多谢惠顾。下次不接待。”
钱家父子刚离开,许锦仪便来了。
她手里攥着那只银镯。
“我还你。”
我伸手接过,拿布擦净,放进匣子。
她盯着我的动作,站了许久。
“明日那份证言,我想改。”
“去衙门改。”
“若追究作伪,我家布铺……”
“你签字前,我问过你。”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爹说,钱家商路断了,家里就撑不住。”
我把匣子盖上。
“所以拿我爹去撑?”
她垂下眼。
我没有请她坐。
门口吹进一阵风,桌上的水已经凉了,顺着裂缝一滴一滴落下去。
她最后朝我欠了欠身,转身出了门。
金穗走进来,递给我一块干布。
“手。”
我低头。
方才摔碗,指腹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替我压住布,抬眼看我。
“明日拿纸的时候小心。血也不能沾原件。”
我忍了半天,还是问了。
“你就不能先心疼一下我的手?”
她压布的力道松了点。
“先欠着。赢了再算。”
【第九章】
第六天卯时,最后一百两金子落进碗里。
金穗称过,记账。
六百两,足数。
我把金子封存,碗裹进布包。
陆升在旁边小声问:“以后真没有了?”
“债清则止。”
他对着碗拜了拜。
“那我爹欠我三年压岁钱……”
我把碗拿走。
“先找契。”
午时,县衙外站满了人。
四十三户的股票装在同一只木匣里。
钱庄掌柜带着两份封存原件,金婆婆带寺产簿,郑大山扶着拐杖,陆升抱着他的连保单。
我跨进堂门时,钱茂先开了口。
“县尊明察!此人来路不明,盗我库金,还借旧契讹诈!”
他把钱记金锭的样式呈上去。
县令看了看我。
“金子哪里来的?”
“城南庙所得。碗、原金、每日收取记账皆可查验,我不隐瞒。”
我将布包放下。
“但钱茂指我入库盗金,请他指明时日、路径、失窃处及人证。旧债是否偿还,也请另按契据核验。”
钱茂立刻道:“金子有我家字号,还能抵赖?”
钱庄掌柜拱手。
“钱记金锭用于商贸,多家往来都有。字号只能证铸金出处,不能单证偷盗。”
县令让钱茂说明失窃经过。
钱茂嘴唇动了动。
钱进抢着说:“锁没坏,守库人也没离开,可每天都少一百两!”
堂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县令敲了一下案木。
“你指他穿墙?”
钱进往后缩。
“他有邪碗!”
差役把碗端上去。
县令看完底下的字,搁到旁边。
“神怪之说不作定罪凭据。失金另查,先验你呈的收讫文书。”
钱茂捋了捋衣襟。
“原件在此,人证也在。”
钱庄封条当堂拆开。
那张把我爹压进棺材里的纸,摊在了案上。
我走上前。
“请问钱茂,这收讫单,是我爹亲手押印?”
“自然。”
“何日?”
他照着纸念出日期。
“何处?”
“我家书房。”
“用哪只手?”
他皱眉。
“纸上写着,右拇。”
我停了一下。
“钱茂,你确定?”
他抬高声音。
“老夫亲眼所见!”
我朝案前跪下,递上查档回执。
“请调官磨伤工原册。”
书吏抱着封好的册子上前,拆开县里留存的封条。
县令翻到那页,指尖停住。
堂上静了片刻。
“宋守义,右拇伤残,改押左印。”
钱茂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他。
“收讫单上的日期,比断指晚二十七天。”
“钱老爷,你亲眼看见的那根拇指,是他长出来的,还是你替他长的?”
堂外轰的一声。
钱进转头看他爹。
钱茂伸手指向原册。
“假的!他买通了书吏!”
那个替他挡过档案的书吏,膝盖当场一软。
“老爷!原册七年前入档,有总册编号,有前任县令印记,小的哪有本事改这些!”
我又递上连保单。
郑大山跪到我身旁,摊开伤腿。
“当日草民也在。抚恤连保存根在此。宋守义为了把我从磨轴底下拖出来,右手被绞进去。”
他把那五两银子也放下。
“这是钱家昨日遣人送的,要草民翻供。送钱的管事,草民认得。”
钱茂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刁民!见钱眼开!”
郑大山盯着他。
“是啊,我见了你的钱,才开眼。”
县令让差役带管事。
钱茂又指向许锦仪。
“许姑娘可以作证!她亲眼见过!”
许锦仪跪下去,手撑在地上。
“民女只看见过宋伯父在钱家,见过桌上的金子,没有看见他收走。”
钱茂猛地转头。
“你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昨日的证言,是我爹教我写的。”
她把头低下去。
“许家想借钱家商路卖布,民女存了私心。民女愿受罚。”
堂外,她爹想往后挤,被差役拦住。
钱茂扶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
他先看我,又看县令,嘴唇越抿越薄。
“是管事。”
“必是管事经手,我记错了。”
我盯着他。
“刚才你说亲眼所见。”
“几年以前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
我把另一张纸递上去。
是他给我爹灵前催债时,写下的催款单。
上面一行字,宋守义所借药资,令其子偿还。
“他死那日,你穿了件酱色棉袍,鞋尖踢翻了火盆。”
“你说,死人不会还钱,活人别想赖。”
“这话我记得。”
钱茂肩膀塌下去。
金婆婆跪在另一侧,呈上寺产簿,确认三方存契经过。
钱庄掌柜呈上分账册,说明六日收到的金子已按债权封存、兑付,所有去向可核。
旧契是真的。
股票是真的。
县存伤工记录是真的。
假的,只有那张声称我爹已经收款的纸。
县令看完,拍下案木。
钱茂伪造收讫、拒偿旧债,事实已经明白。原债所收六百两金,应依契清结,不得再冒作被盗财物追索。
买证、诬告及经手伪书之事,另押查办。
宅子买卖由钱庄依法竞售,官契有效,与此案不相混。
钱茂被差役按住肩膀时,腿往前一滑,整个人瘫坐在地。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还,我还就是了……”
我站起来。
“已经还完了。”
他抬头,眼睛睁得发直。
“什么?”
“六日,六百两金。今日最后一笔。”
钱茂看向案边那只碗,嘴唇抖个不停。
他忽然往前爬了半步。
“宋有余,我赔你银子,你把那东西拿走!别让它再来!”
我弯腰把碗收进布包。
“放心,它比你讲规矩。”
“债清就停。”
钱进站在旁边,手里的扇子掉到地上。
我看了一眼。
“捡起来。进了牢里,夏天兴许用得上。”
他没捡。
他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第十章】
出了县衙,我先去买了一坛酒。
陆升伸手来接。
“庆一庆?”
“给我爹。”
他把手放下,跟在我身后。
四十三户来了不少人。
有人拿香,有人提着菜,还有人从家里抱来一个小板凳,怕金婆婆腿疼站不住。
我在坟前倒了半碗酒。
风把纸边卷起来,我伸手按住,把那份核验过的清白文书铺在碑前。
“爹,字我给你念。”
才念了两行,嗓子就堵住。
陆升站在身后,没催。
那个卖菜的老太太先跪下来。
“守义,是我们骂错了。”
何叔把带来的鸡放到坟边。
“活的。你儿子不会做饭,我先替他养着,下了蛋给他送去。”
鸡扑腾着翅膀,差点掀翻酒碗。
我伸手护住。
“爹,你看,他送了,还得拿回去。”
何叔抬袖擦脸,嘴里骂我。
“你小子,嘴倒是比你爹损。”
我笑了一声,眼泪砸在手背上。
金穗蹲下来,把纸从我手里接过去。
“你喝口水,我念。”
她念得很稳。
六百两金。
原债清结。
宋守义未收旧款,伪书不得污名。
我听到最后,把酒倒进土里。
“以后你在底下,腰板能挺直了。”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
“也别挺太直。你儿子买了大宅,但还没富到能给你烧座城。”
陆升在后头笑出鼻音。
回城之后,我们把剩余款项全部兑清。
金穗坐在长桌后,逐户核验。
四十三户,四百两黄金所折银钱,一文不少。
我父亲那二百两金的份额,另册支取。
买宅、还债、奔走、查档,哪笔出去,哪笔收回,摊开都能看。
有人不识字,金穗就念两遍。
有人只敢摸银子,不敢拿,她就把钱推到他手边。
“自己的,拿稳。”
何叔领完尾款,站在门口不走。
“那水磨,还办不办?”
我看了看院里的人。
几双眼睛抬起来。
又有几个人把钱袋攥紧。
我先摆手。
“今日不收钱。”
“想办,另立新契。占几股,谁管账,何时分利,亏了怎么算,全部写清。有人不愿意,就带钱回家,别为情面硬凑。”
金穗在旁边点头。
“账目按月张贴,管钱的不许兼管买料,两个人互相核。”
陆升举手。
“我会跑腿。”
“你管采买,要留票据。”
“我还会喊人。”
我指了指他。
“这项不要。你上回喊出个爹,差点算进人情开支。”
院里笑成一片。
接下来的几日,我跑钱庄,跑官牙,跑河岸。
那只碗每天都放在床头。
碗里再没出过金子。
陆升不信,往底下塞了张纸。
写的是宋有余欠陆升一顿烧鸡。
我第二天起来,看见碗里躺着一片鸡毛。
他站在床边,眼睛发亮。
“显灵了!”
我从枕头后拎出那只跟我从破庙回来的鸡。
“它夜里在这儿蹲了半宿。”
陆升盯着鸡。
鸡盯着他。
我把纸抽出来。
“没签字的,不算契。”
他追着我跑了半条走廊。
“宋有余,你现在比钱茂还精!”
我回头。
“这话加一条,你欠我两顿。”
水磨的旧址,最后由官牙另行估价处置。
钱家其余抵债事务还在清点,我没去抢着低价吞。
金穗说得对。
做生意归做生意,旧账归旧账,不能才从烂账里爬出来,自己又往里跳。
我和愿意重办水磨的几户人家先租下旁边的空地,另找工匠勘水,等手续齐了再开工。
银子进木匣前,每个人都按了自己的指印。
金婆婆坐在旁边,挨个看。
轮到我,她把印泥往左推了推。
我低头看了片刻,伸出左手拇指。
红印落在纸上。
陆升刚要说笑,见我没抬头,把话咽了回去。
金穗等墨迹干了,把纸收进新的契匣。
“这次存三份。”
“钱庄一份,官牙一份,咱们一份。”
我点头。
“别放神座底下了。拆一次庙,我膝盖还疼。”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下巴。
“我这儿也疼。”
“算我账上。”
“早算了。”
那天下午,许锦仪托人送来一封信。
我没有拆。
送信的妇人站在门口,搓着手。
“许姑娘受了罚,许家也断了那门生意。她说不求你回头,只想说几句话。”
我把信递回去。
“堂上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剩下的话,留着过自己的日子。”
妇人叹了口气,接过信走了。
我关上门,去厨房找饭。
金穗正对着账本,旁边搁着一碗面。
我凑过去。
“金掌柜,我这宅子大,空屋也多。”
她笔尖停了停。
“然后?”
“你来回跑,费鞋。”
她抬头看我。
“宋有余,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把袖子捋平,站直。
“我想请个媒人,去你家坐坐。”
她手里的笔没落下。
耳尖一点点透出颜色,目光却没躲。
“你先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看中我这个人,还是看中我替你算账?”
我想了想。
她把笔放下。
“还得想?”
我立刻道:“你。”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只好补全。
“也看中你算账。”
“我穷过一次,不想再糊涂第二回。找个喜欢的人,还能把日子算明白,这事我不能装清高。”
她低头拿起笔,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媒人可以来。”
我刚要伸手端面,她拿笔杆敲住碗沿。
“这是我的。”
我把手缩回来。
“那我的呢?”
“锅里。自己盛。”
我揭开锅盖。
面下藏着两个荷包蛋。
陆升从窗外探头,吸了吸鼻子。
“有余,有我的没?”
我把锅盖合上。
“我不在。”
他拍着窗框笑骂。
“你人在这儿呢!”
“你昨日门里还有碗响呢!”
金穗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拿起另一只碗。
“都有。吃完把碗洗了。”
我和陆升同时应声。
吃到一半,金婆婆进来,问我承偿碗准备放哪儿。
我把那只破碗端出来。
洗干净之后,碗底的小字清清楚楚。
日不过百。
债清则止。
我往里面放了几文铜钱,又添了半碗米。
“先供着。”
陆升伸长脖子。
“还求发财?”
我摇头。
“求它往后少些生意。”
金穗没说话,把新契匣往柜子深处推了推,落了锁。
外头有人敲门,是来送修磨木料的。
我搁下筷子,抬起下巴。
“来人!”
陆升抱着面碗蹲到门槛边。
金穗低头算账。
金婆婆捡起筷子,慢慢夹了一根面。
只有那只鸡从桌底钻出来,扑棱两下翅膀,跳到我鞋边。
我跟它对视片刻。
金穗头也没抬。
“你家没雇下人。”
我站起来,自己去开门。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把鸡抱远了一点。
“行,你歇着。”
“这家里头,如今就数你最早跟我发财,最不肯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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